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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6

歷代詩話卷六十三 壬集二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金詩 卷中

黨世英《喜雨》詩:「山雲駃如驅,山雨沛如傾。」

吴旦生曰:元遺山詩:「駃雨東南來。」自注云:「駃與快同。」江淹《蓮花賦》:「秋風駃兮舟容與。」趙松雪有《駃雪帖》。則是駃雲、駃雨、駃風、駃雪,皆可稱也。他如《慎子》云:「河下龍門,其流駃如竹箭。」崔子虚《論醫脈》云:「遲而少駃爲缓。」鍾繇調周泰云:「乞兒乘小車,一何駃乎?」曹真有名駃號驚帆,臧道顔有《鴃牛賦》。

黨世傑《弔石曼卿》詩:「城頭山色翠玲瓏,尚憶清狂四飲翁。鐵馬冰車斷遺響,桃花石室自春風。」

吴旦生曰:《畫墁録》:「蘇舜欽、石延年輩有名曰鬼飲、了飲、囚飲、鼈飲、鶴飲、鬼飲者,夜不以燒燭。了飲者,飲次挽歌哭泣而飲;囚飲者,露頭圍坐;鼈飲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頭出飲,畢復縮之;鶴飲者,一杯後登樹,下再飲耳。」則曼卿之飲,其名有五。又《類苑》云:「曼卿每與客痛飲,露髮跣足,著械而坐,謂之囚飲;坐木杪,謂之巢飲;以藁束之,引首出飲,復就束,謂之鼈飲。」此所載又不同。而世傑詩稱「四飲」,豈别有據邪?曼卿守昫山,遣人以泥封桃李核,彈之巖石中,其後花開滿山。又嘗攜妓飲山之石室間,鳴絃爲冰車鐵馬聲。故世傑過昀山,爲詩弔之。

三絶

趙周臣《寄王子端》云:「李白一杯人影月,鄭虔三絶畫詩書。」

吴旦生曰:唐明皇愛鄭虔之才,以爲博士。善圖山水,好書。嘗自寫其詩并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絶。」杜子美哀之云:「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三絶自御題,四方尤所仰。」按:元遺山稱子端詩有師法,高出時輩之右;字畫學米元章,其得意處頗能似之;墨竹殆天機所到,文湖州已下不論也。則周臣贈以三絶,當不誣云。

讀詩

周德卿《讀陳後山詩》云:「子美神功接混茫,人間無路可升堂。一斑管内時時見,賺得陳郎兩鬢蒼。」

吴旦生曰:嘗讀杜集《戲爲六絶》,此便是老杜詩話。其一絶云:「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蓋言前輩之不易貶,又言其不易效也。德卿特借後山以爲言,而非但貶後山已也,亦猶老杜之非貶四傑耳。

《竹坡老人詩話》云:「夔峽道中,昔有杜少陵題詩一首,以『天』字爲韵,榜之梁間。自唐至今,無敢作詩者。有一監司過而見之,輒和少陵韵,大書其側。後有人嘲之云:『想君吟詠揮毫日,四顧無人膽似天。』過者無不笑之。」余觀此正自輕許,而不知其爲「神功接混茫」耳。録爲詞家炯鑒,不僅博一笑。

遠山

劉之昂詩:「遠山句好畫難成,柳眼才多總是情。今日衰顔人不識,倚鑪空聽煮茶聲。」

吴旦生曰:張秦娥者,能小詩。其賦《遠山》云:「秋水一抹碧,殘霞幾縷紅。水窮霞盡處,隱隱兩三峰。」其後流落,故劉贈以此詩,秦娥爲之泣下。劉嘗有詩云:「嵩高山下逢秋雨,破繖遮頭水没腰。此景此時誰會得,清如窗下聽芭蕉。」祝枝山誦之,笑其上下淋漓,清在何處。觀其他詩有云:「折盡官橋楊柳枝,春風依舊緑絲絲。嗁鶯爲向行人道,離别何時是盡時?」又云:「雨洗明河畫扇收,匡牀露冷藥闌秋。牆陰未得中庭月,一點螢光草際流。」能於清折之中自成凄斷。

日 觀

蕭真卿《日觀峰》詩:「洪波萬里兼天湧,一點金烏出水心。」

吴旦生曰:應劭《漢官儀》云:「泰山東南名曰日觀。日觀者,雞鳴時見日。」《淮南子》云:「日中有踆烏。」《注》:「踆,趾也。謂三足烏也。」《甘氏星經》云:「日者,陽宗之精也。爲雞三足,爲烏二足。雞在日中,而烏之精爲星,以司太陽之行度。月者,陰宗之精也。爲兔四足,爲蟾蜍三足。兔在月中,而蟾蜍之精爲星,以司太陰之行度。」《水島志》云:「琉球國有大崎山,極高峻。夜半登之,望暘谷日出,紅光燭天,山頂爲之俱朗。」《宋學士集》云:「補怛洛迦山在東大洋中,雞初號,遥見東方日出,輪赤如火,流光燭波,閃爍不定。」

燕子圖

田器之《贈燕子詩:「幾年塞外歷崎危,誰謂烏衣亦此飛。朝向蘆陂知有爲,暮投茅舍重相依。君憐我處頻迎語,我憶君時不掩扉。明日西風悲鼓角,君應先去我何歸?」

吴旦生曰:器之名琢,雲朔人。明昌五年進士,慷慨有志節,趙周臣所謂「田侯落落奇男子」也。其《燕子圖自敘》云:「從軍塞外,野舍荒涼,有雙燕亦巢此屋。土人屢欲捕之,曲爲全護。此燕晝出夜歸,必開户待之。忽一日飛止坐隅,巧語移時。予始悟明日秋社當歸,殆留别語也。作此詩贈之,寫以細字,爲蠟丸繫燕足上。又八年,任潞州觀察判官,坐廨舍之含翠堂。忽雙燕至,予諦視之,繫足蠟丸故在,蓋往年贈詩者也。」龐才卿畫爲圖,作詩云:「解足分明得帛書,真是當年留别句。」楊之美詩:「海國傳心千驛隔,塞垣回首十年非。」張巨濟詩:「小詩繫足初無意,巧語迎人獨有情。」李之純詩:「心知話盡春愁處,相對依依如故人。」王大用詩:「莫償恩義三生債,分付平安七字篇。」李欽叔詩:「客舍花開新信息,雲兜香冷舊昏黄。」

青奴黄嬭

龐才卿《喜夏》詩:「青奴初薦枕,黄嬭亦升堂。」

吴旦生曰:黄山谷謂:「竹夫人乃涼寢竹器,憩臂休膝,非夫人之職,而冬夏青青,竹之所長,故名曰青奴。」嘗作詩云:「我無紅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涼。」則才卿所謂「青奴薦枕」,其意工矣。《海録碎事》云:「黄嬭,言書卷怡神如嬭媪。有人讀書,把卷即睡,梁人因呼書卷爲黄嬭。」《歲時風土記》云:「唐人呼晝睡爲黄嬭。」據此則「黄嬭升堂」其義安在?才卿特未詳攷耳。正統中周伯器詩:「不信紅塵深没馬,可堪黄嬭亂堆牀。」萬曆中錢牧齋詩:「白蟫舊得藏身訣,黄嬭新繙卻老編。」此用《海録碎事》説也。余有《山居》詩:「樂土歸黄嬭,通侯等緑君。」此用《風土記》説也。

洪駒父六言詩:「引睡直須黄嬭,曲肱正要青奴。」昔人以爲佳,才卿殆本此作對邪?按《博物志》:「孫樵爲史書曰墨兵瀆。」又《海録碎事》謂:「史才操賢與愚,以筆爲獄。」陳眉公云:「『墨兵』、『筆獄』可謂佳對,然竟以『墨兵』對『黄插』,亦自工而協。」

自題

密公《自題寫真》云:「枯木寒灰亦自神,應緣來現胙公身。只因苦愛東坡老,人道前身趙德麟。」

吴且生曰:名璹,字子瑜。興陵之孫,越王長子,初封胙國公。正大間進封密,稱完顔宗室之良者,必推曰密公。其字畫得蘇、黄之間,家藏法書名畫,幾與中祕等。南渡倉卒,子瑜寶護之,與身存亡,故他貨不得一錢著身,以此貧甚。客至,不能具酒肴,設蔬飯與之共食。焚香煮茗,盡出藏書商略之,使人樂之而不去也。子瑜有詩云:「冷官領取閒中趣,遠勝區區夢蟻忙。」亦自道其高致矣。

崔氏女

《堯山堂外紀》曰:「趙宜之爲鞏西簿,泰和丁卯,道出蒲東普救寺僧舍,所謂西廂者。有唐麗人崔氏女遺照在焉,因命畫工陳居中繪模真像,仍綴四十言以記云:『並燕鶯爲字,聯徽氏姓崔。非煙宜采畫,秀玉勝江梅。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西廂舊紅樹,曾與月徘徊。』」

吴旦生曰:宜之有詩名,李屏山爲賦《愚軒》,有「落筆突兀無黄初」之句。「愚軒」,其自號也。又自稱十洲種玉大誌。即此詩,已爲實甫全部《西廂記》先聲矣。崔氏女事,莫著於《侯鯖録》,其引王性之《傳奇辨正》云:「嘗讀蘇翰林《贈張子野》詩,有曰:『詩人老去鶯鶯在。』僕按:微之所傳奇鶯鶯事,在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戰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記》:『張籍以貞元十五年高郢下登科。』既先二年,決非張籍明矣。會莊季裕爲僕言,微之作姨母鄭氏墓銘云:『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爲保護其家備至。』則所謂『傳奇』者,盡微之自敘,特假他姓以自避耳。僕按微之作《陸氏姊誌》云:『予外祖睦州刺史鄭濟。』樂天作《微之母鄭夫人誌》,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寧尉鵬亦娶鄭濟女。則鶯鶯者,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爲中表。非特此而已,僕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艷詩》百餘篇,中有春詞二首,皆隱『鶯』字。及自有《鶯鶯》詩、《離思》詩、《離憶》詩,又有《古決絶詞》、《夢遊春》詩,其詩中多言『雙文』,意二『鶯』字爲『雙文』也。」又附微之年譜,有云:「德宗貞元庚辰十六年,是歲微之年二十二。」《傳奇》言:「生年二十二,未近女色。」崔氏年十七,《傳奇》言:「於今之貞元庚辰十七年矣。」辛巳十七年,是歲微之年二十三。《傳奇》言:「生己有辭回去。」所謂「文戰不利,遂上京師」,崔氏書所謂「春氣多厲」,正次年春也。壬午十八年,是歲微之年二十四,以中書判第四等,授校書郎。《傳奇》言:「後歲餘,崔亦委身于人,生亦有所娶。」按:退之作微之妻韋墓誌曰:「選壻時,稹始以選授校書郎。」即與微之《夢遊春》詩「當年二紀初,嘉節三星度」之語同。余細閲此帙,反覆證合,明確可據,直令微之無躲閃處,即知決非張籍事矣。因思子瞻一詩,不攷其爲元公之假姓,而舉以贈張,恐亦莽莽。及觀《侯鯖録》,後又載子瞻此詩云:「詩人謂張籍,公子謂張祜,皆使姓張事。」蓋既引辨之於前,又誤載之於後,何也?《野客叢書》云:「張子野年八十,家猶蓄聲妓。子瞻贈以『詩人老去鶯鶯在』,正用當家故事也。唐有張君瑞,遇崔氏女於蒲,崔小名鶯鶯。元稹與李紳語其事,作《鶯鶯歌》。」然詳審其爲假姓,安得云「當家故事」邪?夫舉鶯驚以贈張不可,而謂是張籍,可乎?

《才調集》載王之涣《惆悵詩》十三首,皆詠麗人事。其首章即詠鶯鶯云:「鐘動紅孃唤歸去,對人匀淚拾金鈿。」則在唐時己艷其事矣。成化間,黎人於舊魏縣之東得崔氏墓誌云:「鶯鶯嫁太常寺協律郎鄭恒,字行甫,享年六十;崔氏享年七十有六。」乃秦貫爲之銘。陳眉公因收其文於《品外録》,恐亦未可信也。《南濠詩話》云:「《西廂記》,俗傳作于關漢卿,或以爲漢卿不竟其詞,王實甫足之。予閲《點鬼簿》,乃王實甫作,非漢卿也。實甫,元大都人,所編傳奇有《芙蓉亭》、《雙蕖怨》等,與《西廂記》凡十種。」

趙宜之《寄元遺山》詩:「老嬾愚軒百不能,飽諳人意冷於冰。清狂舊日躭詩客,灰朽而今有髮僧。」

吴旦生曰:丙集郭賦中,余既辨「能」字矣,然「才能」之「能」當於下平十蒸韵用,而不當上平十灰韵用也。《漁隱叢話》云:「能,奴登切,獸名,絶有力。故有絶人之才者,謂之能。」又,能,奴來切,三足鼈也。徐季海詩於「來」字韵中用「法士多瓌能」,乃是僧似鼈耳。余觀宜之詩,「能」字與「冰」、「僧」、「鐙」、「藤」叶,又馮子駿詩:「未得安心如北秀,郤思覓法趁南能。」乃與「藤」、「僧」、「鐙」、「肱」叶。此二詩者,皆叶奴登切,音義兼至,可無「似鼈」之誚。

借對

馮叔獻詩:「老伏固非千里驥,冥飛似是五噫鴻。」

吴旦生曰:梁鴻有《五噫歌》。以「鴻」對「驥」,詩家自有此借對法。余有詩云:「有客潔如鷺,因人熱豈鴻。」亦此意也。

鼓吹

劉雲卿詩:「身後功名半張紙,夜來鼓吹一池蛙。」

吴旦生曰:孔稚圭以鳴蛙當兩部鼓吹,詞人往往入詠。蘇東坡詩云:「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隸橘千頭。」是以「笙歌」易「鼓吹」矣。又云:「己遣亂蛙成兩部,更邀明月作三人。」此乃歇後語,不知「兩部」爲何物也,不若雲卿用本色出處,爲顯而穩。

脩月斧

鄭景純《詠酴醿》詩:「玉斧無人解脩月,珠裙有意欲留仙。」

吴旦生曰:《酉陽雜俎》:「太和中,鄭仁本與王秀才遊嵩山,遂迷歸路。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幞物,方眠熟。即呼之,其人笑曰:『君知有月七寳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常有八萬三千户脩之,予即一數。」因開幞,有斤鑿數事。」楊廉夫作《脩月匠歌》云:「天公弄丸七寳鈿,脆如琉璃拆如線。月中斤人八萬户,敕賜仙廚璚屑飯。什什伍伍人杳冥,妙手持天輕欲旋。千斤寳斧運化鈞,混沌皮開精魄見。」戴敏《小園》詩:「惜樹不磨脩月斧,愛花須築避風臺。」蔡伯堅《雪晴》詩:「唤取廣寒脩月手,月波千丈卷秋還。」雷希顔詩:「文字喜逢脩月手,津梁媿乏濟川材。」薩天錫《贈别》詩:「桂殿且留脩月斧,銀河未許度星軺。」解大紳《中秋》詩:「吾聞廣寒八萬三千脩月斧,暗處生明缺處補。」馬浩瀾《遊仙》詩:「八萬三千脩月斧,多將玉屑當乾糧。」

楊升庵云:「《中州集》金羽士王予可《詠西瓜》云:二片冷沈潭底月,半湾斜卷隴頭雲。』孫鐸《詠玉簪花》云:『披拂西風如有待,徘徊涼月更多情。』鄭子聃《詠酴醿》云:『玉斧無人解脩月,珠裙有意欲留仙。』皆極體物之工。」

劉次霄《早行》詩:「馬上兀殘夢,沈沈天向晨。」

吴旦生曰:劉駕《早行》詩:「馬上續殘夢,馬嘶時復驚。」最爲警策,故張爲取作《主客圖》。楊升庵謂:「此句千古絶唱,東坡改之,作『瘦馬兀殘夢』,便覺無味。」余觀東坡《太白山早行》有起句云:「馬上續殘夢,不知朝日昇。」又《中塗雪作》有云:「東風吹宿酒,瘦馬兀殘夢。」情味各妙,無可軒輊,亦是偶愛駕語,而兩用之耳。今次霄復愛坡語,而合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