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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六十二 壬集一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金詩 卷上

仰山

《堯山堂外紀》曰：燕京西七十里有仰山，峰巒拱秀。中有平頂如蓮花心，旁有五峰，曰獨秀、翠微、紫蓋、妙高、紫微，下多禪刹。章宗遊幸，有詩刻石：「金色界中兜率景,碧蓮花裏梵王宫。鶴驚清露三更月，虎嘯疏林萬壑風。」

吴旦生曰：章宗工書畫，所作詩詞皆饒思致，即此「鶴驚」二語，清英疏豁，不意明昌中復見開元、大曆辭也。嘗賦《雲龍川五月牡丹》云：「洛陽穀雨紅千葉，嶺外朱明玉一枝。地力發生雖有異，天公造物本無私。」

泰和丙寅春，試貢士于萬寧宫。楊焕然席屋偶居前列，聞異香出殿櫺間，一紫衣人顧之，起問題難易，及名氏里貫年齒。去少頃，衆相賀曰：「適駕至矣。」薄暮出宫，傳爲希遇。焕然紀以詩云：「誰言半夜曾前席，白日君王問賈生。」又詔録馬嵬詩，得五百餘首，付詞臣第之。杜真卿詩：「楊柳依依水拍隄，春晴茅屋燕争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籍殘紅襯馬蹏。」高德卿詩：「事去君王不奈何，荒墳三尺馬嵬坡。歸來枉爲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皆在髙等。章宗之愛士右文有如此。

日精

宇文叔通《白菊》詩：「仙家藝菊名日精，我今號爾爲月英。」

吴旦生曰：《本草》：「菊花一名日精。」《周禮》：「后服鞠衣。」又作「菊」。《注》云：「日精也。」蓋菊有兩種，花大氣香莖紫者爲甘菊花，此日精也。《風土記》云：「日精治蘠，皆菊之花莖之别名也。」《拾遺記》云：「背明國有紫菊，謂之日精。」

《本草》：「菊一名傅延年。」朱仲新詩：「三徑誰從陶靖節，重陽惟有傅延年。」仙書云：「茱萸爲辟邪翁，菊花爲延壽客。」上官昭容《九日》詩：「卻邪萸入佩，獻壽菊傳杯。」

扶老養和

宇文叔通《和高子文秋興》云：「散步雙扶老，棲身一養和。」

吴旦生曰：元遺山録其詩，注于下云：「『養和』，几名。事見《江湖散人集》。『扶老』，見《歸去來辭》。」然余見遺山詩：「養和懲往失，扶老念時須。」蓋「養和」謂几也，「扶老」謂杖也，豈遺山亦用叔通語邪？按《漢·禮儀志》云：「民年八十、九十賜玉杖，長九尺，端以鳩爲飾。鳩者，不噎之鳥，欲老人不噎也。」《風俗通》云"「周禮：羅氏獻鳩養老。漢無羅氏，故作鳩杖以扶老。」《困學紀聞》云：「『策扶老以流憩』，謂扶老藤也。見《後漢·蔡順傳》注。」據此則「扶老」之義不始見之《歸去來辭》矣。《山家清事》云：「取松穋枝作曲几以靠背，古名養和。」

詞人以此類人詠者不可枚舉，如駱賓王詩：「桃花嘶别路，竹葉瀉離尊。」蓋「桃花」謂馬也，「竹葉」謂酒也。劉禹錫詩：「添鑪擣雞舌，洒水浄龍鬚。」蓋「雞舌」謂香也，「龍鬚」謂拂也。白樂天詩：「樹暗小巢藏巧婦，草荒新葉長慈姑。」蓋「巧婦」謂鹪鹩也，「慈姑」謂鴉也。黄常明詩：「江干食息呼扶老，木末攀緣訝宛童。」蓋「扶老」謂秃鶩也，「宛童」謂女蘿也。王原吉詩：「看雲暮影齊巾角，滴露春聲落枕凹。」蓋「看雲」謂杖也，「滴露」謂酒也。亦見「扶老」不止名杖，而杖又有别名。

勸農官

宇文叔通詩：「劍戟漸銷農器出，人家只識勸農官。」

吴旦生曰：向見虞伯生《題耕織圖》，謂：「元時置十道勸農使，總於大司農，慎擇老成重厚之君子而命之。皆親歷原野，安輯而教訓之。其後功成，省專使之任以歸憲司。憲司置四僉事，其二則勸農之所分也。至今耕桑之事，憲猶上之大農。天下守令，皆以農事繫銜矣。郡縣大門東西壁皆畫《耕織圖》，使民得而觀之。」今又見叔通詩，意金時已有此官，而元踵是以加詳邪？此制大得古王重農之意，後之汰其員而不復講爲可惜也。

洞庭春

宇文叔通詩：「已掃明窗供點筆，爲君擬賦洞庭春。」

吴旦生曰：宋時安定郡王以黄柑釀酒，謂之洞庭春色，色、味、香三絶。以餉趙德麟，因飲東坡。醉後信筆爲詩，頗有沓拖風氣。其詩云：「去年洞庭秋，香霧當噀手。今年洞庭春，玉色疑非酒。」叔通蓋用坡事也。

野鷹來

蔡正甫《野鷹來》云：「鹰莫來，腹肉一飽精神開，招呼不上劉表臺。」

吴旦生曰：《水經注》：「沔水南有層臺，號曰景升臺，蓋劉表治襄陽之所築也。」表性好鷹，嘗登此臺歌《野鷹來》曲，其聲韵似孟達《上堵吟》矣。故東坡詩：「莫上呼鷹臺，平生笑劉表。」又作《上堵吟》云：「臺上有客吟秋風，悲聲蕭散飄入空。」正甫以勝情譜爽事，自爾下筆奔峭，殆不減坡公。田子藝云：「劉景升呼鹰臺，經史『呼』皆作去聲，蓋北音重濁故也。」

元遺山所纂《中州集》，足備金源氏文獻。然如宇文叔通，宋黄門侍郎，以奉使入金，留爲翰林學士承旨；吴彦高，宋宰臣拭之子，米元章壻也，將命帥府，留爲翰林待制，出知深州；蔡伯堅父靖，宋季守燕山，仕金爲翰林學士，伯堅官至尚書右丞相，則三人皆宋儒也。故斷自正甫，爲正傳之宗。按金源樂府，推彦高與伯堅，號吴蔡體。而伯堅二子正甫、特甫，俱第進士。正甫于天德三年擢第後不赴選，求未見書讀之，其辨博爲天下第一。

有無中

蔡正甫詩：「城上春陰暗晚空，城頭山色有無中。」

吴旦生曰：王摩詰詩：「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權德輿《渡楊子江》詩：「遠岫有無中，片帆煙水上。」雖用摩詰語，猶自渾然。歐永叔《送劉貢父守維揚作長短句》云：「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按：平山堂望江左諸山甚近，或以歐公爲短視，故有此句。東坡笑之，因賦《快哉亭》云：「長記平山堂上，敬枕江南煙雨，杳杳没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蓋永叔用摩詰語以致誚，而東坡猶且笑之。惟正甫用作「春陰」詩，可免短視之誚。

傳柑

高子文詩：「佳辰近燒燭，盛事憶傳柑。」

吴旦生曰：此子文《次韵東坡定州立春日》詩也。罾東坡又有《扈從端門觀鐙》詩云：「老病行穿萬馬群，九衢人散月紛紛。歸來一盞殘鐙在，猶有傳柑遺細君。」按：傳柑事始於唐開元間，上元夜以黄柑賜近臣貴戚，謂之傳柑宴。宋時亦襲其事，元夜登樓，貴戚例有黄柑相遺也。洪武初張行中《元宵》詩：「歸來更有傳柑宴，坐列宫釵十二金。」

竹孫

任君謨詩：「竹孫仍帶籜，鳩婦已呼晴。」

吴旦生曰：《爾雅》：「筍，竹萌也。一曰龍孫。」僧贊寧謂：「龍未聞化竹。化竹爲龍，豈宜以荀爲龍孫。」然觀陳子昂詩：「清川高竹長龍孫。」陸放翁詩：「過母龍孫已放梢。」張伯雨詩：「龍孫乍脱棚兒錦。」其于義未礙也。又《竹譜》云：「竹祖，最初所種之竹。」陸魯望詩：「藥名卻笑桐君少，年紀翻嫌竹祖低。」吴融詩：「祖竹定敧檐雪折，稚杉應拂凍雲齊。」又唐詩：「祖竹叢新筍。」又「祖竹護龍孫」。陸放翁詩：「子母瓜新間尊俎，公孫竹長映簾櫳。」梅堯臣詩：「蛇祖龍孫生産後。」

語曰：「天將雨，鳩逐婦。」《爾雅翼》云：「鳩拙不能爲巢，纔架數枝，往往破卵。無巢不能居，天將雨則逐其雌，霽則呼而反之。今人辨其聲，以爲『無屋住』。」

參横

劉致君《墨梅》詩：「趙郎愛香人不知，羅浮山下有佳期。春寒徹骨角聲起，才記參横月墮時。」

吴旦生曰：《龍城録》載：「趙師雄遷羅浮，見美人，共飲，少頃醉寢，乃在大梅樹下。月落參横，但悵恨而已。」秦少游詩：「月落參横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蓋致君所謂「趙郎」正指師雄，而語意又奪胎少游。然相沿之誤，亦不自知其失攷也。杜詩：「天横醉後參。」洪容齋謂：「以老杜全篇考之，蓋初秋所作也。今人梅花詩多用『參横』字，若以冬半視之，黄昏時參已見，至丁夜則西没矣，安得將旦而横乎？惟東坡詩：『紛紛初疑月挂樹，耿耿獨與參横昏。」乃爲精當。」余觀師無忌《秋夜吟》云：「拊劍一太息，月暗天横參。」此與老杜同爲合作。

《困學紀聞》云：「古樂府《善哉行》：『月没參横，北斗闌干。親友在門，忘寢與餐。』《龍城録》語本此，而未嘗考參星見之時也。」

雞鳴埭

劉致君《墨梅》詩又云：「荀妃早發雞鳴埭，殘月微分燭下妝。」

吴旦生曰：《南齊書》：「武帝數幸瑯琊城，宫人常從。早發至湖北埭，雞始鳴，故呼爲雞鳴埭。」温飛卿有《雞鳴埭曲》。李義山《南朝》詩：「雞嗚埭口繡襦迴。」

按：檢江蓄水曰堰，壅水爲堰曰埭。江南謂之埭，巴蜀謂之堰。楊大年詩：「繁星曉埭聞雞度，細雨春場射雉歸。」秦少游詩：「古埭天連雁，荒祠木蔽牛。」王荆公詩：「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

寒具

劉無黨《題梁忠信山水》云：「明窗短幅來何處，亂點依稀涴寒具。」

吴旦生曰：桓玄喜陳書畫。客有食寒具，不濯手而執畫帙者，偶涴之，後遂不設寒具。蘇東坡《跋二王書》云：「怪君何處得此本，上有桓玄寒具油。」無黨句與坡同意。陸放翁詩：「看畫客無寒具手。」

按《齊民要術》云：「寒具，一名𩟁餅。」《酉陽雜俎〉：「伊尹干湯之言有寒具。」吴綱《五總志》謂是今之饊子也。劉禹錫《寒具》詩：「纖手搓來玉數尋，碧油煎出嫩黄深。夜來春睡無輕重，壓匾佳人纏臂金。」亦以爲饊子也。若林和靖《寒食》詩：「有客初嘗寒具罷。」蓋又以寒具爲寒食之具矣。宋玉《招魂》云：「粔敉蜜餌，有餦餭些。」五臣《注》：「粔敉，𩟁餅也。吴謂之寒具餌，方言謂糕餭餳也，亦謂之飴。」此則其乾者也。王逸《注》：「以蜜和米麪熬煎作粔敉，擣黍作餌，又有美餳，衆味甘美也。」朱晦翁《注》：「以米麪煎熬作之，寒具也。」宋林洪謂：「《招魂》此句自是三品：粔敉乃蜜麪之乾者，十月間鑪餅也；蜜餌乃蜜麫少潤者，七夕蜜食也；餦鳇乃寒食寒具也。」又觀《漢制考》云：「以二竹簋方，玄被纁裏，有蓋。」《注》：「竹簋方者，器名也。以竹爲之，狀如簋而方，如今寒具筥。」《疏》：「寒具，若籩人朝事之籩。」《注》謂：「清朝未食，先進寒具口實之籩，實以冬食，故謂之寒具。」蓋又以寒具爲寒冬之具矣。

干寳《司徒儀》：「日祭用𪍴𪍣，晉制呼爲撮餅，又曰寒具。」

十眉

劉無黨《題十眉圖》云：「春風曾憶賦妖嬈，人共畫圖成十一。」

吴旦生曰：唐明皇令畫工畫《十眉圖〉：一曰鴛鴦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遠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稜眉，又名卻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煙眉；九曰拂雲眉，又名横煙眉；十曰倒暈眉。蘇東坡《眉子研》詩：「君不見成都畫手開十眉，横雲卻月争新奇。」蔡正甫《畫眉》詩：「畫手新翻十樣圖，西巡故事出成都。」按《妝臺記〉：「五代宫中畫眉有十，與明皇圖同，但一曰開元御愛眉，爲小異。」《錦字書》：「眉妝有十，似從明皇圖摘出。但末云籠春眉，又圖所未備。」附及。

寧馨阿堵

劉無黨《題劉德文戲綵堂》云：「傳家所愛作寧馨，人室不愁無阿堵。」

吴旦生曰：《世説》：「山濤見王衍，曰：『何物老媪，生寧馨兒。』」又「王衍指錢云：『舉阿堵物卻。』」後之詞人直以「阿堵」爲錢，「寧馨」爲兒。如劉禹錫詩「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黄山谷詩「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是也。未有以二語合用者。合之，自「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一詩始，而無黨其踵是以合用邪？然習譌已久，殊未知「寧馨」、「阿堵」乃晉人語助耳。按：禹錫詩「寧」字作平聲呼。金人馮叔獻《習池醉歸圖》詩云：「紛紛誤晉皆渠輩，何獨王家一寧馨。」則又作仄聲矣。《嬾真子》云：「『寧』作去聲，『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猶言恁地也。」《桑榆雜録》云：「『寧』，猶言如此；『馨』，語助也。」《容齋隨筆》云：「至今吴中人語言，尚多用『寧馨』字爲問，猶言若何也。宋廢帝之母王太后疾篤，帝不往視。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觀此，豈得爲佳兒用？劉真長譏殷淵源曰：「田舍兒强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寧可鬭戰求勝。」王導與何充語曰：「正自爾馨。」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來捉人臂。」《東齋記事》云：「『阿堵』，乃今所語『兀底』也。」焦弱侯云：「猶言『此物』耳。」楊升庵云：「猶唐人謂『若箇』，今謂『這箇』也。」殷浩見佛經曰：「理亦應阿堵上。」顧愷之指目睛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謝安謂桓温曰：「明公何須壁間著阿堵輩。」據此，其義自見。若胡盧山詩：「阿堵中藏徐穉來。」以爲堵牆，益可笑。

適安居士

景伯仁《弔段子新》云：「適安居士舊知聞，廓達靈根厭世紛。辭罷親朋便歸去，一籌今日又輸君。」

吴旦生曰：子新諱繼昌，適安居士，其别號也。性嗜酒，名之曰黄嬌。蓋關中人謂兒女曰阿嬌，故以酒比之。一日天寒，人遺之酒，飲不盡而醉。夜半忽驚起，以衣衾覆酒缸，僵卧榻上。人爲言：「酒自不冰，先生將不爲寒病乎？」子新笑曰：「人病酒可醫，酒病不可療也。」臨終辭鄉里，託以他適。明日卧于黨氏園亭大石上，視之已逝矣。伯仁以詩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