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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三十二 戊集五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漢魏六朝 卷下之上

一 麾

顔延之《詠阮始平》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吴旦生曰：山濤《啓事》曰：「咸若在官人之職，必妙絶於時。」舉咸爲吏部郎，三上，武帝不 能用。《潘子真詩話》亦謂山濤三薦咸爲吏部郎，武帝不能用。荀勗一麾之，則左遷始平太守。 《野客叢書》云：「延年賦此，蓋有爲也。徐羨之不悦延年，出爲始安太守。謝晦謂延年曰：『昔 荀勗忌阮咸，斥爲始平郡。今卿爲始安，可謂二始。』延年後復爲劉湛出爲永嘉太守，怨憤之甚，故有是作。舊注但云『延年疏曠，劉湛出爲永嘉太守』，而不及其他，是未深知其意。」

《夢谿筆談》曰：「今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顔延年詩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指麾』之 麾，非『旌麾』之麾也。自杜牧之有『擬把一麾江海去』，始誤用『一麾』，自此遂爲故事。」《缃素雜 記》曰：「自謂一麾，於理無礙，但不可以此言贈人。宋景文詩：『使麾領得印垂腰』，又『一封通奏領州麾』。是真得延年之意也。」《野客叢書》曰：「唐人皆用『一麾』事，獨牧之『把一麾』爲露圭 角，似失本意。張説詩：『湘濱擁出麾。』此亦何害？《筆談》謂『守郡爲建麾，自牧之始』。按《三 國志》：『擁麾守郡。』《文選》：『建麾作牧。』此語在牧之前久矣。謂『把一麾』之誤則可，謂『建 麾』之誤則不可。若《雜記》，徒妄説耳。牧之正誤以爲『旌麾』之麾，景文之誤亦然。乃謂牧之不 當言『擬把』，而景文自用爲宜，然則牧之『擬把一麾江海去』，豈不自用？景文『使麾請得印垂 腰』，獨非旌麾耶？所謂貶辭者，麾去云爾，既是旌麾，何貶之有？」

埋照

顏延之《詠阮步兵》云：「沈醉似埋照。」

吴旦生曰：杜詩：「遂令阮籍輩，熟醉爲身謀。」許彦周稱其善看史書。鍾伯敬謂：「晉文王 目步兵爲慎己，是看得深一步矣。然實被阮公瞞過。其作用在此五字。」余考《宋書》言：「延之 領步兵，好酒疏誕，不能斟酌。出爲永嘉守，甚怨憤。」故於沈醉處形容人微。其謂阮「埋照」，正 爲顔寫照。洵《五君詠》多自寓也。

王弇州云：「『沈醉似埋照，寓辭類託諷。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以比己之骯髒也；『韜 精日沈飲，誰知非荒晏』，以解己之任誕也；『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以感己之濡滯也。」

千翼

顔延之詩：「千翼泛飛浮。」《注》云：「翼，舟也。兵法有大翼、中翼、小翼之名。」

吴旦生曰：《越絶書》：「闔閭見子胥，問船運之備。對曰：『船名大翼、小翼，突冒樓船、橋 船。』」大翼者，當陵軍之車；小翼者，當陵軍之輕車。又《水戰兵法内經》云：「大翼一艘，廣一丈 五尺三寸，長十丈。中翼一艘，廣一丈三尺五寸，長九丈。小翼一艘，廣一丈二尺，長五丈六尺。」 蓋戰船也，而詩家泛以舟用之。如張景陽《七命》云：「爾乃浮三翼，戲中沚。」梁元帝云：「日華 二翼舸。」張正見云：「三翼木蘭船。」元微之云：「光陰三翼過。」

詩禍

《吟窗雜録》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謝靈運坐是詩得罪，遂託以阿連夢中授此語。有 客以請舒王曰：『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何以得罪於當時？』王曰：『權德輿已嘗評之，其略 云：池塘者，泉水潴溉之地。今曰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紀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曰變鳴禽，是候將變也。』」

吴旦生曰：《謝氏家録》言：「康樂每對惠連，輒得佳語。後在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寤 寐間忽見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常云：『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以此韵事，譜此韵語，可令千載遥溯。權文公謂其託諷深重，爲廣州禍張本。此等附會惡劣，勝致頓削，余所恨恨。而 荆公天資巉刻，取爲美談，乃東坡詩案禍所由階。王百禄所謂「此安石鵪鶉獄」也。謂相牽引以入。

《䂬谿詩話》以「園林變鳴禽」不若前句，以此知全寳不易得。余竊以上句「生」字嫌其未亮，下句「變」字筆底有造化遷移，最爲神活。《石林詩話》作「變夏禽」，失其旨矣。皎然《詩式》云： 「客有問予，謝公二句優劣奚若？予謂：如『池塘生春草』，情在言外；『明月照積雪』，旨冥句中。 風力雖並，取興各别。古今詩中，或一句見意，或多句顯情。王昌齢云『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謂 一句見意爲上。此殊不爾。夫詩人作用，勢有通塞，意有盤礴。勢有通塞者，謂一篇之中後勢突 起，前勢似斷，如驚鴻背飛，卻顧儔侣，即曹植詩云『浮沈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因西南風，長逝 入君懷』是也。意有盤礴者，謂一篇之中，雖詞歸一旨，而興乃多端，用識與才，蹂踐理窟，如卞子 采玉徘徊，荆岑恐有遺璞。其有二義，一情一事。事者，如劉越石詩曰『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 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用五賢，小白相射鉤。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讐』是也。情 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如澹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 樂哉。」

《捫蝨新話》云：「詩有格有韵，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韵勝也。格高似梅花，韵勝似菊花。」

牽絲

謝康樂詩：「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五臣《注》云：「牽絲，謂牽王如絲之言而仕也。」李善 云：「牽絲，謂牽朱絲，初仕也。解龜，謂解去所佩龜印，去官也。」

吴旦生曰：按應休璉詩：「不悟牽朱絲，三署來相尋。」則李善之言可信。《文苑英華》康子 元判云：「萬里牽絲，俄畢子荆之任。」觀此則五臣所釋「王言如絲」，復成何語？

鳴葭蘭卮

謝靈運《送孔令》詩：「鳴䈔戻朱宫，蘭卮獻時哲。」

吴旦生曰：劉履《補注》云：「䈔，蘆也。以蘆爲首，竹爲管。似觱篥，但無竅耳。」《晉先蠶儀 注》云：「凡車駕所止，吹小箛；發，吹大箛。」箛即䈔也。余觀陸士衡詩：「鳴䈔泛蘭汜。」《海録 碎事》云：「䈔謂笛也。」恐非。《國秀集》沈宇詩：「羌笛胡葭淚滿衣。」若䈔即是笛，則沈不當並 舉，此其譌立見矣。漢《郊祀歌》云：「百末旨酒布蘭生。」顔師古謂：「百末，百草華之末也。旨，美也。以百草花末雜酒，故香且美也。」晉灼謂：「芬香布外，若蘭之生也。」枚乘《七發》云：「蘭 英之酒，酌以滌口。」良《注》謂：「酒中漬蘭葉，取其香也。」《龍城録》云：「魏證能治酒，有名曰醽 渌、翠濤，常以大金甖内贮盛十年，其味不敗。太宗賜詩稱：『醽渌勝蘭生，翠濤過玉薤。」蘭生，即漢武百味旨酒也；玉薤，煬帝酒名。」

送孔令

《琅琊漫鈔》曰：「謝靈運《送孔令》詩：『季秋邊朔苦，旅雁違霜雪。淒淒陽卉腓，皎皎寒潭潔。』 上二句見孔令避地之意，三句喻時，四句美孔，賦而比也。『在宥天下理，吹萬群方悦。」詩意微婉，喻 宋公尤妙。」

吴旦生曰：臨川詩：「良辰感聖心。」豫章詩：「聖心眷嘉節。」時宋公將踐祚，故多尊稱之。 而孔令且辭事東歸焉，臨川詩末之傷薄劣，豫章詩末之歎飛蓬，亦自微婉。孫光庭云：「豫章《送 孔令》詩：『風至授寒服，霜降休百工。」延濟注：『霜降膠漆堅，可以爲器，故美百工之功也。」按 《月令》：『季秋霜始降，則百工休。」《注》謂：『膠漆之作停也。」宣遠亦用此義，言歲將晏，授寒 衣，停百工，人民安，可以謀讌飲，餞賓客也。而延濟訓『休』爲美，言霜降膠漆堅，可爲器物，則興 工勞苦，何歡讌之有？且時方寒凜，非用膠漆之日。」

延州楚老

謝康樂《廬陵王墓下》詩：「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憤徒自傷。」

吴旦生曰：《焦氏筆乘》謂：「以後二句足前二句也。李太白亦有此格，如『毛遂不墮井，曾 參寧殺人。虚言談公子，投杼惑慈親』是也。至老杜往往有之，《喜弟觀到》詩：『待爾嗔烏鵲，抛 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寄張山人》詩：『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 老，一字買堪貧。』《卧病》詩：『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晴》詩： 『嗁烏争引子，鳴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

術

謝康樂詩：「天路非術阡。」

吴旦生曰：《選注》：「術阡，道路也。言若登天，無道路可測度也。」余按《廣雅》云：「畛涂陳 阡陌術，亦道路别名也。」《吕氏春秋》云：「孟春審端徑術。」《注》：「端正其徑路，不得邪行也。」謝康 樂《羅浮山賦》：「洞穴之寳衢，海靈之雲術。」王子安《七夕賦》：「躍麟軒於霧術，搴旆羽於星橋。」左太沖《詠史》詩：「冠蓋蔭四術，朱輪竟長衢。」劉義恭詩：「飛流界桂道，深林冒蘭術。」

《説文》：「術，邑中道也。从行、术。」則知「術」字中當作「术」字，今俗文作「木」字，非是。

《示兒編》云：「《莊子》謂「人相忘於道術』，當讀如『經術』之術。《廣雅》曰：『術亦道路别 名。」《吕氏春秋》曰：「子産相鄭，桃李垂於術。』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云：『來人迷新術，去子 惑故磎。』《注》曰：『術、磎皆山路也。』陳晉之解《學記》『術有序』曰：『《鄉飲酒》、莊周皆有道、術 之説。是途之大者謂之道，小者謂之術。』信乎莊周以『湖江』對『道術」而言，則直指爲道路無疑 矣。杜甫《寄韋尹丈人》云：『牢落乾坤大，周流道術空。』以『道術』對『乾坤』，皆明此意。」

遲客

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云：「登樓爲誰思，臨江遲來客。」

吴旦生曰：《古音》云：「遲音滯，待也。欲速而以彼爲緩曰遲，使彼徐行以待亦曰遲。」《易》 曰：「遲歸有時。」《荀子》：「遲彼止而待我。」《漢高紀》：「遲明圍宛城三匝。」又「遲旦」注：「旦 遲於事，故曰遲旦。」《公孫弘傳》：「臣竊遲之。」光武詔曰：「思遲直士，側席異聞。」趙壹《報皇甫 規書》曰：「實望仁兄，昭其懸遲。」謝安《與支遁書》：「思君日積，計辰傾遲。」庾杲之《與劉虬 書》：「勝概冥通，諒有風期之遲。」今俗亦有「遲滯」之言，而字别作「滯」云。

雲錦

《韵語陽秋》曰：「《文選·海賦》：『雲錦散文於沙讷之際。』故謝靈運詩有『赤玉隱瑶谿，雲錦被沙 汭』之句。觀其語意，正言沙石五色，如雲錦被於岸爾。世見韓退之作《曲江荷花行》云：『撑舟昆明度雲 錦。』遂謂退之以『雲錦』二字狀荷花，其實非也。謂之『度雲錦』，言舟行於五色沙石之際，豈謂荷花哉？」

吴旦生曰：酈道元所謂「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見底石如摴蒲，白沙如霜雪，赤崖若朝霞」，正 與此同意。然此詩乃江文通所擬，非康樂作也。「汭」音爇。《説文》：「水相入也。」《廣韵》：「水 曲。」《詩話》：「水内曰汭。」《字學》：「水北曰汭。」

奔崩

謝康樂《七里瀨》詩：「徒旅苦奔峭。」

吴旦生曰：古「奔」與「崩」通用，故「奔峭」，注謂「崩落」。按鮑昭詩：「客行惜日月，崩波不 可留。」「崩波」即「奔波」也。杜甫詩：「楓栝隱奔峭。」《注》：「奔謂奔流，峭謂峭峰。」

尚子

謝康樂《初去郡》詩：「畢娶類尚子。」

吴旦生曰：嵇康《高士傳》：「尚長，字子平。爲子嫁娶畢，敕家事勿復相關，當如我死。」范 曄《後漢書》「尚」作「向」。余觀從來稱引，或作「尚平」，或作「向平」，豈各據所出，汔無定屬邪？ 張伯起云：「古人姓名，且不免有誤，況其遺事哉！」

三殤

謝瞻《遥和張子房》詩：「苛慝暴三殤。」

吴旦生曰：《禮》有上、中、下三殤，謂秦政凶暴，戮及孥稚也。五臣《注》及劉履《補注》皆以 泰山婦人所云「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吾子又死焉」，是謂「三殤」。絶不思舅與夫可謂殤乎？

舊知明牧

謝瞻詩：「方舟析舊知，對筵曠明牧。」

吴旦生曰：《文選》詩題下《注》云：「王弘爲撫軍將軍，庾登之以西陽太守入爲太子庶子，撫 軍送至湓口，瞻賦是詩。」蓋詩專爲别庾西陽也。「舊知」、「明牧」俱當指庾而言。李善《注》以「舊 知」爲庾，「明牧」爲王，五臣《注》以「明牧」爲王、庾，俱非。

誕

謝瞻《答靈運》詩：「華宗誕吾秀，之子紹前允。」

吴旦生曰：《生民》之詩，多用「誕」字，後人遂以「生辰」爲「誕辰」，此謝宣遠詩所自來也。然 《生民》篇上文明言「載生載育」，故下文云「誕彌厥月」、「誕寘之隘巷」，連下數「誕」字，未嘗訓爲 生育也。吕氏《讀詩記》云：「『誕』字疑『但』，發語辭，似與『誕先登於岸』一例。」

如云：誕，生也。按左思《贈妹》詩：「峩峩令妹，應期誕生。」陸機詩：「誕育洪曹，纂成於 魯。」左九嬪誄：「篤生公土，誕膺休禎。」則言「誕」復言「生」，不幾重邪？如云：誕，大也。《玉篇》：「天子生曰降誕，謂天子所生之大也。」按《書.多方》：「乃大降 罰崇亂。」有夏亦可云誕降邪？《大誥》云：「有大艱於西土。殷小腆誕，敢紀其序。」《康誥》云： 「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多方》云：「有夏誕厥逸，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則「大」與 「誕」每連用之，豈必以「誕」訓「大」邪？

如云：誕，乃也。按《大禹謨》：「帝乃誕敷文德。」則「乃」、「誕」並言，何邪？

如云：誕，欺也。按《荀子》云：「匿行曰詐，易言曰誕。」《淮南·説林》云：「管子以小辱成 大榮，蘇秦以百誕成一誠。」劉琨《答盧諶書》云：「然後知聃、周之爲虚誕，嗣宗之爲妄作。」《晉中 興書》：「孫承公少任誕不羈。」《晉陽秋》：「羅友誕肆，非治民才。」《宋·符瑞志》：「武帝少時，誕節嗜酒。」據此解，豈是美事？而今之祝壽曰「誕」，是直以放誕相詬厲邪？

寒螿

謝惠連《擣衣》詩：「烈烈寒螿嗁。」

吴旦生曰：劉坦之《補注》引高誘《淮南子注》云：「寒螿，水鳥也。」此解誤。按《風土記》： 「蟪蛄鳴於朝，寒螿鳴於夕。」楊升庵謂：「此蟬也，而分二：蟪蛄，朝蟬；寒螿，夜蟬也。」《方 言》：「蟬，楚謂之蜩，音調。宋、衛之間謂之螗蜩，似蟬而小，鳴聲清亮，江南呼螗姨。陳、鄭之間謂之蜋 蜩，蜋音良。秦、晉之間謂之蟬，海岱之間謂之䗁。齊人呼爲巨䗁，音技。其大者謂之蟧，或謂之蝒馬。 按《爾雅》云：蝒馬者蜩。非别名蝒馬也，此《方言》誤耳。其小者謂之麥蚻。如蟬而小，青色。今關西呼麥𧕾，音癰𤻛之𤻛。有文者謂之蜻蜻，即蚻也，《爾雅》云耳。其䳄蜻謂之疋。祖一反。大而黑者謂之䗃，音棧。黑 而赤者謂之蜺，雲霓。蜩蟧謂之𧓿蜩，江東呼爲𧓿𤻛。蠊謂之寒蜩。寒蜩，瘖蜩也。按：《爾雅》以蜺爲寒蜩。《月令》亦曰：「寒蜩鳴知寒。」蜩非瘖者也。此諸蟬名，通出《爾雅》而多馼雜，未可詳據也。寒蜩，螿也，似小蟬而 色青。𧕄音應。」余觀郭璞解云：「寒蜩，螿也。」亦可證。然謂寒蜩非瘖，考之陸佃《埤雅》云：「寒蜩 即今啞蟬。啞蟬初瘖，及得寒露冷風乃嗚。」故《芻蕘論》曰：「秋風至而寒蟬吟。」正謂此也。然 則《方言》原其始，故謂之「瘖蜩」。

串

謝惠連《秋懷》詩：「因歌遂成賦，聊用布親串。」

吴旦生曰：「串」，讀爲慣。《爾雅》：「串，習也。」向《注》：「串，狎也。言因歌詠，遂賦此詩，聊用布與親狎之人。」桓子野對孝武請一吹笛人云：「臣有一奴，善相便串。」梁簡文《妾薄命》 云：「長嚬串翠眉。」徐興公謂：「美女顰眉，額痕成串也。」裴諴《南歌子》詞云：「不是廚中串，争 知炙裏心。」

嘉月

惠連《獻康樂》詩：「漾舟陶嘉月。」

吴旦生曰：《注》：「陶，喜也。」按王褒《九懷》云：「陶嘉月兮總駕。」王逸《注》：「及吉時 也。」梁昭明《答湘東書》云：「陶嘉月而嬉游，藉芳草而眺矚。」蕭子範《家園三日賦》：「懽兹嘉 月，悦此時良。」

宗衮

謝玄暉《和王著作》詩：「阽危賴宗衮，微管寄明牧。」

吴旦生曰：玄暉又詩：「英衮暢人謀。」泛言宰相耳。此言「宗衮」，謝安也；「明牧」，謝玄 也。李善《注》甚當，而五臣荒陋極矣。《容齋隨筆》云：「謝安於玄暉爲遠祖，以其爲相，故曰『宗 衮」。而李周翰注『宗衮』謂王導。導與融同宗，言晉國臨危，賴王導而破苻堅。『牧』謂謝玄，亦 同破堅者。夫以『宗衮』爲王導固可笑，猶以和王融之故，微爲有説；至以導爲與玄同破苻堅，全 不知有史策，而狂妄注書，所謂小兒强解事。」

賈誼曰：「安有天下陆危若是。」《注》：「臨危曰阽。音鹽。」

《野客叢書》云：「取《論語》『微管仲」之義，歇後語也。」潘安仁詩：「豈敢陋微管。」宋氏詔 曰：「謝玄勳參微管。」《劉義康傳》：「臣以頑昧，獨獻微管。」《傅亮碑》：「道亞黄中，功參微管。」 又陳蕭沆表曰：「功深微禹。」亦取「微禹吾其魚」之義。余觀傅季友《修張良廟教》云：「微管之歎。」黄山谷《跋仁宗賜王太尉書》云：「當時士大夫亦有微管之歎者。」陸放翁詩：「垂死功名亦 未晚，安知無人歎微管。」洪武初趙子常詩：「向無微管歎，孰憶到於今。」萬曆中張德馨《過三歸 臺》詩：「微管勳名賁草萊，齊原東望起高臺。」

平楚

《唐子西語録》曰：「謝玄暉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平楚』，猶平野也。吕延濟乃用『翹 翹錯薪，言刈其楚』，謂『楚』爲木叢，便覺意象殊窘。凡五臣之陋類若此。」

吴旦生曰：木之孑然特出者爲楚。從城而眺，一概如平，所謂「望平地樹如薺」也。楊升庵 云：「楚，叢木也。平楚，猶《詩》所謂『平林』也。陸機詩：『安轡遵平莽。』謝語本此。唐詩：『燕 掠平蕪去。』又『遊絲蕩平緑。』又因謝詩而衍之也。」余謂此語殊妙，若作「平野」，有何意象？張協 詩：「青苕日夜黄，芳蕤成宿楚。」《注》亦云：「叢木也。」

澄江

謝玄暉詩：「澄江浄如練。」王弇州曰：「後人以『澄』、『浄』複義，欲改『秋江』，予不敢以爲然，蓋江澄乃浄耳。」

吴旦生曰：回首長安，飛甍參差，皆從「澄」字中看來，一篇著力此一字。即題中「還望京 邑」，具有包藴在。改作「秋江」，奚啻萬里。郭彦深云：「『澄』字調足而氣充，『秋』字調輕而氣 薄。平氣吟之，『澄』字如權衡之不欹，「秋』字如衡之上指、權之跳躍。若改作『春』字，如衡低而 權下墜矣。」《明道雜志》云：「宣城去江近百里，州治左右無江，但有兩谿耳。或當時謂谿爲江，亦未可知也。」《藝苑雌黄》云：「按：玄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作》詩有『澄江」之語，三山在江寧 縣北十二里，濱江地名，則此詩非在宣城州治所作也。」

高卧

謝玄暉詩：「淮陽股肱守，高卧猶在兹。」

吴旦生曰：李周翰《注〉：「漢淮陽太守汲黯上書言病，上曰：『淮陽，吾股肱郡，卿爲我卧理 之。』」《野客叢書》云：「按《漢書》：文帝謂季布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而武帝謂汲 黯則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初無『淮陽，吾股肱郡』之説。又按：《汲黯傳》言『淮陽卧 治』，初無高卧之説。劉禹錫詩：『肯放淮陽高卧人。』蓋祖玄暉詩也。」

龍山

鮑明遠詩：「寒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

吴旦生曰：《大招》云：「北有寒山，連龍赩只。」王叔師《注》：「逴龍，山名。言北方有常寒 之山，陰不見日，名曰逴龍。」陸昭仲謂「逴龍」當作「燭龍」，誤。明遠稱爲「龍山」，本此。晚唐李義山 《對雪》詩：「龍山萬里無多遠。」則明遠又爲唐人借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