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歷代詩話卷六十四 壬集三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金詩 卷下

桃源

元德明遺山之父《桃源行》云：「憶昔攜家竄巖谷，秦人半向長城哭。回頭塵土失咸陽，繒弋徒勞羨

吴旦生曰：「秦人半向長城哭」，下得渾然。王荆公《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爲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高齋詩話》以指鹿乃二世事，而長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不在望夷宫中，荆公用事失照管耳。德明似本荆公句，而絶無可疵，可謂點鐵成金。

桃源一案，認真不得。余於乙集「漁父」論之矣。今德明鑿定秦人不死以成神仙，故末云：「漁郎偶到本無心，仙境何緣得重尋？」又未免認真之過也。按東坡謂：「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考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似是其子孫，非秦人不死者也。」《漁隱叢話》云：「東坡此論，蓋辨證唐人以桃源爲神仙，如王摩詰、劉禹錫、韓退之作《桃源行》是也。惟荆公作《桃源行》，與東坡之論脗合。」《林下偶談》云：「淵明《桃花源記》初無仙語，蓋緣詩中有「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之句，後人不審，遂以爲仙。如韓退之詩：『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説尤荒唐。』劉禹錫詩：『仙家一出尋無蹤，至今流水山重重。』王摩詰詩：『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成仙遂不還。』王逢原詩云：『惟天地之茫茫兮，故神仙之或容。惟昔王之制治兮，惡魅魑之人逢。逮後世之陵夷兮，固神鬼之争雄。』此皆求之過也。惟荆公與東坡和《桃源》詩，所言最爲得實，可破千載之惑。」然余觀荆公詩爲人推重如此，而以用事失核致議。德明於秦事不誤，而大意仍在唐人窠臼中。蓋詞家之用意用事，可不矜慎哉？

中州集

《藝苑卮言》曰：「元遺山有《中州集》，皆金人詩也。金人如宇文虚中、蔡松年、蔡珪、黨懷英、周昂、趙秉文、王庭筠，其大旨不外蘇、黄，要之直於宋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

吴旦生曰：金自北渡後，詩教乃行。遺山記録見聞，歷二十寒暑，載爲野史，而《中州集》其一也。意故不止於詩，而一經其手，上下百餘年間金源氏之風，烺烺可誦爾。遺山《自題中州集後》云：「鄴下曹劉氣儘豪，江東諸謝韵尤高。若從華實評詩品，未便吴儂得錦袍。」「陶謝風流到百家，半山老眼浄無花。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萬古騒人嘔肺肝，乾坤清氣得來難。詩家亦有長沙帖，莫作宣和閣本看。」「文章得失寸心知，千古朱絃屬子期。愛殺谿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平世何曾有稗官，亂來史筆亦摧殘。百年遺稿天留在，抱向空山掩淚看。」蓋遺山當哀宗之季，及其亡也，築亭於家，不復出。讀五詩者，可以見其梗概矣。

金行

元遺山《詠菊》詩：「黄素金行正，芳甘藥品奇。」

吴旦生曰：范石湖《菊譜》：「黄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應，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白色，西方金氣之應。」此遺山所謂「黄素金行正」也。又《月令注〉：「菊色言黄者，秋令在金。金有五色，而黄爲貴，故菊色以黄爲正。」

《埤雅》云：「《月令》：『季秋，鞠有黄華。』曰『有』者，非其有之時也。《春秋傳》曰：『有者，不宜有也。』」余以此語非是。按《懸笥瑣探》云：「石湖作《菊譜》，言《月令》以動、植志氣候，如桃、桐輩直云始華』，而菊獨云『菊有黄華』，豈以其正色獨立，不伍衆草，變詞而言之與？予來河南，行熊耳諸山。時正秋，黄菊叢生。乃悟中州得風氣之正，黄爲正色，而秋時著花，此《月令》紀候所以獨言之也。」楊升庵云：「蝴蜨或白或黑，或五彩皆具，惟黄色一種至秋乃多，蓋感金氣也。李白詩：『八月蝴蜨黄。』深中物理。今改「黄」爲『來』，何其淺也。」烏白頭元遺山詩：「行役魚赪尾，歸期烏白頭。」吴旦生曰：《史記》但言：「天雨粟，馬生角。」《博物志》云：「燕太子丹質秦，欲歸。秦王謬言曰：『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丹仰而歎，烏即頭白；俯而嗟，馬即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曹子建詩：「子丹西質秦，烏白馬角生。」鮑明遠詩：「潔誠洗志朝暮年，烏白馬角寧足言。」白樂天詩：「我歸應待烏頭白。」高季迪詩：「妾今能使烏頭白。」錢牧齋詩：「一夜烏頭虚變白，三生鴻爪誤精藍。」王元美《二鳥賦》：「崩城隕室，烏白馬角。」《通俗文》云：「白頭烏謂之鶷𪆰。」𪆰，治八反。雯華元遺山詩：「剥裂雯華清月秋。」吴旦生曰：雯，文也，雲成文章也。又石文似雲，亦曰雯華。《古三墳書》：「日雲赤曇，月雲素 雯。」劉因《登寺閣》詩：「雯華寶樹忽當眼。」又遺山《寳宫寺》詩：「七重寶樹圍金界，十色雯華擁畫梁。」

妒女

元遺山詩：「風雨不憂驚妒女。」

吴旦生曰：焚骸禁火之説，余於唐韓詩庚集詳辨之。余觀此詩序言，俗傳介子推被焚，其妹介山氏恥兄要君，積薪自焚，號曰妒女。鄉社至今以百五日積薪而焚之，謂之祭妒女。唐大曆中，制官李諲爲撰祠碑，有「百日積薪，一日燒之」之語。故遺山詩中有云：「稗官小説出閭巷，社鼓村簫走翁媪。當時大曆十才子，争遣李諲鑱陋語。」蓋亦譏其誣，而詩人不深考，爲之撰辭爾。然觀《太平廣記》云：「妒女者，子推妹，與兄競，去泉百里，寒食不許斷火，至今尚然。」則與「百五日積薪而焚」之語，又何殊邪？

《述異記》云：「妒女泉在并州，婦女不得親妝彩服至其地，必興雲雨。一名介推妹。」楊升庵云：「妒女者，介之推妹也。廟在并州壽陽縣。」

典刑

元遺山《贈劉仲修》詩：「共知祭酒傳家學，獨愛中郎餘典刑。」

吴旦生曰：遺山自序云：「仲修詩律深密，得于尊公鳳山老人過庭之訓，且其顔狀絶類吾友李從事長源，故篇中有及。」

按：劉向爲劉氏祭酒。《釋名》云：「凡會同饗讌，必尊長先用酒以祭先，故曰祭酒。漢時吴王年長，以爲劉氏祭酒是也。」據此則向爲祭酒，亦此義。杜詩：「劉向傳經心事違。」

孔融本傳云：「融善蔡邕。邕卒，有虎賁士貌似邕，融每酒酣，引與同坐，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蔡正甫詩：「有若何堪比夫子，虎賁猶想見中郎。」

女郎詩

《歸田詩話》曰：「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内一首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初不曉所謂，後見《詩文自警》一編，亦遺山所著，謂：『「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此秦少游《春雨》詩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句觀之，渠乃女郎詩也。破卻工夫，何至作女郎詩？』按昌黎詩云：『山石犖确行徑微，黄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遺山固爲此論，然詩亦相題而作，又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俱飛蛺蜨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亦可謂女郎詩耶？」

吴旦生曰：遺山論詩，直以詩作論也，抑揚諷歎，往往破的。讀者息心静氣以求之，得其肯會，大是談詩一助。少游乃填詞當家，其于詩場，未免蹋入軟紅塵去。故遺山所詠，切中其病。他日又書以自警，蓋知之深，言之當也。如鍾嶸評張華詩，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而遺山乃云：「風雲若恨張華少，温李新聲奈爾何。」則知遺山自出真裁，非一切以女郎抹人也。「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謂其出門有礙，脱口便嗟也；「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惜其肆筆成章，不受鑪冶也；「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横誰似玉川盧」、「真書不入今人眼，而輩從教鬼畫符」，則直以外道詬之。凡所彈駮，皆足爲談詩助，又不獨一少游矣。

裙

元遺山詩：「此去行廬千萬里，畫羅休鏤麝香金。」

吴旦生曰：宋徽宗時，宫人以麝香色爲鏤金，羅爲衣裙，故遺山及此。

按：古制：衣裳連下有裙，隨衣色而爲緣。堯、舜以降，有六破，及直縫，皆去緣。商、周以其太質，加花繡，上綴五色。自文王始令女人服裙。秦始皇令宫人服五色花羅裙，至今有短裙焉。漢文帝後宫衣不曳地，其貼地者，以不纏足，欲裙蓋之也。漢明德太后秃裙不緣。獻帝時女子好爲長裙，而上甚短。梁武帝造五色繡裙，加朱繩，真珠爲飾。隋煬帝作長裙十二破，名仙裙；又制五色夾纈花羅裙，又制單絲羅以爲花籠裙。唐杜牧之詩：「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是唐裙亦可隱足也。

梁简文詩：「羅裙宜細襇。」則裙之用襇，此時已尚細矣。《留青日札》云：「廣西婦女衣長裙，後曳地四五尺，行則以兩婢前攜之。襇多而細，名馬牙襇。」

《海録碎事》云：「後漢燉煌俗，婦人作裙，攣縮如羊腸，用布一匹。皇甫隆禁改之。」

殷文圭詩：「空對襜褕一斷腸。」《説文》云：「直裙謂之襜褕。」

範家

《餘冬序録》曰：「元遺山集《喬千户挽詩》：『素旗無誄記連姻。』用潘岳《楊使君誄》「表之素旗』語。喬、元皆毛氏壻故也。集有《聽姨女喬夫人鼓風入松》一律：『白雪朱顔一再行，春風纖指十三星。雲窗霧閣有今夕，寳靨羅裙無此聲。瀟灑寒松度虚籟，悠颺飛絮攪青冥。胎仙不比湘靈瑟，五字錢郎莫漫驚。』所謂『姨女喬夫人,蓋千户之女也。集又有《喬夫人彩繡仙人圖》一絶：『彩服仙童畫不如，直疑萊子戲庭除。青紅未是春風巧，一頌椒花更有餘。』又有《題喬夫人墨竹》二絶：『萬葉千梢下筆難，一枝新緑儘高寒。不知露閣雲窗晚，幾就扶疏月影看。』『只待驚雷起蟄龍，忽從女手散春風。渭川雲水三千頃，悟在香嚴一擊中。』元自注：『夫人參曹洞下禪，有省。』夫喬女明慧多藝如此，而陰教内範則未有聞，豈不可惜？元之詩如此，豈復知名教者哉？考郝經遺山墓銘，載其女有爲女冠者。今集《貽女》詩云：『珠圍碧繞三花樹，李白桃紅一捻春。看取元家第三女，他年真作魏夫人。』又足知遺山之範家矣。」

吴旦生曰：《閨秀詩評》載元氏《補天花版》詩云：「補天手段暫鋪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别處覓雕梁。」按《誠齋雜記〉：「遺山妹爲女冠，文而艷。張平章欲娶之，自往視其所向。至則方自手補天花版，輟而迎之。張詢近日所作，應聲答以此詩。張竦然而出。」江進之云：「清貞之意，因物觸發，足令觀者起敬。」余謂此真見遺山之範家也。然墓銘爲女，《雜記》爲妹，俱屬女冠，豈其有二人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