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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2
歷代詩話卷四十九 庚集四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卷中之上
琥珀
《冷齋夜話》曰:「韋應物作《琥珀》詩云:『曾爲老茯苓,元是寒松液。蚊蚋落其中,千年猶可 覿。』舊説松液入地千年所化,今燒之尚作松氣。嘗見琥珀中有物如蜂。然此物自外國來,地有茯苓 處皆無琥珀,不知韋公何以知之。」
吴旦生曰:《通志》云:「虎魄《西域傳》作「虎魄」《蜀都賦》作「虎珀」中有一蜂,形色如生者,可以 拾芥,名靈魄。」又《老君玉策》云:「松脂入地千年作茯苓,茯苓千年作琥珀,琥珀千年作石膽,石 膽千年作威喜。」《神仙傳》云:「琥珀一名江珠,今泰山出茯苓而無琥珀,益州永昌出琥珀而無茯 苓。」《清異録》云:「琥珀孫,松脂也。」《本草》:「松脂一名松膏,一名松肪。」鄭嵎《津陽門》詩:「孔雀松 殘赤琥珀。」《注》云:「世傳孔雀松下有赤茯苓,入土千年則成琥珀。」
《廣雅》云:「琥珀生地中,其上及旁不生草。深者八九尺,大如斛。削去皮成琥珀,如斗大。初時如桃醪,堅凝乃成也。」李長吉詩:「桃醪迎夏香琥珀。」一云「桃瀋入地所化。」又「虎目光人地化物 如琥珀」,又「龍血人地所化」。
《金樓子》云:「楓脂入地千歲爲琥珀。」《爾雅翼》云:「楓脂一名白膠香。」李長吉詩:「楓香 晚花静。」
《博物志》引《神農本草》云:「雞卵可作琥珀。其法取伏卵毈黄白渾雜者煮,及尚輭,隨意刻 作物件。以苦酒漬數宿,既堅,内著粉中,佳者乃亂真矣。」《通志》云:「有煮青魚枕僞爲之者。」 《南蠻記》云:「寧州沙中有折腰蜂,岸崩則蜂出。土人燒治以爲琥珀。兔絲,琥珀苗也。」
晝公
《嬾真子》曰:「『吴興老釋子,野雪蓋精廬』,此蘇州招晝公詩,即皎然也,居於湖。舊説:皎然欲 見韋蘇州,恐詩體不合,遂作古詩投之。蘇州一見,大不滿意。繼而皎然復獻舊詩,蘇州大稱賞曰: 『幾誤失大名,何不止以所長見示,而輒希老夫之意?』」
吴旦生曰:顧況、劉長卿、丘丹、秦系、皎然之儔,俱與蘇州相倡和,故作詩招之也。皎然姓 謝氏,靈運十世孫,字清晝。招之稱「晝公」,字之也。常論僧不當以字行。按:古者生子三日,父名之;二十而冠,父字之,所以表德也。《禮》所謂「冠而字之,敬其名也」。今僧棄父母、屏妻子,已絶子父之道;頭童而不櫛,不可冠,何字之有?魏鶴山云:「古人稱字者最不輕。《儀 禮》:子孫於祖禰皆稱字。孔門諸子多稱夫子爲仲尼。子思,孫也;孟子又子思弟子也,亦皆稱 仲尼。」羅大經謂:「魯哀公誄孔子亦曰尼父。」周益公謂:「壽皇每稱東坡,唯曰子瞻而不名,蓋 重之也。」觀古今士大夫贈僧詩文,每稱其字者,非是。
陳眉公云:「稽山徹上人與道標、皎然齊名,吴人爲之語曰:『餘杭標,摩雲霄;書谿晝,能 清秀;稽山徹,洞冰雪。』」
宇訛
韋應物《滁州西澗》詩:「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黄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
吴旦生曰:此《太清樓帖》所刻手書也,係蔡元長校鑒,自屬真本。何元朗言:「憐草而行於 澗邊,當春深之時。而黄鸝尚鳴,始於性情有關。今本『行』作『生』、『尚』作『上』,則於我了無干 涉矣。」楊升庵亦云:「『生』本作「行」,上」作『尚』,見古法帖。」
歐陽永叔云:「滁州城西乃是豐山,無所謂『西澗』者。獨城北有一澗,極淺,不勝舟,又江潮 不至。」胡元瑞謂:「宋人不知詩人遇與立言,大則須彌,小則芥子,寧此拘拘也。」
綵幟
韋應物《酒肆行》云:「銀题綵幟邀上客。」
吴旦生曰:《韓非子》云:「宋人有酤酒者,懸幟甚高,斗概甚平,而酒不售,遂至於酸。」《唐 韵》「帘」字注云:「酒家望子。」《容齋二筆》云:「今都城與郡縣酒務及凡鬻酒之肆,皆揭大帘於 外,以青白布數幅爲之,微者隨其高卑大小。村店或挂缾、瓢、標、帚、杆。唐人多詠於詩。」
鳧舄猪肝
獨孤及《酬常郿縣》詩謂:「乘鳧舄,朝天子,卻媿猪肝累主人。」
吴旦生曰:《風俗通》、《後漢書》皆言:葉令王喬有神術,每月朔望,常自縣詣臺朝。帝怪其 來數而不見車騎,密令太史伺之。言其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於是候鳧至,舉羅張之,但得隻 舄焉。乃詔上方諦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每當朝時,葉門下鼓不撃自鳴,聞於京師。 喬卒,百姓爲立廟,號葉君祠。祈禱無不應,若有犯,亦能爲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無復聲焉。《風俗通》又云:「按《左傳》:『葉公子高忠於社稷,萬民欣戴。白公勝作亂,子西等劫惠王以兵。葉公自葉而入攻,白公奔山而縊。生烹石乞,迎反惠王,退而老於葉。及其終也,葉人立祠。功施於民,以勞定國。」兼兹二事,固祀典 之所先也。此乃春秋之時,何有近孝明乎?國家畏天之威,思求譴告,故於上西門城上候望。近太史寺,令丞躬親靈臺,懼有得失,所參之也。何有伺一飛鳧,遂建其處乎?世之矯誣,豈一事哉!」陳晦伯云:「此皆應劭説也。范書愛奇,遺 其通義。後人據以爲縣令事,矯誣抑又甚矣。」余觀李君實云:「人知葉令王喬之舄爲雙鳧,不知晉南海太 守鮑靚之履爲雙燕。靚爲南海時,葛稚川隱羅浮。靚每密過之,談論達旦始去。而門無車馬之 跡,獨雙燕往遺。人怪而問之,則其雙履也。以鳧屬令,以燕屬守,特爲拈出,以匄脩詞者。」據此 則仙靈幻迹,世所常有。一守一令,徵爲故實,亦韵事也。而執葉公以證葉令之非,殊不必爾。
《東觀漢記》云:「閔仲叔居安邑,家貧,不能得錢買肉。安邑令候之,問諸子何飯食。對 曰:「但食豬肝。屠者或不肯與之。』令出敕市,後嘗輒得。仲叔怪問,其子道如此。乃歎曰: 『叔豈以口腹累安邑耶!』遂去。」
輕煙
《本事詩》曰:「韓翃閑居將十年,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爲幕吏。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 能知韓,舉目爲惡詩。韓邑邑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一日 夜將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韓大愕然曰:『必無此事,定誤矣。』韋就座曰:留邸狀報,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御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德宗批 曰:『與韓翃。』時有與翃同姓名者,爲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御筆復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 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臘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翃。』韋又賀曰:『此非員外詩 耶?』韓曰:「是也。」是知不誤矣。」
吴旦生曰:《汝南先賢傳》:「太原舊俗,以介子推焚骸一月寒食,世謂禁火起於此。」然按 《左傳》但云:「與母偕隱而死。」《史記》但云:「亡入緜上山中。」並無焚骸之説。《異苑》謂:「子 推抱樹燒死。晉文伐以製屐,有『悲乎足下』之語。」則誣甚矣。《丹陽記》云:「龍星,木之位也。 春屬東方,心爲大火。懼火盛,故禁之。」是以寒食龍忌之禁。所謂禁煙,未必爲子推設也。
按《周書》:「司烜氏仲春以木鐸循火禁於國中。」《注》云:「爲季春將出火也。」今準節氣,寒 食是仲春之末,清明是季春之初,則禁火乃周制矣。但周制四時變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 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槱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今觀《春明退朝録》,唐惟取榆柳火以賜 近臣戚里之家,君平詩「煙散侯家」,蓋紀實云。
按《後漢·禮儀志》:「清明騎士傳火。」故君平云「日暮漢宫」也。然觀子美《清明》詩「朝來 新火起」,又「家人鑽火用青楓」,皆在寒食三日之後。而君平《寒食即事》乃云「傳燭」、「散煙」,則 不待清明而已傳新火,何邪?按《後漢書·周舉傳》云:「太原郡舊俗,以介子焚骸,有龍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靈不樂舉火,莫敢煙爨,歲多死者。周舉爲刺史,作書置子推之廟,言盛寒去火,殘損民命,非賢者意。 今則三日而已,宣示愚民,使遺温食。」桓譚《新論》云:「太原民隆冬不火食,爲子推也。」則是寒 食乃在冬中,非今二三月間也。《琴操》又謂:「子推燒死,文公令民五月五日不得發火。」其説 皆殊。
按《淮南·要略》云:「操舍開塞,各有龍忌。」《注》:「中土以鬼神之亡日忌,北幽、南越皆謂之請龍。」
人參
韓翃詩:「應是人參五葉齊。」
吴旦生曰:《續博物志·高麗人參贊》云:「三椏五葉,背陽向陰。欲來求我,椵樹相尋。」 「椵」音賈,木葉似桐甚大,陰廣,參多生其陰。段成式《求人參》詩:「九莖仙草真難得,五葉靈根 許惠無?」皮襲美《謝惠人參》詩:「神草延年出道家,是誰披露記三椏?」蘇東坡《次韵正輔》 詩:「細斸黄土栽三椏。」皆用贊語也。
《説文》作「人寝」,《字書》作「寖」,或作「蔘」、「參」。李君實《雜綴》云:「人參,名人薓。薓 者,漸漬之義,以其得地氣浸漸成長如人形故也。又名人微,亦微漸之意。一名黄參,以其得土膏,土色屬黄。又名人御,以其生有階級。又名鬼蓋,以其生背陽向陰。又有神草、地精、海腴之 目,大約標其滋益於人耳。」《海録碎事》云:「天狗,人參也。」《春秋斗運樞》云:「摇光星散爲人 參。廢江淮川瀆之利,則摇光不明,人參不生。」按:三月生葉,小花,核黑,莖有毛。九月采根,有頭足手面目如人。亦可收子,於十月下種,如種菜法。生上黨山谷者最良,遼東次之,高麗、百 濟又次之。潞州紫團山與太行相連,出參名紫圑參,即上黨也。周繇《以人參遺成式》詩:「人形 上品傳方志,我得真英自紫圑。」
擅場
《國史補》曰:「郭曖尚昇平公主,盛集文士,即席賦詩,公主帷而觀之。李端中宴詩成,有『薰香 荀令偏憐小,傅粉何郎不解愁』之句,衆稱絶妙。或謂宿搆,端曰:『願賦一韵。』錢起曰:『請以起姓 爲韵。』復有『新開金埒看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之句。曖大喜,出名馬金帛爲贈。是會也,端擅場; 送丞相王縉之鎮幽朔,韓翃擅場;送丞相劉晏之巡江淮,錢起擅場。」
吴旦生曰:唐人讌集每賦詩,必推一人擅場,此其例也。寳曆中,楊於陵僕射入覲,其子嗣 復率兩榜門生迎於潼關,宴新昌里第。諸生翼兩序,元、白在席。楊汝士詩云:「文章舊價留鸞 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元、白覽之失色。汝士歸謂子弟曰:「今日壓倒元、白。」又裴令公居守東洛,宴酣索句。公爲破題,次至汝士,云:「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白遽裂之曰: 「笙歌鼎沸,勿作冷澹生活。」元顧曰:「樂天能全其名。」此二則亦不得不推擅場。皇甫百泉舉高 氏晦日林亭會,崔、劉二詩,何足與此。
《西齋話紀》:「端之賦錢,乃比鄧通,既非令人,又非美事。」余謂此端之所以謔起也,夫 何礙?
柳塘花隖
聖俞曰:「若夫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如嚴維『柳塘春水慢,花隖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 駘蕩,豈不在目前乎?」
吴旦生曰:陳隨隱亦云:「春物融冶,人心和暢,言不能盡。」余謂此鍊第五字法也。以「慢」 字狀春水,「遲」字狀夕陽。滿前化工矣,卻從「柳」、「花」帶出,見全是三春景象。則摹神在「慢」 與「遲」,設色在「柳」與「花」,字字雅貼,無可復議。《劉貢父詩話》云:「夕陽遲則繫花,春水慢不 須柳。」《漁隠叢話》云:「『春水慢不須柳』,此真確論。但『夕陽遲則繋花』,此論非是。蓋夕陽遲 乃繋於隖,初不繫花。」以此言之,則春水漫不必柳塘,夕陽遲豈獨花隖哉?余以論詩拘泥至此,直令千古奇致一齊抹煞,惡極,惡極。
獨眠
顧況詩:「服藥不如獨自眠。」
吴旦生曰:《列仙傳》:「彭祖《姓苑》云:姓籛名鏗。籛音翦。云:『上士别牀,中士異被。服藥 百裹,不如獨睡。』」《古今諺》云:「服藥千裹,不如一宵獨卧;服藥千朝,不如獨卧一宵。」顧退翁 詩用此也。陸放翁詩:「九十老翁緣底健,一生强半是單棲。」亦此意。《古今説海》云:「包宏齋 恢年八十有八,陪祀登拜郊臺。賈秋壑問其必有衛養之術,答曰:『有一服丸子藥,乃不傳之 祕。』秋壑欲授其方,徐徐笑曰:『恢喫五十年獨睡丸。』」
按:退翁改字逋翁,志尚疏逸,近於方外。時宰招以好官,翁答詩云:「此身還似籠中鶴,東 望瀛洲叫一聲。」遂隠於茅山菖蒲潭石墨池上,年九十卒。吴中皆言翁得道尸解音假去。則獨眠 之句,自是神仙種子也。然觀彭鏗進雉羹於堯,後隠雲母山,餐雲母,又爲商大夫。《路史》稱其 壽七百六十七歲。胡爲乎更歷四十九妻、五十四子,而究敗道於妖淫晚娶之鄭氏,抑又何説邪? 《北史·邢子才傳》云:「邢率情簡素,内行脩謹。與婦甚疏,未嘗内宿。嘗云:『晝入内閤,爲狗 所吠。』言畢撫掌大笑。」然於《崔㥄傳》:「㥄寵妾馮氏,長且姣,朝士邢子才輩多姦之。」則所云 「内閤狗吠」者何在?殆與老彭之言「獨睡」,同一疑案矣。
郎罷
顧況有詩云:「郎罷别囝,囝别郎罷。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罷前。」
吴旦生曰:閩中風俗,呼父爲郎罷音擺,呼子爲囝音蹇。退翁作《補亡訓傳》十三章,因唐世多 取聞童爲閹奴,故爲哀囝之詞,取此方言以諷焉。山谷《送陳少章住餘杭從蘇公》詩云:「班衣兒 嗁真自樂,從師學道也不惡。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唐子西詩:「兒餒嗔郎罷。」宋 子虚詩:「郎罷滕陰老淚潸。」皆用退翁語。
《北史》謂父爲鮮甲。吴人呼父曰爸。音霸,訛而爲拜,平聲。唐小説爹字作㸙,或又爲𤕕音播。 《通鑑》:「回紇呼父曰阿多。」
《北史》謂母爲鐵弗。《淮南子注》:「江淮謂母爲社。」《説文》:「江淮之間,謂母曰媞。」《方 言》:「南楚𤄗洭之間,母謂之媓。」《集韵》:「淮南呼母曰媣,吴俗呼母曰㜆,音寐,訛如理。齊人呼 曰阿㜷,音迷。字又作𡝡,又曰嬭,音膩。字又作㚷。」《客座贅語》:「留都呼母曰𡣥𡣥,字或作𡣥,又作𡝡。俱音麽。羌人呼母曰毑,音姐。字又作她。閩人曰郎奶。」
《困學紀聞》云:「《集韵》:吴人謂赤子曰孲𤘅音鴉牙。《雜記注》:嬰,猶鷖彌也。《孟子音 義》:倪,謂繋倪,小兒也。」
萎蕤宛轉
顧況詩:「春樓不閉萎蕤鎖,緑水迴通宛轉橋。」
吴旦生曰:《録異記》:「萎蕤鎖,金鏤相連,屈伸在人。」《詩話類編》云:「唐詩:『望見葳蕤 舉翠華。』葳蕤,旗名,鹵簿中有之。」《孫氏瑞應圖》云:「葳蕤,瑞草,王者禮備至則生。」今之字書 例解爲草木之狀,未得其原也。
《輿地志》云:「齊文惠太子治玄圃,有明月觀、宛轉橋、徘徊廊。」
麴塵
《西谿叢語》曰:「劉禹錫:『龍墀遥望麴塵絲。』《禮記·月令》:『薦鞠衣於上帝,告桑事。』《注》 云:『如鞠塵色。』《周禮》:『内司服鞠衣。』鄭司農云:『鞠衣,黄桑服也。色如鞠塵,象桑葉始生。』」 《漁隱叢話》曰:「鞠者,草名,花色黄。遂以麴塵爲鞠塵,其説非是。」
吴旦生曰:《埤雅》云:「《周官》:『后蠶服鞠衣。』鞠衣,色黄,象鞠。鞠蓋華於陰中,其華則 又中之色也。后帥内外命婦而蠶,則使天下之嬪婦取中焉。」則鞠之花色黄,固自無論。如金人劉無黨詩:「麴塵半著鴛鴦繡。」乃專言服色也。今按禹錫句,乃其所作《楊柳枝》辭也。楊巨源 亦有「江邊楊柳鞠塵絲」之句,乃是借色字,與太白之「黄金嫩」、荆公之「鵝黄嫋嫋」同意,即作「鞠 塵」亦通。況白樂天詩:「晴沙金屑色,春水鞠塵波。」汪彦章詩:「細細鞠塵波。」毛文錫詩:「垂 楊低拂麴塵波。」亦可以水言之。吴文可云:「麴塵絲拂晴波暖。」是又柳與水映帶言矣。
餳
《劉賓客嘉話録》曰:「爲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宋考功詩:『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嘗疑此 字,因讀《毛詩》鄭《箋》説吹簫處,云即今賣餳人家物。六經惟此注中有『餳』字。後輩業詩,即須有 據,不可學常人率爾而道。」
吴旦生曰:《周禮》:「小師掌教簫。」《注》云:「簫,編小竹管,如今賣飴餳者所吹也。」 《詩》:「簫管備舉。」鄭《箋》與《周禮注》同。按《釋文》:「餳,夕精反,又音唐。」《方言》:「餳謂之 餹。凡飴謂之餳,自關而東,陳、楚、宋、衛之通語也。」《釋名》:「餳,洋也。煮米消爛,洋洋然 也。」《樊鯈傳》:「三歲獻甘醪膏餳。」《鄴中記》云:「并州之俗,冬至一百五日爲冷節,作乾粥,即 今麥餻也。世俗每至清明,以麥成秫,以杏酪煮爲薑粥。俟凝冷,裁作薄葉,沃以餳若蜜而食之,謂之麥糕。」李義山詩:「粥香餳白杏花天。」宋子京詩:「簫聲吹暖賣餳天。」又「客甌餳粥對離中。」歐陽永叔詩:「杯盤餳粥春風冷。」又「多病止愁餳粥冷」。蘇長公詩:「温風散粥餳。」蓋清 明、寒食多用之矣。
《韵語陽秋》云:「禹錫《歷陽書事》詩:『湖魚香勝肉,官酒重於餳。』則何嘗按六經所 出邪?」
糕
《聞見後録》曰:「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六經中無之,輒不復爲。宋子京以爲不 然,特於《九日》詩中用『糕』字,爲古今絶唱。詩云:『飆館輕霜拂曙袍,糗餐花飲鬭分曹。劉郎不敢 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
吴旦生曰:《周禮》:「籩人羞籩之實,糗餌粉飺。」鄭《箋》云:「二物皆粉稻黍米所爲,合蒸 曰餌,餅之曰餐,蓋餌即餻也。」賈佩蘭説:「宫中九月九日食蓬餌,令人長壽。」《方言》:「餌謂之 餻,或謂之粢,或謂之𩚹,或謂之餣,或謂之䬧。」《歲時記》:「民間九日餻上置小鹿數枚,號食禄 高。」《字學集要》云:「餻亦作糕、𩝝、𥻷。」《鶴林玉露》云:「白樂天詩:『移坐就菊叢,餻酒前羅 列。』則固已用之矣。劉、白唱和之時,不知曾談及此否?」余因攷樂天詩「宜城酒似餳」、「黏臺酒 似餳」、「緑餳黏盞杓」、「如餳氣味緑黏臺」,則禹錫之疑「餳」字,豈唱和時亦未談及邪?
江進之云:「夫詩人者有詩才,亦有詩膽。膽有大有小,每於詩中見之。劉禹錫謂六經無 『餻』字,遂不敢用,此其詩膽小也。六經原無『椀』字,而盧玉川茶歌連用七個『椀』字,此其詩膽 大也。膽之大小,不可强爲。世有見猛虎而不動,見蜂蠆而卻走者,蓋所稟固然。矯而效之,終 喪本色。」
山圍潮打
劉禹錫《金陵五題》自序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迴。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 牆來。」樂天掉頭苦吟,歎賞良久,曰:「石頭詩『潮打空城寂寞迴』,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辭矣。」
吴旦生曰:張表臣述其自矜云:「餘雖不及,然亦不辜樂天之賞。」則禹錫亦不復許後人措 辭矣。觀東坡詩:「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薩天錫《登鳳凰臺》詩:「千古江山圍故,國,幾番風雨人空城。」皆落牙後,正爲浪措辭也。而天錫《招隠首山》又云:「千古江山圍故國,五更風雨人空城。」奈何復自拾其瀋邪?
《唐詩紀事》云:「長慶中,元微之、韋楚客與禹錫會於白樂天之居,各賦金陵懷古。劉無遲 意,滿引一揮而成。詩曰:「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旗出 石頭。人世幾回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白公曰:『四子探驪龍,吾子先得其珠,其餘鱗爪何用耶?』於是罷唱。」
亥
夢得《送人赴絳州》詩:「午橋群吏散,亥字老人迎。」
吴旦生曰:《左傳》師曠釋絳縣老人年數云:「亥有二首六身。」蓋離拆「亥」字點畫而上下 之,如算籌縱横。然則二首爲二萬,六身各一縱一横,爲六千六百六十,正合其甲子之日數,迺是 七十三年也。楊巨源《送絳州盧使君》詩:「絳老問年須算字,庾公逢月要題詩。」李義山《贈絳臺 老驛吏》詩:「過客不勞詢甲子,惟書亥字與時人。」張伯雨《元日》詩:「問年書亥字,獻歲出 辛盤。」
《西谿叢語》載絳縣老人云:「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於今,三 之一也。」季者,末也;今,今日也。謂已得四百四十五全甲子,其末一甲子六十日,而今日乃癸 未,纔得二十日也。故曰「三之一」。文公之十一年至襄公三十年,通七十四年。以年表考之,文 公之十一年歲在己巳,襄公之三十年歲在戊午。今乃云七十三年者,蓋謂襄公之三十年上距文 公之十一年,得七十三年也。所謂「亥二首六身」者,《注》云:亥字二畫在上,併三六爲身,如算 之六,蓋古之亥字如此。二多寫,故曰二首六身。其下六畫如算子,三箇六數也。所謂下二如身。是其日數則六千六百六旬也,故曰是日數也。且四百四十五甲子合得二萬六千七百日,乃 差四十日,則前所謂「其季於今三之一」,謂其末一甲子纔得二十日,故少四十也。且不謂之日而 謂之旬者,蓋古以甲子數日,故謂之旬,如今陰陽家所謂甲子旬中、甲午旬中之類是也,與《書》「朞三百有六旬」同。
平淮西
《全唐詩話》載:「劉禹錫曰:柳八馼韓十八《平淮西碑》云:『「左飧右粥」,何如我《平淮西雅》云 「仰父俯子」。韓碑兼有帽子,使我爲之,便説用兵伐叛矣。』自爲詩云:『城中晨雞喔喔嗚,城頭鼓角 聲和平。』美愬之人蔡城也,須臾之間,賊無覺者。又落句云:『始知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寳昇平時。』 以見平淮之年。」
吴旦生曰:《隠居詩話》:「禹錫稱『城中』二句爲盡李想之美,『始知』二句爲盡憲宗之美。 吾不知此句爲何等語。」《野客叢書》云:「禹錫『城中』二句見李愬不動風塵,曉入蔡州,禽捕渠魁 如此;「始知』二句見憲宗當德宗姑息藩鎮之後,能毅然削平禍亂,使人復見太平官府如此。此 兩聯正得當時之意。」余詳禹錫詩中歸美李愬,其沾沾自喜,或有微意。觀《唐史》云:「退之《淮 西碑》多歸裴度功。李愬妻唐安公主不平,訴之於帝,謂愈文不實。遂斲其碑,更命段文昌爲之。」則禹錫之自許有以也。丁用晦《芝田録》云:「有老卒推倒《淮西碑》。」羅隠《石烈士説》云:「石烈士,名孝 忠,嘗爲李愬前驅。一日,熟視裴碑,作力推去。」《韵語陽秋》云:「愬之子訟於朝,憲宗使文昌别作。」李義山詩云:「句 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麤沙大石相磨治。」則是天子自使人拽倒。
《詩話》:「東坡謫官過舊驛,壁間見有人題一詩云:『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古斷碑人膾炙,世間誰數段文昌。」坡喜而誦之。」余按:此東坡自作,蓋避忌而託之人題耳。 坡在翰林,被旨作《上清儲祥宫碑》,哲宗親書其額。紹聖黨禍起,磨去坡文,命蔡元長别撰。則 此詩直是坡自況也。
霓裳羽衣曲
《太真外傳》曰:「《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几山所作也。故劉禹錫有詩云:『伏 覩玄宗皇帝望女几山時,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 《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
吴旦生曰:此曲攸始,載者異辭。如《六一詩話》載王建《霓裳詞》:「弟子部中留一色,聽風 聽水作《霓裳》。」不知「聽風聽水」爲何事也?白樂天有《霓裳歌》,亦無風水之説。余觀《西域記》 云:「龜兹國王與臣庶知樂者,於大山間聽風水之聲,均節成音。後飜入中國,如《伊州》、《涼之。」則禹錫之自許有以也。丁用晦《芝田録》云:「有老卒推倒《淮西碑》。」羅隠《石烈士説》云:「石烈士,名孝 忠,嘗爲李愬前驅。一日,熟視裴碑,作力推去。」《韵語陽秋》云:「愬之子訟於朝,憲宗使文昌别作。」李義山詩云:「句 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麤沙大石相磨治。」則是天子自使人拽倒。
《詩話》:「東坡謫官過舊驛,壁間見有人題一詩云:『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古斷碑人膾炙,世間誰數段文昌。」坡喜而誦之。」余按:此東坡自作,蓋避忌而託之人題耳。 坡在翰林,被旨作《上清儲祥宫碑》,哲宗親書其額。紹聖黨禍起,磨去坡文,命蔡元長别撰。則 此詩直是坡自況也。
霓裳羽衣曲
《太真外傳》曰:「《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几山所作也。故劉禹錫有詩云:『伏 覩玄宗皇帝望女几山時,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 《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
吴旦生曰:此曲攸始,載者異辭。如《六一詩話》載王建《霓裳詞》:「弟子部中留一色,聽風 聽水作《霓裳》。」不知「聽風聽水」爲何事也?白樂天有《霓裳歌》,亦無風水之説。余觀《西域記》 云:「龜兹國王與臣庶知樂者,於大山間聽風水之聲,均節成音。後飜入中國,如《伊州》、《涼聲,亦可髡髴其遺意也。」又曰:「『由來此舞難得人,須是傾城可憐女』,言所用之人也。若曰: 『玉鉤欄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顔如玉。』則疑用一人。若曰:『張態率娟君莫嫌,亦疑隨宜且教 取。』又疑用二人。然明皇每用楊太真舞,故《長恨詞》云:『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 舞》。』當以一人爲正。」
《夢谿筆談》云:「《國史補》言:『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曰:「此《霓裳》第三疊第一拍 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此好奇者爲之。蓋《霓裳曲》凡十三疊,前六疊無拍,至第七疊方 謂之疊徧,自此始有拍而舞作。故白樂天詩:『中序擘騁初入拍。』『中序』即第七疊也。第三疊 安得有拍?但言『第三疊第一拍』即妄也。」
烏衣
《青瑣摭遺》曰:「王榭,金陵人。.一日海中失船,泛一木登岸。見一翁一嫗皆衣皁,乃烏衣國也。 以女妻之。榭思歸,復乘雲軒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棲梁上,榭招止臂上,書小紙繋其尾曰:「誤到華 胥國裏來,主人終日苦憐才。雲軒飄去無消息,灑淚臨風幾百回。』來春燕又飛榭身上,有詩云:「昔 日相逢真數合,如今暌遠是生離。來春縱有相思字,三月天南無雁飛。』因目榭所居爲烏衣巷。劉禹 錫有詩云:『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吴旦生曰:《丹陽記》:「烏衣之起,吴時烏衣營處所也。江左初立,琅邪諸王所居。」《輿地 志》:「晉時王導自立烏衣宅。」《世説》:「王公謂:『吾角巾徑還烏衣。』」《金陵舊事》:「謝鯤與 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居在烏衣巷,謂之烏衣游。」鲲詩云:「昔爲烏衣游,戚戚 皆子姪。」據此則禹錫所詠蓋指江左王氏、謝氏二族之盛,第宅丘墟,故有「舊時王謝」之感。若指 泛海烏衣事,何以言「尋常百姓」邪?元張思廉《子夜歌》云:「朱雀街頭雨,烏衣巷口風。飛來雙 燕子,不入景陽宫。」按:朱雀橋即在烏衣巷口也,故詠金陵者每連舉之,此是禹錫一證。
《野客叢書》云:「『王謝』與『王榭』相類,而又有烏衣之名,或者往往誤焉。張仲均家有陳唯 室親染此詩,『謝』字從『言』,蓋此也。」吴罾《漫録》、《藝苑雌黄》所説正合。
輕車
劉夢得《送渾大夫赴豐州》詩:「精兵願逐李輕車。」
吴旦生曰:漢武帝元朔五年,以代相李蔡爲輕車將軍。有功,封樂安侯。乃李廣之從弟,故 稱李輕車。鮑照樂府云:「後逐李輕車。」許渾詩:「昔事李輕車。」張光弼詩:「將軍須用李輕 車。」《後漢·輿服志》云:「輕車,古之戰車也,不巾不蓋。」《孔叢子〉:「巾車命駕。」《注》云:「以衣飾車 也。」按《韵會》:「輕,牽正切,疾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注:「左師展欲與公俱輕歸。輕,遣政反。」《漢書》:「發輕騎夜追之。」亦音罄。今唐、元人詩皆作平聲用,似失本旨。
漢壽
劉夢得《漢壽城春望》詩:「漢壽城邊野草春,荒祠古墓對荆榛。」
吴旦生曰:郝天挺注:「城在四川保寧府,今廣元縣。」程篁墩謂:「漢壽,縣名,在犍爲。即 今之敘州府。」《禹貢》「潛水」注:「水出岷山之西,東流過漢壽,南流有高山,上合下開,水經其中曰 沫水。又複水從漢中沔陽縣南流至梓橦漢壽縣。」《三國史》云:「費禕遇害於漢壽。」又建安五 年,曹操表關某爲漢壽亭侯。則是漢壽爲封地,而亭侯爲封爵之通稱也。《會典》稱之爲「壽亭 侯」,是誤以「漢」爲國號,而以「壽亭」爲封地矣。《漢志》: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留會宿之處也。凡封 侯,初封亭侯,即秦亭長之遺。
生
宋景文《筆記》曰:「晏元獻常問曾明仲云:『劉禹錫詩「瀼西春水縠紋生」,「生」字作何意?』明 仲曰:『作「生育」之生。』丞相曰:『非也。作「生熟」之生,語乃健。」《莊子》曰:『生熟不盡於前。」王建詩:『自别城中禮教生。』」
吴旦生曰:《邵氏聞見後録》:「汪彥章詩:『野田無雨出龜兆,湖水得風生縠紋。」此以『生』 對『出』,則作『生長』之生矣。豈不聞元獻之説耶?」升庵亦以元獻之説爲信是。謝朓詩:「遠樹 曖芊芊,生煙紛漠漠。」亦然。小謝之句,實本靈運。靈運撰《征賦》云:「坡宿莽以迷徑,覩生煙 而知墟。」余觀白樂天詩:「絃生管澀未堪聽。」熊孺登詩:「水生風熟布帆新。」楊廉夫《續匳集》 有《詠習舞》云:「十六天魔教已成,背反蓮掌苦嫌生。夜深不管排場歇,尚向鐙前蹋影行。」皆用 此「生」字。又蔡敬夫詩:「花心猶怯怯,鶯語乍生生。」其於疊字更峭。
賓鴻
《䂬谿詩話》曰:「東坡云:『賓鴻社燕巧相違。』《月令》『來賓』事,常疑人未曾用。及觀劉夢得 《秋江晚泊》云:『暮霞千萬狀,賓鴻次第飛。』顧況云:『安得凌風翰,肅肅賓天京。』又『别浦雁賓秋」,更佳。」
吴旦生曰:《月令》:「八月鴻雁來,九月鴻雁來賓。」《周書》:「白露之日鴻雁來,寒露之日 又來。」既是一種,何得前後不齊如此?許叔重注:「二雁。」則以仲秋之雁從北地中來,過周雒,南去至彭蠡;季秋之雁亦從北地中來,南之彭蠡。以爲八月來者,其父母也;是月來者,其子也。羽翼稚弱,故在後耳。《禮》云:「仲秋來者爲主,季秋來者爲賓也。」
《困學紀聞》云:「《時訓》、《月令》七十二候,雁凡四見:孟春,鴻雁來,《夏小正》曰:『雁北鄉。』《吕氏春秋》、《淮南·時則訓》曰:『候雁北。』《月令注》:『今《月令》「鴻」皆爲「候」,而不言「北」。蓋 「來」字本「北」字,康成時猶未誤,故曰:「雁自南方來,將北反其居。」其後傳寫者因「仲秋鴻雁來」,誤以「北」爲「來」。』仲秋,鴻雁來,《吕氏》、《淮南》曰:『候雁來。』季秋,鴻雁來賓,爵入大海爲蛤。《小正》曰:『九 月,逋鴻雁。』《吕氏》、《淮南》曰:『候雁來。』高誘、許叔重注,以『候雁來』爲句。賓爵,老爵也。栖宿 人堂宇之間,有似賓客,故曰賓爵。季冬,雁北鄉,《小正》在正月,《易説》在二月。《正義》謂:「節氣有早晚。』」
可中
劉禹錫《生公講堂》詩:「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吴旦生曰:舊言宋文帝大會沙門,食至良久。衆疑日過中,僧律不當食。帝曰:「始可中 耳。」生公曰:「白日麗天,天言可中,何得非中?」遂舉箸而食。禹錫即以生公事詠生公堂也。 余又按:僧規以六時經行,曰:幽谷時,寅也;高山時,卯也;日照高山平地時,辰也;可中時,巳也;正中時,午也;鹿苑時,未也。張喬詩「猶向山中禮六時」、劉長卿詩「六時行徑空秋草」是也。則「可中」本出釋語。《洪駒父詩話》云:「山谷至廬山一寺,因舉此詩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爾云: 『何不曰:一方明月滿中庭?」山谷笑去。」
畬王
劉夢得《竹枝辭》云:「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畲。」
吴旦生曰:「《談苑》:江南人多畲田,先熂鑪。熂音餼。熂,縱火燒草也;鑪,火燒山界也。 俟經雨乃下種。歷三歲,土脈竭,不可復種藝,但生草木,復熂旁山。」《詞林海錯》云:「燒田而種 曰疁,故野燒曰嘐火。疁音留。」宋西陽王子尚所部鄞縣有疁田。子尚言:「山湖之俗,熂山封水 澤,山須熂鑪後種。」又夢得適連州,作《畲田》詩:「何處好畲田,團團縵山腹。下種煗灰中,乘陽 拆芽蘖。蒼蒼一雨後,苕穎如雲發。」李文饒《嶺南道中》詩:「五月畲田收火米。」則不獨江南爲 然矣。
《爾雅》:「一歲曰菑,二歲曰新,二歲曰畲。羊諸反。」《易》曰:「不菑畲。」《説文》:「菑,不耕 田也。从艸、甾。」徐鍇曰:「當言从艸、从𡿧、从田。田不耕則艸塞之,故从𡿧。𡿧音災。」則凡三 歲而不可復種,蓋取畲之義也。
重用字
夢得《贈樂天》中兩聯云:「雪裏高山頭早白,海中仙果子生遲。於公必有高門慶,謝守何煩曉 鏡悲。」
吴旦生曰:夢得自注:「『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二字爲義不同。」《三山老人語録》云: 「樂天寄劉詩有『歎早白無兒』之語,劉以此詩贈之,自注二『高』字。」唐人忌重疊用字,今人則疊 用字甚多。楊升庵謂:「此類爲旁犯之例。」謝茂秦謂:「兩聯最忌重字,或犯首尾可矣。子美: 『江閣邀賓許馬迎,醉於馬上往來輕。』摩詰:『尚衣方進翠雲裘,萬國衣冠拜冕旒。』二公重字,不害爲大家。」
東坡《送江公著》詩云:「忽憶釣臺歸洗耳。」又云:「亦念人生行樂耳。」自注:「二『耳』義不 同,故得重用。」因按古人一字二義,往往重押。如《古詩》:「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又云: 「音響一何悲,絃悲知柱促。」曹子建《美女篇》:「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又云:「佳人慕高 義,求賢良獨難。」謝靈運《初去郡》詩:「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又云:「畢娶類尚子,薄遊似 邴生。」陸士衡《豫章行》:「泛舟清川渚,遥望江山陰。」又云:「寄世將幾何,日昃無停陰。」江淹 《雜體》詩:「韓公淪賣藥,梅生隱市門。」又云:「太平多歡款,飛蓋東都門。」王仲宣《從軍》詩:「連舫踰萬艘,帶甲千萬人。」又云:「我有素餐責,誠媿伐檀人。」至唐時效此重押者不一,而老杜 之詩尤多。
細腰
劉禹錫《蹋歌行》云:「爲是襄王故宫地,至今猶自細腰多。」
吴旦生曰:南楚謂細腰曰嫢音惟。《野客叢書》據傳曰:「楚王好細腰,宫中多餓死。」《荀子》 乃曰:「楚王好細腰,故朝有餓人。」《淮南子》亦曰:「靈王好細腰,民有殺食而自飢也。」人君好 細腰,不過宫人,豈欲朝臣與國人皆細腰乎?余觀《墨子》載:「靈王好細腰,故其臣皆三飯爲節,脇息然後帶,緣牆然後起。」《韓非子》載:「莊王好細腰,一國皆有飢色。」當時子書不言宫中而言 朝與野,率有此謬。今禹錫詩作襄王,亦謬。
豩
《文苑瀟湘》曰:「夢得用字極謹嚴,然其答樂天而有『筆底心猶毒,杯前膽不豩』,豩,呼關反,此 何謂也?」
吴旦生曰:《漢皋詩話》:「趙勰有『吞船酒膽豩』之句,禮部韵不收,唐韵亦無。」《西谿叢語》 云:「《集韵》在山字韵,音呼關切,頑也。」
元和腳
楊升庵曰:「柳宗元詩:『柳家新樣元和腳。』言字變新樣,而腳則元和也。腳蓋懸鍼、垂露之體耳。」
吴旦生曰:此劉賓客《答柳儀曹》詩,而升庵直以爲柳詩,誤矣。《復齋謾録》云:「子厚《寄 劉夢得》詩:『書成欲寄庾安西,紙背應勞手自題。聞道近來諸子弟,臨池尋已厭家雞。』蓋其家 有右軍書,每紙背庾翼题云:『王會稽六紙。』其詩謂此也。故夢得有《酬家雞》之贈,乃答前詩 也。其中有『柳家新樣元和腳』,人竟不曉。高子勉舉以問山谷,山谷云:『取其字製之新者。』昔 元豐中,晁無咎作詩文極有聲,陳無己戲之曰:『聞道新詞能入樣,相州紅纈鄂州花。』蓋相纈織 鄂州花也。則『柳家新樣元和腳』者,其亦此類歟?頃見徐仙者效山谷書,而無己以詩紀之曰: 『肯學黄家元祐腳。』則知山谷之言無可疑。最後見東坡《柳氏求筆迹》詩:「君家自有元和手,莫 厭家雞更問人。』其義相同,但『手』字爲異耳。」
《蔡寬夫詩話》云:「柳子厚書迹,江湘間多有其碑刻,而體不一,或疑有假託其名者。惟南岳彌陀和尚碑最善,大抵規摹虞永興矣。然不知『柳家新樣元和腳』者何如也。」
《天中記》作:「柳公權在元和間書有名,故劉禹錫有此詩。」恐誤。
石鼓
《韵語陽秋》曰:「《左傳》:『周成王蒐於岐陽。』而韓退之《石鼓歌》則曰『宣王』,所謂『宣王憤起 揮天戈,蒐於岐陽騁雄俊』是也。韋應物《石鼓歌》則曰『文王』,所謂『周文大獵岐之陽,刻石表功何煒 煌』是也。歐陽永叔云:『前世所傳古遠奇怪之事,類多虚誕而難信,況傳記不載,不知韓、韋二君何 據而有此説也?』」
吴旦生曰:《帝京景物略》云:「廟門内之石鼓也,其質石,其形鼓,其高二尺,廣徑一尺有 奇,其數十,其文籀,其辭頌天子之田。初潛陳倉野中,唐鄭餘慶取置鳳翔之夫子廟,而亡其一。 皇祐四年,向傅師得之民間,十數乃合。宋大觀二年,自京兆移汴梁,初置辟雍,後保和殿。嵌 金,其字陰,錯錯然。靖康二年,金人輦至燕,剔取其金,置鼓王宣撫家,復移大興府學。元大德 十一年,虞集爲大都教授,得之泥草中,始移國學大成門内,左右列矣。」揭曼碩詩:「孔廟頹牆下,周宣 石鼓眠。」揭與虞同時,此正大德間詩也。
謂周宣王之鼓,韓愈、張懷瓘、竇臮也;謂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焉,韋應物也;謂秦氏之文,宋鄭樵也;謂宣王而疑之,歐陽脩也;謂宣王而信之,趙明誠也;謂成王之鼓,程琳、董逌 也;謂宇文周作者,馬子卿也。
據今搨本,則甲鼓字六十一,乙鼓字四十七,丙鼓字六十五,丁鼓字四十七,戊鼓字一十二,己鼓字四十一,庚鼓字八,壬鼓字三十八,癸鼓字六,共三百二十五字存;惟辛鼓字無存者。《金石録》云:「石鼓文,世傳周宣王刻石,史籀書。」《集古録》云:「至於字畫,亦非史籀不能作。」《東觀餘論》云:「筆法如圭 璋特達,非後人所能贋作。」
聽琴
《西清詩話》曰:「三吴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 師琴》。公曰:『此祇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言誤矣。「眤眤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言精神餘溢,竦觀聽也;「浮雲 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言縱横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脱 穎孤絶,不同流俗下里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强」,言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 下絲聲妙處,惟琴爲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邪?』」
吴旦生曰:許彦周謂:「『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此泛聲也,謂輕非絲、重非木也;『啾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失勢一落 千丈强』,順下聲也。」合參二氏,得琴之理,得詩之神。然彦周更沈著矣。
義海又論東坡《聽維賢琴》詩云:「『春温廉折亮以清』,絲聲皆然,何獨琴也。又特言大小絃 聲,不及指下之韵。『牛鳴盎中雉登木』,概言宫商耳。八音皆然,豈獨絲也。」以爲坡未知琴。然 余觀坡之論中散《琴賦》云:「間遼故音痺,絃長故微鳴。」所謂「痺」者,猶今俗云放音鮮聲也。兩 絃之間,遠則有㪇,故曰「間遼」。「絃鳴」云者,今之所謂泛聲也。絃虚而不按乃可按,故云「絃長 而微鳴」也。此豈未知琴者?
潛蛬
韓退之詩:「幽響泄潛蛬。」
吴旦生曰:「蛬」音拱,又居用切。一作「𧋯」。《爾雅》云:「蟋蟀也。」《埤雅》云:「陰陽率萬 物以出人,至於悉𧍓,能帥陰陽之悉者也。」《詩義問》云:「蟋蟀食蠅而化。」一名趣織。語曰: 「趣織鳴,嬙婦驚。」一名蜻蛚。里語云:「蜻蛚鳴,衣裘成。」《方言》:「南楚之間謂之蚟孫。」雜見諸書者,曰吟蛬,曰蛩秋,曰投機,曰紡緯,曰絡緯。袁瓘《秋日》詩:「芳草不復緑,王孫今又歸。」人都不解,施蔭曰:「王孫,蟋蟀也。」
《帝京景物略》云:「秋七八月,游閒人提竹筒、過籠、銅絲罩,詣叢草處、缺牆頹屋處、甎甓土 石堆磊處,側聽徐行,若有遺亡。跡聲所縷發而穴斯得,乃掭以尖草。不出,灌以筒水,躍出矣。 視其躍狀而佳,逐且捕之。捕得,色辨形辨之。辨審,養之。養得其性若氣,試之。試而才,然後 以鬭。」《促織經》曰:「蟲生於草土者,身軟;磚石者,體剛;淺草瘠土者,性和;磚石深阬及地 陽向者,性劣。若是者穴辨。凡促織,青爲上,黄次之,赤次之,黑又次之,白爲下。號紅麻頭、白麻 頭、青項金翅、金絲額、銀絲額,上也;黄麻頭,次也;紫金黑色,次也。若是者色辨。首項肥,腿脛長,背身闊,上也;不及斯,次;反斯,下也。其號之油利撻、蟹殻青、棗核形、土蜂形、金琵琶、紅沙、青沙、紺色爲一等,長 翼、梅花翅、土狗形、螳螂形、飛鈐爲一等,皁雞、蝴蝶形、香獅子爲一等。若是者形辨。養有飼焉,有浴焉,有病 用醫焉。鰻魚、稻撮蟲、水蜘蛛、匾擔蟲、溝紅蟲、蟹白、栗黄、米飯,食養也。榨小青蟲汁而糖調之以浴,隨浄甜水以 滌,水養也。蟲病而治之,水畔紅蟲,主積食;蚊帶血者,主冷;蛆蜕厠上曰棒槌蟲,主熱;粉青小青蝦,主鬭後;自然 銅浸水點者,主鬭損,茶薑點者,主牙損;童便調蚯蚓糞點者,主咬傷;竹蝶,主氣弱;蜂,主身瘕。醫養也。如是,促織性良氣全矣。中則有材焉者,間試而亟蓄其鋭以待鬭。初鬭,蟲主者各内蟲乎此籠,身等色 等,合而内乎鬬盆。蟲勝主勝,蟲負主負。勝者翹然長鳴以報其主,然必無負而僞鳴與未鬭而已 負走者。其收辨,其養素,其試審也。蟲鬭口者,勇也;鬭間者,智也。鬭閒者俄而鬭口,敵蟲弱 也;鬭口者俄而鬬間,敵蟲强也。」閔景賢《觀鬭蟋蟀歌》云:「戰勝長鳴鳴以股,主人奪采盆安 堵。保抱小蟲歌大武,指盆笑謂將軍府。」
用韵
《六一居士詩話》曰:「退之工於用韵。蓋其得韵寬則波瀾横溢,泛入旁韵,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韵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 張十八》之類是也。嘗與聖俞論此,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横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 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
吴旦生曰:《西清詩話》:「秦漢已前,字書未備,既多假借,而音無反切,平仄皆通用。自齊 梁後,概拘以四聲,又限以音韵,故士率以偶儷聲病爲工,文氣安得不卑弱?惟陶淵明、韓退之擺 脱拘忌,皆取其旁韵用,蓋筆力自足以勝之。」《學林新編》又引此謂:「字有通作他聲押韵者,於,古詩則可,若於律詩則謂之落韵耳。」《餘冬序録》乃云:「秦漢已前,韵有平仄皆通用者,古韵應 爾,豈爲字書未備。淵明、退之集多用古韵,淵明《下潠田舍》與退之《元和聖德》、《此日足可惜》 之類,於古俱是一韵,何旁之有?六一所謂旁韵,就今讀而言,非謂其兼取於彼此也。」
《湘素雜記》云:「世俗相傳,古詩不必拘於用韵。予謂不然,如杜少陵《早發射洪縣南途中 作》及字韵詩,皆用緝字一韵,未嘗及外韵也。及觀東坡與陳季常汁字韵,一篇詩而用六韵,殊與 老杜異。其他側韵詩多如此。以其名重當世,無敢疵議。至荆公則無是弊矣。其得子固書因寄以及字韵詩,其一篇中押數韵,亦止用緝字一韵,他皆類此,正與老杜合。」《漁隱叢話》云:「黄朝 英之言非也。老杜側韵詩何嘗不用外韵,如《戲呈元二十一曹長》未字韵,一篇詩而用五韵;《南 池》谷字韵,一篇詩而用四韵;《客堂》蜀字韵,一篇詩而用三韵。其他如此者甚衆。今若以一篇 詩偶不用外韵,遂爲定格,則老杜何以謂之能兼衆體也?黄既不細考老杜諸詩,又且輕議東坡,尤爲可笑。六一謂韓退之得韵寬則泛入旁韵,得韵窄則不復旁出。退之用韵猶能如此,孰謂老 杜反不能之?是又非黄所能知也。」
訓子
《冷齋夜話》曰:「予嘗熟味退之詩,真出自然,其用事深密,高出老杜之上。如《符讀書城南》 詩:『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又『腦脂蓋眼卧壯士,大招挂壁何由彎。』皆自然也。」
吴旦生曰:《符讀書城南》一章,洪景盧謂:「『一爲公與相,潭潭府中居。不見公與相,起身 自犁鋤。』此等語乃是覬覦富貴,爲可議也。」王荆公集四家詩,亦不取此章。王彦輔云:「是詩教 子以取富貴,宜荆公之不取也。惠洪不識作詩頭腦,稱其高出老杜之上,非知詩矣。胡不觀東坡 之論云:『退之有《示兒》詩:「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又云:「凡 此座中人,十九持鈞樞。」所示者皆利禄事耳。老杜則不然,《示宗武》云:「曾參與游夏,達者得升堂。」所示者聖賢事也。』余故特標數子,以折惠洪之妄。」
按:退之子㫤爲集賢校理。史傳有金根車,秦因殷得瑞山車曰金根車,故用金爲飾,謂之金根車,而爲 帝軫立旗竿斿以從水德。漢制:副車黄屋左纛,如金根之制。㫤以爲誤,悉改「根」爲「銀」,士林嗤之。豈亦貽謀之過耶?然㫤子綰、衮皆擢第,衮爲狀元,此則愜公意矣。
松竹影
《松江詩話》曰:「有《松棚》詩:『采來猶帶煙霞氣,月明滿地金釵細。』可爲佳句。」《野客叢書》 曰:「月照松影,但見參差黑影耳,安知其爲金釵?松葉比之金釵者,謂架上月照映則可,不可謂地上 之影也。不如曰:「月明滿架金釵細。」前輩謂韓退之『竹影金瑣碎』之語,非直謂竹影,謂竹間之日影 耳。以此驗之益信。韓偓詩:『長松夜落釵千股。』此語無病。李涉詩:『疏林透明月,散亂金光滴。』 此正退之『竹影金瑣碎』。」
吴旦生曰:沈存中言:「退之《城南聯句》所謂「金瑣碎」者,乃日光,非竹影也。若題中有 『日」字則可。」余以聯句詩佳在「碎」字,涉詩佳在「滴」字,二字皆善言影也。然言「滴」則須點出 月來,言「碎」則不待點而日光自在,可與解者言之。即《松棚》詩所云「滿地金釵」,亦言影也。蓋 以金釵況松,已帶迹象;復云「滿架」,則俚。若論不可謂地上之影,詳察上句,猶是新緑蓊鬱,恐架上亦是一片黑影。
韓致堯詩:「長松夜落釵千股,小港春添水半腰。」自是晚唐手筆。如劉宗起《殘菊》詩:「深 夜雪霜金瑣碎,清晨風雨玉離披。」亦自是元人手筆。
《韵語陽秋》云:「沈存中以退之『金瑣碎」句,恨題中無『日』字。然杜子美詩:「老身倦馬河 隄永,蹋盡黄榆緑槐影。」亦何必用「日」字?作詩正欲如此。」余據《蘇長公外紀》云:「劉貢父一 日問子瞻:『「老身倦馬河隄永,蹋盡黄榆緑槐影」,非閣下之詩乎?』子瞻曰:『然。』貢甫曰: 「是日影耶?月影耶?』子瞻曰:『「竹影金瑣碎」,又何嘗説日月也。』」則葛常之謂子美詩,亦誤 記矣。《遯齋閑覽》云:「凡物因日有影,苟無日,影何從生?言竹影,即日光在其中矣。如荆公 詩『江月入松餘破碎』,亦須藉松影方見月之破碎,卻怪題中無『影』字,可乎?善論詩者,正不 應爾。」
鳥 名
黄玉林曰:「韓退之詩:『唤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唤起』、『催歸』固是二鳥名。然題曰《贈同 遊者》,實有微意。蓋窗已全曙,鳥方唤起,何其遲也;日猶未西,鳥已催歸,何其早也。豈二鳥無心,不知同遊者之意乎?更與我盡情而嗁,早唤起而遲催歸可也。」
吴旦生曰:黄魯直謂:「唤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曉鳴,江南謂之春唤。」楊廉夫樂 府云:「唤起唤起東方明。」隋煬帝詩:「笑勸上林中,除卻司晨鳥。」「司晨鳥」即唤起也。
《史記·曆書》:「百草奮興,秭鴂先𣽎。」《索隱》云: 二名催歸。」師曠《禽經》:「甌越間曰 怨鳥,夜嘅達旦,血漬草木。」華陽風俗名杜鵑。《玉篇》:「布穀也。關西曰巧婦,關東曰鸋鴂。」 《金臺集》云:「石誼未娶,聞子規聲,歎曰:『此物催人使歸。』故曰催歸。」
葉天經謂:「鳥名詩起此。」王勉夫謂:「其體自六朝,觀梁元帝嘗有是作,退之非祖此乎?」 黄魯直謂之「禽言詩」,梅聖俞亦有「泥滑滑」、「婆餅焦」、「提葫蘆」、「不如歸去」之類是也。
前榮
韓退之《示兒》詩:「前榮饌賓親,冠婚之所集。」
吴旦生曰:《士冠禮》:「設洗直於東榮。」退之取此而爲言也。《漢制攷》云:「榮,屋翼也。 即今之搏風。言榮者,與屋爲榮飾;言翼者,與屋爲翅翼。」《夢谿筆談》云:「見人爲文章,多言 前榮。榮者,夏屋東、西序之外屋翼也,謂之東榮、西榮。四注屋則謂之東霤、西霤。未知前榮安 在?」《藝苑雌黄》云:「如存中之言,則退之亦誤矣。」考王元長《曲水詩序》云:「負朝陽而撫殿,跨靈沼而浮榮。」五臣《注》則以「榮」爲屋檐。檐一名樀,一名宇,即屋之四垂也。又謂之楣,又謂之梠。《集韵》云:「屋相之兩頭起者爲榮,其謂之翼,則言櫩宇之張,如翬斯飛耳。」故《禮記》: 「升自東榮,降自北西榮。」《上林賦》:「值佺之倫,暴於南榮。」則所謂「榮」者,東西南北皆有之。 故李華《含元殿賦》有「風交四榮」之説。由是而言,則沈存中《筆談》未爲確論。
噤㾕
韓退之《鬬雞》詩:「磔毛各噤㾕,怒癭争碨磊。」
吴旦生曰:韓致堯詩:「禁瘁餘寒酒半醒。」蓋人之衝寒而肌粟卒起曰噤㾕,是皆以俗語人 詠耳。《説文》:「瘁,寒也,所臻切。」《集韵》:「寒病也,所錦切。」費冠卿詩:「入林寒瘁瘁,近瀑 雨濛濛。」張孟陽詩:「營生生愈瘁,愁來不可割。」木華賦:「澎濞灪䃶,碨磊山壟。」《注》云:「碨 磊,不平貌。」
甜酒
三山老人曰:「唐人好飲甜酒,殆不可曉。」子美云:「人生幾何春與夏,不放香醪如蜜甜。」退之 云:「一尊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
吴旦生曰:王勉夫謂:「以酒比飴蜜,大率醇乎醇者耳,非謂好飲甜酒也。子美句與《巴子 歌》同。《巴子歌》曰:『香醪甜似蜜,峽魚美可鱠。』樂天有『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之句,正屬 退之,非好甜酒矣。」然余觀魯望詩:「酒滴灰香似去年。」樂天詩:「燒酒初開琥珀香。」則似唐人 好飲灰酒、赤酒,又何説邪?
香
《漁隱叢話》曰:「退之詩云:『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瀉未停。』櫻桃初無香,退之以香言,亦 是一語病。」
吴旦生曰:竹初無香,杜甫有「雨洗涓涓静,風吹細細香」之句;雪初無香,李白有「瑶臺雪花 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之句;雨初無香,李賀有「依微香雨青氛氲」之句;雲初無香,盧象有「雲 氣香流水」之句。妙在不香説香,使本色之外,筆補造化。而《漁隱》乃病之,我恐此老膏肓正甚。
戀嫪
韓退之詩:「感物增戀嫪。」
吴旦生曰:顔師古:「嫪,居蚪反。」許慎云:「郎到反。」史炤《釋文》:「盧道切。」非。《説文》: 「嫪,婟也。」按:倡謂游壻曰婟嫪。秦始皇九年,文信侯詐以舍人嫪 毐爲宦者,坐淫誅。故秦俗 罵淫曰「缪毐」,音澇藹,士人之無行者。郭璞《疏》云:「澤虞一名鶭,即婟嫪也。」《聲類》云:「婟 嫪,戀惜也。以此鳥戀惜池澤,見人不去,因名婟澤鳥。」
虱
韓退之《瀧吏》詩:「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否。得無風其間,不武亦不文。仁義飾其躬,巧姦則 群倫。」
吴旦生曰:古本「風」作「虱」字解者,誤引步兵褌蝨事。姚令威言:「公孫鞅《靳命篇》 云:『國以功授官予爵,則治省言寡;以六蝨授官予爵,則治煩言生。』『六蝨』,曰禮樂,曰詩 書,曰修善,曰孝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國有十二者,上無使農戰,必貧 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謂君之治不勝其臣,官之治不勝其民,此謂六蝨勝其政也。」杜牧之云: 「彼商鞅者,能耕能戰。能行其法,基秦爲强。曰彼仁義蝨官也,可以置之。」余因觀劉勰 云:「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蝨,嚴於秦令。惟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退之詩定指此 而言。
瀧
韓退之《瀧吏》詩:「南行逾六旬,始下昌樂瀧。」
吴旦生曰:「瀧」音雙,奔湍也。韓子年譜載此詩,又云:「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公以 正月十四日去國,行逾六旬,三月幾望矣,遂以二十五日至潮。」則是十許日行三千里,蓋瀧水湍 急故也。歐陽文忠云:「《韶州圖經》:『樂昌縣西一百八十里武谿,驚湍急石,流數百里。』按: 武水源出郴州臨武縣,其俗謂水湍峻爲瀧。」劉仲章者,前爲樂昌令。予初以韓詩云「昌樂」,疑其 誤,乃改從「樂昌」。仲章云:「不然。縣名樂昌,而瀧名昌樂。其舊俗所傳如此,韓詩不誤也。」 陸放翁詩:「四方行役男兒事,常笑韓公賦下瀧。」
聯句
《雪浪齋日記》曰:「退之聯句,古無此法,迺自退之開闢也。」
吴旦生曰:詩話皆言聯句自《柏梁》始,則漢時有之,何得以《石鼎聯句》便云退之開闢也? 然余攷《泊宅編》云:「聯句起於《柏梁》,非也。《式微》詩曰:『胡爲乎中露。』蓋泥中、中露,衛之二邑名。劉向以爲此詩二人所作,則一在泥中,一在中露。其理或然,此則聯句所起也。」
蠔山
韓退之詩:「蠔相粘爲山,十百各自生。」
吴旦生曰:《本草衍義》:「牡蠣附石而生,磈礧相連如房,故名蠣房。讀如阿房之房。音傍,見《史記》。一名蠔山。初生海畔,才如拳石。四面漸長,有一二丈者。一房内有蠔肉一塊,肉之大 小,隨房所生。每潮至,則諸房皆開。有小蟲入,則合之以充腹。」宋翟忠惠《焦山》詩:「僧居蠔 山迷向背,佛宇蜃氣成吹嘘。」楊升庵載贊云:「海曲礪房,或名蠔山。眉渠磊砢,牡牝異斑。」
氍毹
韓退之詩:「兩廂鋪氍毹。」
吴旦生曰:《説文》:「氍毹,氈緂之屬。」《海録碎事》云:「氍毹,音瞿輸,亦作𣰰毹。」《杜陽 編》:「新羅進五色氍毹以藉地。」《高帝紀》:「賈人毋得衣罰居例反。」師古《注》云:「罰,織毛,若 今氍毹之類。」
「毹」,一作「𣮵」。《四愁詩》:「美人贈我氈氍𣮵。」古樂府:「請客上北堂,坐氈及氍𣮵。」按 《周官·掌皮》:「供毳毛爲氈。」氈之異名曰毛席,㲜之異名曰毛褥。《通俗文》云:「織毛褥謂氍 𣮵,細者謂之毾㲪。出天竺、大秦等國。毾㲪者,施大牀之前小蹋牀之上,蹋而登牀者。王子猷 詣郗雍州,廳事上鋪毾㲪是也。」楊廉夫詩:「桫欏樹子風前落,吹傍恩公舊毾㲪。」自注云:「音 榻登。西域毛席,大牀前小榻以上香者。」一云氍𣮵恐即是渠搜國名,音同而字不同耳。渠搜出 《書書禹貢》。
桃笙
《復齋謾録》曰:「東坡論子厚詩「盛時一失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爲何物。偶閲 《方言》:『簟,宋、魏之間謂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爲簟也。按段公路《北户録》云:『瓊州出紅藤 簟,《方言》謂之笙,或曰蘧篨,又曰行唐。』沈約《奏》彈歙令仲文秀恣横云:『令吏輸六尺笙四十領。』 東坡何亦忘此邪?」
吴旦生曰:《方言》「簟」與「筕篖」原分二條。郭璞解「筕篖」云:「江東呼笪,音靼。」《夢谿筆 談》云:「趙韓王治第蓋屋,皆以板爲笪,上以方㙛甃之,然後布瓦。一云覆舟簟。」則「筕篖」之非 簟明矣。《復齋》何得混引?況東坡偶爾見遺,復齋乃欲以一 二記憶與之折角邪?余且廣其説於左。
按《説文》:「簟,竹席也。」《釋名》:「簟,簟也,布之簟然平正也。」《尚書·顧命》云:「敷重 篾席。」孔安國謂:「桃枝竹。」王伯厚《漢制攷》云:「《周禮》『繅席』、『次席』,《注》:『繅席,削蒲 蒻展之,編以五采,若今合歡矣;次席,桃枝席,有次列成文。」《疏》:『漢有合歡席,故舉漢法況 之。漢世以桃枝竹爲席,次第列成文章。』」《東觀漢記》云:「馬稜爲會稽太守,詔詰會稽車牛不 務堅强,車皆以桃枝細簟。」《山海經》云:「蟠冢之山,麗水之上,多桃枝竹。」《魏志》云:「倭國有 桃枝竹。」《廣州記》云:「廣州有桃枝竹。」《華陽國志》云:「竹木之瑣者,有桃支、靈壽。」《荆州 記》云:「安城郡,今屬江州,出桃枝席。」《一統志》云:「四川保寧出桃笙,即竹簟。」庾翼《與王公 書》云:「今致桃枝簟十枚。」簡文《答湘東王獻簟書》云:「五離九折,出桃枝之翠筍。」庾信《竹枝 賦》:「寡人有銅環靈壽,銀角桃枝。」郭璞《江賦》:「桃枝篔簹,實繁有叢。」左思《吴都賦》:「桃 笙象簟,韜於筒中。」劉禹錫詩:「月露濡桃笙。」曾文清詩:「霧帳桃笙晝寢餘。」梅聖俞詩:「桃 簟冷如冰。」劉少宣詩:「桃笙乘勢獻微涼。」石邦彦詩:「藤牀桃簟多敗續。」成化中洪唯卿詩: 「一簾秋水浸桃笙。」天啓中許令則詩:「桃笙煙帳小宗香。」
《中州集》朱師美詩:「葵扇風未來,桃笙汗初浹。」蓋用子厚語也。
《竹譜》云:「桃枝竹皮赤,編之滑勁,可以爲席。」東坡云:「葉如椶,身如竹,密節而實中,犀 理瘦骨。」《古雋考略》云:「竹性中虚,桃竹獨實,類於木。」《韵語陽秋》謂之慈竹,言生不離本也,恐非。按《海録碎事》云:「赤玉脂,桃竹也;紫雲蓋,慈竹也。」
《晉陽秋》云:「謝太傅鄉人有罷中宿縣詣安,安問歸資,答曰:『唯有五萬蒲葵扇。』安取其 中者執之,其價數倍。」「蒲葵」,椶櫚也。李義山詩:「何人書破蒲葵扇。」
趁虚
柳子厚《柳州峒岷》詩:「緑荷包飯趁虚人。」
吴旦生曰:舊言聚落相近,期其旦集,交易鬨然,其名爲虚。後觀《青箱雜記》云:「嶺南謂 村市爲虚。凡市之所在,有人則滿,無人則虚。嶺南村市滿時少,虚時多,謂之爲虚,不亦宜 乎?」據此則古語曰:「市朝滿而夕虚。」正此「虚」字也。子厚《童區寄傳》云:「之虚所賣之。」主 荆公詩:「花間人語趁朝虚。」黄山谷詩:「人集春蔬好趁虚。」陸放翁詩:「趁虚茶嬾鬭旗槍。」馬 虚中詩:「避社燕歸楊柳合,趁虚人散鷺鷥來。」嚴正卿詩:「趁虚人去市橋静,罷釣翁歸谿水 清。」至於楊孟載《荷葉》詩:「谿友裁巾幘,虚人作飯包。」乃用子厚語。
《青箱雜記》云:「嶺南謂水津爲步,言步之所及也。」《述異記》云:「水際謂之步。吴、楚間 謂浦爲步,語之訛耳。」按柳子厚《鐵鑪步志》云:「江之滸,凡舟可涉而上下者曰步。」韓退之《孔 戣墓志》:「蕃船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又《羅池廟碑》言:「步有新船。」或改「步」爲「涉」,謬矣。上虞縣有石駝步,吴中有魚步、龜步,湘中有靈妃步,揚州有瓜步,洪州有觀步,鸚鵡洲對岸有炭 步。閩中謂水涯爲谿步。金陵有邀笛步,王徽之邀桓伊吹笛處也;有罾步,即漁人施罾處;有 船步,即人渡船處。温庭筠詩:「妾住金陵步,門前朱雀航。」臺城妓詩:「那堪回首處,江步野棠 飛。」東坡詩:「蕭然三家步,横此萬斛舟。」成原常詩:「紫步於今無士馬,滄溟何處有神仙。」然 則「虚」即所謂墟,「步」即所謂埠也。
楊升庵云:「唐詩:『春雲生嶺上,積雪在囂間。』山凹之地堪爲墟市者曰囂。《説文》:嚻,聲也。氣出頭上,故从㗊、从頁。頁,頭也。牛刀切。今讀作梟,非。《左傳》:『晏子之居近市,湫溢嚻塵。」杜預《注》:『嚻,聲也。』《周禮·司市》之文曰:『禁其鬭嚻。』《注》:『鬭以力争,嚻以 口争。交市之地必多争,故禁之。』市之名囂,亦猶後世名市曰墟也。言有人則囂,無人則墟也。」
𠄎欸
楊升庵曰:「朱子《辨證》:『柳宗元詩:「欸乃一聲山水緑。」《注》:「欸乃,一本作襖靄。」按: 「欸」音靄,「乃」音襖,近日倒讀之,誤矣。」《項氏家説》云:『劉蜕文集有《湘中靄迺歌》,劉言史《瀟湘》 詩有「閒歌曖迺深峽裏」。靄迺也,欸乃也,皆一事,但用字異耳。』此雖字音之微,而『襖靄』當作『靄 襖』,自朱子始正世俗倒讀之誤;『靄迺」、「欸乃」,自項平菴始正前人混淆之失。」
吴旦生曰:黄山谷謂:「元次山《欸乃曲》,欸音靄,乃湘中節歌聲也。」次山集音注亦云:「棹 舟之聲。」《嘯餘譜》云是漁歌,張邦基以爲嶺外之音,非也。《冷齋夜話》作〖上欸下乃〗音襖靄,合二字書之,其 説益紛。升庵以爲「欸」音靄,「乃」音襖,是矣。據《説文長箋》云:「𠄎欸,船艫摇曳聲。有《𠄎欸 歌》,譌作乃款,又倒其詞作款乃,謬甚。」然則字當從《説文》,而音即當作襖靄。此柳集注云「一作襖 靄」,亦有據也。山谷之於元集亦如之。字作「欸乃」,蓋俗寫之譌。升庵屢證之而實未確考耳。 《字彙》 云:「篆作𠄎,象氣出之難也。籀又作𠄕。」
國老
柳子厚詩:「蒔藥閒庭延國老,開尊虚室值賢人。」
吴旦生曰:《埤雅》:「蘦,大苦,今之甘草是也。」《杭州小説》:「甘草,市語國老。」然此不可 謂市語,確有至理。按《本草》云:「甘草,一名國老,解百藥毒,安和七十二種石,一千二百種草,故號國老之名。」國老者,賓師之稱。蓋藥有一君、二臣、三佐、四使,甘草又其賓師也。故藥罕不 用者,雖非其君,而君實宗焉。
《魏志》:「尚書郎徐邈飲醉。問以曹事,邈曰:『中聖人。」因白之太祖,太祖怒。鮮于輔進 曰:『平日酒客謂酒清者爲聖人,濁者爲賢人。』」《醉鄉日月》云:「凡酒以色清味重而甜者爲聖,色濁如金而味醇且苦者爲賢。」李太白詩:「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元遺山詩:「開尊便覺賢 人近,污足寧論力士羞。」
高舂
柳子厚詩:「空齋不語坐高舂。」
吴旦生曰:《淮南子》:「日經於泉腢,是謂高舂;頓於連音爛石,是謂下舂。」《注》云:「尚未 冥,上蒙先舂曰上舂;將欲冥,下蒙悉舂曰下舂。」姚令威引此《注》云:「虞淵,地名。高舂時始 戍,民碓舂時也。連石,西山名。言將暝,下民悉舂,故曰下舂。」李君實云:「治粟者,落杵曰舂。 日之經天,自日禺中至日晡,皆横過。再向晚,則日影旁射側落,如舂者直下其杵。故曰高舂、曰 下舂,言日落之漸次也。」梁元帝詩:「斜景落高杵。」李義山詩:「紅燭近高舂。」薛能詩:「隔谿 遥見夕陽舂。」或云見舂米,非也。王僧孺《致仕表》云:「高舂之景一斜,不周之風忽至。」
煙樹
柳子厚《别弟宗一》詩云:「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荆門郢樹煙。」
吴旦生曰:《墅談》稱:「此詩無一字不佳。」竹坡老人乃謂:「夢中焉能見郢樹煙?」欲易 「煙」以「邊」。又以犯第二句「江邊」,而改云:「欲知此後相思處,望斷荆門郢樹煙。」此真癡人前 説不得夢也。不知天下夢境極靈極幻,疑假疑真。著一「煙」字綴之,使模黏離迷於其間。以夢 爲體,以煙爲用,説出一種相思況味,詩人神行處也。如太白詩:「相思若煙草,歷亂無冬春。」蓋 善説相思,無如「煙樹」、「煙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