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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0
歷代詩話卷三十七 己集四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杜詩卷中之上
鐵堂
《鐵堂峽》詩:「硤形藏堂隍,壁色立積鐵。」
吴旦生曰:硤藏於兩山之間,有如堂隍。蓋用《秦風》「終南何有,有紀有堂」之語。吕居仁 詩:「弱水不勝舟,有此積立鐵。」又云:「何知若人胸,中有積立鐵。」則又用老杜「積鐵」語矣。
狨
《石龕》詩:「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嗁。」
吴旦生曰:蔡傅卿《注》:「狨音戎,猨狖之屬。」詩話以爲狨類鼠而大。余考《埤雅》:「狨大 小類猨,長尾,尾作金色,俗謂之金綫狨是也。生川、陝深山中。人以藥矢射殺之,取其皮爲卧縟鞍被坐㲜之用。狨甚愛其尾,中矢毒,即自齧斷其尾以擲之,惡其爲身患也。」狨一名猱,詩曰: 「無教猱升木。」顔氏以爲其尾柔長可藉,然則制字从柔,以此故也。 黄山谷《箋》云:「《招隱》篇:『熊羆咆兮虎豹號。』」
黄獨
《後山詩話》曰:「『黄獨無苗山雪盛』,儒者不解『黄獨』義,改爲『黄精』。以予考之,蓋『黄獨』是 也。」《本草》「赭魁」注:「黄獨,肉白皮黄,巴漢人烝食之。江東謂之土芋,江西謂之土卵。煮食之,類 芋魁云。」
吴旦生曰:詩話皆以爲芋魁,非也。觀其「雪盛」而「無苗」,可知非芋魁矣,乃其類芋魁而小 者。張文潛謂:「其根惟一顆而色黄,故名黄獨。饑歲土人掘食以充糧,故老杜云爾。」沈存中證 赭魁最詳,謂:「今南中極多,膚黑肌赤,似何首烏。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檳榔,有汁赤如赭,南人 以染皮製鞾,間嶺人謂之餘糧。」《本草》「禹餘糧」注中所引乃此物。《述異記》云:「藥中有禹餘糧者。 昔禹治水,棄其所餘糧于江中,生爲藥。」洪武初僧宗泐有《斸黄獨》詩:「向來垂涕人,遥遥千載慕。」蓋指 老杜也。戴叔倫詩:「地瘦無黄獨,春來草更深。」
裛
《狂夫》詩:「雨裏紅蕖冉冉香。」
吴旦生曰:《古音》所載「裛」者,《説文》以爲書囊也,《字林》以爲香襲衣也,《三蒼》以爲露坌 花也。《西都賦》:「裊以藻繡。」乃書囊義。古詩:「胡香裒還幰。」乃香襲衣義。杜詩此句乃露 坌花義。古今字義相承之異也。
石筍
《石筍行》云:「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筍雙高蹲。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蝕盡波濤痕。雨多 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難明論。恐是昔時卿相墓,立石爲表今仍存。」
吴旦生曰:《酉陽雜俎》云:「蜀石筍街,夏中大雨,往往得雜色小珠。俗謂之地當海眼,莫 知其故。故蜀僧惠嶷曰:『前史説蜀少城飾以金璧珠翠,桓温怒其太侈,焚之。今在此地,或拾 得小珠,時有孔者,得非是乎?』」又《華陽記》云:「開明氏造七寳樓,以珍珠結成簾。漢武帝時,蜀郡火燒數千家,樓亦以燼。今人往往於砂土上獲真珠。」又《蜀郡故事》云:「石筍在衙西門外,二株雙蹲,云真珠樓基也。昔有胡人於此立寺,爲大秦寺。其門樓十間,皆以真珠翠碧貫之爲 簾。後摧毁墜地,至今基腳在。每有大雨,其前後人多拾得珍珠、瑟瑟、金翠異物。今謂石筍,非爲樓設,而樓之建適當石筍附近耳。蓋大秦國多璆琳、琅玕、明珠、金碧,水道通益州永昌 郡,則寺疑此國人所建也。」又《後漢書.方術·任文公傳》:「公孫述時,武擔山折。文公曰: 『西州智士死,我乃當之。』三月果卒。」唐章懷太子賢《注》云:「武擔山在今益州成都縣北百二 十步。」揚雄《蜀王本紀》云:「武都丈夫化爲女子,顔色美絶,蓋山精也。蜀王納以爲妃,無幾 物故。乃發卒之成都擔土,葬於成都郭中,號曰武擔。以石作鏡一枚,表其墓。」《華陽國志》 曰:「王哀念之,遣五丁之成都擔土,爲妃作冢。蓋地數畝,高七丈。其石今俗名爲石筍。」《梁 益記》云:「石筍二,在子城西門外。」按《圖經》:「在少城中夏門外一百五十步,曾折,再立 之。各高丈餘,圍六七尺。云其下是海眼,即非也。」又《益州名畫録》云:「孟蜀時,畫工李文 才寫義興門雙石筍,告道士范德昭:『昔云真珠樓基,或云是海眼,未審孰是?』德昭曰:『吾 聞諸至人,斯乃蠶叢啓國鎮蜀之碑,中以鐵柱貫之,以横石相理,埋于地際。上有文字,言歲時 豐儉、兵革水火之事。諸葛曾掘驗之。真珠樓基、海眼皆非也。」云出《方圓記》。」據此則或云 城,或云樓,或云寺,或云碑,則非墓矣。章懷太子云是妃墓,則豈是「昔時卿相」邪?歷稽諸 言,與老杜不合,爲詳載之。
稚子
《冷齋夜話》曰:「『筍根稚子無人見』,世不解『稚子』爲何等語。唐人有《食筍》詩:『稚子脱錦 棚,駢頭玉香滑。』則『稚子』爲筍明矣。」《桐江詩話》曰:「唐詩蓋謂筍之脱籜,如小兒之解棚。《冷齋》 以『稚子」便作筍,則非也。」
吴旦生曰:或引《交州記》,以爲竹鼠;或引《爾雅》,以爲野雉;舊注以爲宗文字稚子,種種 可笑。余觀杜牧之詩:「小蓮娃欲語,幽筍稚相攜。」此言筍如稚子,即以小杜作大杜注腳可也。 蘇東坡《送筍》詩:「駢頭玉嬰兒,一 一脱錦棚。」雖本唐句,然「嬰兒」即「稚子」也。張廣《神異經》 「竹子」、「筍子」亦此意。如謝宗可《同根竹》詩:「競秀亭亭一種奇,駢頭曾脱錦棚兒。」張伯雨 《竹石》詩:「龍孫乍脱䙀兒錦,石面都皴彈子窩。」岑静能《食新筍》詩:「脱棚錦紋散,切玉霜刀 弄。」李西涯《謝惠筍》詩:「韈材有派分洋谷,棚錦無心鬬馬嵬。」又以此作「錦棚」注腳。
梅雨
《庚谿詩話》曰:「江南五月梅熟時,霖雨連旬,謂之黄梅雨。然少陵曰:『南京西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蓋唐人以成都爲南京,則蜀中梅雨乃在四月也。及讀柳子厚詩曰:『梅實迎 時雨,蒼茫值晚春。』此子厚在嶺外詩,則南粤梅雨又在春末。是知梅雨時候所至,早晚不同。」
吴旦生曰:范石湖《吴船録》謂:「蜀無梅雨,子美梅熟時經行,偶值雨耳。恐後人便指爲梅 雨,故辨之。」據此則《庚谿》誤認爲梅雨,而謬爲其説也。《老學庵筆記》云:「子美雨詩,蓋成都 所賦也。今成都乃未嘗有梅雨,惟秋半積陰氣令蒸溽,與吴中梅雨時相類耳。豈古今地氣有不 同邪?」《埤雅》云:「今江湘、二浙四、五月之間,梅欲黄落,則水潤土溽,礎壁皆汁,蒸鬱成雨,其 霏如霧,謂之梅雨。沾衣服皆敗黦。故自江以南,三月雨,謂之迎梅;五月雨,謂之送梅。轉淮 而北則否。亦梅至北方變而成杏,地氣使然也。」
《月令廣義》云:「黴,音梅;𪑳,音軫,溽溼之氣也。」一作「霉」、「黕」。《廣韵》「𪑳」又 作「〖上敕下黑〗」。
東絹
《雙松圖歌》:「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繍段。」
吴旦生曰:舊注:「鵞谿,地名,在梓州鹽亭縣。出絹甚良,謂之鵞谿絹,即東絹也。」文與可 詩:「待將一段鵞谿絹。」東坡《答與可》詩:「爲愛鵞谿白繭光。」元何太虚詩:「千黄金,雙白璧,鵞谿白繭繞數尺。」《韵語陽秋》云:「祕省古今名畫,如所用絹素,凡涉名筆,必密緻緊厚,蓋慮其易敗也。」米元章 《畫史》云:「古畫,唐初皆生絹。後來皆以熱湯,湯熟人粉,槌如銀版,故作人物精彩。今人收唐畫必以絹辨,見文麤便 謂不是,非也。」余謂用粉槌絹固善,然視他絹丹青,恐易渝也。
閭丘
《贈蜀僧閭丘師兄》詩題下公自注曰:「太常博士均之孫。」
吴旦生曰:《成都文類》:「均,銅梁人,與杜審言同年。均善書,即所云『世傳閭丘筆,峻極 逾崑崙』者。雪嶺多其碑碣,甫時尚存。僧在成都,與甫通家來往。」《唐詩紀事》云:「『吾祖詩冠 古,同年蒙主恩』,謂審言以詩、均以字,同侍武后也。」《困學紀聞》云:「『鳳藏丹霄暮,龍去白水 渾』,蓋稱均之文也。」舊史:景龍中,均爲安樂公主所薦,拜太常博士。公主誅,貶循州司倉。進 不以道,其文不足觀已。
芧栗
《詩話類編》曰:「芧栗,大果也,《莊子》所謂『狙公賦芧』是也。杜詩『園收芧栗未全貧』,正指此物。今以『芧栗」解作蹲鴟之芋,一何遠哉!」
吴旦生曰:《爾雅》:「櫟,其實梂。櫟,橡實也;梂,盛實之房也。」《唐風》:「集于苞栩。」陸 璣云:「今柞櫟也。徐州謂櫟爲杼,或謂之爲栩;其子爲皁,或言皁斗;其殻爲汁,可以染皁。 今京洛及河内多言杼斗,或云橡斗。謂櫟爲杼,五方通語也。」則柞櫟也,杼也,栩也,皆橡櫟之通 名。《風土記》云:「吴越之間名柞爲櫪。」《古今注》云:「杼實爲橡。」據此則芧栗即橡栗,爲其形 如栗也,即老杜《同谷歌》所謂「歲拾橡栗隨狙公」也。按韵書:芧,羊諸切;櫟,狼狄切。由栩而 杼,由杼而芧,由櫟而栗,字變而聲不變也。若以爲蹲鴟之芋,芋,羊茹切,字與聲皆變,誠去之遠矣。《顔氏家訓》云:「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蹲鴟,芋也。」而爲『羊』字。後有人餉羊肉,答書云:『損惠蹲 鴟。』」《青棠集》云:「張九齢送芋與蕭炅,書稱『蹲鴟』。炅不學,答曰:「損惠芋拜嘉,惟蹲鸱未至耳。然僕家多怪,亦不 願見此惡鳥也。』」《譚賓録》云:「馮光震注「蹲鴟」爲今之芋子,即是著毛蘿蔔。」種種可資笑柄。
《漁隠叢話》曰:「舊本『栗』字,今作『粟』。子美以其園猶有芋栗收,所以爲不全貧。若園更 以收粟,是豈得爲貧也?」
野航
《漁隱叢話》曰:「『野航恰受兩三人」,『航』當作『艇』。『航』是大舟。」《野客叢書》謂:「《漁隠》蓋見左思賦:『長鯨吞航。』子美詩:『已具浮天航。』樂天詩:『野艇容三人。』故有是説。不知航亦有小 者,《詩》所謂『一葦杭之』,豈大舟也?」
吴旦生曰:《釋名》:「方舟謂之杭。」即《詩》「一葦杭之」,俱作虚用。昔秦王捨舟於餘杭,因名 杭州。不從舟而從木,亦此義。勉夫引「杭」以證「航」,看得最活。後人必於此字論量大小,拙甚矣。 黄山谷云:「『艇』改作『航』,殊無理。此特吴體,不必盡律。」楊升庵云:「『艇』字有平音。古樂府: 『沿江有百丈,一濡多一艇。上水郎擔篙,何時至江陵?』『艇』音廷,杜詩用此音也。」余以「航」字本 當,必欲抑而爲「艇」字,因一作仄,一作平,何紛紛也。《廣雅》:「舼、艇皆舟也。」《淮南子》:「越舼蜀艇,不能 無水而行。」皮襲美《答魯望惠魚》詩:「何事貺君偏得所,只緣同是越舼郎。」《海録碎事》云:「舼,渠恭切,小舟也。」
公用「野航」亦有所出。按:晉郭翻乘小舟歸武昌,安西將軍庾亮造之。以其船狹小,就引 大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賤而猥辱臨之,此固野人之船也。」
揚州
《韵語陽秋》曰:「杜詩:『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按:遜傳無揚州事,而遜集亦無 揚州梅花詩,但有《早梅》詩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露發,映雪凝寒開。枝横卻月觀,花繞淩風臺。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杜公前詩乃逢早梅而作,故用何遜事。又意『卻月』、『淩風』皆揚州臺覲名爾。近有假東坡名作《老杜事實》一編,謂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遜吟詠其下。 豈不誤學者。」
吴旦生曰:《墨莊漫録》:「時南平王爲揚州刺史,愛客開東閣。遜以詞藝早聞,故引爲水部 行參軍事,仍掌文記室。然東晉、宋、齊、梁、陳皆以建業爲揚州,則遜之所在揚州乃建業耳,非今 之廣陵也。」《野客叢書》云:「西漢揚州,治無定所。後漢治歷陽,後治壽春,後又徙曲阿。至隋 唐方治今之廣陵。則廣陵之爲揚州,亦未甚久也。」煬帝行幸時避諱,故改言江都。據此則遜在建業無 疑。馮惟訥乃云:「《維揚新志》載遜此詩,題曰『揚州法曹梅花盛開,或有據也。」不知近來志記 等書漫無確據可信,如《廣輿記》亦引廨舍詠梅入廣陵南北朝名宦中,可笑。惟《一統志》不混入。 然攷之《梁書》,且已載此,又何論其他。
舍南舍北
《客至》詩:「舍南舍北皆春水。」
吴旦生曰:韋述《開元譜》:「倡優之人,取媚酒食,居社南者呼社南氏,社北者呼社北氏。」 楊升庵據此謂:「子美正用其事,不知者改爲『舍』耳。」胡元瑞謂:「此在蜀草堂詩也。花谿僻 地,何得有倡優居之?且既曰倡優所居,必酒食豐渥之地,而杜詩下有『盤餐市遠』之句,何耶?又既曰倡優取媚酒食,而杜之遺杯殘瀝不以及之,迺與鄰翁對酌,何耶?余以只看『皆春水三 字,便與『花逕』、『蓬門』景物映帶,宜从『舍』字。若作『社』,則下截反搭不上矣。」錢牧齋謂: 「『舍南舍北』,公之所居也。若云『社南社北』,則倡優之所居,安得取以自況乎?二顧脩遠謂: 「公之南鄰則朱山人,北鄰則王明府也。肯與共飲,竟可呼取而來,見平日忘形之至。」
也音夜
《老學庵筆記》曰:「先夫人幼多在外家晁氏,言諸晁讀杜詩『稚子也能賒』,又『晚來幽獨恐傷 神」,「也』字、『恐』字皆作去聲讀。」
吴旦生曰:劉須谿謂:「放翁以『也』字作夜音,最得杜意。」余觀老杜有《野人送朱櫻》詩: 「西蜀櫻桃也自紅。」又《遣悶》詩:「青袍也自公。」元微之《寄樂天》詩:「也向慈恩寺裏遊。」凡此 數「也」字,本皆音夜。詩家往往用此,劉貢父所謂「不可如字讀」。
竹根
《少年行》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卧竹根。」
吴旦生曰:段氏《蜀記》:「巴州以竹根爲酒注子,爲時珍貴也。」陳晦伯《天中記》云:「庾信 《謝趙王賜酒》詩:『山杯捧竹根。』杜詩:『共醉終同卧竹根。』《酒譜》:『蓋以竹根爲飲器也。』」 董遐周駁之云:「『卧』之與『捧』,豈可强合?晦伯未繹詩情耳。」余以瓦盆貯酒,竹根爲注,巴俗 皆然,此即蘆酒之意。同醉而卧,不必泥其地也。李長吉詩:「山杯鎖竹根。」蓋「捧」與「鎖」、與 「卧」一也。
《鶴林玉露》云:「蓋言以瓦盆盛酒與傾銀壺而注玉杯者,同一醉也。」由是推之,蹇驢布韉與 金鞍駿馬,同一遊也;松牀筦席與繍帷玉枕,同一寢也。知此則貧富貴賤,可以一視矣。
賣文
《聞斛斯六官未歸》云:「本賣文爲活,翻令室倒懸。」
吴旦生曰:「賣文爲活」,段湛事,而楊子雲亦賣文。《論衡》:「子雲作《法言》,蜀富賈人賫 錢千萬,願載於書。子雲不聽,曰:『夫富無仁義,猶圈中之鹿、闌中之羊也,安得妄載?』」《潛居録》云:「子雲以賣文自贍,文不虚美,人多惡之。及卒,其怨家取《法言》,益之曰:『周公以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 過于阿衡云云。』」田藝衡云:「子雲家無擔石之儲,卻蜀賈錢。若韓退之譽墓中人得金,視圈鹿、闌 羊何如也?故子美二語,有深意矣。」顧脩遠云:「《唐史拾遺》:『斛斯融,字子明,尤工碑銘。四方以金帛求其文者,歲不減十萬。隨得隨費,室人至貧窶不給。』故曰『賣文』、『倒懸』,此道其實 也。結語云:『老罷休無賴。』謂其所得十萬,隨得隨盡,此少年無賴之事,今老且罷矣,無如少年 之無賴可也。」此論一出,覺從前以爲矜高之意,公取自況者,俱是隔膜。
花卿
楊升庵曰:「唐人樂府多唱詩人絶句,王少伯、李太白爲多。杜子美七言絶近百,當時妓女獨唱 其《贈花卿》一首,所謂『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也。 蓋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當時妓女獨以此詩人 歌,亦有見哉。」胡元瑞曰:「花卿,蜀小將耳。雖恃功驕横,然非有韋皋、嚴武之權,王建、孟昶之力,即欲僭用天子禮樂,惡得而僭之?用脩以子美贈詩爲諷,真兒童之見也。凡詞人贊歎聲色,不曰『傾 城』,則曰『絶代』。子美蓋贈歌者,偶姓字相合,亦云花卿,實何戡、薛濤輩。用脩便以破段子璋者當 之,然求其説不得也,故有僭用禮樂之解。」
吴旦生曰:升庵此解甚得,兀瑞强欲折之。然宋人已發其旨,不自升庵始也。杜有《戲 作花卿歌》,《漁隱叢話》云:「花卿雖有平賊之功,驕恣不法。子美不欲顯言,但云:『人道 我卿絶世無,既稱絶世無,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語句含蓄。」《鶴林玉露》云:「全篇形容其勇鋭有餘,而忠義不足。故雖可以守京都,而天子終不敢信用之。語意涵蓄不迫切,使人 咀嚼而自得之。」觀此則花卿豈何戡、薛濤輩乎?花卿,名敬定。《舊史·崔光遠傳》、《高適 傳》皆載其名字。黄山谷云:「花卿冢在丹稜之東鎮館,至今有英氣,血食其鄉。」《天中記》 云:「花敬定,長安人。至德中,從崔光遠入蜀,討段子璋有功,封嘉祥縣公。後又平寇,單騎鏖戰。已喪其元,猶 騎馬荷戈,至鎮下馬沃盥。適浣紗女語云:「無頭何以盥爲?』遂僵仆。居民葬之谿上,廟祀之。杜詩:『成都猛 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
元瑞又云:「工部諸絶,非漫興則拗體,以入歌曲自不宜。獨此首風致翩翩,音節調美,故諸 妓女習之,其爲贈歌者益明。如楊説,則一老頭巾詠史語耳,風致、音節何在?」竊以風致、音節 之美,妓女唱習,便謂是贈歌者,則唐世名公絶句,取爲樂府以唱習之者,豈皆歌樓贈答詩邪?其 諸詩類多從軍、離别之辭,豈盡作頭巾語邪?按:杜公此詩,在樂府爲入破第二疊。王維「秦川 一半夕陽開」爲《相府蓮》,訛爲「想夫憐」。「秋風明月獨離居」爲《伊州歌》,岑參「西去輪臺萬里餘」 爲《簇拍六州》,伊州、渭州、梁州、氐州、甘州、涼州謂之六州。盛小叢「雁門山上雁初飛」爲《突厥三臺》,三 臺,曲名,自漢有之。韋應物集有《上皇三臺》,元曲有《鬼三臺》,訛爲《三臺》。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爲《蓋羅縱》,張仲素「亭亭孤月照行舟」爲《胡渭州》,王之涣「黄河原上白雲間」爲《梁州歌》,張祜「十指 纖纖似筍紅」爲《氐州第一》,苻載「月裏嫦娥不畫眉」爲《甘州歌》,無名氏「千年一遇聖神朝」爲 《水調歌》,「雕弓白羽獵初回」爲《水鼓子》。後轉爲《漁家傲》。
功曹
《劉貢父詩話》曰:「杜詩:『功曹無復漢蕭何。』按《光武紀》:『帝謂鄧禹曰:「何以不掾功 曹?」』又『曹參嘗爲功曹。』云『酇侯』,非也。」《焦氏筆乘》曰:「虞翻爲孫策功曹,策曰:『孤有征討 事,未得還府。卿復以功曹爲吾蕭何,守會稽耳。』廣德元年,子美在梓州,補京兆府功曹,故以自況。」
吴旦生曰:考之鄧禹是空説,未實爲功曹,曹參亦未爲功曹。公乃用《史記》中事,非誤也。 《蕭相國世家》云:「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曹相國世家》云:「蕭何爲主吏,居縣爲豪吏矣。」 《高祖本紀》云:「吕公善沛令,辟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爲 主吏,主進。」《注》云:「主吏,功曹也。」元遺山《送馬郎中》詩:「功曹此日漢蕭何,家世當年老 伏波。」
三奇
《野望》云:「西山白雪三奇戍。」
吴旦生曰:行本作「三城戍」。王原叔《注》謂:「西山三城列戍,高適疏論不納。一本作『三年』,皆非。」《困學紀聞》云:「按《唐·地理志》:『彭州導江縣有三奇戍。」《韋皋傳》:『遣大將陳 洎等出三奇。』《西南備邊録》所謂『三奇營』也。當從古本『三奇』爲是。」
公有《西山》詩:「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按《唐志》注:「唐興,有羊灌、田朋、笮繩橋三 城也。」又《對雨》詩:「雪嶺防秋急,繩橋戰勝遲。」此乃三城之一耳。
蕩船
《送段功曹歸廣州》詩:「湖日落船明。」
吴旦生曰:蔡興宗改「落」作「蕩」,謂:「非久在江湖間者,不知『蕩』字之爲工也。」而竹坡老人 反疑之,以爲不若「落」字爲佳耳。王勉夫謂:「『蕩』之一字勝『落』字遠甚,使其日晚泛湖,此景便 見。他如謝混詩:『惠風蕩繁圃。』姚合詩:『春風蕩城郭。』陸龜蒙詩:『微雨蕩春醉。』用此一字,景 象迥别。」余見行本皆作「落」,今從蔡、王之論,決宜定爲「蕩」字。「雨蕩」、「風蕩」較之「日蕩」猶遜。
錦竹
楊升庵曰:「子美有《從韋明府續處覓錦竹三數叢》詩,黄鶴《注》云:『考《竹譜》、《竹紀》,無錦竹,意以其文如錦名之。《竹紀》有蒸竹、菡墮竹,其皮類繍,豈即此乎?』近閲梅宛陵集《錦竹》詩: 『雖作湘竹紋,還非楚筠質。化龍徒有期,待鳳曾無實。本與凡草俱,偶親君子室。』又注其下云:『此 草也,似竹而斑。』始知黄鶴有金注之昏耳。」
吴旦生曰:行本作「緜竹」。蔡傅卿《注》引《唐志》:「漢州有緜竹縣,縣有紫巖山。緜竹蓋 産於此山也。」其説恐非。按:綬草一名錦竹。《爾雅·釋草》:「綬,似綬;組,似組。」《陳風》: 「卬有旨鷊。」《注》云:「鷊,小草,雜色如綬。」《説文》:「𧅖,綬也。从艸、鶏。《詩》曰『卬有旨𧅖』 是。五狄切。」《述異記》:「吐綬鳥,若天晴淑景則吐綬,長一尺。一名錦帶功曹,即《詩》所謂『旨 虉』也。」藺本草名,而紋似綬,故字从鷊、从艸。
皁帽
《癸辛雜識》曰:「管寧白帽之説尚矣,雖杜詩亦云:『白帽應須似管寧。』然幼安本傳止云:『嘗 著皁帽。』又云:『著絮帽布衣而已。』初無白帽之事。獨杜佑《通典·帽門》載管寧在家,嘗著帛帽。 豈以『帛』爲『白』乎?然宋、齊之閒,天子燕私多著白高帽,或以白紗,今所畫梁武帝象亦然。當時國 子生亦服白紗巾。晉人著白接羅,謝萬著白綸巾,南齊桓崇祖白紗帽。《南史》:『和帝時,百姓皆著 下檐白紗帽。』《唐六典》:『天子服有白紗帽。』他如白帢、白幍之類,通爲慶弔之服。《白紵歌》:『質如輕雲色似銀,製以爲袍餘作巾。」杜詩:『光明白氍巾,常念著白帽。』白樂天詩:「青筇竹杖白紗 巾。」古所以不忌白者,蓋喪服皆用麻。重而斬、齊,輕而功、緦,皆麻也。惟以升數多寡、精麤爲異耳。 自麻之外,繒、縞固不待言,苧、葛雖布屬,亦皆吉服。縞帶苧衣,昔人爲贈,則亦何忌之有?漢高爲義 帝發喪,兵皆縞素。行師權制,固不備禮。後世多忌諱,喪服求殺。今有以縞素爲緦、功者,宜巾帽之 不以白也。」
吴旦生曰:弁陽老人言殊博辨,然以證世俗巾帽之色則佳,若謂管寧爲白帽,恐誤也。余按: 杜詩劉會孟本、王洙本及它善本皆曰:「皁帽應兼似管寧。」《魏志》云:「管寧在家,恒著皁帽、布襦,隨時單複。」《白氏六帖》亦云:「幼安恒著皁帽、布襦袴。」若杜氏《通典》所載「帛帽」,當是「皁」字傳 寫之差錯耳,安得以「帛」爲「白」也?蓋皁,染草也。《釋名》云:「皁,早也。日未出時早起,視物皆 黑,此色如之也。」不可援幼安以硬證白帽,明矣。《孔氏六帖》載《地理志》:「湖州土貢折皁巾。」
乳酒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缾》云:「山城乳酒下秋雲。」
吴旦生曰:《運斗樞》:「酒,乳也,所以柔身扶老也。乳,忍九切。」《春秋緯》:「酒者,乳也。 王者法酒旗以布政,施天乳以哺人。」梁張率《對酒》詩:「如花良可貴,似乳更堪珍。」言酒之香如花,色似乳也。
行本作「山瓶乳酒下青雲。」按:此酒必青城山道士所造,當依古本作「山城」爲是,作「山瓶」 不成語。
檻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云:「新添水檻供垂釣。」
吴旦生曰:《説文》:「檻,櫳龍可豢,故从龍。也。一曰圈養畜之閑也。也。」趙凡夫以爲溷搛。 搛,户也。子美亦如其誤。《小雅》:「觱沸濫泉。」石經、通本並誤作「檻泉」,非是。《釋名》:「水正出,曰濫泉。濫,銜也。如人口有所銜,口闓則見也。」《爾雅》:「濫,水出正,即 檻泉也。沃,泉下出。汍,泉穴出。灘者反入,汧者出不流。」又:「水決之澤爲汧,肥者出同而歸異。皆禹所名也。《銷夏集》云:「泉出于山,正出曰檻泉,縣出曰沃泉,穴出曰汍泉,同出異歸曰肥泉,異出同歸曰瀵泉。」
生成
《屏跡》二首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
吴旦生曰:或以「生成」對「雨露」,嫌其虚實不類。然「生」爲「造」,「成」爲「化」,正與「雨露」 字相敵。如陳后山詩:「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嘘。」「吹」爲「陰」,「嘘」爲「陽」,其銖兩足配「日 月」也。王伯厚云:「『生成』、『吹嘘』,字若輕而實重。」
萬里
《絶句》云:「門泊東吴萬里船。」吴旦生曰:老杜有草堂在萬里橋之西,而東吴船泊乃其門頭即景也。范石湖《吴船録》云: 「合江亭者,岷江别派,自永康離堆入成都及彭蜀諸郡,合於此。以下新津,緑野平林,煙水清遠,極似江南。亭之上曰芳華樓,前後植梅甚多。故事,臘月賞梅於此。管界巡檢在亭旁,每花開及 三分,巡檢司具申。一兩日開燕,鹽司預焉。蜀人人吴者,皆自此登舟。其西則萬里橋,諸葛孔,明送費禕使吴曰:『萬里之行始於此。』後因以名橋。子美詩:『門泊東吴萬里船。』此橋正爲吴人設。」揚雄《蜀記》云:「星橋上應七星。」李膺《益州記》云:二長星橋,今名萬里;二員星橘,今名安樂;三機星橋,今名建昌;四彝星橋,今名雀橋;五尾星橋,今名禪尼;六沖星撟,今名永平;七曲星橋,今名升仙。」《華陽國志》云: 「李冰造七橋,應七星。故世祖謂吴漢曰:「安軍置在七星間。』」
玉帳
《送嚴公入朝》詩:「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
吴旦生曰:王洙《注》:,「玉帳術,兵書也。」《增釋》又引《唐·藝文志》有《玉帳經》一卷。 《雲谷雜記》云:「公又送盧待御詩:『但促銅壺箭,休添玉帳旗。』《注》則云:『見「玉帳術」注 中。』然句中無『術』字,則不當引前注。」按顏之推《觀我生賦》:「守金城之湯池,轉絳宫之玉 帳。」袁卓《遁甲專征賦》:「或倚直使之游宫,或居貴神之玉帳。」蓋「玉帳」乃兵家厭勝之方 位,謂主將於其方置軍帳,則堅不可犯,猶玉帳然。其法出於《黄帝遁甲》,以月建前三位取之,如正月建寅,則巳爲玉帳,主將宜居。李太白《司馬將軍歌》:「身居玉帳臨河魁。」戌爲河魁,謂主將之帳在戌也。
一點
《翫月》詩:「關山同一點。」楊升庵曰:「東坡《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用其語也。《赤壁賦》 『山高月小』,用其意也。坊本改『點』作『照』,語意索然。」胡元瑞《詩藪》中辨其非「點」字,而《筆叢》又引坡詞乃「繡簾開一點」,「點」字句絶者,以證楊之誤。
吴旦生曰:「點」字較勝,工詩者自知,楊何必引坡詞。即據《嘯餘譜》所載,《洞仙歌》凡四 體,而前段皆同,後段小變。坡詞乃第一體也,「繍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九字爲一句。元瑞謂「點」 字句絶,是未按本調,妄自爲説也。九字連讀,則「一點」非月而何?
東坡《洞仙歌》云:「冰肌玉骨,四字句。自清涼無汗。韵,五字句。水殿風來暗香滿。叶,七字句。 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九字句。人未寢,三字句。敧枕釵横鬢亂。叶,六字句。起來攜素手,五字句。 庭户無聲,囚字句。時見疏星渡河漢。叶,七字句。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九字句。金波淡玉繩低轉。 叶,七字句。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八字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叶,九字句。」
《西谿叢話》曰:「孟蜀王《水殿》詩,東坡續爲長短句:『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 簾開明月解窺人,敧枕釵横雲鬢亂。夜深瓊户寂無聲,時見飛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换。』一云:昶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所詠《玉樓春》詞也。一云:東坡少年遇美 人,喜《洞仙歌》,又邂逅處景色暗相似,故獎括稍協律以贈之也。然考東坡《洞仙歌序》云:『眉 州宋尼,年九十餘。自言入蜀宫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一詞,宋 具能記之。今四十年來,已死矣。獨記其首兩句云:「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豈《洞仙歌令》 乎?乃爲足之云。』」
田子藝云:「寄嘉州:『嚴灘一點舟中月。』又《赤驃馬歌》:『草頭一點疾如飛。」又:『西看一點是關樓。』朱灣《白鳥翔翠微》詩:「浄中雲一點。」宋張安國詞:『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 點風色。」夫月、雲、風也、馬也、樓也,皆謂之『一點」,甚奇。」
蔚藍
《老學庵筆記》曰:「『蔚藍」乃隱語天名,非可以義理解也。杜子美《金華山》詩:『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臺。』猶未有害。韓子蒼乃云:『水色天光共蔚藍。』乃直謂天與水之色俱如藍耳,恐又因杜 詩而失之。」
吴旦生曰:「蔚藍」字,《度人經》作「鬱鑑」。今陸放翁謂隠語不可理解之物,反增一障。此 明是天之色,故老杜言「垂光」也。范德機詩:「隔水照見蔚藍天。」則又借水寫出,正得「垂光」 之意。
余即觀放翁詩:「微風蹙水魚鳞浪,薄日烘雲卵色天。」此亦言天之色耳,豈隱語邪?東坡 詩:「共把鴟夷一尊酒,相逢卵色五湖天。」則先放翁用之。天啓中沈景倩詩:「襯日魚鱗水,烘 人卵色天。」又全用放翁語矣。《花間詞》云:「一方卵色楚南天。」注以「卵」爲「泖」。而注坡詩者 改「卵色」爲「柳色」,皆説者之過。
蓴羹鹽豉
《泛房公西池》詩:「豉化蓴絲熟。」《藝苑雌黄》曰:「《世説》:『陸機詣王武子,指羊酪曰:「卿江 東何以敵此?」陸曰:「有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蓴羹得鹽豉尤美,故梅聖俞詩:『鹽豉煮蓴香 味全。』黄山谷詩:『鹽豉欲催蓴菜熟。』蓋『千里』,湖名也。千里湖之蓴菜,以之爲羹,可敵羊酪。然 未可猝致,故云『未下鹽豉』耳。」
吴旦生曰:一日與韓人穀舉此,云:「羊酪不受五味調劑,所謂蓴羹可敵者,謂蓴羹可敵羊 酪,但羹以受和而更美耳。若云未可猝致,又添語障。」余以人穀之言即劉須谿所云「言外謂下鹽 豉後,尚未止此」也。陸放翁詩:「湘湖蓴菜豉偏宜。」自注云:「蓴菜最宜鹽豉。所謂未下鹽豉 者,言下鹽豉則非羊酪可敵,蓋盛言蓴羹之美爾。」據此則其義益明。按《逸雅》:「豉,嗜也。五 味調和,須之而成,乃可甘嗜也。」《説文》解「豉」字云:「配鹽幽菽也。」蓋豉本豆也,以鹽配之,幽 閉于甕盎中,故曰「幽菽」。皇甫庸云:「吴人善治豆豉,遂以呼之。宋京師謂豉曰鹽豉,或因此云。」《史記》「糵、麴、鹽、豉」,蓋四物也。《後漢書》:「羊續爲南陽太守,鹽豉共器。」
千里湖在溧陽,至今産美蓴,俗呼千里渰。按《晉書》載:「陸機答武子云:『千里蓴羹,末下 鹽豉。』」張鉅山詩:二出脩門道,重嘗末下蓴。」又以「末下」爲地名。沈明遠引齊高帝設蓴事,亦曰:「『千里』、『末下』皆地名也。」陳眉公云:「或説『千』當作『芊』,『末』當作『秣』,『千』、『末』 皆省文也。秣下即秣陵。」據此則全異《世説》矣。
《説文》:「羹,五味之和也。」羹一名清,音泣。一名臛。《左傳》:「晏子曰:「和如羹焉,水 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燁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 平其心』」
草堂
《老學庵筆記》曰:「杜少陵在成都有兩草堂,一在萬里橋之西,一在浣花,皆見於詩中。萬里橋 故迹湮没不可見,或云房季可園是也。」
吴旦生曰:萬里橋之西草堂,即裴中丞所營也。結廬枕江,竹木觴詠之地,房氏因以爲園 耳。按公草堂有四:其一在西枝村,未成;其一在瀼西,則所謂「乾坤一草亭」者是也;其一在 東屯,則所謂「兼茅屋」者是也;其一在浣花,則所謂「斷手寳應年」者是也。浣花草堂三年後成,成數月,爲秋風所破,其流落亦甚矣。《韵語陽秋》云:「老杜當干戈騷屑之時,間關秦隴,於是入 蜀,始有草堂之居。觀其乞樹木於何少府,乞果栽於徐少卿,以至詰王録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蓋 其流離貧窶,不能自給,皆因人而成也。然避成都之亂,人梓居閬,其心未嘗一日不在草堂。《遣弟檢校草堂》云:『鵝鴨宜長數,柴荆莫浪開。」《寄題草堂》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送 韋郎歸成都》云:『爲問南谿竹,抽梢合過牆。」每致意如此。《成都亂定再依嚴武復歸草堂》云: 『不忍竟捨此,復來理榛蕪。入門四松在,步堞萬竹疏。』則其喜可知矣。未幾,嚴武卒,復捨之而 去。以史及公詩考之,草堂斷手於寳應之初,而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是年秋,公已在雲安,此草 堂終始祇得四載。而其閒居梓閬三年,公詩所謂『三年奔走空皮骨』是也。則安居草堂僅閲歲而 已,其起居寢興之適,不足償其經營往來之勞,可謂一世之羈人也。」
漏天
《朱文公語録》曰:「杜詩最多誤字。如蜀有漏天,以其西北陰盛常雨,如天之漏也,故詩云:『鼓,角漏天東。」後人不曉其義,遂改『漏』字爲『滿』。似此類極多。」
吴旦生曰:《梁益記》:「大、小漏天在雅州西北,山谷高深,沈晦多雨;黎縣常多風。故 謂黎風雅雨。」《寰宇記》:「邛都縣漏天,秋夏常雨,故曰漏天。僰道有大黎山、小黎山,四時霖 霪不絶,俗呼爲大漏天、小漏天。」古詩:「地近漏天終歲雨。」其著名已久,人自不曉,妄加改 易耳。
元二
《送元二適江左》,劉會孟本公自注:「元結也。」錢牧翁曰:「按:次山退居樊上,未嘗至蜀。廣 德元年授道州刺史,未嘗適江左。碑傳及次山集可考。宋刻善本亦無此六字。」
吴旦生曰:觀詩中「晉室」、「丹陽」、「公孫」、「白帝」,絶不類次山。末云:「經過自愛惜,取 次莫論兵。」尤非對次山語。按本傳:「結嘗奏免税租及和市雜物十三萬缗,又奏免租庸十餘萬 緡,因之流亡盡歸。」即其《舂陵行序》云:「道州舊四萬餘户,經賊已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賦 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故老杜謂:「得結輩 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爲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國史補》云:「天寳之亂,乃舉義 師宛、葉之間,有嬰城扞寇之功。」曾此人而區區戒以「莫論兵」邪?
卻
《小箋》曰:「劉辰翁謂:『「衣冠卻扈從」,爲遺京之喜。與先時不及扈從,而今扈從,道旁觀者之 歎、班行回首之悲,盡在一「卻」字中。」辰翁評杜多於虚字著眼,亦小小間架耳,於杜詩實無所解。」
吴旦生曰:此辰翁爲陳宏叟詩序中語也。《王生學詩》又云:「徒一『卻』字,而昔之宜扈從 而不扈從,與後之欣喜復辟,舍其枯而集其菀者,具是有焉。」辰翁神悦一「卻」字,而諄復如是。 余以虚字見意,老杜所長,辰翁拈出,不爲無識,殆未可以小視之也。
左擔
焦弱侯曰:「杜詩『左擔』,解者不知其説。按《華陽國志》:『自僰道至朱提,有水步道。水道有 黑水及陽官水,至險難行。步道度三津,亦艱阻。行人爲語曰:「楢谿赤木,盤𧉮七曲。盤羊鳥櫳,氣 與天通。庲降賈子,左擔七里。」』『左擔』纔見此耳。」
吴旦生曰:「左擔」,地名。《注》謂當作「武擔」,或改作「立擔」,皆非。《太平御覽》引《蜀記》 云:「蜀山自緜谷、葭萌,即杜此詩上句「葭萌氐種迴」也。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容易肩,謂之左 擔道。」任豫《益州記》云:「左擔道在陰平縣北,於成都爲西。其道至險,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 得度右肩也。鄧艾束馬懸車之處。」楊升庵云:「據三書,是左擔有三:緜谷,一也;陰平,二 也;朱提,三也。義則一而已。」朱提,今之烏撒,雲、貴往來之西路也。
反舌
《後山詩話》曰:「讀《周書·月令》云:『反舌有聲,佞人在側。』乃解老杜《百舌》詩「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之句。」
吴旦生曰:蔡君謨以「反舌」爲蝦蟆。陳藏器謂:「今之鶯一名反舌。」余展卷及此,輒爲大 噱。按《易通卦驗》云:「百舌者,反舌鳥也。能反覆其舌,隨百鳥之音。」劉孝綽詩:「復值懷春 鳥,枝頭弄好音。」徐悱妻劉氏詩:「風吹桃李氣,過傳春鳥聲。」韋鼎詩:「萬里風煙異,一鳥忽相 驚。」此皆梁、陳之句,在老杜前者。至唐張籍《試反舌無聲》詩破題云:「夏木多好鳥,偏知反舌 名。」此其爲百舌無論矣。然於春則有聲,於夏則無聲,可悟老杜「過時」之義。故劉夢得《百舌 吟》云:「天生羽族爾何微,舌端萬變隨春輝。南方朱鳥一朝見,索寞無言蒿下飛。」
許慎注《淮南子》云:「五月陽氣盛於上,陰氣起于下,百舌無音,故無聲也。」《朝野命載》 云:「百舌春囀夏止,惟食蚯蚓。正月後凍開蚓出而來,十月後蚓藏而往,蓋物之相感也。古今 辭章中多取此以況人之巧言者,故老杜詩云爾。」余觀《春秋保乾曜》云:「江充之害,其萌反舌鳥 入殿。」則氣類實有以相召,又不止辭章之取況而已。讀「君側讒人」之語,可不爲寒心哉?
醉如泥
《寄嚴鄭公》詩:「先判一飲醉如泥。」
吴旦生曰:《墨莊漫録》:「南海有蟲無骨,名泥。在水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堆泥然。」《五國 故事》云:「僞閩王延慶爲長夜之飲,以銀葉作杯,柔弱爲冬瓜片。酒既盈,不可寘杯,惟盡乃已,名曰醉如泥。後漢周澤爲太常,清潔循行,盡敬宗廟。嘗卧疾齋宫,其妻闞問所苦。澤怒,以妻 干齋禁,遂收詔獄。時人爲之語曰:『生世不諧,叶奚。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 日齋,叶。一日不齋醉如泥。既作事,復祗迷。』」
惆悵
《墨莊漫録》曰:「《丹青引》,贈曹霸詩也,有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説者謂: 帝喜霸之能寫真畫馬也,故催金賜之,而圉人、太僕自歎其無技以蒙恩賓耳。如此説則意短,殊不知 深譏肅宗也。始云:『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帝既 見先帝之馬,當軫羹牆之念,反含笑而賜金,曾不若圉、僕見馬,惆悵而懷先帝。」
吴旦生曰:此贈曹將軍詩。張彦遠《畫記》乃云「贈韓幹」,非是。因想其拂絹之時,意匠慘 澹,曹將軍滿肚感慨矣。肅宗無父之心,老杜託之興諷,不一而足。乃其睠懷先帝,尤所不忘。 故《韋宅觀曹畫馬》又云:「憶昔巡幸新豐宫,翠華拂天來向東。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 同。」蓋明皇幸驪山温泉宫,在長安東新豐縣。王毛仲以廐馬數萬從幸,每色爲一隊,相間若錦 繍。老杜有盛衰存没之思,故往往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