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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1
歷代詩話卷三十八 己集五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杜詩 卷中之中
浣花谿
《絶句》云:「移船先主廟,洗藥浣花谿。」
吴旦生曰:《方輿勝覽》:「浣花谿在成都府城西,一名百花潭。」按吴中復作《冀國夫人任氏 碑記》云:「夫人微時,以四月十九日見一僧墮污渠,爲濯其衣,頃刻百花滿潭,因名百花潭。」《蜀 志補遺》:「浣花谿有石刻浣花夫人象。夫人姓任氏,崔寧之妾也。」《通鑑》載:「成都節度使崔旴入朝,楊子琳乘虚突入成都。旴妾任氏出家財募兵,得數千人,自帥以撃之。子琳敗走。朝廷加旴尚書,賜名寧,任氏封夫 人。」公建草堂於谿上,故有《寄題江外草堂》詩,乃自梓州所寄也。永泰元年正月三日歸谿上有 詩,乃自嚴幕歸此谿也。
費著《歲華紀麗》:「以四月十九日浣花夫人誕辰,太守出笮橋門,至梵安寺,謁夫人祠,就宴 於寺之設廳。既宴登舟,觀諸軍騎射。倡樂導前,溯流至百花潭,觀水嬉競渡。官舫民船,乘流上下。或幕帟水濱,以供遊賞,謂之大遊江。」浣花遨頭詳於辛集東坡詩。
雲根
《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云:「忠州三峽内,井邑聚雲根。」
吴旦生曰:趙《注》:「雲根,一曰石也。詩人多以雲根爲石,以雲觸石而生也。」《蜀中詩 話》:「今其驛名曰雲根驛,有筆亦名雲根筆。」然按沈約賦:「户接雲根,庭流松響。」《裴粲 傳》:「栖素雲根,餌芝清壑。」古詩:「黕黕布雲根。」宋孝武詩:「積水溺雲根。」則早已引 用之。
雨腳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雨腳如麻未斷絶。」
吴旦生曰:語云:「種胡麻截斷雨腳。」公用此語也。《冷齋夜話》以老杜「兩腳泥滑滑」,世 俗爲「兩腳泥滑滑」。又有《寄岑參》詩:「出門復入門,雨腳但仍舊。」然觀張協《雜詩》:「雨足灑 四溟。」又云:「森森散雨足。」則前人早用其意矣。唐僧子蘭詩:「疏鐘摇雨腳。」孟浩然詩:「夕陽連雨足。」
公有《羌村》詩:「峥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因按李白詩:「日足森海嶠。」虞騫詩:「落暉 散長足。」劉禹錫詩:「雲銜日腳成山雨。」石延年卒後留詩云:「花影長隨日腳流。」陳輔詩:「白 下風輕日腳斜。」余有《西湖晚眺》詩:「山腰漸滅荒煙起,日腳初沈遠水開。」
白樂天詩:「水面初平雲腳低。」
明光
《石硯》詩:「公含起草姿,不遠明光殿。」
吴旦生曰:原叔《注〉:「明光殿,霍去病借以避暑。」脩可《注》:「漢殿名。《元后傳》『成都,侯借以避暑』是已。」《野客叢書》云:「漢有兩明光宫,一明光殿。按《三輔黄圖》,一明光宫屬北 宫,一明光宫屬甘泉宫。屬北宫者,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屬甘泉宫者,乃武帝所造以求仙者。 所謂明光殿,自在桂宫。三者元不相干,諸家之注認爲一處,顛倒錯亂,莫知其非。至以避暑事 爲去病,極可笑。」考《漢紀》:「太初四年起明光宫。」師古《注》:「成都侯避暑借明光宫,蓋謂 此。」師古之《注》,已有此謬。
諱閑
《明道雜志》曰:「杜甫之父名閑,而詩不諱『閑』。試問王仲至討論之,果得其由,大抵本誤也。 《寒食》詩:『田父邀皆去,鄰家閑不違。』仲至家有古寫本,作『問不違』,作『問』實勝『閑』。又《諸將》 詩:『曾閃朱旗北斗閑。』寫本作『殷』字亦有理,語更雄健。又有『娟娟戲蝶過閑幔,寫本作『開幔』。 『開幔』語更工,因開幔見蝶過也。」
吴旦生曰:唐重家諱,以性篤忠孝如公而不避忌,諒無此理,況所易字皆義勝而辭工 也。即如「北斗閑」一句,虞伯生《注》云:「此責諸將,汝當樹旗於北斗城中,以享安閑之富 貴,今日始勞,何用愁乎?」此解甚牽合,不若薛樞密家得五代時故本,乃是「殷」字,音黫,煙。赤黑色。《左傳》「左輪朱殷」,《注》謂:「赤黑爲殷色。」岑參詩:「柳禪鶯嬌花復殷。」錢 牧翁謂:「《英華辨證》曰:『《漢書》有朱旗絳天。』老杜此句,則因朱旗絳天,閃見北斗亦赤也。是『殷』字何疑?」《杜詩七律》,舊稱虞注。楊文貞公序云:「必伯生能爲此也。」天啓中,張濟美始辨其 爲元進士張性伯成氏所著,且有曾昂夫所撰本傳可據。又徐興公家有張刻古本,名《杜律演義》。元吴慶伯挽伯成 有「箋疏空令傳杜律」之句。
《王禹偁詩話》云:「子美避地蜀中,未嘗有一詩説著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余觀吴中復詩:「子美詩才猶閣筆,至今寂寞錦城中。」石曼卿詩:「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鄭谷詩:「浣 花谿上堪惆悵,子美無情爲發揚。」錢希白詩:「子美無情甚,郎官著意頻。」然自來詩人不過言公 之閣筆與無情,而未嘗云爲母名而避也。後人遂附會其説,以入詩話,不知公詩偶不及海棠耳。 如《三百篇》多識草木之名,而花不及杏,果不及梨、橘,草不及蕙,木不及槐。原其初,亦偶焉而已。按:許元《寄歐陽公》詩:「芍藥瓊花應有恨,維揚新什獨無名。」公答云:「偶不題詩便怨人。」故周必大有《芍藥》 小詩云:「六一先生舊帥揚,分寧太史尹西昌。只緣未識紅都勝,如杜詩中缺海棠。」蓋「紅都勝」,芍藥名。公偶不題芍 藥,與杜之偶缺海棠,一也。
投
《懷錦水居止》云:「遠投錦江波。」
吴旦生曰:《古音》載:「投音豆,其義有三,皆假借也。一借爲『逗留』之逗,唐盧潘《辯合肥 文》:『西投於江淮。』杜詩:『遠投錦江波。』一借爲『句讀』之讀,馬融《長笛賦》:『察度於句投。』 《注》:『猶章句也,亦作「句讀」。』一借爲『酘酒』之酘,梁元帝樂府:『宜城投酒今行熟。」「酘酒」,重釀酒也。《北堂書鈔》云:『宜城九醖酒曰酘酒。』」
杜鵑
東坡《外篇》曰:「王誼伯書江濱驛垣謂:『子美詩歷五季兵火,多舛缺奇異。如「西川有杜鵑,東 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蓋是題下注,斷自「我昔游錦城」爲首句。』誼伯誤矣。蓋子美 詩備諸家體,非必率合程度侃侃者然也。其篇句落處凡五杜鵑,類有所感,託物以發,蓋譏當時刺史 有不禽鳥若也。嚴武在蜀,雖横歛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耳;其不受王命,負固以自抗,擅軍旅,絶貢賦,如杜克遜在梓州,爲朝廷西顧憂,是『東川無杜鵑』耳;至於涪、萬、雲安刺史,微不可 考。凡尊君者爲有,懷二者爲無,不在杜鵑之真有無也。」
吴旦生曰:子美劈頭連下四句,是其縱筆,亦其拙筆,變换無端,難爲拘律。若云非體,則樂 府《江南曲》「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連下四句,蓋前此矣。元末劉 德玄作《蕨萁行》云:「東山有蕨萁,南山有蕨萁,西山有蕨萁,北山有蕨萁。」亦其縱筆處也。古 今文人筆底,孰敢以體程尺之邪?若東坡謂譏刺史,則又穿鑿。
《學林新編》云:「此非子美自注,蓋皆詩也。自四句而下,繼曰:『我昔游錦城,結廬錦水 邊。有竹一頃餘,喬木上參天。』蓋『鵑』字繼之以『邊』字、『天』字,可見矣。又子美《絶句》云: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此詩正與杜鵑詩相類,乃自是一格也。」
哺子
《咏杜鵑》云:「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反爲哺其子,禮若奉至尊。」
吴旦生曰:杜鵑不自哺子,寄哺於百鳥巢内,亦或有之。然老杜忠愛性成,託興至此,骨性 筆力,一時迸露,不禁其言之津津耳。其别一《杜鵑行》云:「誰言養雛不自哺,此語亦足爲愚 蒙。」《王氏談録》謂:「此正破前篇之非。」余以篇中「毛衣慘悴」、「上訴蒼穹」之語,而結以「深宫 嬪嬙」,明是憤鬱寓言,此即前篇「奉至尊」之意也。最可笑者,江崑岳云:「此鳥不自營巢,當生 卵時,竊睹他鳥離巢,輒吞其卵,而自遺卵。它鳥歸,誤以爲己卵,哺而出之。」車若水云:「杜鵑,鷂屬,梟之徒也。飛入鳥巢,鳥見而去,因生子於其巢。鳥歸,不知是别子也,遂爲育之。既長,乃欲瞰母。」蓋其璅鄙至此,而反議杜詩體物未真邪?
汝陽
《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
吴旦生曰:《羯鼓録》:「汝陽王璡,姿容妍美,秀出藩邸。嘗戴砑絹帽打曲,上自摘紅槿花 一朵〔一〕,置于帽上笪處,因誇曰:『花奴汝陽小名。非人間人,必神仙謫墜也。』寧王謙謝,隨而短 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過慮。夫帝王之相,且須英特越逸之氣,不然,有深沈包育之厚。若 花奴,但秀邁人,悉無此狀,固無猜也。而又舉止淹雅,當更得公卿間令譽耳。』」據此,則汝陽眉 宇自是不凡,老杜稱爲「天人」,亦因玄宗有「神仙謫墜」之語而云邪?
【校勘記】
〔一〕「上」,原誤作「土」,據《羯鼓録》改。
潑剌
《野客叢書》曰:「杜詩:『船尾跳魚潑剌鳴。』不曉者讀爲『撥次』。按張衡《思玄賦》:『彎威弧之 撥剌。』《注〉:『剌,力達反。』太白詩:『雙鰓呀呷鬐鬣張,跋剌銀盤欲飛去。』李以『撥』爲『跋』,所謂 『撥剌』者,劃烈震激之聲,箭鳴亦然。又,勢有不便順謂之乖剌,乖剌者,乖戾也。如東方朔謂:『吾 强乖剌而無當。』杜欽謂『陛下無乖剌之心』是也。今人言作事不順,猶有此語。『剌』呼爲『賴』,聲之 轉也。」《古音略》曰:「《毛詩》:『鱣鮪發發。』《説文》作『鲅』,籀文作『癹』,《韓詩》作『鱍』。鱍,象魚撥 剌之狀。」《劉向傳》:「膠戻乖剌。」《太史公書〉:「無乃與僕私心剌謬。」《南都賦》:「天地之睢剌。睢剌喻禍亂。」《謚法》:「暴庚無親曰剌。」漢有燕剌王,唐有巢剌王。今俗稱暴横者,亦曰「剌虎」云。
吴旦生曰:王勉夫、楊升庵之言,皆證「剌」爲盧達切。許慎云:「剌,戾也。从束,从刀。刀 者,剌之也。」徐鍇云:「剌,乖違也。束而乖違者,莫若刀也。亦作盧達切。」趙凡夫《箋》云:「劉 向封事,膠庚乖剌。《詛楚文》:『刑剌不辜。』」按《詩序》:「下以風刺上。」石經作「剌」,通讀作 刺。七賜切。劉勰《書記》論曰:「剌者,達也。」許以「戻」訓「犬出户下」爲解。「戾」、「盭」二字,古 今通借也。又按:《詩》:「是以爲刺。」韵協「辟」,轉「避」。「摕」,都計切。則非「剌」矣。《謚法》: 「愎佷遂禍,不思忘愛,並曰刺。」俗讀盧達切,非是。《字學集要》云:「《周官》:『司刺掌三刺。』 《注》:『刺,殺也。訊而有罪則殺之。」」又,刺史,官名。又書姓名於奏白曰刺。《後漢書》:「漫 剌,模黏也。」又「芒刺」,本作「朿」,俗从「約束」之「束」,誤。
四十圍
《夢谿筆談》曰:「『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 《麈史》曰:「凡木始曰拱把,纔數寸耳。大曰圍,則尺也。既曰合抱,則五尺也。《莊子》:『櫟社木,其大蔽牛,挈之百圍。』《疏》云『以繩束之,圍度百尺』是也。今人以兩手指合而環之,適周一尺。杜詩 『四十圍』,是大四丈。沈存中謂『徑七尺』,不知何法以準之。若徑七尺,則圍當二丈一尺。孔子『身大十圍』,以其大也。如沈言,纔今之三尺七寸有奇耳,何足爲異?周之尺,當今之七寸三分。」《缃素 雜記》曰:「古制以圍三徑一。『四十圍』即百二十尺。圍有百二十尺,即徑四十尺矣。安得云「七尺』 也?若以人兩手大指相合爲一圍,則是一小尺,即徑一丈三尺三寸,又安得云『七尺』也?武侯廟柏,當從古制爲定,則徑四十尺,其長二千尺,宜矣。豈得以『太細長』譏之乎?」
吴旦生曰:沈存中一經丈量,便來兩家之駁。蓋運思所及,脱腕抽毫,握之不盈掬,放之彌 乎六合。何處著一算博士,挈短衡長,積銖黍於其間哉?徐興公引段文昌作《武侯廟古柏》文 云:「合抱在於旁枝,駢梢葉之青青;百尋及於半身,蓄風雷之冥冥。」觀「旁枝」、「合抱」,則見幹 之「四十圍」;「百尋」、「半身」,則見高之二一千尺」。二公詩文暗合。余謂必舉段文以實之,猶拘 虚之見也。王勉夫謂:「杜《新松》詩:『何當一百丈,敧蓋擁高檐。』縱有百丈松,豈有百丈之 檐?此如晉人『峩峩如千丈松』之意,言其極高耳。」余意亦如東坡《與文同論竹》云:「葉落空庭 影許長。」方是解人。
《詩眼》云:「詩有形似之語,若詩人之賦『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是也;有激昂之語,若詩人 之興『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是也。《古柏》詩所謂『柯如青銅根如石』,此形似之語;「霜皮溜雨四 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此激昂之語,不如此則不見古柏之 高大也。文章警策處,端在此兩體耳。」
《逸雅》:「黛,代也。滅眉毛去之,以此畫,代其處也。」《説文》:「黱,畫眉也。」《箋》云:「漢宫中妝有遠山眉,文章家遠山青碧,遂借凡青黝色通稱。」杜詩「黱色參天」,改作「黛」,草書訛 「黱」首如「代」也。《六書》言唐本《説文》作「黛」,當是臆説,未必也。
最能
《最能行》云:「瞿塘漫天虎鬚怒,歸州長年與最能。」
吴旦生曰:劉辰翁謂:「『最能」者,負船水手之稱,觀『長年」與『最能』可見。」余按:杜又詩 云:「長年三老歌聲裏,白晝攤錢高浪中。」陸放翁問蜀人云:「攤錢,博也。」「梁冀好意錢之戲」,《注》云:「即灘 錢也。」《容齋五筆》云:「意錢賭博,皆以四數之,謂之攤。」《廣韵》「攤」字下云:「攤蒲,四數也。」《資暇集》云:「意錢,當曰 攤鋪,疾道之訛,其音爲蒲。」此説不然。張仲素詩:「林間蹋青去,席上意錢來。」一作「億」。吴幼清云:「億,賭錢也。以意 猜度,如漢人射覆之類,故曰億。」《古今詩話》謂:「川峽以篙手爲三老,乃推一船之最尊者言之耳。」《輟耕 録》謂:「吾鄉稱舟人老者曰長老。長,上聲。海舶中以司柁曰大翁,是亦長老、三老之意。」
《述異記》云:「鄧通以濯船爲黄頭郎,曰:土勝水,其色黄。故刺船郎皆著黄帽。」
《七脩類藁》云:「古有輯濯丞郎。輯濯,舟官名。」
《海録碎事》云:「三門篙工,謂之門匠。陝人云:『自古無門匠墓。』言行舟皆溺死,亦過語也。」宫中妝有遠山眉,文章家遠山青碧,遂借凡青黝色通稱。」杜詩「黱色參天」,改作「黛」,草書訛 「黱」首如「代」也。《六書》言唐本《説文》作「黛」,當是臆説,未必也。
最能
《最能行》云:「瞿塘漫天虎鬚怒,歸州長年與最能。」
吴旦生曰:劉辰翁謂:「『最能」者,負船水手之稱,觀『長年」與『最能』可見。」余按:杜又詩 云:「長年三老歌聲裏,白晝攤錢高浪中。」陸放翁問蜀人云:「攤錢,博也。」「梁冀好意錢之戲」,《注》云:「即灘 錢也。」《容齋五筆》云:「意錢賭博,皆以四數之,謂之攤。」《廣韵》「攤」字下云:「攤蒲,四數也。」《資暇集》云:「意錢,當曰 攤鋪,疾道之訛,其音爲蒲。」此説不然。張仲素詩:「林間蹋青去,席上意錢來。」一作「億」。吴幼清云:「億,賭錢也。以意 猜度,如漢人射覆之類,故曰億。」《古今詩話》謂:「川峽以篙手爲三老,乃推一船之最尊者言之耳。」《輟耕 録》謂:「吾鄉稱舟人老者曰長老。長,上聲。海舶中以司柁曰大翁,是亦長老、三老之意。」
《述異記》云:「鄧通以濯船爲黄頭郎,曰:土勝水,其色黄。故刺船郎皆著黄帽。」
《七脩類藁》云:「古有輯濯丞郎。輯濯,舟官名。」
《海録碎事》云:「三門篙工,謂之門匠。陝人云:『自古無門匠墓。』言行舟皆溺死,亦過語也。」
吴旦生曰:《新唐書》:「甫從李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臺。」殆謂此時也。按:「黄公酒 盧」、「文君當盧」,「盧」字不從土,蓋賣酒區也。顔師古云:「賣酒之處,累土爲盧,以居酒甕。四 邊隆起,其一面高,形如煅鑪,故名。非温酒壚也。」《漢書·食貨志》:「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 爲一均,率開盧以賣。」而臣瓚《注》謂「盧爲酒甕」,則誤矣。楊升庵謂:「當盧,蓋治酒也。今燒 酒法,云起自文君,唐詩『卓女燒春醴』是也。」此語益誣。
岑參詩:「一曲狂歌盧上眠。」觀一「眠」字可見。
阿段
老杜詩有題云:「示獠奴阿段。」
吴旦生曰:趙《注》但云「陶侃之子」,其於「阿段」似無相干,而未釋「阿段」之義。按《北 史》:「獠無名字,以長幼次第呼之。丈夫稱阿謇、阿段,婦人稱阿夷、阿等之類,皆語之次第稱 謂也。」
按:蜀土先無獠,至李勢僭稱漢主時,獠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爲、梓童,布滿山谷,大爲民 患。邵二泉云:「按韵,獠音寥,註云:宵獵爲獠。又音老。」
滄江樹
《燕閒録》曰:「『風吹滄江樹,雨洗石壁來」,以實字作虚字用。「樹』,「樹立」之樹。晦翁以爲誤 字,欲更爲『去』,對『來』字,恐未然。東坡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祖此,但不若杜之簡雅遠矣。」
吴旦生曰:《吹景集》言:「『樹』當作『澍』,蓋峽中波浪險絶,長風吹江,濤驚沫濺,勢如暴雨 之澍也。《洞簫賦》:『聲礚礚而澍淵。』李善云:『澍,古注通。』『風吹滄江注」一語,嵯峨蕭瑟不 可言。」余曰:否否,「樹」作「樹立」,殊有神解。即東坡詩:「天外黑風吹海立。」何元章云:「立,水湧起貌。出老杜《三大禮賦》『四海之水皆立』。」胡苕谿亦云:「先君有『幾日北風江海立』之 句。」楊仲宏詩:「洶若北風吹海立。」袁海叟詩:「海水蕩潏如山立。」然則「江樹」與「海立」,皆千 古奇語矣。
存殁
《存殁口號》二首:「席謙不見近彈棊,畢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笑,白楊今日幾人悲。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
吴旦生曰:洪容齋謂:「每篇一存一殁,蓋席謙、曹霸存,畢曜、鄭虔殁也。黄魯直《荆江亭 即事》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乃用此體,時少游殁而無己存也。」余觀《鶴林玉露》引此句謂:「少游特流連光景之詞,而無己意高詞古,直 欲追蹤騒雅,正自不可同年語。」《漁隱叢話》亦引此句謂:「魯直以今時人形入詩句,取法少陵。 然不知其法少陵存殁之感,而非但法其時人入句也。」二公皆失考。《歸田詩話》云:「山谷此詩,喻二人 才思遲速之異也。無己詩,如『壞牆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寥落之狀可想;少游詩,如『翡翠側身窺緑酒,蜻蜓 偷眼避紅妝』,艷冶之情可見。二人他作亦多類此。無己宿齋宫驟寒,或送緜半臂,卻之不服,竟感疾而終;少游謫藤 州,以玉盂汲水,笑視而卒。二人於臨終屯泰不同又如此。」
北 斗
《歷歷》詩:「秦城北斗邊。」
吴旦生曰:《三輔黄圖》:「長安故城,城南爲南斗形,城北爲北斗形,故號斗城。」然觀公「秦 城近斗杓,北斗故臨秦」之句,當是長安上直北斗也。而《秦中》詩:「春城依北斗,郢樹發南枝。」 「春」字無義,亦不可對「郢」,當是「秦城」字耳。劉禹錫《望賦》:「城依斗兮闌干。」與公同義。
荔枝
《解悶》詩:「側生野岸及江蒲,趙《注》:「自戎僰而下,例以畝爲蒲,今官私契約皆然,因以押韵。」不熟丹宫與 玉壺。塾布衣台背老,勞人害馬俗本作「勞生」,重寫誤,今從歐本。翠眉須。一作「疏」,誤。或作「鬚」,益誤。」
楊升庵曰:「左思《蜀都賦》:「旁植龍目,側生荔枝。』故張九齢賦云:『雖觀上國之光,而被側生 之誚。」老杜諱荔枝爲『側生,蓋以時事不欲直道也。」末二句言布衣抱道,有老死雲壑而不徵者,乃勞人害馬,以紿翠眉之須,何爲者耶?山谷謂: 一『雲壑布衣』指後漢唐羌諫止荔枝貢者。」此俗所謂厚皮饅頭、夾紙鐙籠矣。
吴旦生曰:王勉夫言:「漢和帝時,南海獻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險阻,死者繼路。 唐羌上書曰:『交州獻荔枝,生鮮致之。驛馬晝夜傳送,至有遭虎狼之害,頓仆死亡,不絶道路。』 詩之『勞人害馬』,正引此故實爲言耳。子美自傷以有用之才,見棄丘壑,終老不用。果物奪於愛 姬之嗜慾,及時致之,雖勞人害馬,有所不卹。杜又有詩云:『憶昔南州使,奔騰獻荔枝。百馬死 山谷,到今耆舊悲。』舉此以驗『勞人害馬」之説爲不誣矣。」觀此,則引唐羌止以證「勞人害馬」四 字,而餘文俱以老杜己意足成之,其説極確,惜升庵不攷及此。漢武帝元鼎六年,破南粵,起扶荔宫,荔枝 自交趾移植於庭。數歲後,一株稍茂,終無花實,一日萎死。因不復蒔,其實則歲貢焉。郵傳者疲斃於道,極爲民患。至後漢安帝時,交趾郡守極陳其弊,乃始罷貢。
社日
《西谿叢語》曰:「『尚想東方朔,詼諧割肉歸』,社日用伏日事。蘇、黄皆以爲誤。《史記》:「秦德 公二年,始作伏祠,社乃同日。」至漢方有春、秋二社,與伏分也。」
吴旦生曰:《邵氏聞見後録》以「割肉」爲社日,皆引用之誤。按《十二諸侯年表》:「秦德公 二年初作伏祠,社,磔狗邑四門。」則祠社用伏日,此詩用伏日事何礙。
《野客叢書》云:「《漢書》載揚雄《解嘲》曰:『東方朔割名於細君。』師古《注》謂:『以肉歸遺 細君,是割損其名。」而《文選》載此文,則曰:『東方朔割炙於細君。」良《注》謂:『朔拔劍割肉以 歸。』「炙」亦肉也,一説雖不同,皆通於理。」
含蓄
顧脩遠曰:「『勳業頻看鏡』,公意猶未忘動業也,頻頻取鏡而看。胸中稷契,眼底長安,只看我此 際作何面目,猶未老否?尚可自振否?都在明鏡中了了看出。又『行藏獨倚樓」,其行其藏,倚樓之際,獨自躊躇。藏既不甘,行又難必。無限心事,他人不能知,故獨自徘徊倚樓,而不能自已。」
吴旦生曰:陳後山言:「裕陵嘗稱此二句,子美之詩皆不迨此,正以其含蓄無際。裕陵雖未 指出,而早已看出也。」《冷齋夜話》云:「詩有句含蓄者,如杜曰『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鄭雲 叟曰『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宫詞》曰『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 流螢。天街夜色涼於水,卧看牽牛織女星』,又班姬詩曰『怪來妝閣閉,朝下不相迎。總向春園 裏,花間笑語聲』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詩曰『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宫苑》詩曰『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是也。」此等引論,最足啓發詩思。凡詩惡淺露 而貴含蓄,淺露則陋,含蓄則旨,令人再三吟咀而有餘味,久之而其句與意之微,乃可得而晰也。
孤帷步檐
郭彦深《詩筏》曰:「杜甫《夜》詩第二句:『空山獨夜旅魂驚。』第三句忽説『孤帆』,與『空山』不 屬,當是『疏鐙自照孤帷宿』。古人禱衣,兩女子各執一杵。後易作雙杵,一人執之。故曰:『新月猶 懸雙杵鳴。』」末句:「步檐倚杖看牛斗。」楊用脩云:「『檐』與『櫩』同,並是古『簷』字。後人妄作『步 蟾』,與上『新月』複而且俗。又梁陸倕《鍾山寺》詩:『步簷時中宿。』沈氏滿願詩:『步檐隨新月。』《上 林賦》:『步櫩周流。』《注〉:『步廊也。』杜詩實本此。」
吴旦生曰:田子藝謂:「俗本作『步蟾』。夫以月而爲『步蟾』,則又易之『蹋兔』、『走蜍』,可 乎?蓋『步檐』以混成而言,如今之飛檐、步廊也。屋之半間亦曰一步,非言行步于檐下也。古者 六尺爲步,今之廊檐大率廣六尺,即『步檐』之明證也。」余以升庵證「蟾」爲「檐」、彦深證「帆」爲 「帷」,皆出卓識,直令子美此詩重開生面,爲録子藝語以廣之。
秋蓴
《秋日题鄭監湖上亭》云:「羹煮秋蓴弱,杯迎露菊新。」
吴旦生曰:此秋深景物,故蓴與菊同稱,則蓴羹宜於九月矣。《墨莊漫録》云:「子美祭房相 國,九月用茶、藕、蓴、鯽之奠。蓴生於春,至秋則不可食,不知何謂?而張翰以秋風動思,鱸固秋 物,蓴不可曉也。」余以此語大謬。《方言》:「春夏爲絲蓴,入秋爲油蓴,故秋蓴肥如冰筋。」陳眉,公謂:「春蓴如亂髮,不足異。秋蓴長丈許,凝脂甚滑。季鷹秋風正饞此也。」按書:至冬爲猪 蓴,又云龜蓴,又云七八月以前曰絲蓴,秋末冬初曰塊蓴,四月曰雉尾蓴。據此則九月蓴正美也,安得謂秋不可食哉?
張翰,吴人,辟齊王東曹掾。不樂於官,在京師見秋風起,作歌棄官歸。宋王贄過吴江,有 詩云:「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爲蓴鱸。」謂翰度時不可爲,故決去,非實爲蓴鱸也。至東坡《詠三賢》則云:「不須更説知幾早,只爲蓴鱸也自賢。」其意又高一著矣。《䂬谿詩話》云: 「臨川『慷慨秋風起,悲歌不爲鱸』,眉山『不須更説知幾早,只爲蓴鱸也自賢』,反覆曲折,同歸 一意。」余以東坡拓開一步,正得晉人曠達風味,而臨川詩即贄意耳,何謂「同歸一意」哉?《蟫 精雋》載一詩云:「黄犬東門事已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 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説蓴鱸美,但在淞江水亦肥。」雖其姓氏不 詳,觀其落句,似又從東坡推入一層,令人尋繹之下,如剥蕉心,卷曲脱换,益歎詩思之無 窮也。
點朝班
《秋興》詩:「幾回青瑣點朝班。」
吴旦生曰:「點」字,張禺山作「音玷」。束晳詩:「莫之點辱。」陸厥詩:「復點銅駝門。」楊升 庵引《漢書》「祇足以發笑而自點耳」,與此同。顧脩遠引公詩「凡才污省郎」,即此意也。焦弱侯 云:「若作『玷』,不得用『幾回』字。王建詩:『殿前傳點各依班。』唐人屢用之,可證。」余攷公於 肅宗至德二載五月拜左拾遺,八月即放還,則列朝班僅僅三月。此「點」字不過謂曾備員來,合之 「一卧滄江」,撫今追往,怨而不怒,何必去聲讀。一作「照朝班」。
倒句
《秋興》詩:「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吴旦生曰:此爲倒裝句法,乃以反言之也。若正言之,當云:「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 碧梧枝。」公慣有此句法,如它詩「黄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鳬似老翁」,若正言之,當云:「五尺童 時似黄鵠,化爲老翁似白鳧」也。後見顧脩遠云:「詩意本謂香稻乃鸚鵡啄餘之粒,碧梧則鳳凰 棲老之枝。蓋舉鸚鵡、鳳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實事也。重在稻與梧,不重鸚鵡、鳳凰。若云: 『鸚鵡啄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則實有鸚鵡、鳳凰矣。」又謝世脩云:「其意謂黄鵠高於五 尺之童,本有雲霄之志,今化爲白鳧,則似老翁。由大而小,不得志也可知。」余喜二説更有思致。
伊吕蕭曹
《讀杜二箋》曰:「『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張輔《葛樂優劣論》曰:『孔明殆將與伊、 吕争儔,豈徒樂毅爲伍。』後魏崔浩著論:『亮不能爲蕭、曹亞匹。』謂陳壽貶亮,非爲失實。公此詩以 伊、吕、蕭、曹相提而論,所以伸張輔之論,而抑崔浩之黨陳壽也。」
吴旦生曰:「見」字、「失」字下得神妙。「見」字從「伯仲之間」生來,「失」字從「指揮若定」生 來。《鶴林玉露》載:「孔明曰:『吾心如秤,不爲人作輕重。』信能此,則吾心即造化也。」乃知長 嘯草廬時,其所講不在伊、吕下。或謂:既比之伊、吕,又比蕭、曹,何也?予曰:下句蓋惜其指 揮未定而死耳。指揮若定,雖蕭、曹且不能當,況司馬仲達乎?指揮,蓋措置經畫也,如兵民雜 耕、留屯久駐之類。失,猶無也,故末句有志決身殲之歎。
焦弱侯云:「『三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人以三分割據爲孔明功業,不知此其所 輕爲,正如雲霄一羽毛耳。必也偶伊、吕而失蕭、曹,乃盡公之才。惜乎運移身殲,僅以三分之業 自見。此天也,非人也。此詩八句一意,讀者逐句解之,失其旨矣。」
悶
《西清詩話》曰:「子美作《悶》詩,乃云:『卷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若使予居此,當卒以樂死,豈復有悶乎?」《墨莊漫録》曰:「子美居西川,憂在王室,而又生理不具,與死爲鄰。故對青山,青山 悶;對白水,白水悶。平時可愛樂之物,皆寓之爲悶也。蔡約之處富貴,所欠二物耳。其後竄逐,經 歷崎嶇,必悟此詩之工。」
吴旦生曰:蔡絛看出憂中有樂,張邦基説得樂中有憂。總之,作詩者與看詩者随其興會,即各具一造物,不妨異轍而同塗也。張云:「經歷崎嶇,必悟其工。」此非善於論蔡,乃善於論杜。 按李伯純之序亦云:「蓋其開元、天寳太平全盛之時,迄於至德、大曆干戈亂離之際,凡四千四百 餘篇,其忠義氣節、覉旅艱難、悲憤亡聊,一寓於詩。平時讀之,未見其工。迨親更兵火喪亂之 後,誦其詩如出乎其時,犁然有當於人心,然後知其語之妙也。」
按唐僧栖白詩:「卷簾當白晝,移坐向青山。」元范德機詩:「青山人坐席,白水抱門流。」其 語意皆出於杜,卻皆説向樂邊。
添綫
《海録碎事》曰:「杜詩:『刺繡五紋添弱綫。』魯直詩:『宫綫添尺餘。」《歲時記》謂:「魏晉間,宫 中以紅綫量日影,冬至後日影添長一綫。』未知孰是。」
吴旦生曰:公有《至日遣興》詩:「愁日愁隨一綫長。」魯直云:「釋此句者引《歲時記》『紅綫 量影』之説,而《唐雜録》謂:『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冬至後日晷漸長,比常日增一綫之工。』此 説爲是。」則知魯直已有確據。故其所云「宫綫添尺餘」者,亦指刺繡言耳。陶南村《掖庭記》云:「元時 有刺繍亭,冬至則候日於此亭邊。有一錢竿,竿下爲緝衮堂。至日命宫人把刺,以驗一綫之功。」
書雲
《小至》詩云:「雲物不殊鄉國異。」
吴旦生曰:詩話:「舊謂冬至用書雲事,宋人小説以爲分、至、啓、閉,必書雲物,獨以爲冬至 事,非也。」按《春秋感精符》云:「冬至有雲迎送日者,來歲美。」宋忠《注》曰:「雲迎日出,雲送日 入也。」冬至獨用書雲事指此,未爲偏失也。然余觀《左傳》:「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 既視朔,遂登觀臺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啓、閉,必書雲物,爲備故也。」杜預《注》云:「周正 月,今十一月。分,春、秋分也;至,冬、夏至也。啓者,立春、立夏;閉者,立秋、立冬。雲物者,氣色災變也。」漢明帝永平二年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畢,登靈臺,觀雲物。據此則四時八節皆可 用書雲,昔人偶於冬至用之亦可。而後人遂援爲故實,則非矣。
《文苑英華》載令狐楚《冬至進鞍馬狀》云:「迎日良辰,書雲令節。」
落句
范公偁《過庭録》曰:「小宋舊有一帖論杜詩,至於『實下、虚成,亦何可少也』,先子未達。後問晁 以道,云:『昔聞於先人,蓋爲《縛雞行》之類,如「小奴縛雞向市賣」,是實下也;末云「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虚成也。』蓋堯民親聞於小宋焉,謹退而記之。」
吴旦生曰:落句之妙,忽入它意,靈變莫測,非後人之所可擬。真西山引黄山谷《書酺池寺》 云:「小黠大癡螳捕蟬,有餘不足夔憐蚿。退食歸來北窗夢,一江風月趁漁船。」《步里客談》又引 山谷《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横。」師民瞻引蘇子瞻《二蟲》詩:「二蟲愚智 俱莫測,江邊一笑無人識。」洪容齋引李德遠《東西船行》云:「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 理。」數詩語意互相祖述,然與老杜自懸殊也。
動搖
《竹坡詩話》曰:「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讀太史公《天官書》:『天一、鎗、掊、矛、 盾動摇,角大,兵起。』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蓋暗用遷語,而語中乃有用兵之 意,詩至此可以爲工。」
吴旦生曰:《西清詩話》引《漢武故事〉:「星辰摇動,東方朔以爲民勞之應。」《剡溪漫筆》又 引《天官書注》:「左旗九星在河鼓左,右旗九星在河鼓右,是天之旗鼓動摇主兵。」《天爵堂筆餘》 云:「杜公雖破萬卷,恐未必拘拘證古。若此暑月夜半露坐時,觀晴空星河影,隠映錯落,儼然動 摇。處處若此,況三峽乎?」余觀此詩起句云:「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雖不可例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虚成也。』蓋堯民親聞於小宋焉,謹退而記之。」
吴旦生曰:落句之妙,忽入它意,靈變莫測,非後人之所可擬。真西山引黄山谷《書酺池寺》 云:「小黠大癡螳捕蟬,有餘不足夔憐蚿。退食歸來北窗夢,一江風月趁漁船。」《步里客談》又引 山谷《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横。」師民瞻引蘇子瞻《二蟲》詩:「二蟲愚智 俱莫測,江邊一笑無人識。」洪容齋引李德遠《東西船行》云:「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 理。」數詩語意互相祖述,然與老杜自懸殊也。
動搖
《竹坡詩話》曰:「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讀太史公《天官書》:『天一、鎗、掊、矛、 盾動摇,角大,兵起。』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蓋暗用遷語,而語中乃有用兵之 意,詩至此可以爲工。」
吴旦生曰:《西清詩話》引《漢武故事〉:「星辰摇動,東方朔以爲民勞之應。」《剡溪漫筆》又 引《天官書注》:「左旗九星在河鼓左,右旗九星在河鼓右,是天之旗鼓動摇主兵。」《天爵堂筆餘》 云:「杜公雖破萬卷,恐未必拘拘證古。若此暑月夜半露坐時,觀晴空星河影,隠映錯落,儼然動 摇。處處若此,況三峽乎?」余觀此詩起句云:「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雖不可例
老子
《麈史》曰:「子美《李潮八分歌》云:『苦縣光和尚骨立,筆法瘦硬方通神。』按《神仙傳》:『老子,苦縣瀨鄉人。』《漢書》稱:桓帝夢見老子,命中常侍左悺於瀨鄉致祭,詔邊韶立祠兼刻石,即蔡邕書 也。今考桓帝紀年乃建和,而光和爲靈帝年號,豈傳寫之誤耶?或以亳有《太清殘缺碑》,猶有『光和」 二字,又不知「太清』之名始於何代,兼譙去苦縣尚兩舍,即非邊韶所刻石也。」
吴旦生曰:《綱鑑》:「桓帝延熹八年春正月,遣中常侍左悺之苦。音怙。縣祠老子。」《注》 云:「苦縣故城在開封府鹿邑縣東,老子祠在鳳陽府亳縣。」按:建和至延熹凡四改元,則非是建 和明矣。生於苦而祠於毫,判然兩地。靈帝光和時,蔡邕輩尚在,安知非另有碑刻?況太清又明 是老子稱號也。老杜或指亳碑,而苦縣乃以老子生地,連屬言之,不爲乖謬。《潘子真詩話》云:「北 岳碑,後漢光和二年立;苦縣老子廟亦漢碑,俱蔡邕書。杜詩「苦縣光和』,謂二碑也。」
屠蘇
楊升庵曰:「蕭子雲《雪賦》:『韜罦罳之飛棟,没屠蘇之高影。』杜子美《冷淘》詩:『願憑金騕褭,走置錦屠蘇。』『屠蘇』,庵也。《廣雅》云:『屠蘇,平屋也。』《通俗文》云:『屋平曰屠蘇。』《魏略》云: 『李勝爲河南太守,郡廳事前屠蘇壞。』唐孫思邈有《屠蘇酒方》,蓋取庵名以名酒,後人遂以『屠蘇』爲 酒名矣。何遜詩:『郊郭勤二頃,形體憩一蘇。』又大冠亦曰『屠蘇』。《禮》曰:『童子幘無屋。』凡冠有 屋者曰『屠蘇』。《晉志》:『元康中,商人皆著大障。』諺曰:『屠蘇障日覆兩耳,會見𥈎兒作天子。』」
吴旦生曰:《廣韵》:「廜廯。」《草庵詩話補遺》云:「周王褒詩:『飛甍彫翡翠,繡桷畫屠 蘇。』『屠蘇』本草名,畫于屋上,因草名以名屋。」此又一解。
《時鏡新書》云:「晉董勛曰:正旦飲酒,先從小者。何也?俗以小者得歲,故先酒賀之;老 者失時,故後飲酒。」《四民月令》云:「正旦進酒,次第當從小起,以年小者起先。」裴夷直詩:「自 知年紀偏應小,先把屠蘇不讓春。」顧況詩:「還丹寂寞羞明鏡,手把屠蘇讓少年。」
《古雋考略》云:「廜㢝,酒名,元日飲之,可除瘟氣。本作『酴酥』,《四時纂要》作『屠蘇』。 『屠』者,屠絶鬼氣;『蘇』者,蘇醒人魂。」
《雲麓漫鈔》云:「按《荆楚歲時記》:『正月旦日進椒柏酒,飲桃湯,服卻鬼丸,敷于散,次第 從小起。」《注》云:『以過臘日故。』崔實《月令》:『過臘一日,謂之小歲。』又曰:『小歲則用之漢 朝,元正則行之晉世。」蓋漢嘗以十月爲歲首也。又云:『敷于散,即胡治方云許山赤散,並有斤 兩。則知『敷于』音訛轉而爲『屠蘇』,『小歲』訛而爲『自小起』云。」
石榞
《上後園山腳》詩:「石榞徧天下,水陸兼浮沈。」
吴旦生曰:「榞」音原,木名。按:石榞子如芎藭,其皮可以禦飢。時天下荒亂,小民轉溝 壑,水陸並載石楣以充糧。
白 鳥
《寄劉伯華使君》詩:「江湖多白鳥,天地有青蠅。」
吴旦生曰:鲍《注》:「與『白鷗波浩蕩』意同,言自適也。」是直解作飛鳥。蔡寬夫謂:「或以,爲鷺,大謬。按《月令》:『仲秋之月,群鳥養羞。』《注》引《夏小正》曰:『九月,丹鳥羞白鳥。』蓋有 翼謂之鳥,謂螢與蚊蚋也。羞,進也。舊注又以『白鳥』爲蚊蚋,非是。豈有兩句皆説讒,成甚律 度?」余以詩人「青蠅」,刺讒固矣。注家不識「白鳥」爲戒貪,而猥測之也。《金樓子》載:「齊威 公卧于柏寢,白鳥營饑而求飽,公開翠紗之廚而進焉。有知禮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雋肉而 退;有不知足者,長嘘短吸而食,及其飽者,腹爲之潰。」蓋戒夫貪也。然則公詩蓋言天下多貪讒之人耳。
荆州高齋,夏月無白鳥。昭明太子於此齋造《文選》。
崑崙月窟
《魏將軍歌》:「被堅執鋭略西極,崑崙月窟東巉巖。」
吴旦生曰:注家昧其義,此即北斗歸南之意。《林下偶談》云:「崑崙月窟在西而謂之東,蓋 謂魏將軍略地至西方之極,而回顧崑崙月窟,卻在東也。」
揚雄《長楊賦》:「西壓月𩨳,東震日域。」《注》云:「月窟,月所生處,在西。日域,日初出處,在東。」
水明樓
《稗編》載:「蘇尚書符嘗與人論詩曰:『祖父謂老杜「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以爲古今絶唱。 乃祖父於此有妙悟處,它人未易曉也。』」
吴旦生曰:《檮杌》云:「僞蜀嘉王宗壽,每諫諍衍,不樂燕會。衍命宫人李玉簫歌其所撰《宫詞》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飲。佞臣潘在迎曰:『嘉王聞玉簫歌即飲,請以玉簫賜之。』衍曰: 「王必不納。」其歌詞云:『暉暉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春。月華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癡 人。』」觀此即詞曲「月明如水浸樓臺」所自出也。「水浸」二字便涉纖麗,其去王建「天街,夜色涼如 水」遠矣。況與杜句,何啻天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