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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4
歷代詩話卷五十一 庚集六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 卷中之下
夜半鐘
張繼《楓橋夜泊》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歐公言：「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石林詩話》曰：「公蓋未嘗至吴中，今吴中寺實夜半打鐘也。」范元實《詩眼》曰：「《南史》：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五更鐘，丘仲孚讀書以中宵鐘爲限。阮景仲爲吴興守，禁半夜鐘。今佛宫一夜鳴鈴，俗謂之定夜鐘。不知唐人所謂夜半鐘者，景陽三更鐘耶？今之定夜鐘耶？然於義皆無害，文忠偶不考耳。」
吴旦生曰：《直方詩話》引于鵠之「遥聽緱山半夜鐘」、白樂天之「半夜鐘聲後」，《野客叢書》引王建之「未卧嘗聞半夜鐘」、許渾之「月照千山半夜鐘」，《復齋漫録》引皇甫冉之「夜半隔山鐘」、温庭筠之「無復松窗半夜鐘」、陳羽之「隔水悠揚午夜鐘」，以爲唐人多用此語也。余觀《唐詩紀事》云：「此地有夜半鐘，謂之無常鐘，繼志其異耳。」《中吴紀聞》云：「詩話嘗辨姑蘇寺鐘多鳴於半夜，竊以其説爲未盡。姑蘇鐘惟承天寺至夜半則鳴，其他皆五更鐘也。」此最核實可信。宋孫覿作《楓橋修造記》，引此詩爲證。又留題寒山寺云：「烏啼月落橋邊寺，欹枕遥聞半夜鐘。」蓋信其非浪吟也。
䣜侯
《野客叢書》曰：「酇有二地名，屬南陽者音贊，屬沛郡者音嵯。按茂陵書曰：『蕭何，國在南陽。』則是蕭何封贊明矣。而沛有泗水亭，班固銘曰：『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就封於酇。』誤以爲沛地之嵯矣。楊巨源詩：『請問漢家功第一，麒麟閣上識鄭侯。』姚合詩：『酇侯宅過謙。』賈島詩：『往歲酇侯鎮。』諸家皆承此謬。劉晏歲輸至，天子曰：『卿，朕鄭侯也。』《唐書釋文〉：『酇，南陽縣名，則旰切。』此正得之。」
吴旦生曰：《説文》：「䣜，沛國縣，从邑虘切同虎。昨何切。」《長箋》云：「當必以虎而名，寓戒也。蓋蕭何封䣜侯，當從此䣜字。」《人代紀要》云：「蕭何受封於䣜。」則史傳作「酇」，相似之譌。師古遂謂南陽之酇耳。觀鄧禹封酇侯，正取其在南陽。則何從帝起沛，封邑必近沛也。李白《寄譙郡元參軍》詩：「䣜才何切臺之北又離群。」《唐書·地理志》：「亳州譙郡有䣜縣。」則非南陽屬縣愈明矣。揚雄《十八侯銘》：「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受封於䣜。」字從「䣜」，與「何」叶。諸唐詩直寫作「䣜侯」，音義自當矣。余所定《唐律類裁》中載楊巨源一詩，直寫此「䣜」字。
楊升庵曰：「蕭何封於酇，其後因以爲姓，而酇訛爲昝。」不意升庵誤至此。
魚橋
李紳《江南暮春寄家》詩：「魚口橋逢雪送梅。」
吴旦生曰：元郝天挺注：「魚橋在蘇州子城西，琴高於此乘鯉魚上昇。」余謂此非琴高事也。按：蘇之子城西有乘魚橋者，北宋吴子英得赤鯉，謂子英曰：「我迎汝，汝上我背。」遂飛去。蘇人高啓詩：「誰知有飛仙，赤腳蹋神鯉。波驚風蕭蕭，渡海秋萬里。」蓋指子英也。紳詩亦當指此。因考《列仙傳》：「琴高，趙人，以鼓琴爲宋康王舍人。浮游冀州二百餘年，後辭人碭水中取龍子，與弟子期曰：『齋潔候於水旁，設祠屋。」果乘赤鯉來出祠中，復人水去。」又《名勝志》：「琴高山在徑縣幕山之北。琴高，漢人也。有隱雨巖，是其控鯉上升之所。巖下有釣臺，臺下水即琴谿也。」據此則琴高在幕山、碭水間，何與蘇州事？
界
徐凝《廬山瀑布》詩：「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吴旦生曰：樂天刺杭州時，徐凝與張祜各希首薦，試詩賦訖解送，凝爲元，祜次之。祜自舉金山詩，凝亦舉瀑布二語，遂擅場。後東坡遊廬山，見《廬山記》中云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因作一絶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爲徐凝洗惡詩。」蓋非之也。然觀《天台山賦》：「赤城霞起以建標，瀑布飛流而界道。」則是凝所云「界破」，其亦有所本矣。曹松詩：「廬山瀑布三千仞，畫破青霄始落斜。」其意亦同。劉兼《征婦怨》云：「玉筋闌干界粉腮。」則又脱胎於瀑布耶？
張祜
《太真外傳》曰：「天寳九載，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竊寧王紫玉笛吹。故張祜詩：『梨花静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
吴旦生曰：清河張祜，字承吉。《詩藪》云：「刻本祜作祐，覽者莫辨。緣承吉字祜、祐俱通耳。偶閲雜説：張子小名冬瓜。或以譏之，答云：『冬瓜合出瓠子。』則張之名枯審矣。」《雲谿友議》云：「朱沖嘲祜詩：『冬瓜堰下逢張祜，牛矢灘邊説我能。」以祜時爲堰官也。」二説皆未當。按《堯山堂外紀》云：「張有《二子》詩：『椿兒繞樹春園裏，桂子尋花夜月中。』以詩上牢盆使，出其子授漕渠小職，得冬瓜堰。或曰：「賢郎不宜作等職。』張曰：『冬瓜合出祜子。』」《金華子雜説〉〉云：「祜死，子求濟於裴宏慶，署之冬瓜堰官。裴曰：『祜子守冬瓜，已過分矣。』」張爲作《主客圖》，以白樂天爲廣大教化主，而以祜爲人室，即白公款頭之謔，亦一時欽籍語。杜牧之詩：「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户侯。」蓋指白公也。要其宫體小詩，諫諷怨譎，與六義相左右，未可以雕蟲小巧目之爾。洪容齋稱其《正月十五夜鐙》云：「千門開鎖萬鐙明，正月中旬動帝京。三百内人連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上巳樂》云：「猩猩血染擊頭標，天上齊聲舉畫橈。卻是内人争意切，六宫紅袖一時招。」《春鶯囀》云：「興慶池南柳未開，太真先把一枝梅。内人巳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又有《大酺樂》、《邠王小管》、《李謨笛》、《寧哥來》、《邠孃羯鼓》、《退宫人》、《耍孃歌》、《悖拏兒舞》、《阿䳰湯》、《雨霖鈴》、《香囊子》等詩，皆可補天寳遺事，絃之樂府也。
《容齋二筆》云：「明皇兄弟五王：兄申王撝，以開元十二年；寧王憲、邠王守禮，以二十九年；弟岐王範，以十四年；薛王業，以二十二年，薨。至天寳時，已無存者。楊太真以三載方入宫，而元稹《連昌宫詞》云：『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鬭風。』李商隱詩云：『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皆失之也。」《野客叢書》云：「楊妃以二十四年人宫，號太真。是時申、岐、薛三王雖已死，而寧、邠二王尚存。是以張祜目擊其事，擊之樂章，有曰：『日映宫城霧半開，太真簾卷畏人猜。黄番綽指向西樹，不信寧王迴馬來。』又曰：『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小院映花枝。金輿遠幸無人見，偷把邠王小管吹。』蓋紀其實也。」容齋認楊妃爲天寳三載方入宫，所以有是失，不知天寳初太真進册貴妃，非入宫時也。余據勉夫之言，可令容齋折角。但寧、邠以二十九年薨，既載之《唐史》，而《外傳》乃言天寳九載以竊笛事譴放出宫，則何也？集中謂虢國竊邠王笛，而《外傳》謂楊妃竊寧王笛，又不同。若論「薛王沈醉壽王醒」之句，不特薛王確，而壽王亦確。按：唐明皇時，孫遜集中有《壽王瑁妃楊氏廢爲道士制》，可見太真果壽王妃也。
亥市
張祜詩：「野橋經亥市，山路至申州。」
吴旦生曰：《青箱雜記》：「荆、吴俗有寅、申、巳、亥日集於市，故謂亥市。蜀有痎市，間日一集，如痎瘧之發，其俗又以冷熱發歇爲市喻。」徐筠《水志》云：「分寧縣，本常州亥市也。西蜀曰痎，如瘧疾間日復作也。江南人惡以疾稱，故止曰亥耳。」《豫章漫鈔》云：「南中每以丑、卯、酉日爲市，故曰兔場、牛場、雞場，豈用亥日爲市，故謂之亥。」余按《月令廣義》云：「亥音皆。」《釋名》：「亥，核也。收藏百物，核取其好惡真僞也。」市之以亥，或取此義，當從亥日爲正。張文昌詩：「江村亥日長爲市。」白樂天詩：「亥日沙頭始賣魚。」黄山谷詩：「魚收亥日妻到市。」
除目
《鶴林玉露》曰：「古詩云：『一日看除目，三年損道心。』予謂人患道心不存耳，道心果存，豈看除目所能損哉？彼慕羶齅餌之念洗滌未浄，往往身寄山林而心存朝市，迹履泉石而意繋軒冕，視山林泉石反苦籠檻桎梏，宜其看除目而心爲之損也。特所損者人心耳，豈道心哉？伊川曰：『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曲肱飲水，樂在其中矣。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朱文公云：『艮其背是止於止，行其庭是止於動。不獲其身是無與於己，不見其人是亦不見人。無人無己，但見是此道理，各止其所也。』止而至於如此,其誰能動之？昔有僧居深山中，山鬼百計害之。僧不爲動，久乃寂然。僧曰：『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聞不見無盡。』此即所謂不獲其身、不見其人者也。心安如是，又豈除目所能損也。」
吴旦生曰：此二語姚合詩也。合，宰相崇曾孫，登元和進士第，調武功主簿，世號姚武功。終祕書監，又稱姚監。嘗取王維等二十六人詩百篇爲《涵元集》，曰：「此詩中射雕手也。」觀其《送張宗原》詩：「東門送客道，春色如死灰。」自是冥心入道之言。又《武功縣閒居》詩：「縣去京城遠，爲官與隱齊。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棲。」尚何除目得入其胸次哉？
《海録碎事》云：「凡言除者，除故官，就新官也。」《夢谿筆談》云：「除拜官職，謂除其舊籍。不然也。除，猶易也。以新易舊曰除，如新舊歲之交謂之歲除。《易〉：『除戎器，戒不虞。』以新易敝，所以備不虞也。階謂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義。」
五粒
李長吉《五粒小松歌》云：「新香幾粒洪崖飯。」姚令威曰：「五粒未詳。」
吴旦生曰：《本草圖經》：「五粒松，粒當讀爲鬣，音之訛也。」言每五鬣爲一華，或有三鬣、七鬣者。《名山記》云：「松有兩鬣、三鬣、五鬣者，言如馬鬣形。」《癸辛雜識》云：「凡松葉皆雙股，故世以爲松釵，獨栝松每穗三鬣，而高麗所産每穗乃五鬣，今謂華山松是也。」《五代史》：「鄭遨聞華山有五粒松，松脂人地千年，化爲藥，去三尸。因徙居華山求之。」韋應物詩：「碧澗蒼松五粒稀。」陸龜蒙詩：「霜外空聞五粒風。」李商隱詩：「松暄翠粒新。」劉夢得詩：「翠粒照晴露。」元好問詩：「土中松粒龍爪脱。」
銅人
《缃素雜記》曰：「魏明帝青龍五年三月，改爲景初元年。是歲徙長安銅人，重不可致。而李賀謂青龍九年八月。蓋明帝改元景初，至三年而崩，則無青龍九年明矣。」《野客叢書》曰：「據今賀集云青龍元年，《缃素》誤認元年爲九年耳。」
吴旦生曰：若書元年，宜系以景初，不當仍青龍矣。按《魏略》云：「明帝景初元年，徙長安鐘簴、駱駝、銅人、承露盤。盤折，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卒鑄作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徒門外。」柳子厚所謂「翁仲遺墟草樹平也」。吾衍云：「墓前石人，通謂之翁仲。按《歷代小志》：『文翁，姓文名黨，字仲翁，漢景帝時爲蜀郡太守。』即此人也。」陳眉公云：「文翁字《漢書》不載，而吾衍亦未及檢證。蓋墓前石羊名神羊，石馬名駁馬。翁仲身長二丈三尺，氣質端勇。少爲縣吏，爲都郵所笞，歎曰：『人當如是耶？』遂人學，究書史。始皇併天下，使翁仲將兵守臨洮，秦人以爲瑞。翁仲死，遂鑄銅爲像，置之咸陽宫司馬門外，見之者猶以爲生。故古之墓間皆用之。至於秦《金人銘》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爲郡縣。正法律，同度量。大人來見臨洮，身長五丈，足六尺，以爲祥，鑄金人象之。其重二十四萬斤，坐阿房宫前。當漢而徙之未央宫，王莽嘗鐫其膺。又其後，董卓以其九鑄錢，而石虎以其三置鄴宫。苻堅取之，後置長安，以其二爲泉。其一適至陝而堅亂，民以其勞苦患之，乃排陷河中。
吴正子箋云：「按：徙銅仙事，陳壽正史不載，特附注《魏略》云：『明帝景初元年，徙長安銅人，重不可致，留霸城。』又引《漢晉春秋》云：『帝徙銅盤，盤折，聲聞數十里。金人或泣，因留霸城。』其年月與長吉不合，故《缃素雜記》駮之曰：『青龍五年改爲景初，是歲徙銅人。而長吉云青龍，誤矣。」然予按《三輔黄圖》，則景初所徙者，始皇銷鋒鏑所鑄之金人。故《黄圖》歷載始皇所造之因，及董卓銷毁之事，而復曰：『尚餘二人未毁，明帝欲徙之洛陽清明門，至霸城，重不可致。』其留霸城之説，與《魏略》及《漢晉春秋》所載皆合，特二書不以爲秦皇銅人耳。觀《漢晉春秋》『金人』之語，則知非銅仙矣。由是言之，長吉所序亦未可非，安知漢武銅仙不果徙於青龍元年邪？又按《長安記》云：『仙掌大七圍，魏文帝徙銅盤，盤折，聲聞數十里。』今《魏略》等書乃言明帝，是則可疑。《漢書》：『建章宫有神明臺。』《三輔黄圖》云：『神明臺上有承露盤。銅仙舒掌捧盤及玉杯，以承雲表之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甘泉宫通天臺上亦有銅仙承露盤。」
四雨
《漁隱叢話》曰：「『桃花亂落如紅雨』、『梨花一枝春帶雨』、『小院深沈杏花雨』、『梅子黄時日日雨』，皆古今詩詞之警句也。予嘗欲作一草亭，四面各植花一色，榜曰『四雨』，豈不佳哉？」
吴旦生曰：《捫蝨新語》：「『梨花一枝春帶雨』，句雖佳，不免有脂粉氣。不似『朱簾暮卷西山雨』，多少豪傑。」因謂樂天句似茉莉花，王勃句似含笑花，李長吉「桃花亂落如紅雨」似薝蔔花。而王荆公以爲總不如「院落深沈杏花雨」，乃似闍提花。《野客叢書》云：「前輩謂『深院無人杏花雨』之句極佳，此非四雨之數，當作去聲呼。」僕觀此句正祖南唐潘佑之意，佑有詩曰：「誰家舊宅春無主，深院簾垂杏花雨。」然佑句作上聲，非去聲也。其下曰：「香飛緑鎖人未歸，巢燕承塵燕無語。」豈「語」字亦當作去聲邪？《花間集》亦曰：「紅窗寂寂無人語，黯淡梨花雨。」
休齋云：「荆公以『院落深沈杏花雨』爲佳，予謂『杏花雨』固佳，然而『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卻於『風』、『月』上寫出『柳絮』、『梨花』，尤有精神。嘗欲轉移兩句作『溶溶院落梨花月，淡淡池塘柳絮風』，此老杜『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格也。」
蹋哮虎李長吉詩：「紫繡麻霞蹋哮虎。」
吴旦生曰：吴正子注：「蹋虎則麻霞必履舄屬。」《説文》：「鞋跟曰䪗。」又云：「履跟後貼，音同䪗。」今作此「霞」，恐或訛。「蹋哮虎」，《羽獵賦》所謂「屨班首」者是也。班首，虎頭也，言其勇耳。余觀《古今注》云：「古履絢、繶皆畫五色，至漢有伏虎頭，始以布鞔繶，上脱下加，以錦爲飾。」因按草曰屝，麻曰屨，凡布皆可謂之麻。則所云紫繡，乃繡於麻上也。漢之伏虎頭，亦猶東晉之鳳頭履、西晉之伏鳩頭履子，蓋一時之制也。所云「蹋哮虎」，正指漢時鞋上之飾，以形容其服御驕侈耳，不以勇言。
魚須
李長吉詩：「公主遣秉魚鬚笏。」
吴旦生曰：《禮記·玉藻》之載笏有云：「大夫以魚須文竹。」鄭注：「謂文飾也。」陸氏《音義》謂：「以魚須飾文竹之邊。須音斑。」據此則笏以竹爲質，而刻畫爲魚斑之文以飾之也。今長吉誤以「須」作「鬚」，音訓全乖矣。按司馬相如賦：「靡魚須之橈旃。」此則以魚鬚爲旃，卻不音斑。高季迪樂府云：「前揚豹尾竿，左靡魚須旃。」蓋用此也。如徐師川詩：「頗知鶴脛緣詩瘦，早棄魚須伴我閒。」元楊奂《草堂》詩：「魚須分浪細，虎跡印沙圓。」王弇州詩：「家有魚鬚丞相笏，囊餘雞舌侍臣香。」亦作魚鬚用矣。惟楊廉夫樂府，其詠司空圖墜笏事云：「重來手擲魚須竹，鴛隼班中脱麋鹿。」獨不失《禮經》本意。
《禮記》：「笏，天子以球玉爲之，挺然而方其首，示無所屈於天下。諸侯以象前詘後直，圓其首，屈於天子也。大夫以魚須飾竹，士竹本，象前詘後詘，又示無所不屈也。」《釋名》：「笏，忽也。君有教命及所啓白，則書其上，備忽忘也。」《車服雜事》云：「昔荆軻逐秦王，其後謁者持匕首以備不虞，從此侍官執刀劍。漢高祖偃武脩文，始制以手板代焉。」
蟲
《西谿叢話》曰：「李賀詩：『攢蟲鎪古柳。』劉禹錫詩：『秋蟲鏤宫樹。』此二句皆善。」
吴旦生曰：二語工刻正同，不可謂注蟲魚非磊落矣。《王氏談録》：「舊嘗得句云：『槐杪青蟲縋夕陽。』因思昔人似未曾道，後閲杜詩，有云：『青蟲懸就日。』尤歎其才思無所不周也。」《雪浪齋日記》云：「少游詩甚麗，如『青蟲相對吐秋絲』之句是也。」
若木
李賀《苦晝短》詩云：「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吴旦生曰：《離騒》：「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注》云：「若木在西極。」謝莊《月賦》：「擅扶光於東沼，嗣若木於西冥。」五臣《注》云：「扶光，日出處；若木，日没處。」《淮南子》云：「若木在建木西，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故以目照之。其神人面龍身而赤色。」《山海經》云：「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其暝乃晦，其視乃明。視燭九陰，是謂燭龍。」《詩含神霧》云：「天不足西北，無陰陽消息，故有龍銜火精以照天門中者也。」張説賦云：「南窮火鼠之譯，北盡燭龍之會。」據此則若木在西，燭龍在北。長吉言「天東」，憒憒。
臺城
李長吉詩：「臺城應教人。」
吴旦生曰：吴正子注：「晉成帝七年作新宫。」《輿地圖》云：「即臺城也。在今上元縣東北五里，周八里。」《容齋隨筆》云：「晉宋間謂朝廷禁省爲臺，故稱禁城爲臺城，官軍爲臺軍，卿士爲臺官，法令爲臺格。今人於他處指言建康爲臺城，非也。」
秦法：諸王公稱教，言教示於人也。蔡邕《獨斷》云：「諸侯之言曰教。」任昉《文章緣起》云：「漢王尊爲京兆尹，出教告屬縣，則教之文起此。」魏晉以來，人臣於文字間有屬和於天子曰應詔，於太子曰應令，於諸王曰應教。
賈島
《帝京景物略》曰：「房山縣南十里，睪然而土埠者，詩人賈島墓也。榛蕪不可識。弘治中，御史盧某訪得於石樓村，讀仆斷碑有據，乃植碑，闢地三畝。大學士西涯李公别樹一碑記焉。按：島字浪仙，范陽人。僧名無本，初祝髮法善寺，一曰雲蓋寺，在瀛州城南，今蕪没無一椽，夜或聞鈴鐸梵唄音焉。島之入東都時，吟『落葉滿長安』句，卒求一聯未得。因突京尹劉栖楚，被繫一夕釋。又一日苦吟驢上，指畫錯然，遇韓京兆愈，不覺衝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具云：『某方得句「僧推月下門」，欲易「敲」字未妥，引手作推敲勢耳。』尹立馬良久，曰：『作「敲」字。』遂教島爲文舉進士，然舉輒不第。文宗時，得除長江簿。卒年五十六。島常以歲除取一年詩，祭以酒脯，曰：『勞吾精神，以是補之。』島至老無子。李洞慕其詩，範銅事之，常誦賈島佛。今房山有石庵曰賈島庵，景州西南五十里有賈島村，一曰賈島峪。蓋詩人丘里名島爲多，身後名島爲久。」
吴旦生曰：此麻城劉同人之紀房山縣賈島墓也。同人稱島至老無子，姚合《哭島》詩亦云：「有名傳後世，無子過今生。」及觀唐釋可止《哭島》云：「官卑誤子孫。」又曹松《弔島》云：「稚子哭勝猨。」則何説也？即島之《哭孟郊》詩云：「寡妻無子息，破宅帶林泉。」乃《唐史》謂鄭餘慶廩郊之妻子，意郊殁後，子酆郢之子，而島亦有螟蛉耶？
《鼠璞》云：「《缃素雜記》及禹錫《嘉話》載賈島事，一謂累舉不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簿；一謂島爲僧，居法乾寺。宣宗微行，於案上取詩卷覽之。島攘臂奪去。帝慚恧，遂除島長江簿。《唐宋遺史》所載略同。程錡有『奪卷忤宣宗』之句。」《能改齋漫録》云：「浪仙主長江簿，有題長江詩云：『歸吏封宵鑰，行蛇入古桐。』桐在縣廳前。大觀中，縣令胡同老惡其枯枿，砍去。」
李洞《過島舊地》詩：「境搜松雪仙人島，吟歇林泉主簿廳。」又《賈島墓》詩：「位卑終蜀土，詩絶占唐朝。」蓋傷之矣。目島爲詩祖，至於範銅禮之，此亦金鑄少伯、絲繡平原意也。王維愛孟浩然吟哦風度，繪爲圖以翫之。潘閬詠潮著名，好事者以輕綃寫其容，謂之《潘閬詠潮圖》。還道今人有此舉動不？
得句
《臨漢詩話》曰：「賈島詩：『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其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卧故山秋。』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於三年始成，而一吟下淚也。」
吴旦生曰：詩人得句，取其精力所結，獨地至到，自味自甜，未許旁人染鼎。若向此處推勘工拙，便減卻興會矣。《江鄰幾雜志》云：「一僧賦中秋詩：『此夜一輪滿。』至來秋方得下句云：『清光何處無。』喜躍，半夜起撞寺鐘，城人盡驚。李先生捡而訊之，具道其事，得釋。」蓋幸在南唐，嘉斯標舉。若遇高頭巾，且道何必一年方對。《中州集》黄子端《中秋》詩：「明月幾時有，清光何處無。」全用此僧下句。
獻事
《金陵語録》曰：「聖俞嘗言賈島詩『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詩『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雖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爲工。」
吴旦生曰：《翰府名談》以「雨後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村」見令之教化仁愛，民樂於耕耨，且無盜賊之警。士子投獻當事，此爲佳句。余謂終不若「縣古」一聯，寓情狀物，妙於不經人道處，字字穩貼。至於方谔詩：「琴彈永日得古意，印繅經秋生蘚痕。」則印上豈是生蘚處？以其守廣，乃云：「鱷去谿潭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則珠還乃後漢孟嘗，豈可混稱孟嘗君？此皆失於詳審矣。
風涼
《癸辛新集》曰：「唐文宗詩：『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以『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東坡惜其有美而無箴，故爲之續云：二爲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蓋柳句正所以諷也：薰風之來，惟殿閣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奔馳作勞，低垂喘汗於黄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爲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謂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吴旦生曰：時五學士屬和，帝獨諷公權兩句，辭清意足，不可多得。令公權題於壁上，字方圓五寸。帝視之，歎曰：「鍾、王復生，無以加矣。」《陳輔之詩話》云：「《舊唐史〉：公權應制聯句：『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然當廣殿高閣，南風之來，不止微涼而已。《新史》易曰：『殿桷生餘涼。』蓋屈桷叢椽受風勁快。此兩字有功於脩詞也。」
《藝苑雌黄》云：「東坡《端午帖子皇帝閣》云：『微涼生殿閣，習習滿皇都。試問吾民愠，南風爲解無？』原其意，蓋欲聖君推南風之德，以及於黎庶也。謂公權有美而無箴，因續四句。其作《端午帖子》詩，用此意也。」陳輔之謂：「有易『殿桷生餘涼』，予謂此語無甚意義。今世所傳，只用公權舊語。故東坡詩：『微涼生殿閣。』」又云：「獨詠『微涼殿閣風』，不聞有『殿桷餘涼』之説。」
六出
章孝標《春雪》詩：「六出花飛處處飄。」「出」音綴。
吴旦生曰：《太平廣記〉：「六出花，謂雪也。」《宋書》：「正月朔，雨雪。太宰義恭衣有六出，奏以爲瑞。」朱晦翁謂：「地六爲水之成數。雪者，水結爲花，故六出。立春後則五出矣。」又史繩祖《巖桂》詩：「四出花中異。」自注云：「土之生物，其成數五，故草木花皆五出。惟桂乃月中之木，居西方，地四乃西方金之生數，故花四出而金色，且開於秋云。」又蘇東坡《雪》詩：「薝葡無香散六花。」注云：「薝葡，栀子花也，與雪花皆六出。」按：冬至陰極陽生，梅、桃、李、杏花皆五出；夏至陽極陰生，威靈仙、鹿蔥、射干、浄瓶蕉、栀子花皆六出。
祥符間，海陵人王綸有女，年十四，自稱燕華君。一日作《雪》詩：「何似月娥欺不在，亂飄瑞葉到人間。」父問：「『瑞葉』何出？」女曰：「天上有瑞木，花開六出。」
砌臺
張仲素詩：「騁望臨香閣，登高下砌臺。」
吴旦生曰：砌臺，即今擦擦臺也。王侯家作此，以爲臨觀之景。《清異録》所云「金陵士大夫家飯可打擦擦臺」是也。王審琦都尉家，其子曰承裕，幼時其父戲補砌臺使。白樂天詩：「何處風光最可憐，妓堂階下砌臺前。」楊汝士詩：「抛卻弓刀上砌臺。」陸放翁詩：「水殿西頭起砌臺。」
半日閒
徐興公曰：「李涉《游鶴林寺》云：『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强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曾子固續云：『昔人春盡强登山，只肯逢僧半日閒。何事一尊乘興去，醉中騎馬月中還。』」
吴旦生曰：《談藪》：「東坡一日訪佛印於竹寺，印款之，坡因誦涉『竹院』二句。印曰：『學士閒得半日，老僧忙了半日。』相與發一大笑。」《竹坡老人詩話》云：「有數貴人遇休沐，攜歌舞，宴僧舍者。酒酣，誦涉此二句。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師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閒，老僧卻忙了三日。」謂一日供帳，一日燕集，一日埽除也。」余以涉本愛竹，因登山而作此句，極韵事也。佛印猶是雅謔。至作三日勞碌，乃以僧舍爲郵亭，貴人俗甚，然亦僧自取耳。杜牧人文公寺，有僧擁褐獨坐，問杜姓字，旁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因題曰：「家在城南杜曲旁，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若此僧目無貴人，何忙之有？
畫壁
李德裕詩：「畫壁看飛鶴。」
吴旦生曰：注謂：「唐翰苑粉壁畫海中曲龍山。憲宗臨幸，中使懼而塗之。是後皆畫松鶴。」此李詩所云也。然按祕閣廊壁，薛稷畫鶴，故鄭谷詩：「因看薛稷鶴，共起五湖心。」《集賢注記》云：「集賢院北壁畫叢竹雙鶴。」則是禁壁畫鶴，又不止李所云矣。至於省中舊稱粉署者，粉畫省也。《畫斷》云：「畢宏，大曆二年爲給事中，畫松石於左省廳壁。」黄山谷云：「唐省中皆青壁畫雪，然此不始於唐也。」按《漢官典職》云：「省中皆粉壁，畫古列士、列女。」《東觀記》云：「靈帝詔蔡邕畫赤泉侯五代將相於省。」沈約《宋志》云：「郎官奏事明光殿，殿以胡粉畫古列賢列士。」則知省中畫壁有自矣。
白絹
《雲麓漫鈔》曰：「古結繩而治。二帝以來，始有簡册。以竹爲之，而書以漆；或用版，以鉛畫之，故有刀筆、鉛槧之説。秦、漢末用縑帛，如勝、廣書帛内魚腹，高祖書帛射城上。至中世漸用紙，《趙后傳》所謂『赫蹏』者，《注》云：『薄小紙。』然其實亦縑帛。《蔡倫傳〉：『用縑帛者謂之紙。縑貴重，不便於人。倫乃用木膚、麻皮等。』則古之紙即縑帛，字蓋从糸云。故今人呼書曰「策子，取簡册之義；又曰『第幾卷」，言用縑素也。江南行簡，處州作槧版，而髣髴古制。盧仝詩：『首云諫議送書至，白絹斜封三道印。」豈唐人又曾用絹封者邪？」
吴旦生曰：劉向校讐天禄閣，先書竹，其刊定可繕寫者以上素。揚雄謂：「天下上計者，吾當把三寸弱毫、四尺油素以開其異。」蔡邕非流紈豐素不妄下筆。按《逸雅》：「素，朴素也。已織則供用，不復加巧飾也。」又，物不加飾皆自謂之素，此色然也。則知盧仝「白絹」，猶言素也。《飲馬長城窟行》云：「中有尺素書。」《注〉：「尺素，絹也。」《怨歌行》云：「新置齊紈素。」劉履《補注》引荀悦《漢紀》云：「齊國獻紈素絹。」則是絹即素也。
《周禮注》云：「素沙者，今之白縳也。」「縳」音絹，今作「絹」字。佛典多羅樹葉書，凡有二百四十縳，蓋借爲「卷」字也。則古字之借用多矣。
象外
魏菊莊曰：「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詩：『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以落葉比雨聲也。又云：『微陽下喬木，遠燒人秋山。』是以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
吴旦生曰：唐人琢句，本自有法。一經識者拈出，或意言之外，别具靈鋒；或比偶之間，獨存音節。余不厭詳載之，以見古今人手眼也。魏鶴山謂：「詩家有影對，如陳后山詩：『輝輝垂重露，點點綴流螢。』是以上句對下句。」郭彦深謂：「借景顯題，如杜審言詩：『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是上句色，下句聲，瀑布水也。」
金聖歎云：「唐人三、四多作側卸，最是好手。而老杜爲尤得其法，如『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幾年回』、『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郡人人夜争餘瀝，稚子尋源獨不聞』、『楚妃堂上色殊衆，海鶴階前鳴向人』、「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幃』、『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之類。其他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蟠溪夢裏山』、『鴻雁不堪愁裏聽，雲山況是客中過』、『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葉縣已泥丹竈畢，瀛洲當伴赤松歸』、『寒雨送歸千里外，春風沈醉百花前』、『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不見山中人半載，依然松下屋三間』、『夜半聽雞梳白髮，天明走馬人紅塵』、『知愛魯連歸海上，可令王翦在頻陽』、『曹公尚不能容物，黄祖何因反愛才』、『聖主尚嫌蕃界近，將軍莫恨漢庭遥』、『爲客正當無雁處，故園誰道有書來』是也。或於一樣側卸中，又每每有作拗一句法者，如『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不見山中人半載，依然松下屋三間』、『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雖愁野岸花房凍，還得山家藥筍肥』、『振錫纔開三徑草，登船又挂一帆風』、『新斸松蘿還不住，愛尋雲水擬何之』，皆是於題外故作一拗，以自攄其胸前離奇屈曲之氣，此又非側卸一例之所得同也。又見其於側卸之中另有陪一句之法，如『鴻雁不堪愁裏聽，雲山況是客中過』、『門臨蒼莽經年閉，身逐嫖姚何日歸』、『漫有長書憂漢室，空傳哀些弔沅湘』、『眼穿常訝雙魚斷，耳熱何辭數爵頻』、『祇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上景鐘』、『寺寺院中無竹樹，家家壁上有弓刀』、『碧落有情還悵望，瑶臺無路可追尋』、『金管曲長人盡醉，玉簪恩重獨生愁』、『蝴蜨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一缾一鉢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皆是明明走出題外，先陪一句，然後只以一句便完正題也。
納納眈眈
《蜀中詩話》曰：「薛濤所作《江月樓》詩：『秋風彷彿吴江冷，鷗鷺參差夕陽影。垂虹納納卧譙門，雉堞眈眈俯漁艇。陽安小兒拍手笑，使君幻出江南景。』」
吴旦生曰：曹能始謂：「江南鈔本與蜀本之外，搜閲而得此詩。」余觀「垂虹」二句，風物流利，即疊字亦不虚下。「納納」用裴遜之詩：「納納江海深。」杜子美詩：「納納乾坤大。」而「眈眈」從「睥睨」生來。《左傳》：「守陴者皆哭。」杜預《注》云：「陴者，城上之睥睨。」《逸雅》云：「城上垣曰睥睨，言於其孔中睥睨非常也。亦曰女牆，言其卑小，比之於城，若女子之於丈夫也。」《字學集要》云：「蓋女牆開箭眼以窺望城下，因名睥睨。」《正異》作「埤堄」，《史記·魏其傳》作「辟倪」，《三蒼》作「𡦟𠆔」，《説文》作「俾倪」，《韵會》作「壀堄」，《正韵》作「噼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