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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

歷代詩話卷三十五 己集二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杜詩 卷上之中

頭白烏

《漁隱叢話》曰:「《哀王孫》云:「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頭』字當作『頸」字,蓋烏 無頭白者。」

吴旦生曰:楊升庵引《三國典略》云:「侯景篡位,令飾朱雀門。其日有白頭烏萬許,集于門 樓。童謡曰:『白頭烏,拂朱雀,還與吴。』杜工部詩蓋用其事,以侯景比禄山也。」余喜其言得老,杜嗟異之意,《漁隠》以故常律之,失其旨矣。《續博物志》云:「白頭群飛爲駕烏,大而白頭爲倉 烏。」安得謂「烏無頭白」也?

曲江

《春明退朝録》曰:「唐曲江,開元、天寳中嘗有殿宇。安史之亂,遂盡圮廢。文宗覽子美詩:『江頭宫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因建紫雲樓、落霞亭。歲時賜宴,及兩岸建亭館焉。」

吴旦生曰:蔡傅卿《注》:「曲江爲京都勝賞之地,遭禄山焚劫之後荒涼,公故有感也。」余 按:江以水流屈曲,謂之曲江。《水經》:「瀧水南經曲江縣,昔隸曲紅。曲紅,山名。」漢《周府君碑》亦作「曲紅」。 古字「紅」、「江」通。司馬相如賦:「臨曲江之隑洲。」顔師古云:「曲岸之洲,曲江也。漢武帝穿以爲 宜春苑。」程大昌云:「漢爲宣帝樂游廟,廟至唐世基迹尚存。亦名樂游苑,亦名樂游原,基地最高。」 公有《樂遊園》詩:「公子華筵地勢高,秦川對酒平如掌。」「秦川」即樊川也。坐中得見秦川,可知其高。隋以其地高,不便爲居人坊巷,而鑿之爲池,以厭勝之。爲芙蓉池,且爲芙蓉園。韓退之詩:「曲江千頃荷花浄,平鋪 紅蕖蓋明鏡。」《劇談録》云:「唐開元中,疏鑿爲勝境。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有杏園、慈恩寺。都 人遊翫,盛于中和、上巳之節。」《長安志》云:「文宗太和九年,發左右神策軍各一千五百人淘曲 江,修紫雲樓、綵霞亭。仍敕諸司,如有力欲創置亭館者,宜給與閒地,任其營造。」

《蓬窗續録》云:「曲江宴,唐初設,以慰下第舉人。其後弛廢,有司不復飭,而進士會同年於 此。開元時,立爲令典,造紫雲樓於江邊。至期,上率宫嬪,垂簾觀焉。命公卿士庶大酺,各攜妾伎 以往。倡優緇黄,無不畢集。先期設幕江邊,居民高其地值,每丈地至數十金。或園亭有樓房者,直至百金。先期往宿。是日商賈皆以奇貨麗物陳列,豪客園户争以名花布道。進士乘馬,盛服鮮 裝,子弟僕從隨後,率務華侈都雅。推同年俊少者爲探花使,有匿花於家者罰之。公卿勳戚皆以是 日揀選東牀。故唐人重進士,謂衣骨並香。蓋其始不過爲牦矂解悶之舉,而其後以優賢俊,其末則以恣豪舉、崇游觀矣。白馬之禍,至使清流爲濁流,盛極而衰,侈極而變,曲江爲之濫觴也。」

《哀江頭》云:「欲往城南忘城北。」《注》謂:「公朝哀江頭,暮又聞史思明連結吐蕃入寇。欲往城 南省家,倉皇之際,心曲錯亂,忘南而走北也。」《漁隱叢話》曰:「《楚辭》『中心瞀亂兮迷惑」,王逸《注》 云:「思念煩惑,忘南北也。』子美蓋用此語。」

吴旦生曰:諸本皆作「忘」字。然觀王荆公《送吴顯道》云:「欲往城南望城北,此心炯炯君 應識。」又作《十八拍》云:「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頭五步坐。」此皆集杜句也,卻皆作「望」字。 或以爲舛誤,或以爲改定。陸放翁云:「北人謂向爲望,謂欲往城南乃向城北,亦皇惑避死、不能 記南北之意。」余按:「忘」字可作仄聲讀。元馬虚中詩:「一歲春光一半空,鶯聲强在雨聲中。 老來言語渾都忘,病起篇章漸不工。」

孔巢父

《韵語陽秋》曰:「安禄山反,永王璘有窺江左之意。李白嘗受璘辟爲府僚。璘敗,白流夜郎。孔巢父亦爲永王所辟,巢父察其必敗,潔身潛遁,由是知名。使白如巢父之計,則安得有夜郎之謫哉? 老杜《送巢父歸江東》云:『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其序云:『兼呈李白。』恐不能無微意也。」

吴旦生曰:巢父字弱翁,孔子三十七世孫。與李白隱徂徠山,號「竹谿六逸」。按《唐書》: 「廣德中,李季卿宣撫江淮,薦巢父爲參軍。」皇甫冉送以詩云:「共許陳琳工奏記,知君名宦未蹉 跎。」然其以宣慰田悦而奏功,復以宣慰李懷光而被害。故楊廉夫樂府云:「孔巢父,竹谿流。竹 谿之水可飲牛,胡爲去干肉食謀。」又云:「孔巢父,不歸去。十年東海迷煙霧,釣竿空負珊瑚 樹。」蓋惜其不終爲竹谿之逸也,且不悟老杜「掉頭入海」之意,故即用杜送時語以惜之也。然則 杜《送歸》一詩,不但於太白有微意,更於巢父有微意也。

盧德水云:「孔巢父,振奇人也。送行作復出子美手,詩卷長留天地間,贈人自贈,俱在其 中,洋洋樂哉!又,置酒者,蔡侯也;兼呈者,李白也。尋禹穴而訊謫仙,臨前除而對静者。遠致 清光,弾琴月照。此與《冬末以事之東都湖城,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晏飲》,同一妙境。夫子 美已起身出城矣,於疾風暗塵中開眼,忽見雲卿,豈不喜出意外?於是拉雲卿復往劉宅會宿,雲 卿亦不以生客自嫌,攜手徑造。當是時,劉侯歡甚,張鐙促饌,從殘局翻出新局,賓主友朋,相視 而笑。此一段光景,至今令人迴環。則詩雖欲不佳,得乎?」

秃節

《竹坡詩話》曰:「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書杜詩一卷,如『握節漢臣歸』,乃是『秃節』。以道跋云:『前 輩見書自多,不如晚生少年,但以印本爲正也。』不知宋氏家藏爲何本,使得盡見之,其所補亦多矣。」

吴旦生曰:升庵言:「《後漢·張衡傳》:『蘇武以秃節效貞。』杜用此語。」焦弱侯言:「『秃節』,今本作『握節』。王右丞詩:「節旄秃盡海西頭。」今本作『空盡』。俗士無知,妄肆改竄,美如此。」

中去聲

《東皋雜録》曰:「《詩·蒸民》:『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陸德明《釋文》:『張仲反。』故老杜詩 云:『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又『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

吴旦生曰:「中」字或去聲用,或平聲用。如老杜此詩,又「漢運初中興」、李義山詩「言皆在 中興」、蘇子瞻詩「威聲又數中興年」、吕居仁詩「早爲吾君了中興」、袁海叟詩「最愛群公交薦日,正逢天子中興年」,此則去聲用「中」字也。如杜詩「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側聽中 興主,長吟不世賢」、李義山詩「身聞不覩中興盛」,此則平聲用「中」字也。敖東谷云:「『中興』之『中』字,『漕運』之『漕』字,韵書皆讀作去聲。近見學究多讀作平聲,訛矣。」

黄羊蘆酒

《送從弟亞赴河西》詩:「黄羊飫不羶,蘆酒多還醉。」

吴旦生曰:宋人解謂:黄羊出關右塞上,無角,類麞鹿。塞外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蘆 酒也。《餘冬序録》云:「按:今陝西有黄羊,大如數歲羝,而角甚長。西地羊角皆拳曲,黄羊獨 與江南同。其肉肥美,膏黄厚而不羶。川中人造酒,荻管吸瓶中,信然。陝以西人則高盆貯糟,飲時量多少注水盆中,竅盆吸之,水盡酒乾,謂之瑣力麻酒,又曰雜麻酒。即蘆酒之遺制。」《墅 談》云:「秦、蜀之人醖酒於缶,飲以筒,名咂麻酒,亦曰瑣里麻。」《石林燕語》云:「隴右人造㗜 酒,以荻管吸於瓶中。」以是知秦、蜀去西徼爲近,故其法盛傳。

假對

《石林詩話》曰:「杜工部詩對偶至嚴,而《送楊六判官》云『子雲清自守,今日起爲官』,獨不相對。竊意『今日」字當是『令尹」字,傳寫之訛耳。」

吴旦生曰:假「雲」以對「日」,謂之假對。兩句一意,乃詩家活法。杜牧之詩:「當時物議朱 雲小,後代聲名白日懸。」亦用此意也。如老杜「枸杞因吾有,雞栖奈汝何。次第尋書札,呼兒檢 贈篇」,又唐人詩「牀頭兩甕地黄酒,架上一封天子書」,又「三人鐺腳坐,一夜棹頭吟」,又「鬚欲霑 青女,官猶佐子男」,皆此例。

黄閣

《贈嚴八閣老》詩:「扈聖登黄閣,明公獨妙年。」

吴旦生曰:《舊唐書·嚴武傳》:「遷給事中,時年三十二。」給事中屬門下省,開元元年改門 下省爲黄門省,故稱「黄閣」。時公爲左拾遺,亦東省之屬,故詩中云「官曹可接聯」也。錢起《送 張員外出牧岳州》詩:「自憐黄閣知音在,不厭彤檐出守頻。」亦此意也。《國史補》云:「宰相相 呼爲堂老,兩省相呼爲閣老。」觀《通鑑》:「王涯謂給事中鄭肅、韓佽曰:『二閣老不用封敕。』」此 亦一證。

《缃素雜記》:「天子曰黄闥,二公曰黄閣,給事舍人曰黄扉,太守曰黄堂。」余考《野客叢書》 謂:「朱門洞啓,當陽之正色。三公之與天子,禮秩相亞,故黄其閣以示謙。《漢舊儀》謂:『丞相聽事閣曰黄閣。』然名爲黄閣,初非用黄。蓋是漢制,而非唐時稱謂也。黄扉者,即黄門之義。黄 堂者,春申君在郡,塗雌黄以厭火災,遂爲郡治之故事。」

白首黑頭

《復齋漫録》曰:「江總《自京南還尋故宅》詩:『紅顔辭鞏洛,白首入轘轅。』杜子美《晚行口號》 云:『遠媿梁江總,遺家尚黑頭。』總詩『白首』,則非『黑頭』矣。」錢牧齋《小箋》曰:「總十八解褐,年少 有名。侯景之亂,崎嶇累年。至會稽郡曰梁江總,以總在梁遇亂,尚年少也。劉辰翁云:『著一「梁」 字,見其自梁入陳,又自陳入隋,歸尚黑頭也。』不知總人隋,年七十餘矣。劉之不學如此。」

吴旦生曰:其遇亂時尚少,至於「梁」字見。「黑頭」乃老杜筆妙。焦弱侯謂:「梁」字《春秋》 之筆,反隔一塵。而「南遺尋故宅」又别是後來事,故「白首」、「黑頭」各不相礙。如元張思廉詩: 「君不見黑頭江令承恩早。」王中立詩:「歸來江令頭空白。」一説「承恩」,一説「歸來」,則兩無害 也。不然,老杜有《復愁》詩:「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豈杜公自相剌謬邪?

楊升庵謂:「總歷梁、陳、隋,至唐貞觀中,九十餘矣。《長安九日》詩,在唐時作。」觀此,則牧 翁之駁辰翁爲益可信。永樂中瞿宗吉詩:「孰能耐久如江令,垂老還家尚黑頭。」亦誤取辰翁 語耳。

《冷齋夜話》曰:「『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言更相秉燭照之,恐尚是夢也。『更』字當作平聲 讀,若作仄聲,則失其意矣。」

吴旦生曰:《冷齋》説支離,宜訂作仄聲爲妥。《老學庵筆記》言:「夜已深矣,宜睡而復秉 燭,以見久客喜歸之意。」妄云當平聲讀,烏有是哉?《唐詩紀事》云:「盛文肅嘗夢朝上帝,見殿上題扇云: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初謂天上之作,已而知子美詩也。」

北征

《冷齋夜話》曰:「老杜《北征》詩:『唯昔艱難劉會孟本作「憶昨狼狽」。初,事與前世劉會孟本作「古先」。 别。』『不聞夏商劉會孟本作「殷」。衰,終劉會孟本作「中」。自誅褒妲。』意者明皇鑒夏、商之敗,畏天悔過,賜 妃子死也。而劉禹錫《馬嵬》詩:『官軍誅佞幸,天子舍妖姬。群吏伏門屏,貴人牽帝衣。』白樂天《長 恨詞》:『六軍不發争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乃是官軍迫使殺妃子,歌詠禄山叛逆耳。孰謂劉、白能 詩哉?其去老杜,何啻九牛毛耶!《北征》詩識君臣之大體,忠義之氣與秋色争高,可貴也。」

吴旦生曰:車若水亦言:「子美《北征》,讀之感泣,有功名教。如樂天《長恨》,全是姗笑君 父,以敗亡爲戲,更無惻怛憂愛之意。」《墨莊漫録》亦以爲:「元微之《連昌宫詞》過於樂天《長恨 歌》。白止於荒淫之語,終篇無所規正;元詞乃微而顯,其荒縱之意皆可考,卒章乃不忘箴諷,爲 優也。」乃何元朗稱:「《長恨》爲古今長歌第一。」而《嬾真子》謂:「明皇、太真之事,本有新臺之 惡,而歌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不識。』故世人罕知其爲壽王瑁之妃,得《春秋》『爲尊者諱」義。」此皆未審立言之要歸也。《夢谿筆談》云:「《長恨歌》:「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 嘉州,與幸蜀路全無交涉。」

活國

《許彦周詩話》曰:「《北征》詩:『微雨人盡非,於今國猶活。』獨以『活國』許陳玄禮,何也?蓋禍 既作,惟賞罰當則再振,否則不支持矣。玄禮首議誅太真、國忠輩,近乎一言興邦。倘無此舉,雖有 李、郭,不能展用。」

吴旦生曰:公所以稱「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也,又有《鹿頭山》詩:「冀公柱石姿,論道 邦國活。」謂冀國公裴冕,亦與此「活」字同看。山谷《賦苦筍》云:「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 蓋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