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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0
歷代詩話卷四十七 庚集二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卷上之中
罷相
李適之《罷相》詩:「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試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
吴旦生曰:適之朝退,每邀賓戚談諧。曾賦詩云:「朱門長不閉,親友恣相過。年今將半 百,不樂復如何?」後爲林甫所譖罷,故有「門前客來」之句,未免激而露矣。于瀆《對花》詩:「花 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雖當罷官,同一感慨,要有怨而不怒之意。 老杜《八仙歌》「銜杯樂聖稱避賢」,乃用適之語。按《史記》石慶上書曰:「願歸丞相侯印,乞骸骨 歸,避賢者路。」蓋「避賢」二字出此。今杜本誤作「世賢」,則「世」字犯太宗諱。
絳河
王維《秋宵寓直》詩:「雲消出絳河。」楊升庵曰:「道書,天有九霄:赤霄、碧霄、青霄、玄霄、絳霄、黅霄、紫霄、練霄、縉霄也。絳河即絳霄。」
吴旦生曰:如魏張淵《觀象賦》:「望靈象於九霄。」《注》云:「九霄,九天也。」因引道書以釋 之。又《漢武帝内傳》:「王母遣問武帝云:『遠隔絳霄。』」此亦道書之説也。今升庵誤以「雲消」 爲「雲霄」,遂引道書,則非。按《初學記》:「天河亦名絳河。」《蠡海集》云:「銀河曰絳河。蓋觀 天者以北極爲標準,所仰視而見者皆在北極之南,故稱之曰絳,借南之色以爲喻也。」余甚愛此 語。唐彦謙《七夕》詩:「絳河浪淺休相隔,滄海波深尚作塵。」王初《銀河》詩:「閶闔疏雲漏絳 津,橋頭秋夜鵲飛頻。」
驅雁
王維《出塞》作頷聯云:「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又結云:「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 將賜霍嫖姚。」
吴旦生曰:王弇州謂:「此律佳甚,非兩『馬』字犯,當足壓卷。然兩字俱實難易。或稍可改 者,『暮雲』句『馬』字耳。」余因弇州之語戲欲改之,屢思未屬。一日觀謝廷讚云:「右丞《出塞》重 一『馬」字。按:鲍照詩『秋霜曉驅雁』,又『北風驅雁天雨霜』,又《洛陽伽藍記》『北風驅雁,千里 飛雲』,然則右丞句爲『驅雁』無疑矣。」余思沙磧自應屬雁,而「馬」字髣髴「雁」字,以致傳訛耳。積疑之案一旦冰釋,爲之狂叫欲絶。
天幸數奇
王摩詰詩:「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吴旦生曰:《西清詩話》:「『不敗由天幸』,乃霍去病,非衛青也。《去病傳》:『其軍嘗先大 將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絶。』意有『大將軍』字,誤指去病作衛青耳。」《齊東野語》云:「《李廣 傳》:『廣數奇,毋令當單于。』《注》云:『奇,不耦也。言廣命隻不耦也。數,所角切。奇,居宜 切。』宋景文以爲江南本《漢書》『數』乃所具切,『角』字乃『具』字之誤耳。因攷《藝文類聚》馮敬通 集『吾數奇命薄』、徐敬業詩『數奇良可歎」、杜詩『數奇謫關塞,道廣存箕潁』、羅隱詩『數奇當自,媿,時薄欲何干』、東坡詩『數奇逢惡歲,計拙集枯梧』,觀其偶對,則『數』爲命數,非疏數之數,音 所具切明矣。」
漠漠陰陰
郭彦深曰:「王維『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鶸』,此用疊字之法,不獨摹景入神,而音調抑揚,氣格整暇,悉在四字中。杜詩『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亦是上二字揚,下二字抑,情景氣格悉 備。李嘉祐翦去『漠漠』、『陰陰』,便索然少味矣。宋人詩話乃謂摩詰用嘉祐句,不知王在盛唐,李在 中唐,王安得預竊其句?」
吴旦生曰:嘉祐字從一,上元中刺台州,大曆間刺袁州,則知與摩詰相懸矣。《唐詩紀事》 云:「李肇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鶸』之句本嘉祐詩,而集中不見。」據此,豈出好 事者造言耶?故王勉夫謂:「以前人詩語而以己意損益之,在當時自有此體。」葛常之謂:「嘉祐 詩,摩詰衍之爲七言,而興益遠。」葉石林謂:「好處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爲嘉祐點 化,以自見其妙。不然,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三子之言,余猶鄙其失攷。迺李肇以爲好取人章 句,王直方以爲是剽竊之雄,不幾爲摩詰詬厲哉?胡苕谿云:「古之詩人,如摩詰竊嘉祐『水田飛 白鷺,夏木囀黄鷉』,僧惠崇爲其徒所嘲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多犯 古,古人詩句犯師兄。』皆可軒渠一笑。蓋摩詰與惠崇並稱,而又厚誣之,不其恩與?」
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字,方爲上 妙。《石林詩話》謂:「如老杜『無端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江天漠漠鳥飛去,風 雨時時龍一吟』,荆公『新霜浦漵緜緜白,薄晚林巒往往青』,東坡『浥浥鑪香初泛夜,離離花 影欲搖春。』」雪浪齋謂:「如老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青』、退之『月吐窗囧囧』,此皆字 不虚發也。」
藥欄
《資暇集》曰:「今園庭中『藥欄』,『藥』音義與『鎏』同。『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 藥之欄也。有以『藤架』、『蔬圃』作對,是不知其由,乖之矣。按漢宣帝詔:『池藥未御幸者,假與貧 民。』蘇林《注》云:『以竹繩連緜爲禁藥,使人不得往來爾。』《漢書》『闌入宫禁,字多作草下闌,則『藥 欄』作『藥蘭』尤分明也。」
吴旦生曰:漢顧成廟設投光鉤欄,王逸《注》:「縱曰欄,横曰楯,楯閒子曰櫺。欄、楯,殿 上臨邊之飾,亦以防人墜墮,今言鉤欄是也。」段國《沙州記》:「吐谷渾於河上作橋,謂之河厲,長一百五十 步,句欄甚嚴整。」「句欄」之名始見此。王建《宫詞》:「風簾水殿壓芙蓉,四面句欄在水中。」李義山詩:「簾輕幕重金 句欄。」李長吉詩:「蟪蛄弔月句欄下。」宋世以來,始名教坊曰句欄。蓋從上而下爲墜墮,從外而内爲閱人,其義則一。引此證「欄」字愈明。而「藥」之爲「籞」,終未安耳。胡苕谿亦謂引「池籞」爲誤。乃 楊升庵引之,謂:「杜甫「乘興還來看藥欄』、王維『藥欄花徑衡鬥裏』皆不通。」何也?按:唐人 詩亦不止是,如庾肩吾詩:「向嶺分花徑,隨階轉藥欄。」李商隠詩:「藥欄日高紅髲𩭝。」許渾 詩:「竹院晝看筍,藥欄春賣花。」張籍詩:「得錢祇擬還書鋪,借宅常時事藥欄。」多作花藥 之欄。
返景
王維《鹿柴》詩:「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吴旦生曰:《山海經》:「長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實惟員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 司反景。」按:日西入則景反東照,故曰「反景」。《尚書》:「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周禮注》引 《書》云:「度西曰柳谷。」虞翻云:「鄭玄所著《尚書古篆》,『柳」字反以爲『昧』字,訓云:『穀,日 出之色。橮,日人之色。』」「毅𠁼」字見《説文》,音殻。「橮」,音柳。《注》:「柳之爲言聚也。日將 没,兼有餘色,故云柳。」鄭玄云:「五色聚爲柳。」總之,倒景反照,在秋爲多。故西山反景,司之白帝;堯典餞日,屬之仲秋。《説文》:「在上曰反景,在下曰倒景。」《漢·郊祀志》:「谷永云:仙人造興輕舉,登 遐倒景。」《注》謂「在日月上,日月反從下照,故其景倒。」沈休文詩:「一舉凌倒景,無事適華嵩。」魏瓘賦:「淩倒景而將 越。」相如賦:「貫列缺之倒景。」此與「返景」異。
夕陽
楊升庵曰:「王維《和韋五郎温泉寓目》詩:『漢主離宫接露臺,秦川一半夕陽開。青山盡是朱旗繞,碧澗翻從玉殿來。新豐樹裏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騎迴。聞道甘泉能獻賦,懸知獨有子雲才。』唐至 天寳,宫室盛矣。秦川八百里,而夕陽一半開,則四百里之内皆離宫矣。此言可謂肆而隱。奢麗若 此,而猶以漢文借露臺之費比之,可謂反而諷。末句欲韋郎效子雲之賦,則其諷諫可知。」
吴旦生曰:元郝天挺《注》:「驪山上有夕陽樓在焉。」金聖歎謂:「一路依渭水迤邐而去,其 半道有矗起者,知此爲驪山夕陽樓也。」余喜此説最確,正形容離宫之盛且高,而扈從之臣皆得寓 目焉。如升庵所云,乃以夕陽爲殘陽所照,謂彼秦川之迥而夕陽半開,其半爲宫室所掩,故知四 百里内皆離宫,是據世本之陋解而言之也。
巴字
王維詩:「天際澄江巴字回。」
吴旦生曰:王𦕓子超與一友舟行閲詩,友以「水寒巴字急」之句爲無解,同舟者互持之。子 超歸爲道此。余謂此李群玉《雲安》詩也,詩中八句皆使雲安實事。按《三巴記》云:「閬水東南 流,三折如巴字,故曰三巴。」則群玉詩用此也。如盧綸詩:「浪依巴字息,風人蜀關清。」李遠 詩:「杜魄呼名叫,巴江學字流。」白居易詩:「江從巴峽初成字,猨過巫陽始斷腸。」劉敬之詩: 「山近衡陽雖少雁,水連巴字豈無魚。」劉暌詩:「山簇劍鋒朝闕遠,水如巴字繞城流。」唐人多用此,偶因摩詰詩載之。
水田衣
王摩詰詩:「乞飯從香積,裁衣學水田。」
吴旦生曰:楊升庵謂:「袈裟,内典作毠㲚,蓋西域以毛爲之。又名逍遥服,又名無塵衣,又 名水田衣,又名稻畦帔。」陳眉公云:「田衣即山谷所謂稻田衲,王少伯詩『手巾花氍浄,香帔稻畦 成』是也。《雪霏録》謂袈裟者,恐非。」余按范鐙有《狀江南十二詠》云:「江南季夏天,身熱汗如 泉。蚊蚋成雷澤,袈裟作水田。」蓋天寳、大曆間固有此語。陳養吾云:「『迦羅沙曳』,僧衣也。 省『羅曳』字,止稱『迦沙』。葛洪撰《字苑》,添『衣』作『袈裟』。一名忍辱鎧,一名銷瘦衣,一名蓮 花服,一名福田衣,一名去穢衣,一名離染服。」
酌
陳無功曰:「王摩詰『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上句用鮑明遠『酌酒以自寬』,下句全 用陸士衡《君子行》語。」
吴旦生曰:此摩詰《酌酒與裴迪》詩也,其義與明遠異。按《説文》:「酌,盛酒行觴也。从 酉、勺。挹取也。」則摩詰所詠「酌酒與君」正得行觴之義。謂飲爲酌,非也。徐鉉言:「杓溷酌。 按:杓,枓之庾切。枘也。今俗讀作市若切,以爲桮酌之酌,非是。枓枘當作斗柄,斗柄爲杓,斗 首爲魁。遂加木,轉注作杓,並譌。《楚辭》「圜鑿方枘』,亦『抦』譌也。」楊升庵云:「『枘」字从木从内。 《考工記):「調其鑿枘而合之。」宋玉《九辯》:「圜鑿而方枘兮,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夫枘鑿本相入之物,惟方枘圓鑿 則不相人。今去『方圓』字而曰枘鑿不相入,謬矣。甚者寫「枘」字作『柄」字,允可笑也。」余按:升庵此語始於《周易》「坤 爲柄」。俞氏云:「『柄』當作『枘』。枘性圜轉而曲,坤性直大而方,故乾圜坤枘相反也。」
閣
《天廚禁臠》曰:「王維《書事》詩:『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舒王 詩:『若耶谿上蹋莓苔,興盡張帆載酒迴。汀草岸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兩詩皆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帶聲色。」
吴旦生曰:摩詰此絶,集中不載,見於覺範《禁臠》中。舒王有一絶云:「山中十日雨,雨晴 門始開。坐看蒼苔文,莫上人衣來。」極意規模之作。摩詰又有「人家在仙掌,雲氣欲生衣」,亦集 中所不載,見於董逌畫跋中。
蘇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瘦軀」而缺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凡數字。東坡徐出 其稿,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然東坡此字正善用摩詰「輕雲閣小雨」也。虞伯 生《鶴》詩:「鐵石閣身脩足脛,雪霜依骨淺翎毛。」則又用東坡字耳。
三秋
王摩詰詩:「四海方無事,三秋大有年。」
吴旦生曰:《國風》:「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其語始此。按《陰陽五行曆》云:「一時爲三 月,一月爲一秋,三月爲三秋。又一月爲三秋,故三月有九秋之名也。」梁元帝《纂要》又有「三冬」、「九冬」之語。劉孝標《答劉之遴書》云:「九冬有隙,三餘暇時。」
𠁼
苑咸《酬王摩詰》詩:「三點成伊猶有想,一觀如幻自忘筌。」
吴旦生曰:西域以𠁼爲「伊」字,最尊之稱。此謂三點成「伊」也。佛經云:「天華香莫若伊 蒲、伊蘭。」蓋尊稱之加以「伊」字,故蒲曰「伊蒲」,伊蒲色即優婆塞,中土譯爲近住。蘭曰「伊蘭」。伊蘭即中土賽蘭香也。以其香無比,故曰伊蘭。陸放翁詩:「伊蒲塞饌分香積,優鉢羅花散道場。」蓋謂此也。 按:苑舍人能書梵字,兼達梵音,故摩詰贈云:「蓮花法藏心懸悟,貝葉經文手自書。」舍人以摩 詰精禪理,故酬以此詩。即觀「三點成伊」之語,果精通於梵字矣。
棄
《隱居詩話》曰:「孟浩然人翰苑訪王維,適明皇駕至,倉皇伏匿。維不敢隱而奏知。明皇召,使 進所業。浩然誦『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明皇曰:『卿自棄朕,朕未 嘗棄卿也。』因放歸襄陽。且浩然布衣攔入宫禁,又犯行在所,而止於放歸,明皇寬假之亦至矣,烏在 以一『棄』字而議罪乎?」
吴旦生曰:《北夢瑣言》:「孟浩然與李太白交游,玄宗徵李入翰林。孟以故人之分,與有彈 冠之望。久無消息,乃入京謁之。一日,玄宗召李入對,因從容説及孟浩然。李奏曰:『臣故人 也,見在臣私第。』上令急召賜對,俾口進佳句。孟浩然誦詩曰:『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 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上意不悦,乃曰:『未曾見浩然進書,朝廷退黜。何不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緣是不降恩澤,終於布衣而已。」《唐詩注》又云:「明皇以張説之薦召浩然,令誦所 作云云。」《詩話總龜》又云:「浩然謁華山李相不遇,有詩卷卻抛書袋内,譬如『閒看華山來』之句。明皇召李對,説及浩然云云。」《新唐書》又云:「采訪使韓朝宗約浩然偕至京師,欲薦諸朝。 會友人至,劇飲懼甚。或曰:『君與韓公有期。』浩然叱曰:『業已飲,遑恤他。』卒不赴。朝宗辭 行,浩然不悔也。」余觀所載不一,竊以闌人宫禁或屬未然,而急召私第爲可據信,似《北夢》之言爲長,乃《唐書》及《詩話》俱載王維事。
拜家慶
孟浩然詩:「明朝拜家慶,須著老萊衣。」
吴旦生曰:唐人與親别而復歸,謂之「拜家慶」。盧緯卿詩:「上堂家慶畢,顧與親恩邇。」韓 君平詩:「青絲纜引木蘭船,名遂身歸拜慶年。」然觀顔延年《秋胡》詩:「上堂拜嘉慶,入室問何 之。」劉履《補注》云:「嘉慶,謂母也。」則其語不始於唐。而晉宋人作「嘉」較雅。
易字
《詩話類編》曰:「高適官兩浙觀察使,過杭之清風嶺,即詩家東山景也。題詩云:『絶嶺秋風已 自涼,鶴翻松露溼衣裳。前村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閒竹房。』厥後高適閲稿,以月落時江水随潮退,止半江矣,思改『一』字爲『半』字。巡至台州,事竣,復登僧房,索筆改之。僧云:『月前有一官過,稱 此詩佳矣,但「一」字不如「半」字,已改易而去。』高適驚問何人,僧曰:『義烏駱賓王也。』古人一字斟 酌不苟,其識見之遲速不同耳。」
吴旦生曰:詩之貴有話者,如此等類,皆苦心導引,以教人安字之法。今後生率爾走穎,略 不經營。自謂一夕瀟湘,而安否奚辨,只是未曾參究耳。略舉一 二,以伸其説。如張乖崖詩: 「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才改「恨」作「幸」,曰:「天下一統,『獨恨太平』,何 也?」李頻《四皓》詩:「龍樓曾作客,鶴氅不爲臣。」方干改「爲」作「稱」,曰:「率土王臣,何言『不 爲』也?」齊己《早梅》詩:「前邨深雪裏,昨夜數枝開。」鄭谷改「數」作「一」,曰:「『數枝』非 「早」也。」
香界
高適詩:「香界泯群有。」
吴旦生曰:佛寺謂香界,亦謂香阜。江文通詩:「息舟候香阜,悵别在寒林。」嘗按寺曰仙陀,金山也。又曰仁祠,《後漢·楚王元英傳》:「遠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權載之詩:「逸氣凌顥清,仁祠訪金 碧。」又曰寳坊,又曰柰園。《洛陽伽藍記》云:「白馬寺有柰林。」王勃詩:「柰園欣八正。」《風俗通》云:「寺,司也。官府所止,故曰寺。」《石林燕語》云:「東漢以來,九卿官府皆名曰寺,與臺、省並稱。鴻臚 其一也,本以待四方賓客。故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負經至,舍於鴻臚。既死,尸不壞,因留 寺中。遂即鴻臚舊地以爲浮屠之居,名白馬寺。今僧居概稱寺,蓋本此也。」
盡善
《河嶽英靈集》曰:「『高才無貴士』,誠哉是言。曩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於記室,鮑昭卒於參軍,今常建亦淪於一尉,悲夫!建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惟論意表。至如『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又『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十數句並 稱警策。然一篇盡善者:『戰餘落日黄,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屬思既苦,詞亦警 絶。潘岳雖云能敘悲怨,未如此章。」
吴旦生曰:常建「清晨人古寺」一章,王維「中歲頗好道」一章,每不過四十字爾,一塵不到,萬慮消歸,直與無始者往來。若看做章句文字,便非聞道之器。此真正「一篇盡善」者也,豈僅稱 「警策」而已哉!歐陽永叔極愛「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一聯。按:《又玄集》、《唐詩類選》、《唐文粹》 皆作「通」字。熙寧元年,永叔守青州,題廨宇後山齋云:「竹徑遇幽處。」黄山谷極愛「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一聯。余以摘句尋聲,終是後人影響。不意殷進士璠身躋有唐,已有此褊論也。如《弔王將軍墓》一詩,將一「死」字屬「鼓聲」上便妙。《小雅》:「鼓聲淵淵。」《左傳》:「三鼓氣竭。」合兩處 觀來,則「鼓聲死」三字模寫欲絶,此真所謂警策句。若云一篇盡美盡善,則未也。
劈頭劈腦喝出「清晨」兩字,次句云「初日照高林」,接得有力。「竹」與「花木」皆從「高林」帶 出,而映之以「初日」,雖欲不幽且深,不可得矣。此際聲聞色象,種種銷滅,惟有一寺與入寺者同 攝入光影中。佛性、人性、鳥性,無動不静,無二不一,故結言「萬籟此俱寂」,昔人所以美旦氣、快 朝來也。自首至尾,總是「清晨」兩字,安得不爲一篇盡善?
西來
岑參《登慈恩寺浮圖》詩:「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
吴旦生曰:譚友夏評「從西來」:「詩人慣將此等無指實處説得確然。」唐仲言評「西」爲 「秋」,非無指實。岑又有「出關見青草,春色正東來」,亦是一證。余觀《三百篇》於華草雲物,變 换隻字,便易春秋。要其所指,確有理説,又不止於「『遲遲』狀春日之舒,『淒淒』見秋日之慘」而 已也。古詩:「塞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亦有斯旨,唐評故自勝。
高廷禮云:「唐人唱和,多是感激,各臻其妙。如登慈恩塔詩,杜甫云:『高標跨蒼穹,烈風 無時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適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岑參云:『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是皆雄渾悲壯,可以淩 跨百代。」
三車
岑參《赴嘉州尋超禪師》詩:「門外不須催五馬,林中且聽演三車。」
吴旦生曰:對意工穩,一聯而刺史與禪師之義俱攝盡矣。杜詩:「雙樹容聽法,三車肯載 書。」宋之問《廣界寺》詩:「莫愁歸路遠,門外有三車。」僧廣宣《隨駕幸興唐觀》詩:「萬乘遊仙宗 有道,三車引路本無塵。」按《法華經〉:「初,長者以羊車、鹿車、牛車立門外,引誘諸子出離火宅 之難,然後但賜諸子大白牛車。」《注》云:「羊車喻聲聞乘,鹿車喻緣覺乘,牛車喻菩薩乘,大白牛 車即一佛乘也。」
玄門亦有「三車」,謂穴也。
對起
胡元瑞曰:「七律對起,如杜之『風急天高』,實爲妙絶。而岑參『雞鳴紫陌』、『柳禪鶯嬌』二起,工麗婉約,亦可諷詠。右丞多仄韵對起,無風味,不足多效。蓋仄起宜五言,不宜七言也。」
吴旦生曰:此論可爲七律長城,但嘉州「雞鳴紫陌」,其音閎壯;「柳禪鶯嬌」,其音急直。概 評婉約,未爲允論。而「嬌歌急管」一起,是嘉州婉約處也。若老杜「清秋幕府」一律八句皆對,極 高潔,又極流利,真是僅事耳。《室中語》云:「老杜作八句近體詩,卒章有時而對,然語意皆卒章 之辭。今人效之,臨了卻作一景聯,一篇之意無所歸,大可笑也。」
開士
王麟洲曰:「李頎七言律最響亮整肅,忽於《遠公遯迹》詩第二句下一拗體,餘七句皆平正,一不 合也;『開山』二字最不古,二不合也;『開山』、『幽居』,文理不接,三不合也;重上一『山』字,四不合 也。謂必有誤。苦思得之,曰:必『開士』也。易一字而對仗流轉,盡祛四失矣。後觀郎士元詩:『高 僧本姓竺,開士舊名林。」乃知襲用頎詩。」
吴旦生曰:元遺山選《唐詩鼓吹》,載頎此詩。其時中書左丞郝天挺受業於遺山,遂注《鼓 吹》十卷。而頎詩首云:「遠公遁迹廬山岑,開山幽居祇樹林。」郝於此下注云:「『開山』疑作『開 士』。」則在元初已早有巨眼矣。麟洲苦思乃與脗合邪。
楊升庵謂:「太白詩:『衡嶽有闡士,五峰秀真骨。』按:『闡士』即『開士』也。《海録碎事》直作『衡嶽有開士」。」因引《楞嚴經》云:「十六開士悟圓通。」余按白樂天作《金字經碑》云:「開士 悟入諸佛知見,以了義度無邊,以圓教垂無窮,莫尊於《妙法蓮華經》。」陳子良《辨正論序》云: 「釋法琳實開士之棟梁,法城之牆塹者也。」《葉和尚讚》:「海英岳靈,誕彼開士。」《注》云:「開衆 生信心。」
淺深愁
《容齋一筆》曰:「李頎詩:『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且作客涉遠,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淒惻,而聞檐外雨聲。其爲一時襟抱,不言可知。而此兩 句十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
吴旦生曰:前十字意態既盡,無復贅言。祇以取喻掉合,此蓋賦而比也。其淺深不從海水 量出,而在前十字中看出,其意自婉。皇甫百泉嘗言:「劉禹錫:『欲問江深淺,應知遠别情。』李 太白:『請君試問東流水,别意與之誰短長?』江淹《擬休上人怨别》:『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 懷。』何必長短深淺邪?」蓋禹錫、太白未免直致,而頎正以婉勝也。如退之《宿龍宫灘》詩:「浩 浩復湯湯,灘聲抑更揚。」魯直云:「退之裁聽水句尤見工,所謂『浩浩湯湯』、『抑更揚」者,非客裏 夜卧飽聞此聲,安能周旋妙處如此邪?」出《韓詩補注》,庶幾與頎相上下。
鳳池
賈至《早朝大明宫呈兩省僚友》詩:「共沐恩波鳳池裏。」岑參和云:「獨有鳳凰池上客。」王維和 云:「佩聲歸到鳳池頭。」林甫和云:「池上於今有鳳毛。」
吴旦生曰:賈詩《注》:「晉荀勗爲中書監,除尚書令。人賀之,荀曰:「奪我鳳凰池,何賀 耶?』中書凝邃,以比天上鳳凰池。」余按:賈爲中書舍人,故得稱「鳳池」。而岑爲右補闕,杜爲 左拾遺,王則降授中允,所謂「兩省僚友」也,故落句皆及鳳池者,唐中書省有鳳池。時稱中書舍 人爲「小鳳」,翰林學士爲「大鳳」,丞相爲「老鳳」。宋人猶襲其稱,張天覺自小鳳拜右揆;又曾公 亮在中書,李復圭譏云:「老鳳池邊蹲不去。」
《詞林海錯》云:「唐謂禮部之長曰大儀,員外曰中儀,主事曰小儀。」鄭谷《寄同年趙禮部》 詩:「仙步徐徐整羽衣:小儀澄澹轉中儀。」《泊宅編》云:「宋制:直龍圖閣謂之假龍,龍圖閣待制謂之小龍,龍圖閣直學士謂之大龍,龍圖閣學士謂之老龍。」《塵史》云:「或有得直閣,久之不遷而卒,因曰死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