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84
歷代詩話卷四十一 己集八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纂
杜詩卷下之中
録品
范元實曰:山谷言:「文章必謹布置。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予概考古人法度,如 《贈韋見素》詩:「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静聽而具陳之耳。自「甫昔少年 日」至「再使風俗淳」,皆儒冠事業也;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如此也。則意舉而文 備,故已有是詩矣。然必言其所以見韋者,於是有「厚媿真知」之句。所以「真知」者,謂傳誦其詩也。 然宰相職在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士固不能無望,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果不能薦賢,則 去之可也,故曰「焉能心怏怏,祇是走踆踆」,又將入海而去秦也;然其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則所知不可以不别,故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是可以相忘 於江湖之外,雖見素亦不得而見矣,故曰「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録爲壓卷,蓋布 置最得正體。如宫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可亂也。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謂之變體可也。蓋變體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出於精微,奪乎天造,不可以形器求矣。然要 之以正體爲本,自然法度行乎其中。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初若不知正,而徑出於奇,則紛然無復出 於綱紀,終於敗亂而已矣。《原道》以仁義立意,而道德從之。故老子捨仁義,則非所謂道德。繼敘異 端之汩正,繼敘古之聖人不得不用仁義也如此,繼敘佛老之捨仁義則不足以治天下也如彼。反覆皆 數疊,而復結之以先王之教,終之以滅其人、火其書。必以是禁止,而後可以行仁義,於是乎成篇。若 《堯典》,自「若稽古帝堯」至「格於上下」,則堯之大略也;自「克明峻德」至「於變時雍」,言堯脩身以及 天下也;於是「乃命羲和」,言天事;「若予采」、「若時登庸」,言人事;「洪水方割」,言地事。三才之 道既備,繼之以遜位終焉〔一〕。然則自古有文章,便有布置。講學之士,不可不知也。詩有一篇命意,有句 中命意。如《上韋見素》詩布置如此,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遲遲不忍去之意,則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其道欲與見 素别,則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此句中命意也。蓋如此,然後頓挫高雅。
【校勘記】
〔一〕「繼」,原作空闕,據《苕溪漁隱叢話》引范温《潛溪詩眼》補。
古人律詩亦是一片文章,語或似無倫次,而意若貫珠。《十二月一日》詩:「今朝臘月春意動,雲 安縣前江可憐。」此詩立意,念歲月之遷易,感異鄉之飄泊。其曰:「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水 船。」則羈愁旅思皆在目前;「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楸花媚遠天」,梅望春而花,楸將夏而乃繁,言滯留之勢當自冬過春,始終見梅、楸,則百花之開落皆在其中矣;以此益念故國、思朝廷,故曰:「明光 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聞官軍收河北》詩:「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夫人感極 則悲,悲定而後喜。忽聞大盜之平,喜唐室復見太平,顧視妻子,知免流離,故曰:「卻看妻子愁何 在。」其喜之至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故曰:「漫展詩書喜欲狂。」從此有樂生之心,故曰:「白 日放歌須縱酒。」於是率中原流寓之人同歸,以青春和暖之時即路,故曰:「青春作伴好還鄉。」言其道 途,則曰:「欲從巴峽穿巫峽。」言其所歸,則曰:「便下襄陽到洛陽。」此蓋曲盡一時之意,愜當衆人之 情,通暢而有條理,如辯士之語言也。《游子》詩:「巴蜀愁誰語,吴門興杳然。」巴蜀既無可與語,故欲 遠之吴會。「九江春色外」,則想像將來吴門之景物;「三峽暮帆前」,則去路先涉三峽之風波。「厭就 成都卜,休爲吏部眠」,君平之卜,所以養生;畢卓之酒,所以忘憂。今皆不能如意,則犯三峽之險,適 九江之遠,豈得已也哉?夫奔走萬里,無所税駕;傷人世險隘,不能容己,故曰「蓬萊如可到,衰白問 群仙」終焉。《題桃》詩:「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此詩意在第一句,舊堂小徑,從來不 斜,又五桃遮掩之,意若圖畫矣。中間四句皆舊日事,方天下太平,家給人足,有桃實則餽貧人,故 曰:「高秋總餽貧人實。」和氣應期而至,人意閒而樂之,故曰:「來歲還舒滿樹花。」家家有忠厚之風,處處有魯恭之化,故曰:「窗户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鵄。」及題此詩時,所向皆寡妻群盜,何暇如 此,故曰「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時也。今人不求意趣關紐,但以相似語言爲貫穿,豈不 失之淺近也哉!
老杜詩,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類如此。皆拙,固無取;使其皆工,則峭急無古氣,如李賀 之流是也。然後世學者當先學其工,精神氣骨,皆在於此。如《望嶽》詩:「齊魯青未了。」《洞庭》詩: 「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語既高妙有力,而言東嶽與洞庭之大,無過於此。後來文士極力道之,終 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嶽》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何如?」《洞庭》詩先如此,故後云: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使《洞庭》詩無前兩句,而皆如後兩句,語雖健,終不工。《望嶽》詩無第二 句,而云「岱宗夫何如」,雖曰亂道可也。今人學詩,多得老杜平慢處,乃鄰女效颦者。
世俗喜綺麗,知文者能輕之;後生好風花,老大即厭之。然文章論當理與不當耳,苟當於理,則 綺麗、風花同入於妙;苟不當理,則一切皆爲常語。上自齊梁諸公,下至劉夢得、温飛卿輩,往往以綺 麗、風花累其正氣,其過在理不勝而詞有餘也。老杜「緑垂風折筍,紅绽雨肥梅」,「岸花飛送客,檣燕 語留人」,亦極綺麗,其模寫景物,意自親切,所以妙絶古今。言春容閒適,則有「穿花蛱蜨深深見,點 水蜻蜓款款飛」,「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言秋景悲壯,則有「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 並兩峰寒」,「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其富貴之詞,則有「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 景移」,「麒麟不動鑪煙轉,孔雀徐開扇影還」;其弔古,則有「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鸝空好音」,「竹 送青谿月,苔移玉座春」。皆出於風花,然窮理盡性,移奪造化。又云:「絶壁過雲開錦繡,疏松夾水 奏笙簧。」自古詩人,壯即不巧,巧即不壯,巧而能壯,有如是乎?
有一 士人攜詩相示,首篇第一句云「十月寒」者。予曰:「君亦讀老杜詩,觀其用『月』字乎?其曰『二月已風濤』,則記風濤之早也;曰『因驚四月雨聲寒』、『五月江深草閣寒』,蓋不當寒而寒也;『五 月風寒冷佛骨』、「六月風日冷』,蓋不當冷而冷也;『今朝臘月春意動』,蓋未當有春意也。雖不盡如 此,如『三月桃花浪』、『八月秋高風怒號』、『閏八月初吉』、『十月江平穩』之類,皆不係月則不足以實一 時之事。若十月之寒,既無所發明,又不足紀録,當以爲戒也。」已上同。
葉石林曰: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 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虚設。雨細著水面爲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 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語。至「穿花蛱蜨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爲之,便當入「魚躍練波抛玉尺,鶯穿絲柳織金 梭」體矣。
禪宗論雲門有三種語:其一爲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爲截斷衆流句,謂超出 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爲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深淺以是爲序。杜詩亦有此三種 語,但先後不同:以「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爲函蓋乾坤句;以「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 乳燕青春深」爲隨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爲截斷衆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郭彦深云:「『波漂』一聯雖蒼涼悲壯,出語纖細,何以函蓋乾坤?當易以「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學人細參始得。」
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迹捕詰。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而吞吐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滕王亭子》:「粉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若不用「猶」與「自」兩字,則餘八字凡亭子皆 可用,不必滕王也。此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雍容閒肆,出於自然,略不見其用力處。今人多取 其巳用字模傚用之,偃蹇狹陋,盡成死法。不知意與境會,出言中節,凡字皆可用也。已上同。
蘇子由曰:《大雅·緜》九章,誦大王遷豳,建都邑,營宫室而已。至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隕厥問。」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 有奔走,予曰有禦侮。」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雖相去絶遠,而氣象聯絡,觀者知其脈理之爲一 也。蓋附離不以鑿枘,此最爲文之高致耳。老杜《哀江頭》詩:「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宫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顔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 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墮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黄昏馳 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予愛其辭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 天詩辭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李耆卿云:「『清渭三句,明皇在蜀,肅宗在秦,一去一住,兩無消息。父子之際,人所難言。子美獨能言之,非但『細柳新蒲』之感而已。」
黄山谷曰:由子美以來四百餘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美之堂 者,況室家之好耶?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終以汩没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 在無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 味,闖然人其門耶?故使後生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予説而求之,則思過 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爲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 商度隠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
《學林新編》曰:《田舍》詩:「櫸柳枝枝弱,枇杷樹樹香。」或説:「櫸柳」者,柳之一種,其名爲櫸 柳,非雙聲字也。「枇杷」乃雙聲字。「櫸柳」不可以對「枇杷」。按:此詩題曰「田舍」,則當在田舍時 偶見二物,蓋所謂景物如此,乃以爲對爾。《覓松苗子》詩:「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以 「櫸柳」對「楊梅」,乃正對也。然則以「櫸柳」對「枇杷」,非誤也。
《寄高詹事》詩:「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鴻」、「雁」,二物也;「鯉」者,魚之一種,其名爲鯉,疑不可以對「鴻雁」。然《懷李太白》詩:「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則以「鴻雁」對「江湖」,爲正對 矣。《得舍弟消息》詩:「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烏」、「鵲」,二物,疑不可以對「鶺鴒」。然《偶題》詩:「音書恨烏鵲,怒號怪熊羆。」則以「烏鵲」對「熊羆」,爲正對矣。《寄李白》詩:「幾年遭鵩鳥,獨泣 向麒麟。」「鵩鳥」乃鳥之名鵩者,疑不可以對「麒麟」。然《寄賈岳州嚴巴州雨閣老》詩:「貔虎開金甲,麒麟受玉鞭。」則以「貔虎」對「麒麟」,爲正對矣。《哭韋晉之》詩:「鵩鳥長沙賦,犀牛蜀郡憐。」以「鵩 鳥」對「犀牛」,爲正對矣。子美豈不知對屬之偏正耶?蓋其縱横出入,無不合也。
魏泰曰:劉攽載子美詩:「蕭條六合内,人少虎狼多。少人慎勿投,虎多信所過。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言亂世人惡,甚於虎狼也。予觀《潭州》詩:「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與前篇同意。 喪亂之際,人無樂善喜士之心,至於一將一迎,曾不若「岸花」、「檣燕」也。詩在優柔感諷,不在逞豪放 而致詬怒也。
許彦周曰:詩有力量,如弓之鬭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强。 若《出塞曲〉:「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 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楊誠齋曰:《九日》詩:「老去悲秋强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不特八句便字字屬對。又,第一句 頃刻變化,纔説悲愁,忽又自寬。以「自」對「君」,「自」者,我也。「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爲風流,少陵以不落爲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爲妙法。「藍 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且雄傑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筆力 拔山,不至於此。「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末聯意味尤爲深長。
羅大經曰:「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蓋「萬里」,地之遠也;「秋」,時之慘悽也;「作 客」,羈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齒暮也;「多病」,衰疾也;「臺」,高迥處也;「獨登臺」,無 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八意,而對偶又精確。
「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此自歎之詞。蓋拘束以度日月,若鳥在籠中;漂泛於乾坤間,若萍 浮水上。本是形容淒涼之意,乃翻作壯麗之語。同上。
張表臣曰:陳無己語予曰:「今人愛杜詩,一句之内,竊取數字以髣像之,非善學者。學詩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予曰:「如何等是?」曰:「《冬日謁玄元皇帝廟》詩敘述功德,反覆本意,事核而理長;《閬中歌》辭致峭麗,語脈新奇,句清而體好,兹非立格之妙乎?《江漢》詩言乾坤之大,腐儒無所寄其身;《縛雞行》言雞蟲得失,不如兩忘而寓於道,兹非命意之深乎?《贈蔡希魯》詩『身輕 一鳥過』,力在一『過』字;《徐步》詩『花蕊上蜂鬚』,力在一『上』字,兹非用字之精乎?學者體其格、高 其意、練其字,則自然有合矣,何必規規然髣像之乎?」
馬永卿曰:古人命題,各有深意。《獨酌》詩:「步屧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黏落絮,行蟻上 枯梨。」范公偁云:「見别本乃作「倒蟻上枯梨』,『倒』之意與『行』迥異。」《徐步》詩:「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 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鬚。」王仲言有澄心堂紙,書作「蕊粉上蜂鬚。」按《埤雅》:「蜂蝶皆以鬚嗅,鬚蓋其鼻也。」今絡緯、蟷 蠰之類,亦以其鬚當鼻爾。且「獨酌」,則無獻酬也;「徐步」,則非奔走也。故蜂、蟻微細,皆能見之。若對 客與急趨,則何暇詳視哉?
王震澤曰:杜詩諸體悉備。言其大,則有若「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 萍」,「地平江動蜀,天遠樹浮秦」,「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之類;言其小,則有若「暗飛螢 自照,水宿鳥相呼」,「仰蜂黏落絮,倒蟻上枯梨」,「脩竹不受暑,輕燕受風斜」之類。而尤可喜者,如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人與物偕有「吾與點也」之趣;「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又若與物偕 化。謂此翁不知道,殆未可也。
胡元瑞曰:「山隨平野闊,江人大荒流」,太白壯語也;杜「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骨力過之。 「九衢寒霧斂,萬井曙鐘多」,右丞壯語也;杜「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精彩過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浩然壯語也;杜「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氣象過之。「弓抱關西月,旗翻渭北風」,嘉州壯語也;杜「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風神過之。讀唐諸家,至杜輒令人自失。
屠赤水曰:詩有虚有實,有虚虚,有實實,有虚而實,有實而虚。並行錯出,何可端倪?乃右實而 左虚,而謂李、杜優劣在虚實之辨,何與?且杜若《秋興》諸篇託意深遠,《畫馬行》諸作神情横逸,直將 播弄三才,鼓鑄群品,安在其萬景皆實?而李如《古風》數十首,感時託物,慷慨沈著,安在其萬景皆 虚?夫品格既高,風韵自遠,淩空駕語,何害大雅?屈大夫傷時眷主,見諸篇什,誠然實景;至其《遠 游》等篇,淩虚徑度,豈不高哉?《大人》凌雲,疇非佳境;《游仙》、《招隱》,亦是美談。今夫登閬風,坐 天姥,傍日月,挾飛仙,即不能至,言以快心,思之神王。豈必據寸壤,處蓬茨,盤跚蹩躠,食飲而已,然 後爲實景可貴哉?
老杜語多質樸。不知老杜之所以高妙特立,正不在此矣。如「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如「陰 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如「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如「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 臺」,如「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如「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如「五更鼓角聲 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如「金粟堆前松柏裏,龍媒去盡鳥呼 風」,如「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不大悲壯乎?如「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如「公主歌 黄鵠,君王指白日」,如「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如「雲氣生虚壁,江 聲走白沙」,如「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如「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如「山河扶繡户,日月近雕梁」,如「樓雪融城溼,宫雲去殿低」,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如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如「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如「江光隱見竈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不大瑰麗乎?如「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顔色」,如「天寒翠袖薄,日暮倚脩竹」,如「勿 爲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如「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如「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如「孰知是死 别,且復傷其寒」,如「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如「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如 「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卻出横門道」,如「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如「野館濃花發,春帆 細雨來」,如「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如「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 城」,如「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如「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謾焚香」,如「疏鐙自照孤帷宿,新 月猶懸雙杵鳴」,如「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不大宛轉流利乎?老杜之美,其大者灼灼若 是。乃一切置不論,而獨取其麤樸,以爲擅場。老杜有靈,不胡盧地下乎?同上。
黄維章曰:《早朝》詩合賈至、王維、岑參互看,方知老杜作法之高。開口同拈「早」意,賈則「銀燭 朝天紫陌長」,王則「絳幘雞人報曉籌」,岑則「雞鳴紫陌曙光寒」,俱實説「早」字。杜曰:「五夜漏聲催 曉箭。」從「夜」言「早」,先一步説;「催」字尤寫出臣子夜坐待旦心事。次句同拈「春色」,賈則「禁城春 色曉蒼蒼」,岑則「鶯囀皇州春色闌」,俱板填「色」字。杜曰:「九重春色醉仙桃。」謂日將升而東方紅 氣現也,描寫色中之況,深一層説。聯内同拈「大明宫」意,王則「九天閭闔開宫殿」,岑則「金闕曉鐘開萬户」,俱實説宫中。杜曰:「宫殿風微燕雀高。」以宫外之景物擴一步説。賈之「百囀流鶯繞建章」,亦屬宫外景物,然語直而味有盡,不如「微」、「高」二字之曲折。聯内同拈「朝」意,賈則「劍佩聲隨玉墀 步」,王則「萬國衣冠拜冕旒」,岑則「玉階仙仗擁千官」,俱實寫「朝」字。杜但以「朝罷」二字點綴,人詳 我略。至於同用鑪煙香氣,賈則「衣冠身惹御鑪香」,王則「香煙欲傍衮龍浮」,俱正説殿内煙況。杜 曰:「朝罷香煙攜滿袖。」從出殿退一步説。「衣冠」、「衮龍」不如「滿袖」之奇,爲「惹」、爲「浮」不如「攜 歸」之奇也。同用鳳池故事,賈則「共沐恩波鳳池裏」,王則「佩聲歸到鳳池頭」,岑則「獨有鳳皇池上 客」,俱係實用、全用。杜曰:「池上於今有鳳毛。」以鳳池入超宗之鳳毛,析用、翻用,無復用事之跡。 同用日動,同用旌旗,而王之「日色纔臨仙掌動」,岑之「柳拂旌旗露未乾」,視杜「旌旗日暖龍蛇動」句,奇平淺深,判然相隔矣。
顧脩遠曰:「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爲破幽燕。」按:破幽燕之策,當時見及者不過數人。清河 李萼告顔真卿:「請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鄴、汲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下者。平原、清河 帥諸同盟,會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公但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 餘,賊必内潰。」哥舒翰守潼關,郭子儀、李光弼上言:「請引兵直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 之,賊必大潰。潼關大兵惟應固守,不應輕出。」此潼關未破前事也。李泌請令光弼自太原出井陘,子 儀自馮翊入河東,上以所徵之兵軍於扶風,與子儀、光弼互出擊之。來春、建寧爲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與光弼南北犄角,以取范陽,覆其巢穴。賊退無所歸,留不獲安。然後大軍四面攻之,必成捦 矣。此禄山未死時事也。及禄山死,河東平,泌言:「直取兩京,雖可必得,然賊必再强,我必再困。」 上問其故,對曰:「今所恃者〔一〕,皆西北守塞及諸蕃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鋭,攻禄山 已老之師,必克兩京。春氣已深,賊收其餘衆,遁歸巢穴。關東地熱,官軍必困而思歸,不可留也。賊 收兵秣馬,伺官軍之去,必復南來。不如先用之寒鄉,除其巢穴,則賊無所歸。」此長安未復時事也。 萼與李、郭之策不行,是以有靈武之奔。泌之策不行,是以有九節度之潰。至上元元年,光弼乘河陽 之勝,遂平懷州。此時長安已復,慶緒已死,直擣幽燕,萬萬不容更緩。故下一「急」字,蓋深惜前三策 之不早用耳。惟公策又不行,故河陽方捷,邙山繼敗。直至思明天殛,朝義勢窮,幽、燕之地,始歸版 籍。然究竟以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因田承嗣、薛嵩之來降而受之。於是河朔三鎮叛服不常,其禍與 唐祚相終始。公詩不徒曰「乘勝取幽燕」,而必曰「破幽燕」,若謂須滅此而後朝食者。蓋深見盧龍、范 陽染暴逆己深,非廓清埽蕩,與之更始不可。招降納叛,雖暫弭目前之兵,必至養虎貽患。元末之於 谷珍、士誠,劉誠意不惜以死争之,亦猶公意也。然則「破」之一字,尤萬世之金鑑哉!
【校勘記】
〔一〕「恃」,原作「持」,據《資治通鑑》卷二一九《唐紀》及《四庫》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