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77
歷代詩話卷三十四 己集一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杜詩 卷上之上
天闕
《遊龍門奉先寺》詩:「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王荆公曰「天閲」,蔡興宗曰「天闚」,楊升庵 曰:「古字『窺』作『闚』。」王弇州曰:「當如舊字,作「閲」、『闚』咸失之穿鑿。」
吴旦生曰:詩題下魯訔《注》云:「龍門在東都河南縣。」《地志》云:「闕塞山,一名伊闕,而 俗名龍門。」《東都記》云:「龍門號雙闕,與大内對峙,若天闕然。」《水經注》云:「昔大禹疏以通 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伊水歷其間北流,故謂之伊闕矣。《春秋》之『闕塞』焉。昭公二十六 年,趙鞅使女寬守闕塞是也。」陸機云:「洛有四闕,斯其一焉。」傅毅賦:「因龍門以暢化,開伊闕 以達聰。」故山谷校本所謂「此游龍門詩,用『闕』字何疑」。《多識録》云:「妄改爲『關,又改爲『閲,皆 非。」後見文太青云:「《天官》:『鉞北,北河;南,南河。兩河天闕間爲關梁。』蓋北河、南河皆星 名,各三星。而《正義》又曰:『闕丘二星在河南,天子之雙闕,諸侯之兩觀,亦象魏縣書之府。』愚謂黄河應天漢,而京洛之南爲伊闕。伊闕,古所謂闕塞,蓋雙闕也。老杜謂『伊闕,應天闕云爾。 『雲卧』者,伊陽之北山〔一〕,即鳴皋之派,長殆百里,如雲卧然。龍門南直卧雲,或云然。」余觀本 注亦謂「卧」字可虚可實,公殆據《天官》、《地紀》以命辭,得太青抉出,更勝。
【校勘記】
〔一〕「山」,原作「止」,據《四庫》本改。
懷贈
《容齋四筆》曰:「杜集懷贈太白凡十四五篇,太白與子美詩略不見一句。或謂《堯祠别杜補闕》 者是已,然杜爲左拾遺,不曾任補闕。兼自諫省出爲華州司功,迤邐入蜀,未嘗復至東州。所謂『飯顆 山』之嘲,亦好事者撰耳。」
吴旦生曰:「飯顆山」句,胡苕谿亦言李集中無此,疑後人所作。余觀元遺山詩:「山頭杜甫 長年瘦,樓上元龍先日豪。」張伯雨詩:「直想瘦生如飯顆,竟從痒處得麻姑。」元人往往用此,亦 何不細考也?最可笑者,《鶴林玉露》謂:「李贈杜云:『只爲從前作詩苦。』『苦』之一辭,譏其困 琱鐫也。杜寄李云:『重與細論文。』『細』之一辭,譏其欠縝密也。」《遯齋閑覽》謂:「二人名既相 逼,不能無相忌。」荆公亦指陰鏗之比爲彼此相軋,容齋獨闢之,良有識。但據《藝苑雌黄》引李集,有《沙丘城下寄杜甫》詩、《魯郡東石門送杜甫》詩,鑿鑿載名,則何云「不見一句」也?
《學林新編》云:「或言甫贈白詩『往往似陰鏗』,乃所以鄙白也。按子美《寄鄭監李賓客》 詩:『鄭李先時論,文章並我先。陰何尚清省,沈宋歘連翩。』蓋謂陰鏗、何遜、沈約、宋玉也。以 陰居四人之首,則贈太白詩非鄙之也,乃深美之也。」
《西谿叢語》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如『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乃陰鏗詩也。」
盪胸決訾
《望嶽》詩:「盪胸生層雲,決訾入歸鳥。」
吴旦生曰:《廣韵藻注》謂:「盪胸,蓋本山之胸也,借言雲之潤氣,盪滌人之胸也。」《三山老 人語録》云:「張平子《南都賦》:『清水盪其胸。』相如《子虚賦》:「弓不虚發,中必決眥。』老杜借 用二賦中字也。『胸』與『眥』當於山言之。或以人言之,非也。」
幕燕
《對雨》詩:「震雷飜幕燕,驟雨落河魚。」
吴旦生曰:王原叔《注》引《左傳》:「季子曰:『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上。』」按:季子 宿于戚,聞孫林父撃擊鍾,故云「燕巢幕上」,言甚危也。潘岳《西征賦》云:「危素卵之累殻,甚玄燕 之巢幕。」丘希範《與陳伯之書》云:「將軍魚游沸鼎之中,燕巢飛幕之上,不亦惑乎?」皆用甚危 之意。金劉鵬南詩:「燕巢幕上終非計。」乃合本意。如言燕,概及巢幕。謝宣遠《九日從宋公戲 馬臺》詩:「巢幕無留燕,遵渚有來鴻。」則失實矣。
姚合詩:「驚飆墜鄰果,暴雨落江魚。」皮日休詩:「高風翔砌鳥,暴雨失池魚。」皆似杜句。
天棘
《巳上人茅齋》詩:「江蓮摇白羽,天棘蔓青絲。」
吴旦生曰:鄭樵云:「天棘,柳也。」按:茶瓜留客,已是深夏。柳老葉濃,不可言「絲」,一 誤。羅大經云:「佛書:終南長老夢天帝賜青棘之香,言蓮香如棘香爾。」按:兩句開説,未是串 釋,因此改「蔓」作「夢」,一誤。齊生云:「《凱風》『棘心夭夭』,『天棘』當是『夭棘』之訛。」按《凱 風》注:「棘心稚弱未成。」「夭夭」言其少,難以言「蔓」,三誤。不若依舊注作天門冬爲是。《本草 經》云:「天門冬,一名顛勒。」《本草索隱》云:「天門冬,在東嶽名淫洋霍,在南嶽名百部,在西嶽 名管松,在北嶽名顛棘。」《内篇》云:「天門冬,或名地門冬,或名延門冬,或名顛棘。」「顛」與「天」聲相近而互名也。《山海經》:「小徑之山,有草名𦱌,赤莖白華,如顛冬也。」「顛冬」,天門冬也。 《爾雅》「髦顛棘」,《注》:「細葉,有刺,蔓生。」《學林新編》云:「天棘,其苗蔓生,好纏竹木上,葉 細如青絲。」據此則「蔓」字亦非浪下。
裋褐
《冬日懷李白》詩:「裋褐風霜人。」
吴旦生曰:俗本誤作「短褐」。升庵云:「裋音竪。二字出《列子》。」按:「裋」,俗讀若短。 詞人有即用短服者,升庵已證其非。《説文》:「裋,豎使布長襦。」趙凡夫《箋》云:「詳襦訓,裋當 从短,乃豎使衣服之所宜也。襦訓短衣而豎訓長襦,則《説文》『長』字疑爲『短』誤耳。」余按:《始 皇紀贊》「寒者利桓褐」,《貢禹傳》「裋褐不完」,《注》云:「裋者,謂僮豎所著布長襦也。」則《説文》 當亦據此邪?《荀子》作「豎褐」。《方言》:「自關以西謂之裋褕,亦曰裋褐。」甯戚《飯牛歌》:「裋 袴襌衣直至骭。」杜又有《寄韋尹》詩:「江湖漂裋褐,霜雪滿飛蓬。」《橋陵》詩:「諸生舊裋褐,旅 泛一浮萍。」《詠懷》詩:「賜浴皆長纓,與宴非裋褐。」《遣興》詩:「吾憐孟浩然,裋褐即長夜。」《北 征》詩:「天吴及紫鳳,顛倒在裋褐。」賈島《送胡道士》詩:「裋褐身披漬野苔。」韓退之詩:「牛被 文繡兮士無裋褐。」陸放翁詩:「裋褐奇温等狐腋,寒蔬脆美敵熊蹯。」
清新俊逸
《西清詩話》曰:「嘗於汴中逆旅與同行論杜詩。旁有一押糧運使臣,或顧之曰:『爾亦觀杜詩 乎?』曰:『生平好觀,然多不解。』因舉『白也詩無敵』相問曰:『既言「無敵」,安得卻似鮑昭、庾信?』 座中不能遽對。」《漁隱叢話》曰:「庾清新而不能俊逸,鮑俊逸而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無敵 也。武弁何足以知之?」
吴旦生曰:《芥隱筆記》:「王仲言有南唐澄心紙書此詩:『白也詩無數,飄然意不群。清新 庾開府,豪邁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莫雲。何時一尊酒,重與話斯文。』洪容齋謂:『無 敵』,别本作『無數』,殆好事者更之。蓋指此也。」如寒山子詩:「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説。」人亦言:既似「秋月」、「碧潭」,乃以爲「無物堪比」,何也?蓋其意謂若無 二物比倫,當如何説耳。觀此可與杜詩相發。蓋武弁是天下聰穎人,方能出此辨折,以啓詞家神智。《蜀中詩話》云:「庾信詩《奉和趙王泛江》、《喜雨》、《送軍》、《賫酒》等篇,不一而足。想趙王自是作者,惜不傳耳。 杜少陵寓蜀久,每以自況,見諸篇什者,曰:『清新庾開府。』曰:「庾信哀雖好。』曰:「庾信平生最蕭瑟,莫年詞賦動江 關。」」按:「庾信哀雖好」,子美在潼川作。是時同漢中王遊泛,故以趙王喻漢中也。江關係夔府,庾信《奉和泛江》云: 「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黄牛。」即此地。
船
《飲中八仙歌》云:「天子呼來不上船。」
吴旦生曰:山谷謂:「蜀人似衫領爲船。」而定功引范傳正作白墓碑云:「玄宗泛白蓮池,召 李白作序。時已被酒,命高將軍扶以登舟。或以衣領爲船,妄也。」余按《代醉編》云:「襟紐爲衣 船,此語爲長。雖見天子,而披襟自若,有以見太白之醉甚矣。」
《冷齋夜話》云:「句法欲老健有英氣,當間用方俗言爲妙,如奇男子行人群中,自然有穎脱 不可干之韵。老杜《八仙》詩序李白曰:『天子呼來不上船。』方俗言也,所謂襟紐是也。」
尸鄉
《寄河南韋尹》詩:「尸郷餘土室,誰話祝雞翁。」
吴旦生曰:行本作「難説」,蔡興宗較作「誰話」二字。按:韋濟爲河南尹,老杜有故廬在偃 師,濟屢訪問之。故老杜寄此詩,蓋偃師有尸鄉也。《搜神記》云:「祝雞翁者,洛陽人也,居尸鄉 北山下。養雞百年餘,雞至千餘頭,皆有名字。欲取,呼之名則種别而至。後之吴山,莫知所去矣。」《風俗通》謂:「俗傳雞本朱氏翁化爲之,故呼雞皆曰『朱朱』。」《説文解》:「喌喌,二口爲讙,州其聲也。讀若祝。祝者,誘致禽畜和順之意。」「喌」與「朱」相似耳。《野客叢書》引施肩吾詩: 「遺卻白雞呼喌喌。」「喌」音祝。
天寳中,濟授尚書左丞。嘗見《放懷集》云:「杜每朋友至,引見妻子。韋侍御見而退,使其 婦送夜飛蟬以助妝飾。」豈即其人邪?
没
《東坡志林》曰:「子美詩:『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蓋滅没於煙波間耳。而宋敏求謂予云: 『鷗不解没,改作「波」字。』改此字,覺一篇神氣索然。」《冷齋夜話》曰:「『没』誤作『波』,非惟無氣味,亦分外閒置『波』字。」
吴旦生曰:《漫録》謂:「鮑昭詩:『翻浪揚白鷗。』李頎詩:『滄波雙白鷗。』二公言白鷗而繼 以波浪,此又何耶?」《野客叢書》云:「善爲詩者,但形容渾涵氣象,初不露圭角。玩味『白鷗波 浩蕩』之語,有以見滄浪不盡之意。且滄浪之中見一白鷗,其浩蕩之意可想,又何待言其出没 耶?改此一字,反覺意局。」余按《詩》:「鳧鷖在涇。」鵞,鳧屬,蒼黑色。鳧好没,鷖好浮,故鷖一名漚。今字从鳥,後人加之也。《漁隱叢話》云:「《禽經》:『鳧善浮,鷗善没。」以「没』字易「波』字,東坡言益有理。《冷齋》以『没」字易『浩』字,其理全不通。『浩蕩』謂煙波也,今云『波没蕩』,亦不成語。」余竊以《苕谿》一引而二誤 矣。《禽經》既倒易,而《冷齋》謂「没」誤作「波」,非誤作「浩」也。蓋鷗品最閒,没非其性。公又詩:「鷗行炯自如。」《鶴林玉露》謂:「《召南》大夫節儉正直,而退食委蛇,彼都人士,行歸于周,而從容有常,皆炯自如者也。」觀此,則公必不以「没」字輕待鷗矣。
赤羽
《故武衛將軍挽詞》云:「赤羽千夫膳,黄河十月冰。」
吴旦生曰:修可《注》引《家語》:「赤羽若日,白羽若月。千夫膳,言所膳者千兵也。」《雲麓 漫鈔》云:「此章言將軍善舞劍及鳴弓。」則「赤羽」謂箭,言弦不虚發,發必得獸,可以供千軍之 膳。苟如所注,則不與下句對,而意殊遠矣。
阿戎
《藝苑雌黄》曰:「《杜位宅守歲》詩破題云:『守歲阿戎家。』又有『盍簪諠櫪馬,列炬散林鴉』之 句。潘惇《詩話》謂舊本作『守歲阿咸家』。杜位,子美姪也,當以『阿咸』爲是。故東坡《除夜》詩:『欲唤阿咸來守歲,林鴉櫪馬鬭諠譁。』正用杜語。則知今本作『阿戎』者誤。」
吴旦生曰:杜位,公弟也。公有《送柏二别駕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詩云:「與報惠連詩不 惜,知吾斑鬢總如銀。」《注》引《宋書》:「謝惠連善屬文。族兄靈運曰:『每有篇章,對惠連輒得 佳句。』」蓋以惠連況位也。「阿戎」即如云惠連耳。按:齊主將廢鬱林王時,王晏從弟思遠謂: 「兄荷世祖厚恩,及此引決,可保身家。」晏不聽。及拜驃騎,謂子弟曰:「阿戎勸吾自裁,若從其 語,豈有今日?」《注》云:「晉宋間人多謂從弟爲阿戎。」此出《通鑑正史注》,而陸魯望《小名録》謂「阿戎」 爲思遠小字,非是。觀此則位宅宜作阿戎家矣。王原叔《注》引王戎事,此阮籍對王渾而呼「阿戎」,則是父子間事,引之未當。
盍簪
《杜位宅守歲》詩:「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
吴旦生曰:《大易·豫》之九四:「朋盍簪。」王弼云:「盍,合也;簪,集也。謂朋來之速。」 王應麟云:「簪,疾也。至侯果始有冠簪之訓。晁景迂云:古者禮冠,未有簪名。」詳杜詩意,似 以爲冠簪之簪,失《大易》本訓。
《困學紀聞》云:「按《李林甫傳》:杜位,林甫諸壻也。時林甫在相位,盍簪列炬之盛,其炙手之徒歟?又《寄杜位》詩:『近聞寬法離新州,想見懷歸尚百憂。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 年流。』其流貶蓋以林甫故。」
子規王母
《玄都埴》詩:「子規夜嗁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
吴旦生曰:上句,張邦基言其聲清越如竹裂也;下句,張表臣引《秋興》「西望瑶池降王母」 爲證。余竊以二者皆失。按《峩山記》云:「漢竇誼,放浪不羈。月夜聞子規嗁,曰:『竹裂,吾可 歸峩眉。』是夕竹裂,天明遁去。武帝三徵之,不起。」《酉陽雜俎》云:「齊郡函山有鳥,名王母使 者。昔漢武帝上山,得玉函,長五寸。帝下山,函化爲鳥飛去。世傳山上有王母藥函,常令鳥守 之。」《墨莊漫録》云:「中官陳彦和言:頃在宣和間掌禽苑,蜀中貢一種鳥,狀如燕,色紺翠,尾甚 多而長,飛則尾開,襃襃如兩旗,名曰王母。」則子美所言,乃此禽也。據此則「子規」、「王母」應並 屬鳥,而「竹裂」、「旗翻」亦工對矣。
若以王母爲降瑶池者,則《風俗通》呼虎爲「李耳」,亦將以李耳爲來函關者邪? 一笑。《方言》:「虎,陳、衛、宋、楚之間謂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注》云:「虎食物值耳而止,以觸其諱故。」
鸊 鵜
《贈張垍》詩:「健筆淩鸚鵡,銛鋒瑩鸊鵜。」
吴旦生曰:「鵜」,一作「鷉」。《爾雅》「鷉」字注云:「鷉,鷺鷉,似鳧而小,膏中瑩刀。」《埤雅》 云:「金得伯勞之血則昏,鐵得鸊鵜之膏則瑩。」謂其膏可以塗刀劍,令不鏽。戴嵩《度關山》云: 「馬銜苜蓿葉,劍瑩鸊鵜膏。」李長吉《劍子歌》云:「鸊鵜淬花白鷴尾。」衛象詩:「鸊鵜新淬劍光 寒。」公又有《大食刀歌》云:「鐫錯碧甖鸊鵜膏,鋩鍔已瑩虚秋濤。」
軒
《贈哥舒翰二十韵》云:「軒墀曾寵鶴。」
吴旦生曰:《左傳》:「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注》云:「軒,大夫車也。」《説文》:「軒,曲轔藩車。」《賈子》云:「衛侯喜鶴,有飾以文繍而乘軒。」鮑明遠《鶴賦》:「人衛國而乘軒。」浮谿 詩:「人間何事非戲劇,鶴有乘軒蛙給廩。」《水經注》引《晉中州記》:「惠帝爲太子,令曰:,若官蝦蟇,可給 廩。』」今公以爲「軒墀」之「軒」,誠誤矣。然余思淹博如公,何誤至此?因計「墀」字或是「犀」字之訛,蓋犀軒,卿車也。公意以卿大夫之車而寵鶴,乃於傳意無失也。天啓中徐于《贈鶴》詩:「未 許軒墀分氣色。」錢牧齋《代鶴答》云:「軒墀曾是誤恩來。」此皆用杜,而惜其未審也。
簿尉
《墨客揮犀》曰:「杜甫《贈高適》詩:『脱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韓愈《贈張工曹》詩:『判司卑 官不堪説,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寄小侄阿宜》詩:『參軍與簿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鞭捶 身滿瘡。』以此明唐之參軍、簿尉有過則受笞杖之刑,猶今之胥吏也。」
吴旦生曰:杜詩鮑《注》云:「非謂簿尉受杖,杖有罪者爾。」退之謂:「栖栖法曹掾,敲榜發 姦偷。」此豈受杖者邪?余以屬吏受杖,蓋不獨唐時有也。《野客叢書》所引前漢王嘉爲宰相,裸 躬受笞。司馬遷謂陵夷至於捶楚之間,此猶臣下受人君之杖耳。若後漢戴宏爲郡督郵,曾以職 事見詰,府君欲撻之。《三國志》:「黄蓋爲守長,署兩掾。教曰:『若見姦欺,終不加以鞭杖,宜 各盡心。』」《世説》載:「太守劉淮杖主簿向雄。後同在政府,不交言。武帝敕雄,復修君臣之 好。」《北史》:「庫狄連爲鄭州刺史,開府參軍,皆加捶撻。魏收爲中外府主簿,頻被箠楚。」《唐 書》:邕州經略使陳曇怒判官劉緩,杖之二十五而卒;浙西觀察使韓皋封杖決安吉令孫解,臀杖 十下而死;劉晏考所部官,六品以上,杖訖而奏。杜牧之謂:「尹坐堂上,階下拜兩赤縣令屬官將百人,悉可笞辱。」此正明驗古人「屬吏受杖」之説也。
金魚金龜
《漁隱叢話》曰:「太白有句云:『金龜换酒處。』子美有句云:『金魚换酒來。』世言换酒必曰『脱 金貂』,殊不知二公又有『金龜』、『金魚』之異名也。」
吴旦生曰:讀二詩而唐制之因革存焉。佩魚始于唐永徽二年,以「李」爲「鯉」也。武后天授 元年改佩龜,以玄武爲龜也。李云「龜」,蓋白弱冠遇賀監,尚在中宗朝,未改武后制也。杜云 「魚」,蓋開元中復佩魚也。按孔毅父《談苑》云:「三代以韋爲算袋,盛算子及小刀、磨石等。魏 易爲龜袋。」《唐書·車服志》:「唐初,文武職官並給隨身魚。天授二年,改佩魚爲龜。三品以上 龜袋飾以金,四品以銀,五品以銅。中宗初,罷龜袋,復給以魚。郡王嗣王亦佩金魚袋。景龍中,令特進佩魚,散官佩龜。衣紫者魚袋以金飾之,衣緋者以銀飾之。」
檐花
楊升庵曰:「『鐙前細雨檐花落』,《注》謂:『檐下之花。』恐非。蓋謂檐前雨映鐙花爲花爾。後人不知,或改作『檐前細雨鐙花落』,則直致無味矣。」
吴旦生曰:趙次公《注》引劉邈「檐花初照日」之語,《漁隱叢話》引周美成詞「浮萍破處,檐花 簾影顛倒」,以爲「檐花」二字用杜少陵,全與出處意不相合。《野客叢書》云:「丘遲詩:『共取落 檐花。』何遜詩:『檐花落枕前。』不知劉邈之先已有『檐花落』三字矣。李白詩:『檐花落酒中。』 李暇亦有『檐花照月鶯對棲』之語,不但老杜也。」詳味周用「檐花」二字,於理無礙。《漁隱》謂與 少陵出處不合,殆膠於所見乎?余想《漁隱》看杜,與升庵同意,故謂周詞不合。總之,興會所致,隨意落筆,何必泥於出處也。
逸句
陸三汀語升庵曰:「《麗人行》古本『珠壓腰衱穩稱身』下有『足下何所著?紅蕖羅韤穿鐙銀』二句,今 本無之。蔡衡仲擊節曰:『非惟樂府鼓吹,兼是周昉美人畫譜也。』」《海録碎事》云:「衱,居業反,裙也。」
吴旦生曰:錢牧齋謂:「徧考宋版並無之。楊氏《詩話》往往改竄僞託,以欺後人。流俗多 爲所誤,故辨之於此。余觀《麗人行》,本非老杜極筆。『頭上何所有?』『背後何所見?』亦是繁 欽《定情》之遺,添入『足下』,何關有無?況所添句亦拙實少致。王弇州以爲泓渟有妙趣,吾不 信也。」
緑沈
《重過何氏》詩:「雨抛金鎖甲,苔卧緑沈鎗。」
吴旦生曰:周少隱言:「甲抛於雨,爲金所鎖;鎗卧於苔,爲緑所沈。有將軍不好武之意。」 薛蒼舒以「録沈」爲精鐵,趙德麟以「緑沈」爲竹,楊升庵以「緑沈」色爲漆飾鎗柄。王勉夫謂: 「『緑沈』不可專指一物,如梁武帝:『食緑沈瓜。』王逸少:『緑沈漆管筆。』唐太宗詩:『羽騎緑沈 弓。」韋朗作『緑沈屏風』,石季龍用『緑沈扇」,蓋有物色之深者爲緑沈也。」胡元瑞又謂:「物色 深,不若言緑色深者爲緑沈也。」余觀《武庫賦》云:「緑沈之鎗。」殷文圭《贈戰將》詩:「緑沈鎗利 雪峰尖,犀甲軍裝稱紫髯。」則鎗自屬鐵,其色乃録沈耳。若杜牧之「䏶壓緑檀槍」,「檀」與「沈」相 近,而「壓」字不逮「卧」字多矣。總之,二句神情全在「抛」字、「卧」字,言外見武備全弛,而漁陽一 鼓,倉卒陸沈,有所以召之也。
長雨
《東皋雜録》曰:「『闌風伏雨秋紛紛』,乃『杖』之誤。闌珊之風,冗仗之雨也。」《漁隱叢話》曰:「《世説》:王忱求簟于王恭,恭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則「冗仗』用此『長』字爲是。《集 韵》:『去聲,與仗字同音。』杜詩舊本作『長雨』,東皋謂『伏』乃『仗』字之誤,非也。」
吴旦生曰:荆公謂「伏」當作「仗」,山谷謂當作「長」,《漁隱》證之極確。劉會孟謂:「『伏』疑 『仗』,『仗』又疑『長』,愈失本真。」此未曾深考耳。蔡邕《霖賦》:「懸長雨之森森。」此則老杜所自 出也。按《字學集要》云:「長,餘也,多也,冗也,賸也。」《論語》:「長一身有半。」同作去聲。白 樂天詩:「司馬人間冗長官。」陸機《文賦》:「文固無取乎冗長。」亦去聲。公故有「冗長吾敢取」 之句。又《哀王孫》云:「不敢長語臨交衢。」舊注:「長音仗,乃賸言也。」
不喜
《劉貢父詩話》曰:「歐公不甚喜杜詩,然於李白甚賞愛,將由李白超越飛揚爲感動也。」
吴旦生曰:邵伯温《聞見録》:「歐公於詩主退之,不主子美。劉原父每不然之。」《後山詩 話》:「歐公不好杜詩,予每與魯直怪爲異事。」《庚谿詩話》云:「世謂公不好杜詩。觀《六一詩 話》載:陳從易舍人初得杜集舊本,多脱誤。其《送蔡都尉》詩『身輕一鳥』,其下脱一字。陳與數 客各用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其後得善本,乃『身輕一鳥過』。陳 歎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不能到也。」又曰:「唐之晚年,鮮復李、杜豪放之格,但務以精意相高而已。」又《集古目録》曰:「秦嶧山碑,非真杜甫,直謂棗木傳刻爾,杜有《李潮八分小篆歌》云『嶧山 之碑野火焚,棗木傳刻肥失真』故也。」六一於杜詩,既稱其雖一字人不能到,又稱其格之豪放,又 取以證碑刻之真僞,詎可謂六一不好之乎?
花鬚
《陪李金吾花下飲》云:「隨意數花鬚。」
吴旦生曰:王逸少居山陰,或點數花鬚,摘撚咀嗅,怡然自若。公蓋用此。金人周德卿詩: 「曾數花鬚傍藥闌。」元范德機詩:「日長獨坐數花鬚。」亦此事也。按劉淵林《三都賦注》云:「蕊 香,或謂之華,或謂之實。一曰花鬚頭點也。」潘岳《石榴賦》:「缃的點乎紅鬚。」夏侯孝若《石榴 賦》:「冒紅芽於丹鬚。」儲光羲《蔷薇》詩:「高處紅鬚欲就手。」王荆公《梅》詩:「鬚撚黄金危欲 墮。」張文潛《梅》詩:「誰知檀萼香鬚裏。」張吉甫詩:「碎粘粉紫鬚齊吐。」
嵽嵲
《咏懷》詩:「御榻在嵽嵲。」
吴旦生曰:《集韵》作「𡸣岧。」按:「嵲」,一作「霓」。《文選》:「直埽霓以高居。」「墆」,徒結 切;「霓」,五結切。《逸雅》:「霓,齧也。其體斷絶,見於非時,此災氣也。傷害於物,如有所食 齧也。一作𡸣,音臬。屈虹也。」《天文志》:「抱珥𧈫𡸣。」《韵會》:「凡虹雙出,色鮮盛者爲雄,曰 虹;差暗者爲雌,曰𡸣,亦作蛪。」《天官書》:「其蛪者類闕旗。」一作「𧈫」。音臬。《山海經》:「君 子國𧈫𧈫在其北。」又「朝陽之谷神曰天吴,是爲水伯,在𧈫𧈫北。」《注》:「𧈫,螮崠也。」《逸雅》 云:「蝃崠,其見每于日在西而見于東,掇飲東方之水氣也。見于西方曰升,朝日始升而出 見也。」
天子馬
《艇齋詩話》曰:「老杜詩:『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當是天馬之子。」
吴旦生曰:《穆天子傳》:「天子之馬走千里,天子之狗走百里。」黄山谷引以爲證,蔡傅卿亦 引之。蓋公作《天育驃騎歌》,用此成語爲起句,渾然天成。當從諸本作「天子之馬」。題下《注》云:「天育,廐名。」故歌云:「遂令大奴守天育。」《漁隠叢話》云:「東坡題此歌于 《天育驃騎圖》後,寫作『大奴字天育』,則『天育』爲大奴字也。『矯矯龍性合變化』,『合』字亦寫作 『含』字。定武有此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