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歷代詩話卷四十 己集七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杜詩卷下之上

律詩法 門人 吴成 鄒遂 王恭編次

楊仲弘序曰：「予少年從叔父楊文圭遊西蜀，抵成都，過浣花谿，求工部先生之祠而觀焉。 有主祠者，工部九世孫杜舉也，居於祠之後。予造而問之曰：『先生所藏詩律重寳，不猶有存者 乎？』舉曰：『吾鼻祖審言以詩鳴於當世，厥後言生閑，閑生甫，甫又以詩鳴。至於今，源流益遠 矣。然甫不傳諸子，而獨於門人吴成、鄒遂、王恭傳其法。故予傳之三子者，雖復先生之重寳，而 得之不易也。今子自遠方而來，敢不以三子所授者與子言之。子其謹之哉！』予遂讀之，朝夕不 置。久之，恍然有得，益信杜舉所言非妄也。京城陳氏子有志於詩，故書舉之傳予、戒予者貽之。 時至治壬戌四月望書。」

收東京三首

曲而直，婉而成章，言不迫切，意已獨至。

仙仗離丹極，凶星照玉除。此十字説一場世亂。天時、人事之駭異，有過此者乎？字既停當，語尤涵粹。比「漁陽 鼙鼓動地來」之句，霄壤懸隔。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語帶前詠。「下殿走」、「好樓居」使事停當，「須爲」、「不可」四 字緊嚴，又包得「興兵當割愛」之意。蹔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汾陽帝駕，可久屈乎？故下一「暫」字。燕將之書，未能 必於感動，聊復爾爾。此二字下得有味。依然七廟略，更逝（萬方初。祖宗之廟謨已壞，然不敢言，稱「依然」焉。其更 也，人皆仰之，則日月已食，「更與萬方初」，當時宇宙再造之懷可知。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衰白之時，生意自少，故下一「甘」字，他字便不可代。忽聞哀痛詔，又下聖神朝。 聖神之朝，豈有哀痛之詔？縱使有之，一已甚，可「又下」乎？「忽聞」、「又下」四字，多少驚且疑意。蓋自玄宗播遷，已有詔罪己 矣；肅宗即位，又一詔焉。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此十字渾涵多少意思。「撫軍監國太子事，何乃促取大物爲」，山 谷用十四字太露，如何有此十字之高。叨逢罪己日，霑灑望青霄。

汗馬收宫闕，春城鏟賊壕。第三篇方説戰功，只十字，見用力之不易。如此先宫闕，後城壕，有次序。賞應歌秋 杜，歸及薦櫻桃。雜寇横戈數，以「數」字貫。功臣甲第高。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今日收復一處，明日 收復一處，奏凱之音日報。

喜達行在所 三首

西憶岐陽路，無人遂卻回。言昔道梗也，下五字好。眼穿當落日，愁望之極也。心死著寒灰。幾不可生也。 霧樹行相引，蓮峰望或開。言喜達意。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雖達行在，而風景如此。生還今日事，閒道暫時人。司隸章初覩，南陽氣 已新。「初」字、「已」字不是容易下。喜心翻倒極，鳴咽欲需巾。甚是可喜可悲。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十字妙，至今使人憐其意也。猶瞻太白雪，時未和也。喜遇武功天。漸近日也。 影静千官裏，心蘇七校前。昔日陪千官之榮，今也弔一影之静，蓋是朝無人焉。然猶幸熊羆之士爲國討賊，每至其前，心少蘇焉。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猶司隸南陽之意。

歸夢

逕路時通塞，江山日寂寥。偷生惟一老，伐叛已三朝。「已」字好。雨急青楓暮，雲深黑水遥。天地 昏塞時也。夢歸歸未得，不用《楚辭》招。

過斛斯校書莊 二首

纏緜悽愴，句句字字可法。

此老已云没，鄰人嗟未休。或以爲杜老自稱。豈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傷其臨老方得一官，句字皆停當。 文帝召賈誼於宣室，武帝求相如遺文。妻子寄它食，園林非昔遊。意涵粹，比「寡妻無子息，破屋帶林泉」者不同。空 餘蕙帷在，淅淅野風秋。蕙帷猶在而妻子寄食於它所，可哀也。

燕入非旁舍，旁無歸人，怕此空宅耳。鷗歸祇故池。景在人目。斷橋無復板，卧柳自生枝。十字好。遂 有山陽作，「遂有」二字好。向秀傷嵇康，過山陽，作《思舊賦》。多慚鮑叔知。素交零落盡，白首淚雙垂。讀之可 以敦《伐木》之意。

詠懷古跡 五首

句字皆雅實，意度極高遠。

其一 三峽五谿結上生下格。

支離東北風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吴氏曰：「支離其神於東北風塵之際，飄泊其身於西南天地之間，則其所懷爲何如也。故其身在於西南，而神則遊於東北。此二句詠懷，以起第三聯也。」三峽樓臺淹日月，五谿衣服共雲山。 「三峽」指東北而言，「五谿」指西南而言。「淹日月」、「共雲山」，非懷而何？此言又指古跡。蠻方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 且未還。王氏曰：「『五赂』，即蠻方也；「詞客』，指庾信也。此聯言蠻方事主，以結上四句之意。『詞客哀時』以生結句之 意，所謂古跡也。」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其二 宋玉宅拗句格。

摇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吴氏曰：「宋玉賦云：『凡草木摇落而變衰。」故甫誦此而知宋玉之悲，此 專詠宋玉所懷之實。」悵望千載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王氏曰：「悵望宋玉，已經千載，不復得見，而空灑淚矣。 『蕭條異代』，不得與之同時也。」吴氏曰：「『悵望』者，以其風流儒雅也；「蕭條」者，以其摇落之悲也。此二句承上聯而言。」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鄒氏曰：「宋玉有宅在荆州，『故宅空文藻』，以其儒雅也。宋玉有《神女賦》，曰 『雲雨荒臺』，以其風流也；曰「空」、曰「豈，不復見其風流儒雅者也。」最是楚宫俱泯没，舟人指點至今疑。王氏曰： 「「楚宫』即故宅荒臺之地。此句承上二句，而終首聯之意也。」

其三 昭君墓牙鎖格。

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王氏曰：「荆門舊有明妃村。」吴氏曰：「此專言明妃事也。」一去紫臺連 朔漠，獨留青冢向黄昏。上句起第三聯上句，下句起三聯下句。「紫臺」，漢宫名。言明妃人漢宫，而後嫁於遠，而卒死於遠也。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上句承二聯上句，而言明妃去矣，惟見畫圖；下句承二聯下句，而言明妃 死矣，惟於月下想其魂之歸也。惟其去紫臺，所以有畫圖可省；惟其有冢，所以歸夜月之魂。交互曲折，各盡其妙耳。千載 琵琶如解語，分明哀怨曲中論。此結起句，以終其意。

其四 蜀主廟節節生意格。

蜀主窺吴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宫。王氏曰：「此詠劉備也。永安宫在三峽之地。」翠華想像空山裏，玉殿 虚無野寺中。上句言英靈猶在，下句言寺猶在也。王氏曰：「山有卧龍寺，先主之祠廟在焉。」野廟松杉巢水鶴，歲時 伏臘走村翁。上句承上聯下句言之，「野廟」即先主之祠也。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其五 孔明廟抑揚格。

諸葛大名垂宇宙，功臣遺像肅清高。鄒氏曰：「此專指諸葛也。」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諸葛之才，本可以兼天下，今三分割據，不得展其才。雖紆籌策，而名之垂宇宙自若也。「萬古雲霄」，即宇宙也。羽毛之在雲 霄，即「肅清高」也。上句少抑，下句即揚，以應起句。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言諸葛在伊、吕之間。指 揮若定，雖蕭、曹之智謀，亦失之矣。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吴氏曰：「此五首以『詠懷古蹟』爲題，大概皆敘古蹟而詠懷，亦是傷感之意。」

愁

句法皆峻峭，山谷機局多如此。

江草日日唤愁生，草之生喻愁之多。「唤」字妙。巫峡泠泠非世情。巫峽阻險，水之泠泠，豈世之情哉？盤渦 鷺浴底心性，潔身於險阻，何自苦？獨樹花發自分明。章美於榮枯，欲何傷？十年軍馬暗南國，「暗」字好。異域 賓客老孤城。渭水秦川得見否，人今罷病虎縱横。

已上十五首。按《詩宗》云：「且如看杜詩，自有正法眼藏，毋爲旁門邪論所惑。」今於集中取其鋪敘正、波瀾闊、用意 深、琢句雅、使事當、下字切五、七言律十五首，學者不可草草看過。如此去看古人詩，胸中所閲義理既多，則知近世詩格 卑氣弱，莫能逃矣。

秋興 七首

王氏曰：「《秋興》一題，分作前三章，後五章。以夔州、長安自是二事，此其綱目也。八章之分，則有各命一題以起 興，觀諸興聯可見矣。」

其一 接項格。

玉露彫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吴氏曰：「此第一句以起第三聯興，第二句以起第二聯興也。，玉露』，言秋露白也；『楓樹彫傷」，言秋之深也；『巫山」，以山言：『巫峽』，以水言；『蕭森』，以山水之氣言。皆秋深之景 物也。」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江間」即巫峽；「兼天湧」、「接地陰」，山水之氣蕭森也。此景物接 第二句也。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甫居夔州二年，見菊之開者二次，皆爲他日傷感之淚也。凡遇 秋景慘淡，人情孰不思歸？然甫在夔州巫峽時，雖值秋深，而世之阻隔於兵戈，故心常念故園，而反爲孤舟所繋也。非孤 舟能繋，奈阻隔於兵戈，無由到故園矣。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催刀尺」、「急暮砧」，皆秋深之 景，以結第三聯并起句之意。白帝城在巫峽之上，以結第二句之意也。鄭氏曰：「因言寒衣而有刀尺、暮砧之事。」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第二句交股起後二聯。長安有北斗城，又指北斗言依者不遠也，又 言依北斗爲標準而望京華也。聽缓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槎。上句應第一句，「聽猨」，夔府事也；下句應 第二句，奉使京華事也。思長安之深，故聽猨而至下淚。思君之深，故乘槎而今虚随。聽猨三聲必下淚，奉使八月而乘 槎，此對其意之虚實，非對其字者也。畫省香鑪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上句言夔府、長安之相違也，下句指 夔府、孤城之女牆也。悲笳之聲，隱於女牆，此城中落日之時也。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获花。結第一 句之意也。首言「落日斜」，此言「月映洲前」，日月相催，起結相應。此時之興何如哉！

其三 纖腰格，又名開閤格。

千家山郭静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鄒氏曰：「此詩前四句一意，後四句一意。亦有相續起句之意，隱而不覺耳。翠微非可坐，蓋坐江樓而對翠微也。」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此皆應起聯二句之意，而亦 託興於無聊。再宿爲「信」，以舊爲「故」，只此二字，可見其每日坐江樓也。漁人泛泛，燕子飛飛，皆江樓所見，託物以喻 己也。匡衡抗疏功名簿，劉向傳經心事違。甫意自謂非不欲如匡衡抗疏，奈我之功名薄何！非不欲如劉向傳 經，奈我之心事違何！此二句雖以興轉，然亦因前四句而發矣。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甫之同學 雖貴，又不如甫之卒致高位，比之劉向輩而反每日坐江樓。然彼之富貴自若，而此之窮困自如，又何以係累予哉？此二 句實結第二聯之意，要知前四句既言無聊，後四句復言無聊也。

吴氏曰：「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而申其意。公在夔府，因秋之景物、時事以起興，而歌八章。此 三章皆言夔府，以寓其傷己云爾。」

其四 雙蹏格。

聞道長安似弈棊，百年世事不勝悲。王氏曰：「此統詠長安，起句乃一篇之大意，後六句無非發明『悲』字之意。 二句雖各異事，而意實相承。」鄒氏曰：「第一句起第二聯意，第二句起第三聯意也。」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 時。王氏曰：「此應前二句『悲』字之意。」鄒氏曰：「此二句應第一句之意也。又『王侯第宅」、『文武衣冠』，公言長安之事，而 曰，皆新主』、『異昔時，則見第宅、衣冠之『似弈棊』矣。」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鄒氏曰：「此二句應起聯 二句之意。『直北金鼓』、『征西羽書』應『百年世事不勝悲』者也。」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此結前六句之 意。以「魚龍寂寞」譬君臣亂離，「平居有所思」者，亦思此而已。上句雖譬詞，而實所謂歸題；下句雖思此，而實聞道之言。其首尾相貫如此。

其五 續腰格。

蓬萊《吕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王氏曰：「此詩正作，起句三字比而興也。承露盤，蓬萊宫有之。天子在 長安而有此事。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王氏曰：「直敘蓬萊之事，比之天子、皇后也。昔者關令尹見紫 氣滿函關，曰：「必有聖人過。」後見老子騎青牛度關。周穆王宴瑶池在西，故耳。上句言君見臣，下句言臣見天子，皆蓬萊宫 之事。」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王氏曰：「上言君見臣，下言臣見天子。」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 瑣點朝班。對結。此二句始言長安，前六句特言蓬萊之事，以喻長安之事。鄒氏曰：「雖在蓬萊，今則滄江矣。」

其六 首尾互换格。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吴氏曰：「瞿唐在峽口，曲江在長安。此之去彼，萬里之遥。」此言夔府之 接長安，因第一句帶第二句之意，正所謂變中之不變也。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此言曲江之地勢、宫苑 如此。「花萼」、「芙蓉」，曲江之苑名也。「通御氣」、「入邊愁」，言素秋之景致也。珠簾繍柱圍黄鶴，錦纜牙檣起白鷗。 此言曲江之景繁華如此，昔時有之，而今則無矣，應在下句。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回首」總上六句，「歌舞地」指中四句，見其興替如此，秋興之不淺也。鄒氏曰：「上句應起聯，下句應二聯。蓋「歌舞地」指曲江也。惟有風煙而 無繁華，故云「可憐」也。」

其七 載壬集《木天禁語》中。

其八 單蹏格。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吴氏曰：「此言二苑，而後及於紫閣峰與渼陂之事〔一〕。」紅稻啄殘鸚鵡 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錯綜句法，上句昆吾之物，下句長安之物也。佳人拾翠春相問，僊侣同舟晚更移。上句 言玄宗御宿昆吾之時，而佳人采拾翠草，相問多少也。下句言玄宗與貴妃、諸臣放舟於渼陂，而晚又移也。觀此二句，其爲淫 樂可知矣。綵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昆吾」、「御宿」、「紫閣」、「渼陂」，昔遊之地。「白頭吟望」，甫之思 遊也。

吴氏曰：「四章總言長安，五章言蓬萊，六章言曲江，七章言昆明，八章言昆吾御宿等景。雖體制不同，而末聯悉歸 己意。蓋不如此則無以見其自夔州而思長安，因秋之日，託物起興也。讀之使人自健羨。」

【校勘記】

〔一〕「事」，原作「華」，據《四庫》本改。

吹笛 應句格，正中之變。

吹笛秋山風月清，誰家巧作斷腸聲？王氏曰：「此二句一篇之主。明出『風月』二字以貫二聯，『誰家』二字以貫三聯，正此局也。」風飄律吕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此應起聯第一句也。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 征。此應起聯第二句也。故園楊柳今摇落，何得愁中卻盡生。此總結上六句。曲名《折楊柳》。

送韓十四歸江東省親開間格，變中之變。

兵戈不見老萊衣，歎息人間萬事非。王氏曰：「兵戈阻隔，父子相離，人間萬事非矣，尚安得舞斑衣以娱親 也？」吴氏曰：「此因韓之省親而有感也。」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此承上二句而言兵戈之阻隔也。吴 氏曰：「言『何處」二字以問之，第三聯正答此問也。」黄牛峽静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訪庭闈處也。吴氏曰： 「此應上問云耳。」此别相期各努力，故鄕猶恐未同歸。

燕子來舟中 開閤格，變中之不變。

湖南爲客動經春，燕子銜泥兩度新。王氏曰：「此詩以燕子之飄泊比己之飄泊。上句以人言，下句以物言。」舊 入故園還識主，如今社日遠看人。可憐處處巢居室，無異飄飄老此身。比興兼有。「老」，一作「託」。蹔語 船墻還起去，穿花渡水益霑巾。此始見舟中所作。甫因爲客於外，因見燕子而思昔在故園，燕子亦在故園。人物之 情，初非相逐。此合而結之。

十二月一日作

即看燕子人山扉，豈有黄鷉歷翠微。此作第三聯意。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此作第七句 意，亦黏起聯。所以「人山扉」者，以其有桃花；所以「歷翠微」者，以其有柳絮。然臘月豈有是哉？前有「即看」，後有「春來」、 「他日」等語，則非指今日矣。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此上句應前四句。他日一杯難强進，重嗟筋 力故山違。王氏曰：「上句結「準擬開懷」之意，而實二聯「他日』與『春來』也。下句結『老去見面稀』之意。此四句總結前 四句。」

登高 句應句格。

風急天高猨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此上句起二聯上句，言山中所見景物。下句起二聯下句，言江中所見景 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應起聯登高而言此者，蓋俯視之也。前四句以景物言。萬里悲秋長作 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上句起後聯上句，下句起後聯下句。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結此二句，應上 二句。後四句以人事言。

奉使蜀州桓别駕將中丞命赴江陵起居衛尚書太夫人因示從弟行軍司

馬位 敘事格，正中之變。

中丞問俗畫熊頻，愛弟傳書彩鷁新。上句言中丞，下句言别駕將丞命也。《漢官制》曰：「丞相車以畫熊爲飾。」 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上句言中丞赴江陵也，下句起居衛尚書太夫人也。此四句將物言人事也。楚 宫臘送荆門水，白帝雲偷碧海春。上句言江陵之景，楚宫在江陵。下句言此處景。與報惠連詩不惜，知吾斑髮 總如銀。寄從弟位，以惠連比弟也。

諸將 五首

其一 結上生下格。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絶諸邊拔漢旌。吴氏曰：「韓公築三城以絶諸羌，以拔漢旌。其本意如此也。『本』字起下 「豈」字。」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吴氏曰：「豈謂羌人卻爲本國救患難也，此皆諸將之過也。」胡來不覺 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王氏曰：「上句總結上四句，而生下三句。」吴氏曰：「此二句言是胡人人關，不覺潼關之隘 矣。而吾君崛起，晉水之清也。」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王氏曰：「承上意言之，所以深責之也。」吴氏曰：「此前四句一意，皆諸將之不能輔君也。」鄒氏曰：二句生一句意。」

其二 歸題格。

漢朝陵墓對南山虜千秋尚入關。王氏曰：「言漢家有此陵墓，而胡虜入關皆掘地也。」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此言因胡虜入關，而漢朝陵墓遭發掘之患如此。「玉魚」、「金盌」皆當時殉葬之物。見愁汗馬西戎 逼，曾閃朱旗北斗閒。此言胡人入關之害。城上旗幟本以防寇，今胡騎入關，則北城之朱旗亦閒而不用。多少材官守 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顔。言胡騎發處，擾民之甚。故必須材官守涇渭，將軍未可樂也。公憂國憂民如此。

其三 續意格。

洛陽宫殿化爲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此言責諸將，戒其不可恃險也。上歇下續。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 何處見堯封。曰禹、曰堯，比當朝也。此二句應起句略開意，言非特關中，而遐陬之處亦皆賊地矣。朝廷衮職誰能補，天下軍儲不自供。上句責諸將之無補。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此歸美一相國，有興天下之志。

其四 前多後少格。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祲未全銷。吴氏曰：「此言嶺海皆爲人所陷，而兵氛未息。」越裳翡翠無消息，南 海明珠久寂寥。此言職貢之不通，以深責諸將不能埽除祲氛。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此言朝廷待諸將非不厚，而諸將何以報效乎？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如云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舉南北而言也。言 天王之地，只在忠臣輔相之耳。上句結前四句，下句結第三聯也。

其五 前開後閤格。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上句言甫到夔州見春之來也，下句言又見秋之來也。正憶往時嚴 僕射，共迎中使望鄉臺。此上四句言昔時之事，開也。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上句言嚴武 前後三爲節度使，今昔對言，合也。下句言武之如此，説今日之事，開也。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 「西蜀」，總言錦江、巫峽。「出群才」，指嚴武。此詩專謂嚴武。諸將皆用，而止有嚴武出諸將之右。故知前開説，後合 説也。

峡中覽物 興兼比格。

曾爲掾吏趨三輔，憶在潼關詩興多。此言在華州時，而此詩在夔州作。故有「曾爲」、「憶在」四字。巫峽忽如 瞻華岳，蜀江猶似見黄河。此言在夔州猶在華岳也。舟中得病移衾枕，洞口經春長薜蘿。此言見夔州景如在 華州時也。形勝有餘風土惡，幾時回首一高歌。「形勝有餘」結第二聯，比也。「風土惡」結第三聯，比也。下句結起 聯，興也。

客至 興兼賦格。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先言無客至，而有如此物，興也。花徑不曾緣客埽，蓬門今始爲君 開。上句興，下句賦也。二句方見題意。盤餐市遠無兼味，尊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谿呼取盡 餘杯。四句一意，終一篇也。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正而變異耳。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王氏曰：「上句起三聯之意，下句起二聯之意。」此時對雪遥相憶，送 客逢春可自由。此應上第二句。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此應起句。「傷歲暮」、「亂鄉愁」，因梅之動 興也。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逢梅得詩，彼此相憶，交情可見。

返照 比興格。

楚王宫北正黄昏，白帝城西過雨痕。鄒氏曰：「此不特詠物，而前四句託物引興。」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此聯分應上二句，以見題也。衰年肺病惟高枕，絶塞愁時早閉門。病時見返照，則高枕而已；愁時 見返照，則閉門而已。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上句結傷時之意，下句結自病之意。後四句雖自爲一意，又句句照前後。則末句生開題意，尤爲妙也。

送韋二少府

逍遥公後世多賢，送爾維舟惜别筵。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及萬人傳。後二句見少府之賢。四句一 意。時危兵甲黄塵裏，日短江湖白髮前。此言别時之意。「髮」一作「鳥」。古往今來皆涕淚，斷腸分手各風 煙。總結上，見别之意也。

秋夜 連珠格。

露下天高秋氣清，空山獨夜旅魂驚。吴氏曰：「此詩前後四句各意，然細看之，則空山秋氣獨宿，實行乎其 中。」疏鐙自照孤帷宿，新月猶懸雙杵鳴。上句見獨宿，下句見秋氣。南菊再逢人卧病，北書不至雁無情。 上句甫自歎之意，猶見獨宿；下句結憶舊之意，猶見秋天。步檐倚杖看牛斗，銀漢遥應接鳳城。上句接自歎，下句 結憶舊。

狂夫 歸題格，前後相似而變。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郫氏曰：「此詩前四句一意，後四句一意。」風含翠篠娟娟浄，雨裏紅 蕖冉冉香。上言橋西草堂之景，下言百花潭水之景。厚禄故人書斷絶，恒飢稺子色淒涼。上句憶舊，下句思家。 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上句終憶舊之意，下句結思家之意。

吴氏曰：「此詩以『狂夫』爲題，前四句言疏狂之意，後四句言思家憶舊之意，狂中之窮愁也。

身且『欲填溝壑』，而反疏狂，蓋其自歎也。」

恨别 一意格。

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王氏曰：「上句起三聯别之之實，下句起二聯别之之由。」草木變衰行劍 外，兵戈阻絶老江邊。王氏曰：「所以如此阻絶者，皆胡騎長驅之故也，因此相别耳。」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 白日眠。倒意句。此一别四千里之實，而其恨之深也。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爲破幽燕。「幽燕」，州名；「河 陽」，地名；「司徒」，官名。言别恨而去也〔一〕，蓋幽燕胡騎之所也。爲破胡騎，未得歸故鄉，則見别意也。

【校勘記】

〔一〕「去」，原作空闕，據《四庫》本補。

暮登西安寺鐘樓寄裴十迪兩重格。

暮倚高樓對雪峰，僧來不語自鳴鐘。王氏曰：「前四句言暮登樓也，後四句言寄裴迪也。」孤城返照紅將斂，近市浮煙翠且重。言登樓也。多病獨愁常闃寂，故人相見未從容。「故人」指裴迪也。知君苦思緣詩瘦，太 向交游萬事慵。結上二句意也。

野望 變字格。

金華山北涪水西，仲冬風日始淒淒。吴氏曰：「明出『山』、『水』二字，以起二聯之句，言仲冬以貫三聯之景。」山 連越巂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谿。此應起句。白鶴不知何事舞，飢烏似欲向人嗁。此應第二句。射洪春 酒寒仍緑，極目傷神誰爲攜。「極目」結「山水」，「傷神」結「淒淒」，「誰爲攜」結「春酒」也。

閣夜 前實後虚格。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此言實景，以起第二聯也。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雪霽」則「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應「寒宵」。此四句言景。野哭千家聞戰伐，胡歌幾處起漁樵。此以歲暮人事言 之。卧龍躍馬終黄土，人事音書久寂寥。因歲暮而感卧龍躍馬，富貴皆空，歎己之不遇，證末聯謂「人事音書久寂寥」 者也。

宣政院退朝晚出左掖藏頭格。

天門日射黄金榜，春殿晴熏赤羽旗。此言宣政院之儀衛也。宫草微微承委佩，鑪煙細細駐遊絲。此言 宣政院之景物也。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晴鶴鵲亦多時。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前六句言侍朝 之事，此二句方言退朝晚出也。

題張氏隱居 先體後用格。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此前四句一意，言隱居之景物也；後四句一意，言隱居之興味也。言相 求，故取《伐木》義。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言春山之景物，而「獨相求」、「山更幽」之意亦可見。此四句 言體也。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此隱居之由也。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虚舟。「虚舟」，言外意也。此四句言用事者也。

對酒

城上春雲覆苑牆，江亭晚色静年芳。此二句一篇之綱領。林花著雨臙脂溼，水荇牽風翠帶長。「林花」 乃苑牆所見，「水荇」乃江亭所見。應起聯也。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謾焚香。上貼「苑牆」一句，下貼「江亭」一句。何時詔此金錢會，蹔醉佳人錦瑟旁。

小至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此總結後句。刺繡五紋添弱綫，吹葭六琯動飛灰。上句人事，下 句天時。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此應第二句。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此結「小 至」，故以「雲物」結天時，以「鄉國」結人事也。

贈田九判官

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款聖朝。上句言田九入京，一句指定。宛馬總肥春苜蓿，將軍只數漢嫖姚。陳留阮瑀誰争長，京兆田郎早見招。麾下賴君才竝人，獨能無意向漁樵。此上句總就田生結之，下句甫欲田生薦己也。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起二聯也。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 書絶，關塞蕭條行路難。宿府感也。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棲息一枝安。總結宿府。

冬至 雙字起結格。

年年至日長爲客，忽忽窮愁泥殺人。此以雙字起句，而結則數目字也。律詩多如此格。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至日爲客之窮愁，末言「心折無一寸」者，蓋爲此也。杖藜雪後臨丹壑，鳴玉朝來散紫宸。此甫 自歎爲客，尚思向時是至曰朝覲也。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見三秦？ 或起雙字，中間以數目字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