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03
歷代詩話卷六十 辛集六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宋詩 卷下之上
宅家
唐子西《内前行》云:「宅家喜得調元手。」
吴旦生曰:唐宫中稱天子爲「宅家」。《資暇集》云:「至尊以天下爲宅,四海爲家,不敢斥呼,故曰『宅家』,亦猶『陛下』之義。公主已下加『子』字,呼爲『宅家子』。」按《通鑑》:「韓建發兵圍十六宅,諸王呼曰:『宅家救兒。』」「劉季述等至恩政殿,皇后趨拜曰:『軍容勿驚宅家。』」
蔣濟《萬機論》云:「五帝官天下,故傳之賢;三王家天下,故傳之子。」今指天子爲「官家」,猶言帝王也。杜鎬對太宗,李仲容對真宗,皆述此義。
水晶宫
《漁隱叢話》曰:「吴興謂之水晶宫,不載之於《圖經》。但《吴興集》刺史楊次公《九月十五夜》絶句云:『江南地暖少嚴風,九月炎涼正得中。谿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因此詩也。」
吴旦生曰:《方輿勝覽》載此爲楊傑次公明《月樓》詩也。姜堯章云:「吴興號水晶宫,荷花盛麗。」《漁隱叢話》載:「汪彦章自吴興移守臨川,曾吉甫以詩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詔,水晶宫裏近題詩。』以示韓子蒼。子蒼爲改兩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詔,水晶宫冷近題詩。』蓋句中有眼也。」據此則「水晶宫」正指其自吴興移守耳。《詩人玉屑》載此,而芟去「自吴興」三字,殆不知何指。
林子中《聞滕元發知湖州》詩:「欲識玉皇香案吏,水晶宫裏謫仙人。」歐陽公詩:「吴興水晶宫,樓閣在寒鑑。」三興居士詩:「三吴家近水晶宫,行坐紅香緑影中。」陶南邨《題趙待制山水》詩:「水晶宫裏清幽地,不信無人著釣舟。」成原常《送盛克明移家吴興》詩:「辟掾遠移青鎖闥,移家喜近水晶宫。」張翥《陪吴興諸府公宴》詩:「我亦玉堂揮翰手,題詩合在水晶宫。」楊鐵崖詩:「湖州野客似玄真,水晶宫中烏角巾。」陳熙文《送周文焕之吴興》詩:「事簡好將樵唱曲,水晶宫裏坐吹笙。」鄭長卿《題管夫人畫》詩:「白鳳一雙何處下,水晶宫裏赤闌橋。」魏仲房《題趙松雪小象》詩:「天潢玉樹溥華滋,水晶宫小春遲遲。」
《輟耕録》云:「趙松雪刻私印曰「水晶宫道人』,周草窗戲以『瑪瑙寺行者」屬比之,松雪遂不用此印。」
贋本
《竹坡老人詩話》曰:「楊次翁守丹陽,米元章過郡,留數日而去。元章好易他人書畫,次翁作羹以飯之,曰:『今日爲君作河豚。』其實他魚。元章疑而不食。次翁笑曰:『公可無疑,此贋本耳。』其行,送之以詩,有『淮海聲名二十秋』之句。林子中見之,謂次翁曰:『公言無乃過歟?』次翁笑曰:『二十年來,何處不知有米顛子邪?』」
吴旦生曰:鵝酷似雁,而德不然,故凡以僞亂真者曰雁。《韓非子》云:「齊伐魯,索饞鼎。魯人以其雁往。齊人曰雁,魯人曰真。」陸機云:「人莫分於真、雁。」韓愈詩:「居然見真雁。」古乃以「雁」爲「贋」,亦借用也。今作「贋」。宋華願兒稱廢帝爲「贋天子」,「贋」字始於此。楊升庵謂:「《梁書》檄文:『潛窺雁鼎。』疑用《戰國策》顔率求鼎難事,又或用柳下惠岑鼎事。」升庵亦無確據乎?
《廣韵》及《字書》云:「贋,五晏切。」《注》:「僞物也。」
《詩話類編》云:「元章書畫奇絶,從人借古本,自臨榻。臨竟,併與臨本、真本還其家,家不能辨也。以此得古人書畫甚多。山谷嘗戲贈云:『滄江静夜虹貫月,定是米家書畫船。』元章嘗以九物换劉季孫子敬帖,不獲,其意歉然。張芸叟詩云:『請君出奇帖,與此九物并。今日投汴水,明日到滄溟。』亦可警膏肓於書畫者。」
《王直方詩話》載東坡跋元章所收書畫云:「畫地爲餅未必似,要令癡兒出饞水。」又云:「錦囊玉軸來無趾。」山谷和之云:「百家傳本略相似,如月行天見諸水。」又云:「拙者竊鉤輒折趾。」皆謂元章好奪取人書畫也。
潘邠老
《冷齋夜話》曰:「黄州潘大臨工詩,有佳句,然貧甚。東坡、山谷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近新作詩否,潘答書曰:『秋來景物,件件是詩思,恨爲俗氣所蔽翳。昨日清卧,聞攪林風雨聲,遂起題壁云:「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令人敗思。止此一句奉寄。』聞者莫不笑其迂闊。」
吴旦生曰:諷翫此書,嵯峨瀟飋,已無一字不是詩,何必成篇。王弇州謂:「境涉小佳,大有可議。」則不復知有詩意矣。按:邠老没後,無逸在黄州,遇重陽前四日風雨大作,用邠老句廣爲三絶云:「滿城風雨近重陽,無奈黄花惱異鄉。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憶潘郎。」「滿城風雨近重陽,不見脩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門外柳,垂垂老葉半青黄。」「滿城風雨近重陽,安得斯人共一觴。欲問小馮今健否,雪中孤雁不成行。」
《詩説》云:「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敗之則失之矣。故昔人言覃思、垂思、抒思之類,皆欲其思之來;而所謂亂思、蕩思者,言敗之易也。鄭棨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唐求詩所游歷不出二百里,則所謂思者,豈尋常咫尺之間所能發哉?」
花信風
《東皋雜録》曰:「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五日一番風候,謂之花信風。梅花風最先,楝花風最後。凡二十四番,以爲寒絶也。徐師川詩:『二十四番花信風。』」
吴旦生曰:《清波雜志》亦言:「江南自初春至首夏,有二十四番風信。」因引潘元質有「卷簾試約東君問,花信風來第幾番」之句。余以此與《東皋雜録》所謂「初春」、「初夏」者,皆記載之譌耳。按:師川詩所云「二十四番」者,自小寒至穀雨也。《蠡海集》云:「蓋自冬至後三候爲小寒,十二月之節氣,月建於丑,地之氣闢於丑,天之氣會於子。日月之運,同在玄枵,而臨黄鐘之位。黄鐘爲萬物之祖,是故十一月天氣運於丑,地氣臨於子,陽律而施於上,古之人所以爲造曆之端。十二月天氣運於子,地氣臨於丑,陰吕而應於下,古之人所以爲候氣之端。是以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語也。一月二氣六候,自小寒至穀雨,凡四月、八氣、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風信應之。世所言始於梅花,終於楝花也。小寒之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之一候瑞香、二候蘭花、三候山礬;立春之一候迎春、二候櫻桃、三候望春;雨水之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驚蟄之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薔薇;春分之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蘭;清明之一候桐花、二候麥花、三候柳花;穀雨之一候牡丹、二候酴醿、三候楝花,花竟則立夏矣。」
《演繁露》云:「風名花信,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吕氏春秋》謂:『春之德,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按:師川諱俯,忠愍公之子,黄山谷其舅也,故爲《豫章宗派圖》中人。其詩云:「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焦氏筆乘》引下句,以爲唐人詩;元遺山《中州集》又謂金人張元石有此二句,皆誤。
慈姥磯
《吕氏童蒙訓》曰:「徐師川言:『作詩自立,不可蹈襲前人。』因誦其所作《慈母谿》詩,且言慈母谿與望夫山相對,望夫山詩甚多,而慈母赂古今無人题詩。末兩句云:『離鸞只説閨中事,舐犢那知母子情。』」
吴旦生曰:三山采石相近處,有名慈姥磯,師川以爲「慈母谿」則誤。蓋「姆」从女旁,與「姥」同,然是山而非谿也。陸放翁《入蜀記》云:「慈姥磯,磯之尤巉絶峭立者。」徐師川謂詩人未嘗挂齒牙,然梅聖俞護母喪歸宛陵,發長蘆江口,有詩云:「南國山川都不改,傷心慈姥舊時磯。」師川偶忘之耳。聖俞又有《過慈姥磯下》及《慈姥山石厓上竹鞭》詩,皆極高奇,與此山稱。
炙面
韓子蒼《題昭君圖》詩:「寄語雙鬟負薪女,炙面慎勿輕離家。」
吴旦生曰:子蒼《敘昭君圖》末云:「昭君,南郡人。今姊歸縣有昭君邨,邨人生女,必以艾灼其面,慮以色選故也。」《唐逸士傳》云:「昭君村至今生女,必炙其面。」白樂天詩:「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海録碎事》云:「緑珠井在白州雙角山下,耆老言汲此井者誕女必美。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以巨石鎮之。雖産女端妍者,七竅四支,多不完具。」
竹尊者
《詩人玉屑》載:「崇勝寺後有竹千餘竿,獨一根秀出,人呼爲「竹尊者」。覺範爲賦詩云:「高節長身老不枯,平生風骨自清癯。愛君脩竹爲尊者,卻笑寒松作大夫。未見同參木上座,空餘聽法石於菟。戲將秋色供齋鉢,抹月批風得飽無?』黄山谷見之喜,因手爲書之,以故名顯。」
吴旦生曰:山谷《題竹尊者軒》云:「平生脊骨硬如鐵,聽風聽雨隨宜説。百尺竿頭放步行,更向腳跟參一節。」豈喜覺範句,而亦作此耶?覺範自記景德寺與謝無逸輩觀禪月所畫十八應真象,而失第五軸,有「未知何處羅齋去,不見雲堂第五尊」之嘲。何不以竹尊者補人,而煩兵妻引歸壁間物耶? 一笑。
牆東硯北
晁以道《感事》詩云:「干戈難作牆東客,疾病猶存硯北身。」
吴旦生曰:後漢王應仲遭亂不仕,隱牆東。時人爲之語云:「避世牆東王君公。」按《逢萌傳》:「王君公儈牛自隱。」《注》謂:「平會兩家賣買之價。」陸放翁詩:「人怪羊裘忘富貴,我從牛儈得賢豪。」
《漢上題襟集》段成式書云:「杯宴之餘,常居硯北。」又云:「長疏硯北,天機素少。」又云:「筆下詞文,硯北諸生。」蓋言几案面南,人坐硯之北也。余有贈友詩:「硯北停雲思碧樹,窗西舊雨話黄梅。」
惏露護霜
周紫芝詩:「雨細方惏露,雲疏欲護霜。」
吴旦生曰:吴中以八月露下而雨,謂之「惏露」;九月霜降而雲,謂之「護霜」。紫芝以方言人詠也。陸放翁詩:「雲輕無力護清霜。」高季迪詩:「江雲薄護霜。」《留青日札》云:「天有雲則無霜,名護霜天則誤矣。」
冠帶
鄧肅於徽宗朝獻《十諷》詩,有云:「但願君王安百姓,國中無日不春風。」
吴旦生曰:先是,太學生無上詩者,獻之自肅始。靖康中,公議讜言,多出太學,世稱爲無官御史臺。按:肅字志宏,别號拼櫚。其風雅調笑,又有足異者。《谿山餘話》載:「朱韋齋即晦庵父一日觴客,拼櫚以冠帶寓之。醉起,韋齋曰:『留以質紙筆。』明日如約,韋齋受筆還冠,以紙少留帶。拼櫚寄一詩曰:『歸帽納毫真得策,索牋留帶計遺疏。公如買菜苦求益,我已忘腰何用渠。閉户羽衣聊自適,推窗柿葉對人書。帝都聲價君知否,寄付新傳折檻朱。』前輩標致,正自不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