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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1
歷代詩話卷四十八 庚集三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 卷上之下
飛燕
《碧谿詩話》曰:「唐宗渠渠於白,豈真樂道下賢,其意急得艷詞媟語以悦婦人耳。白之論撰,亦 不過玉樓、金殿、鴛鸯、翡翠等語,社稷蒼生何賴?」
吴旦生曰:觀太白《雪讒詩》,雜引襃、妲以及漢雉、秦毐,似欲發禄山之姦。故一則曰「飛燕昭 陽」,再則曰「飛燕新妝」,蚤覷破楊家爲禍水,借花牋檀板送其聲,以冀君之一悟,未必非風人諷刺之 義。而侈然倚曲,有辜諷諫,職維君咎。若概以豓詞抹煞,此朱元晦所謂「何曾夢見太白腳板邪」?
换鵝
《紫桃軒雜綴》曰:「黄伯思《東觀餘論》辨《黄庭經》一節,實欠詳審。伯思曰:『《黄庭經》帖爲逸少書。」僕考之非也。按陶隱居《真誥翼真檢》云:『晉哀帝興寧二年,南嶽魏夫人所授,惟有《黄庭經》 一篇得存。』蓋此經也。逸少以穆帝升平五年卒,後二年爲興寧二年,此經始降,逸少安得預書之?又 按梁虞和《論書表》云:『山陰罎醸村養鵝道士謂羲之曰:「久欲寫《河上公老子》,縑素已具,無人能 書。府君能自屈書兩章,便合群以奉。」羲之爲停半日,寫畢,攜鵝去。』《晉書》本傳亦著是説。然隱居 《與梁武啓》又云:『逸少有名之蹟不過數首,《黄庭》、《勸進》、《樂毅》等不審猶有存否?』蓋此啓在著 《真誥》前,故未之考耳。而李太白乃有『《黄庭》换白鵝』之句,相習之謬也。伯思自以爲至當矣,不知 右軍寫《道德經》换鵝,又寫《黄庭經》换鵝,自是兩番事。而太白詩亦兩見,一云:『右軍本清真,瀟灑 在風塵。山陰遇羽客,要此好鵝賓。掃素寫《道德》,筆精妙入神。書罷籠鵝去,何曾别主人。』一云: 『鏡湖清水漾晴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黄庭》换白鵝。』實互用之也。考《道 藏》,《黄庭》有數種,有《内景黄庭》,有《外景黄庭》,又有《黄庭遁甲緣身經》、《黄庭玉軸經》。魏夫人 所出乃《内景》一種,係楊真人羲之寫。其《外景經》,老君所作,先出行世。右軍所書,兩不相溷也。」
吴旦生曰:獻之帖有云:「劉道士鵝群亦復歸也。」陶榖因據此以跋《黄庭經》云:「山陰劉 道士以鵝群獻右軍,乞書《黄庭經》。」此是也。又《仙傳拾遺》云:「山陰道士管霄霞求羲之寫《道 德經》,舉紅鵝一雙相贈而去。」觀此則乞書有兩經,换鵝有兩事,且道士姓氏,鑿鑿雨人,又何疑 哉? 一云:「右軍嘗寫《黄庭經》與王脩。」則《黄庭》又不止一寫矣。羊欣《筆陣圖》云:「右軍年 三十七書《黄庭》。書訖,空中有語:『卿書感我,而況人乎?吾是天台丈人。』」虞世南《筆髓》云:「羲之山陰寫《黄庭經》,感天台神降。」伯思何意而辨《黄庭》非逸少書乎?
新豐酒
李太白詩:「南國新豐酒,東山小妓歌。」
吴旦生曰:陸放翁《入蜀記》:「十六日早發雲陽,過新豐小憩,讀太白此詩。」又唐人詩: 「再入新豐市,猶聞舊酒香。」皆謂此,非長安之新豐也。長安之新豐亦有名酒,見王摩詰詩。按:雲陽 即丹陽,古所謂曲阿。謝康樂詩:「朝日發雲陽,落日到朱方。」蓋謂此。
接䍦
李太白詩:「頭上白接䍦。」
吴旦生曰:竇苹《酒譜》云:「接䍦,巾也。」《韵釋》云:「白帽也。蓋用白紗作巾耳。」晉人著 白接䍦歌山簡者,所謂「倒著白接䍦《世説》作「籬」《山簡傳》作「離」」也。南朝雖帝王亦服白紗帽。沈 攸之所謂「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也。
《秕言》云:「《爾雅》:『鷺舂鋤。』《注》云:『頭、翅、背上皆有長翰毛。』今江東人取以爲睫攤,名之曰白鷺纕。「睫』與『接」、『攡』與「䍦」通。而《世説》獨云『接䍦』,今之襴衫也。觀太白詩,則亦以接䍦爲白帽,而不以爲襴衫矣。」《蓺林伐山》云:「羽衣𣮍𣮍𣯤之類。」《群碎録》云:「晉宋用冪籬。」
按:又有白叠巾。《南史》:「高昌國有草,實如繭,其中絲如細鑪,名爲白疊子。國人織以爲布,甚輭白。」《漢 書》:「公孫述爲馬援置都布單衣。」《東觀》曰:「都作答。」《漢書音義》曰:「答布,白疊布也。以爲巾。」杜子美詩: 「光明白氍巾。」又白綸巾。詳見皮詩。皮襲美詩:「白綸巾下髪如絲。」又白帢。音恰。《韵書》:「弁缺 四隅謂之帢。」《魏志》注:「魏武帝以天下凶荒,資財乏匱,擬皮弁裁縑帛爲帢。」陳子昂詩:「郗家子弟謝家郎,烏巾白帢紫香囊。」
耐可
李太白詩:「耐可乘流直上天。」
吴旦生曰:《禮記》:「聖人耐以天下爲一家。」《注》云:「耐,古能字。」《疏》云:「《説文》: 『耐者,鬚也。鬚謂厮下之毛,象形字也。』古者犯罪以髠其鬚,謂之耐罪。故字从寸,寸爲法也。 不虧形體,猶堪其事,故謂之耐。古之「能」字爲此「耐」字,取堪能之義。」此義最明。又觀《漢 書》:「揚越之人耐暑。」《注》:「與能同。」《漢書》:「漢馬不能冬。」又「能」作「耐」音,蓋古者 「耐」、「能」二字通用。田汝成謂杭人言「寧可」曰「耐可」,音如「能可」,因載入《委巷叢談》中,是不知其出經史也。
何燕泉云:「漢碑:『柔遠而邇。』『而」即『耐』字。『耐』,古通『能』。」是也。
雕梅
李太白詩:「珍盤薦雕梅。」
吴旦生曰:《北户録》:「嶺南之梅小於江左,有選大梅刻鏤瓶罐、結帶之類,取棹汁漬之,棹 木葉汁。亦甚甘脆。」《瑯琊漫鈔》云:「永嘉閨婦以青梅雕剜脱核,鏤以花鳥,纖細可愛。以手擘 之,玲瓏如小盒,闔之復爲梅,謂之梅籃。」田子藝云:「以銅青蜂蜜養之,愈久愈實,而青色如生,亦珍品之最巧者。」
八十一萬歲
李白詩:「天子九九八十一萬歲,歲歲長傾萬壽杯。」
吴旦生曰:《雲笈七籤》云:「混元一始,萬劫至於百成,百成亦八十一萬年而有太初。太初 之時,老君從虚空而下,爲太初之師。又自太上生後復八十一萬億八十一萬歲,乃生一炁。」太白詩出此。
黄鶴樓
《後村詩話》曰:「古人服善。太白過黄鶴樓,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句。至金 陵,遂爲《鳳凰臺》詩以擬之。今觀二詩,真敵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顥韵,或於詩板之旁别著語矣。」
吴旦生曰:徐柏山謂:「李白之擬《黄鶴樓》,正在《鸚鵡洲》一詩,而非止於《鳳凰》之作。」蔡 蒙齋因謂:「《鸚鵡洲》詩聯聯與崔顥詩格調同,而語意亦相類。柏山善於讀詩者。」余以《黄鶴 樓》氣格蒼渾,莫可端倪。然起聯對而頷聯不對,此是偷春體。王弇州議其大乖近體,而不知其 本入體也。嚴滄浪取以壓卷,乃所謂絶唱不可和。而《鸚鵡洲》風力猶遜,《鳳凰臺》全弱,何云 ,「敵手棋」邪?舊傳費禕飛升於此,忽乘黄鶴來歸。《蜀志》:禕爲郭循所害,不得其死,安有駕鶴?《述異記》:「荀瓌 字叔偉,憩黄鶴樓上,跨鶴騰空。」其説亦誣。《才調集》:「黄鶴,人名也。」益非。按:鄂州城東十里爲黄鶴山,《方舆記》 云:「有仙人王子安乘黄鶴過此,因得名。西有石如磯,爲黄鶴磯。後人建樓俯磯上,故名黄鶴樓。」
金聖歎云:「沈佺期詩:『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池開天漢分黄道,龍向天門 入紫微。』看他四句中凡下五『龍』字,又下四『天』字,豈不奇絶?後來祇説《鳳凰臺》乃出《黄鶴 樓》,我烏知《黄鶴樓》之不先出此耶?其落筆先寫『龍池』二字,三、四承之,便寫一句池、一句龍,已是出色精嚴矣。乃因一、二詳寫玄宗起兵定難,人纘大統。前是『躍龍』,後是『飛龍』。『躍龍』 是『先天』,『飛龍」是『天不違』,『龍』外又連用二『天』字者,於是索性亦於三、四中再加『天漢』、 『天門」二『天』字,以多添氣色。如此縱横跳躍,彼《鳳凰臺》不足道,正恐《黄鶴樓》殊未抵其一半 氣力也。李商隱詩:『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 二『牧』字、二『杜』字、二『秋』字、三『總』字、二『字』字,此亦《龍池》、《黄鶴》所濫觴,而今愈益出奇無窮也。又見韓冬郎詩:「岸上花根總倒垂,水中花影幾千株。一株一影寒山裹,野水野花清露時。」便是一對好手也。鄭谷詩:『石城昔爲莫愁鄉,莫愁魂散石城荒。江人依舊棹舴艋,江岸還是飛鴛鴦。』人只知 李欲學《黄鶴樓》,何曾知鄭曾學《黄鶴樓》耶?看其一、二照樣脱胎出來,分明鬼偷神卸。吾更賞 其三、四『江人』、『江岸』之句,自翻機杼,另出新裁,不甚規摹《黄鶴》,而凡《黄鶴》所有未盡之極 筆,反似與他補寫極盡,此真采神妙手。」
水碧金膏
李太白《過彭蠡湖》詩:「水碧或可采,金膏祕莫言。」
吴旦生曰:江淹《擬王徵君》詩:「水碧驗未黷,金膏靈詎緇。」《注》云:「水碧,水玉也。金 膏,仙藥也。」謝靈運《入彭蠡湖口作》:「金膏滅明光,水碧輟流温。」《注》云:「水碧,水玉也。此江中有之,然皆滅其明光,止其温潤。」《穆天子傳〉:「河伯示汝黄金之膏。」束晳云:「金膏可以 續骨。」《山海經〉:「堂庭山出水玉,水精也。」《墨子》:「大藥有水脂碧。」李賀詩:「暗佩清臣敲 水玉。」
圯
李白《經下邳圯橋懷子房》云:「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
吴旦生曰:「圯」音怡。《説文》:「東楚謂橋爲圯。」故《史記·留侯世家》但云:「嘗於圯上 遇一老父。」則言「圯」不必復言「橋」矣。太白题與詩皆以「圯」、「橋」二字連用,非是。《統志》 云:「圯橋在邳州城東南隅。」崔塗《讀留侯傳》云:「偶成漢室千年業,只讀圯橋一卷書。」楊維禎 《覽古》云:「諸葛拜牀下,可是圯橋師。」此皆未之攷耳。惟虞集詩:「長跪獻圯下,會期後三 年。」乃得本解。
鏡湖
李太白《送友人尋越中山水》詩云:「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
吴旦生曰:小説家謂軒轅鑄鏡於此,因名鏡湖。非是。按:此湖會稽太守馬臻所開,《輿地 志》云:「山陰南湖,縈帶郊郭。白水翠巖,互相映發,若鏡若圖。」王右軍云:「山陰路上行,如在 鏡中游。」則「鏡湖」之名亦取此義。天寳三載正月五日,詔賜賀知章鏡湖一曲歸老。其後避廟 諱,改稱「鑑湖」。黄山谷所謂「清鑑風流歸賀八」也。
陸放翁詩:「一竿風月老南湖。」自注云:「鏡湖一名南湖。」
識度
王性之嘗爲王彦輔言曰:「王荆公集四家詩,蔡天啓嘗問何爲下太白,荆公曰:『才高而識卑,其 中言酒色蓋什八九。』」
吴旦生曰:陸放翁以爲:「此非荆公之言。白樂府外,及婦人者實少;言酒固多,比之陶淵 明輩亦未爲過。四家詩不喜白,當自有故。蓋白識度甚淺。觀其詩中如『中宵出飲三百杯,明朝 歸揖二千石』、『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金鎖賢』、『王公大人借顔色,金章紫綬來相趨』、『一别 蹉跎朝市間,青雲之交不可攀』、『歸來入咸陽,談笑皆王公』、『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荆州』之類,淺 陋語至多。又如以布衣得一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爲交親。』 宜其終身坎壈也。」放翁拈出「識度」二字,不獨太白心折,且爲後來作詩文之鑒。凡人下筆,先立自家身分,始不爲識者所嗤。
鍊字
《鶴林玉露》曰:「作詩要健字撑拄,要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 原憲,諸生老伏虔』,人」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撑拄也。『生理何顔面,憂端且歲時』、『名 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撑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輪。」
吴旦生曰:得「撑拄」之説而通之,即實字可作虚用,如「璇階電綺閣,碧题霜羅幙」之類是 也;得「斡旋」之説而通之,即虚字可作實用,如「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之類是也。
潘邠老云:「七言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響,字也;五言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是響字。」余觀七言以第 五字爲眼,五言以第三字爲眼,乃一句所著力在此一字,字不響則句不健。《吕氏蒙訓》以爲字字 當活,活則字字自響也。曾致堯語李公受:「子詩雖工,而音韵猶啞。」公受初未悟,後得休文所 謂「前有浮聲,後有切響」,遂精於格律。杜詩顔嘗言:「少陵《麗人行》:『坐中八姨真貴人。』數 目中『八』字最響。覓句下字,當以此類求之。」
賡和
《劉貢父詩話》曰:「唐詩赓和有次韵先後無易,有依韵同在一韵,有用韵用彼韵不必次,今人多不曉。」
吴旦生曰:昔人言和之義有三:蓋依韵和之,謂之次韵;或用其題而韵字同出一韵,謂之 和韵,如張文潛《離黄州》詩而和杜老《玉華宫》詩是也;用彼之韵,不拘先後,謂之用韵,如退之 《和皇甫湜陸渾山火》是也。然晉宋間何劭、張華、二陸、三謝,答其來意而已,非若後人爲次韵所 局也。唐不勝載,姑論老杜。如高適寄杜云:「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求?」杜則云:「草《玄》吾 豈敢,賦或似相如。」杜寄嚴武云:「何路出巴山,重巖細菊班。」嚴則云:「卧向巴山落月時,籬外 黄花菊對誰?」杜送韋迢云:「洞庭無過雁,書疏莫相忘。」迢則云:「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 章?」杜又云:「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其往來反覆,不過如是也。惟元、白矜尚次韵,至皮、 陸而盛。若宋蘇、黄輩,唱一赓十,工拙見矣。
《洛陽伽藍記》:「王肅入魏,舍江南故妻謝氏,而娶元魏帝女。其故妻贈之詩云:『本爲箔上 蠶,今爲機上絲。得路遂騰去,莫憶纏緜時。』繼室代答,亦用『絲』、『時』兩韵。」則次韵謂始於元、白,誤也。陳後主集有《宣猷堂燕集》五言曰:「披鉤賦韵,逐韵多少,次第而用。」座有江總、陸瑜、孔範 等。後主韵得迮、格、白、赫、易、夕、擲、斥、折、唶字。其詩用韵,與所得韵次前後正同。是先書韵爲鉤,坐客均探,各據所得,循序賦之,正後世次韵類也。但韵以鉤探,非酬和先倡者耳。
薺菜
《侯鯖録》曰:「高力士謫在驩州,詠薺菜詩爲魯直所稱,云:『兩京作斤賣,五谿無人采。貴賤雖 不同,氣味故常在。』」
吴旦生曰:李輔國矯制遷明皇西宫。力士竄嶺表,見山多薺,人不解食,故賦詩謂可拾作羹 耳。魯直作《食筍》詩:「尚想高將軍,五谿無人采。」是誤以筍爲薺矣。但言詩爲魯直所稱,亦未 詳攷。張文潛作《薺羹》詩:「論斤上國無曾飽,旅食江城日至前。常慕藜羹最清好,固應加糝媿 吾緣。」乃得力士本意。
《説文》:「薺,草可食也。」《春秋繁露》云:「薺以美冬水氣也。薺,甘味也。乘於水氣故美 者,甘勝寒也。薺之言濟,所以濟大水也。」
魚米
田澄《蜀城》詩:「地富魚爲米,山芳桂是樵。」
吴旦生曰:澄,天寳、上元間人。杜子美《贈田舍人》云:「揚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嘘送 上天。」蓋澄以舍人奉使入蜀也。俗名沃土爲魚米之地。皮襲美詩:「一斗霜鱗换濁醪。」吴中魚 市以斗計,一斗爲二斤半。蓋一以米喻,一以斗計,其義可互通也。
《北户録》載:「劉孝威謝官賜交州米䴵四百屈。」詳其言「屈」,豈今之數乎?且前朝短書雜説,有呼食爲「頭」;晉元帝「謝賜功德浄饌一頭」,又「謝齎功德食一頭」,又劉孝威「謝賜果食一頭」。以魚爲 「斗」;梁科律:生魚若干斗。茗爲「薄」、爲「夾」;温貢茗二百尺薄,又梁科律:薄茗千夾云云。筆爲「雙」、 爲「牀」、爲「枝」;《搜神記》:「益州西神祠祈禱者,持一雙筆。」南朝呼筆四管爲一牀。梁簡文帝答書云:「乍置筆 牀。」又云:「寫書筆一枝一萬字。」墨爲「螺」、爲「丸」、爲「枚」;陸云以兄送墨二螺。梁科律:御墨一量十二丸。 蔡質《漢官儀》曰:「尚書令僕丞郎月賜喻麋大墨一枚、小墨一枚。」紙爲「番」;錦爲「兩」;王佐云:「錦二兩。」衣 爲「裁」;陸倕「謝安城王楚越衣二裁」。沈約有「謝葛衫裁」也。袈裟爲「緣」;簡文帝「蒙惠袈娑一緣」。奴爲 「頭」;簡文帝書言:「安城王餉奴子一頭。」麝爲「子」;蠟爲「麩䴵」;麝香如干子,蠟如干䴵,齊建武四年事。檳 榔爲「口」,胡桃爲「子」。陸倕「謝安城王賜檳榔一千口,并胡桃一千子。」
余因魚爲「斗」,喜段公路之言録之。然於紙爲「番」,獨無引據。因按魏張楫云:「古之素 帛,依書長短,隨事裁繙。枚數重沓,即名番紙。故从系,蓋取繒帛之義。」則謂紙爲「番」,以此 也。《北户録》云:「張載《紙銘》並稱紙爲番。」《拾遺記》云:「張華著《博物志》四百卷,奏於武 帝。詔芟爲十卷,迺賜側理紙萬番,是南越所獻海苔爲之。」又「武帝賜杜預蜜香紙萬番,寫《春秋釋例》。紙微褐色,紋如魚子,極香而堅韌,乃蜜蒙花所成也。」《藝苑卮言》云:「王右軍會稽庫中 有紙九萬番,悉以乞謝安。」《孔氏六帖》云:「杜暹補婺州參軍,秩滿歸,吏以紙萬番贐之,暹爲受 百番。」《文筆襟喉》云:「蕭穎士夢有人授紙百番,開之,皆是繡花,文思乃大進。」《珍珠船》云: 「簡文帝奉紅箋二千番。」《大唐龍髓記》云:「玄宗創集賢院,月給蜀郡麻紙五千番。」《遂昌雜録》 云:「宋制:内夫人每日輪流六人侍帝左右,以紙一番書帝起居,封付史館。」《牋紙譜》云:「蜀 牋體重,一夫之力,僅能荷五百番。」《唐詩紀事》云:「段成式《與温庭筠雲藍紙》詩:『三十六鱗 充使時,數番猶得裹相思。』」東坡《澄心堂紙》詩云:「詩老囊空一不留,百番曾作百金收。」又誠 齋所引警句云:「人情似紙番番薄,世事如棊局局新。」景泰中陳用端《寄剡牋》詩:「九萬未充王 内史,百番聊贈杜參軍。」
漁父詞
張志和《漁父詞》云:「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吴旦生曰:按有兩西塞:一在武昌,一在書川。故讀此詩者往往誤認之。《經鉏堂志》云: 「西塞,郡城南一帶遠山是也。謂之西塞者,下菰城爲屯兵之處,坐西向東故也。」《唐書》:「志和 謁顔真卿於湖州,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其時顔公與門客會飲,乃唱和爲《漁父詞》。志和首唱得五首,其第四首有「誓谿灣裏釣魚翁」之句,此屬誓川之 西塞無疑。皮日休詩:「西塞山前終日客。」建文初,韓公望《湖州道中》詩:「南潯賈客舟中市,西塞人家水上耕。」《復齋漫録》以志和所詠西塞在武昌,陸放翁《入蜀記》亦言道士磯一名西塞山,即志和所謂「西塞 山前」者,不知其皆誤也。如李太白詩:「西塞當中路,南風欲進船。」其在荆楚作,故曰「中路」。薛能詩:「西塞長雲盡,南湖片月斜。」昔臧質敗走南湖,以荷自蔽,即此地。張文潛詩:「已逢娬媚散花峽,不泊鞵危道士磯。」蓋西塞最湍險難 上,故泊散花洲,洲與西塞相直。按:此乃武昌之西塞耳。
《説文長箋》云:「鱖,居衛切,海中小白魚。長三四寸許,若蟲類者,曰鱖殘,其形潔白。方 言謂之輕麫魚。土人傳言:吴王食繪吐水中所化,因改作鱠。又一種湖中出者,夏小寸許,秋長盈尺,亦曰殘魚。小者加之美名曰銀魚,皆鱖屬。」楊升庵引《唐韵》:「巨口細鳞有斑文。」《爾雅翼》云:「凡牛 羊之屬有肚,故能嚼。魚無肚不嚼,鱖獨有肚,能嚼。」音譙,字一作「鱥」。又引《水經注》云:「巴鄉村有魚,其頭似羊,豐 肉少骨,今名水底羊。」亦不知其皆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