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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六十六 壬集五 吴景旭旦生氏著

元詩 卷上之中

四大家

《輟耕録》曰：「嘗有問於虞伯生曰：『仲弘詩如何？』伯生曰：『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詩如何？』曰：「德機詩如唐臨晉帖。』「曼碩詩如何？』曰：「曼碩詩如美女簪花。」「先生詩如何？』笑曰：『虞集乃漢廷老吏。』蓋先生未免自負，公論以爲然。」

吴旦生曰：元詩以虞待制伯生，諱集、楊編脩仲弘，諱載、范應奉德機，諱梈、揭應奉曼碩，諱溪斯爲稱首，謂之四大家，而唯趙承旨松雪，諱孟頫得頡頏其間。評論者亦動引數人爲高例。然觀李元仲云：「豫章三日新婦揭，蒲城百戰健兒楊，蜀郡唐臨晉帖虞，清江漢法令師范。」此論詩之有所長、有所短，時人以爲知言。則其語又與《輟耕》小異。又觀揭曼碩爲德機詩序云：「伯生嘗評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如唐臨晉帖，以予爲三日新婦，而自比漢廷老吏也。」則又與元仲小異。《堯山堂外紀》云：「揭聞「三日新婦」之語不悦，嘗中夜過伯生，問及兹事。一言不合，揮袂遽去。後以詩寄伯生曰：『奎章分署隔窗紗，不斷香風别殿花。留守日頒中賜果，宣徽月送上供茶。諸生講罷仍番直，學士吟成每自誇。五載光陰如過客，九疑無處望重華。』伯生得詩，謂門人曰：『揭公才力竭矣。」就答以詩云：『故人不肯宿山家，夜半驅車蹋月華。寄語旁人休大笑，詩成端的向誰誇？』并題其後云：『今日新婦老矣。』揭召至都，果疾卒。」

伯生

《麓堂詩話》曰：「極元之選，惟劉静脩、虞伯生二人皆能名家，莫可軒輊。世恒爲劉左袒。予獨謂高牙大纛，堂堂正正，攻堅而折鋭，則劉有一日之長；若藏鋒斂鍔，出奇制勝，如珠之走盤，馬之行空，始若不見其妙，而探之愈深，引之愈長，則於虞有取焉。」

吴旦生曰：余觀《輟耕録》載：「楊仲弘每言伯生不能作詩。虞載酒問作詩之法，楊既酒酣，盡爲傾倒，虞遂超悟其理。繼有詩送袁伯長扈駕上都，以所作詩介他人質諸楊。楊曰：『此非伯生不能也。』或曰：『先生嘗謂伯生不能作詩，何以有此？』曰：『伯生學問高，予曾授以作詩法，餘莫能及。』又以此詩詣趙松雪，有『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廬夜屬橐』之句。趙曰：『若改「山」爲「天」、「野」爲「星」，則尤美。』虞深服之。」據此，則伯生之爲詩，蓋其抵詣日深，眼亮心虚，《學古篇》是其地位。

《詩話類編》曰：「伯生在宜黄時，嘗倚樓吟詩，有『五更鼓角吹殘雪』之句。忽隔谿一童揖而言曰：『角可吹，鼓不可吹。』亟命召之，已失所在。蓋詩鬼也。」

滕王閣

《麓堂詩話》曰：「胡澹庵集載虞伯生《滕王閣》三詩，其曰：『天寒高閣立蒼茫，百尺闌干送夕陽。』曰：『鐙火夜歸湖上雨，隔簾呼酒説干將。』信非伯生不能作也。今道園遺稿如此詩者絶少，豈《學古篇》所集固其所自選耶？然亦有不能盡者，何也？」

吴旦生曰：葉盛謂：「道園文集，往時劉伯温所刻大字本有歐陽圭齋序，今板已亡矣。近見崑山新刻幹克莊建本，遂於先生四世從孫虞湜家摹得此序，并書一通，冠諸首云。然則伯生詩文散落必多，今本之所無，安知非大字本所有邪？李西涯極許伯生，故特蒐其逸句。又稱伯生《畫竹》詩：『古來篆籀法已絶，祇有木葉雕蠶蟲。』《畫馬》詩：『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聞嘶。』《成都》詩：『賴得郫筒酒易醉，夜歸衝雨漢州城。』真得少陵家法。世人學杜，未得其雄健，而已失之麤率；未得其深厚，而已失之壅腫。如此者，未易多見也。」

《詩話類編》載：「辛好禮諸人問伯生曰：『西江登眺之所，據江山之勝，無踰于滕王閣、望湖亭二處。公幾過皆不留題，何也？』伯生曰：『諸公曾見東坡及僧晦幾詩否？請與誦之。晦幾《滕王閣》詩云：「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惟有西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四句含無窮之意，寓無窮之感。東坡《望湖亭》詩云：「黑雲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驀地風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陰陽變化，開闔於頃刻之間，其氣雄語壯，所謂吞雲夢者。二詩皆不可及，是以無題也。』」

《餘冬序録》云：「胡頤庵集記伯生最愛晦幾此詩，至登閣不敢留題。一曰爲諸生所强，乃即席賦三律并一絶。其絶句云：『豫章城上滕王閣，不見鳴鑾佩玉聲。唯有當時簾外月，夜深依舊照江城。』或謂此劉夢得《石頭城》語，予以爲只是要翻晦幾意耳。黄鶴樓崔、李事與此相類，前輩服善每如此。三律者：『天寒江闊立蒼茫，百尺闌干送夕陽。歲久魚龍非故物，春深蛱蜨是何王？帆檣星斗通南極，車蓋風雲接豫章。鐙火夜歸湖上雨，隔林呼酒説干將。』『高閣城頭户牖開，江中照見碧崔嵬。文章誰復三王後，雲氣長從五老來。畫角數聲南斗落，白鹽萬斛北風回。洲南先有蛟龍窟，怪得詩成急雨催。』『危樓百尺倚闌干，滿目青山不厭看。空翠遠凝江樹小，落霞飛送酒杯乾。千年劍氣侵牛斗，半夜天香下廣寒。我欲乘驚朝帝闕，五雲深處是長安。』李西涯嘗誦之，爲予言：『宋元來學杜之作，唯虞爲近，而虞此詩尤近杜者。此詩今載《道園遺稿》。』」

《詩話類編》又云：「吴江虞拳言家有伯生三像，其一素冠竹杖，其一自書「邈乎千載」之讚，其一歸休戴笠圖，自書四律詩，今《道園學古篇》、《道園遺稿》皆無之。其辭曰：「浮雲滿空無所依，高岡獨峙來者稀。仙人冉冉遺松老，鳴鹿呦呦生草肥。伐木遠聞何處谷，傾筐近得故時薇。山中欲雨霧先合，此日先生戴笠歸。』又『南園多竹暑氣微，由來結屋相因依。挂巾石壁晝霧溼，沐髮池水朝陽晞。頻年車馬踐霜雪，六月裳衣無綌絺。鄰翁問舊坐來久，此日先生戴笠歸。』又『老去懸車百慮灰，西風獨愛菊花開。田家酒熟邀皆去，茅屋詩成嬾更裁。欲及天清飧沆瀣，要觀日出上蓬萊。赤松有約應相待，此日先生戴笠來。』又『莫問鄰家駟馬車，此身全不要人扶。雲霄一羽山頭杜，風雨孤村海上蘇。薄命長鑱尋積雪，多情破帽落輕烏。莫圍玉帶垂朱紱，此是先生戴笠圖。』然余觀《道園學古篇》，卻載此詩，題云『陳可復爲予寫戴笠圖，賦詩四首』。又見一絶《題陳可復所寫像》云：『歸來江上一身輕，野服初成拄杖行。祇好白雲相伴住，天台廬阜聽松聲。』此所謂『素冠竹杖』之一像邪？」

《草木子》云：「伯生幼年過薊門酒樓，題詩于壁曰：『連十八書。』其詩曰：『耳目聰明一丈夫，飛行八極隘寰區。劍吹白雪妖邪滅，袖拂春風朽槁蘇。氣集酒酣雙國士，情如花擁萬天姝。如今一去無消息，只有中天月影孤。』當時皆以爲吕洞賓作，争傳誦之。」

撥鐙

楊升庵曰：「虞伯生題畫古木詩，後主撥鐙法。蓋江南李後主云：『書有七字法，謂之撥鐙法，曰：擫、壓、鉤、揭、抵、導、送也。』『鐙』，古『燈』字。撥鐙、畫沙、懸針、垂露，皆喻言。撥鐙如挑鐙，不急不徐也。楊鐵崖與顧玉山聯句云：『書出撥鐙侵繭帖。』可證其音讀。」

吴旦生曰：此後主《書迹述》所云也。錢若水云：「陸希聲得筆法，凡五字：擫、壓、鉤、揭、抵。用筆雙鉤，則點畫遒勁而盡妙矣，謂之撥鐙法。希聲以授沙門警光。光入長安，爲翰林供奉。江南後主亦得此法，復增二字，曰導、送。」《王氏談録》云：「江南李主及二徐傳二王撥鐙筆法，中朝士人吴遵路、待詔尹希古悉得之。吴尤以爲祕，所傳二人與范宗傑而已。其法五字：擫、壓、抵、鉤、揭。吴又云：『更有二字，曰蹲、送者，蹲鋒迎送之謂耳。』」據此，則本是五字，而後增之爲七字矣。然觀林韞《撥鐙序》，則其字又有異者。序略云：「廬陵盧肇以文翰知名，忽相謂曰：『吾昔授教于韓吏部，其法曰撥鐙。今將授子，子勿妄傳，推、拖、撚、拽是也。』」

《説文》：「鐙，錠也。从金，登聲。」徐鉉曰：「錠中置燭，故謂之鐙。」《急就篇》顔《注〉：「鐙所以盛膏，夜然燎者也。其形若杅，而中施釭。有柎者曰鐙，無柎者曰錠。柎謂下施足也。」按：古無「燈」字，至漢祠太乙，自昏至曉然燈，故有七枝燈、百枝燈之類。然《上林賦》「鐙」字從「金」旁，是以五金鑄之也。宋玉《招魂》云：「蘭膏明燭，華鐙錯些。」劉楨《贈五官中郎將》云：「明鐙熺炎光。」又「明鐙曜閨中」。梁簡文有《列鐙賦》，陳後主有《光壁殿遥詠山鐙》詩，杜子美詩：「疏鐙自照孤帷宿。」高達夫詩：「高館張鐙酒復清。」岑嘉州詩：「寒鐙静深屋。」蓋「鐙」本是古字，豈待鐵崖詩證其音讀邪？《玉山草堂集》鐵崖詩作「撥蹬」，誤。金元詩用此「鐙」字，如元遺山詩：「鬢雪得年應更白，鐙花何喜也能紅。」虞伯生詩：「綺席列珠樹，華鐙連玉虹。」陶南村詩：「漏催銅史箭，花地木奴鐙。」迺易之詩：「弓刀夜月三千騎，鐙火秋風十萬家。」熊自得詩：「應悔青鐙白髮長。」劉彦昺詩：「玉鳧金雁漆鐙殘。」虞克用詩：「呼鐙索酒忘青年。」即鐵崖，又有《四景宫詞》云：「坐聽鐙人報曉籌。」

牛衣

虞伯生詩：「牛衣春夢鬢蒼浪。」

吴旦生曰：《演繁露〉：「王章卧牛衣中。」《注》：「龍具也。」「龍具」之制，不知何若。按《食貨志〉：「董仲舒云：『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二」然則「牛衣」者，編草使暖，以被牛體，蓋蓑衣之類也。劉兼詩：「王章莫恥牛衣淚，潘岳休驚鶴鬢霜。」陸放翁詩：「牛衣未起王章疾，馬磨何傷許靖貧。」蓋用此也。又陸魯望詩：「病中衹自悲龍具，世上何人識羽袍。」陸放翁詩：「生涯破碎餘龍具，學問荒唐守兔園。」則復用注中語。

桄榔

虞伯生《題儋耳東坡載酒堂》云：「翳翳儋耳城，歷歷桄榔樹。」

吴旦生曰：《海槎餘録》謂：「載酒堂，即蘇長公寓儋耳遊宴之地也。今有堂三楹，祀公像于中。元廉訪使伯琦周公隸書碑文一道，列堂東隅。堂周遭有牆，相去百步有塘，寬百畝餘，水土深淺異處，蒲〖上艹下秡〗、蘆葦之屬最茂密。每春、秋二祀，例率郡僚師儒會飲堂中，即漁此塘以爲樂，名濁勞會，亦洗闔境諸祀之勞之謂也。故傳乳井泉、桄榔庵、茉莉軒，今皆湮廢，遺阯尚存。」

桄榔木，類纻棵樹。樹杪挺出數枝，每枝必贅青珠數條，每條不下百餘顆，計一樹可得青珠百餘條。圑團懸挂，若繖蓋然，可愛也。其木最重，番舶用爲槍，以代鐵。其鍾重鋒鋩，侔于鐵也。東坡《寄文潛桄榔杖》詩：「江邊曳杖桄榔瘦，林下尋苗蓽撥香。」《述異記〉：「桄榔皮裏出屑如麪，用作餅食之，與麪相似，因謂之桄榔麪。」《蜀都賦〉：「麫有桄榔。」《伽藍記》所謂「麪木」是也。

松煙

楊升庵曰：「朱萬初善製墨，純用松煙。蓋取三百年摧朽之餘，精英之不可泯者用之，非常松也。天曆乙巳，開奎章閣，揀儒臣親侍翰墨。榮存初、康里子山皆侍閣下，以朱萬初所製墨進，大稱旨，得禄食藝文館。虞伯生贈詩云：『霜雪摧殘澗壑非，深根千歲斧斤違。寸心不逐飛煙化，還作玄雲繞紫微。』蓋紀兹事也。」

吴旦生曰：上古無墨，竹挺點漆而書。中古方以石磨汁。至魏、晉時始有墨丸，乃漆煙、松楳夾和爲之，曹子建所謂「墨出青松煙」。而晉人多用凹心硯者，欲磨墨贮瀋耳。或謂燎松丸墨，起于唐王方翼，不知前此已有也。唐高麗歲貢松煙墨，用多年老松煙和麋鹿膠造成。唐末奚超與子廷珪至歙州，其地多松，因留居，以墨名家，尚用松煙。宋元祐間，潘谷作墨，東坡謂其雜用髙麗煤，故詩云：「徂徠無老松，易水無良工。珍材取藥良，妙手惟潘翁。」亦用松煙也。熙、豐間，張遇供御墨，用油煙入腦麝金箔，謂之龍香劑。徽宗以蘇合油搜煙爲墨，金章宗購之，一兩墨價黄金一斤。伯生又有跋云：「近世墨以油煙易松煙，嘗謂松煙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煙墨姿媚而不深重。若以松脂爲炬取煙，二者兼矣。」

行李

楊仲弘作《劉將軍》詩云：「往年鄂州省，綏靖失其理。交馳赤白囊，來告犯邊鄙。遣人覘虚實，在廷孰可使。矯矯劉將軍，一旦備行李。」

吴旦生曰：《左傳》：「僖公三十年，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人。」此用「李」字。「昭公十三年，行理之命，無月不至。」《國語》：「行理以節逆之。」此用「理」字。騎官左角曰理，《史記·天官》作「李」，《管子》書大理皆作「李」，古文二字通用。然觀杜預注《左》云：「行李，使人也。」後之遠行束裝稱爲行李，而不知是行使也。按：舊文「使」字作「𡥐」，「使」字山下人，人下子。傳寫之誤，遂作「李」焉。今仲弘所用，乃得「使」字意。劉孝威《結客少年場行》云：「少年李六郡，遨遊徧五都。」「李」作「使」音。

麥光楊仲弘詩：「麥光人共賞，棘刺巧無窮。」

吴旦生曰：《蜀中方物記》：「紙曰麥光。」杜子美詩：「麥光鋪几浄無瑕。」蘇子瞻詩：「香雲靄麥光。」王原吉詩：「儻寄麥光牋。」

贈石塘

楊仲弘《贈胡石塘》詩：「先生惟達道，久矣樂山林。致聘無雙璧，爲生過十金。身聞雲出岫，髮短雪盈簪。遁世猶吾志，同盟欲自今。」

吴旦生曰：婺州三胡先生，長誠仲、次穆仲、次汲仲，而石塘乃汲仲號也。清介孤高，仲弘一詩，字字爲其實録。趙松雪嘗爲羅司徒奉鈔百錠，爲石塘潤筆，請作乃父墓銘。石塘怒曰：「我豈爲宦官作墓銘邪？」是日正絶糧，其子千里以情白，坐上諸客咸勸受之，卻愈堅。《送蔡如愚歸東陽》詩：「薄糜不繼襖不暖，謳吟猶是鐘球鳴。」嘗語惟善曰：「此予祕密藏中休糧方也。」《東園友聞》云：趙松雪《挽胡穆仲》詩：「淚溼黔婁被，情傷郭泰巾。」觀此，則其爲人可知矣。

相於

楊仲弘《送范德機》詩：「往歲從君直禁林，相於道義最情深。」

吴旦生曰：繁欽《定情詩》：「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唐太宗詩：「此時歡不及，調軫坐相於。」杜子美詩：「良友幸相於。」元稹詩：「未面西川張校書，書來稠疊頗相於。」劉得仁詩：「便欲去隨爲弟子，片雲孤鶴肯相於。」按：「相於」即「綢繆」也。德機有云：「浦君高價本璠璵，多幸蒹葭得所於。」亦此義。

傑句

范德機詩：「黄河西去從天下，泰華東來拔地高。」

吴旦生曰：此德機傑句，有函蓋，有振盪，不徒以氣象求之。如云：「日月雙吟鬢，乾坤獨病身。」又云：「乾坤雙蠟屐，江海一漁舟。」又云：「世故風塵雙短屐，生涯天地一扁舟。」三詩辭致若一，且俱在頸聯。要其興會所屬，意到筆落，不自知其髣髴也。生平與仲弘契分，談詩最合，故德機有《進三朝實録》詩：「三后龍光周典册，群臣鵠立漢衣冠。」仲弘則有《寄袁伯長》詩：「祀事悉稽周典禮，頌聲須假漢文章。」又《西曹即事》詩：「李耳舊藏周典禮，蕭何元得漢圖書。」即兩人各自意到筆落，亦不自知其髣髴也。

糞巷

范德機詩：「門巷祇今薶糞壤，輪蹏自昔走雷霆。」

吴旦生曰：東坡因子過讀《南史》，卧而聽之，語過曰：「王僧虔居建康禁中里馬糞巷，子孫質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爲長者。東漢贊論李固云：『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爲佳號。而以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今德機詩正用王僧虔事。

鬼趣

《草木子》曰：「危太樸嘗與范德機秋夜同步，德機得二句云：『雨止脩竹間，流螢夜深至。』喜甚，既而曰：「語太幽，殆類鬼作。」不復綴筆。」

吴旦生曰：此德機《感秋》詩也，集中具有全作，豈終自眷惜，爲之綴筆邪？詩云：「蒼山秋意長，池館静而閟。雨止脩竹間，流螢夜深至。羲黄世已遠，雅俗日凋弊。舉手遏頹波，誰識作者意？鳥嗁魯東門，泗水不染袂。後出三千年，直可肩聖智。機關係風化，詞語特細事。月落閉虚簾，坐夢太古帝。揚眉順玉色，盡發養生祕。勿謂仙學難，此道可立致。」觀其託旨深長，寄懷神聖，蓋將示來學以趨歸。其自家胸次，豈復墮鬼趣哉？要知「類鬼」一語，即是其教來學者知所避就爾。元時作手，獨推范德機、楊仲弘兩先生主裁風雅，凡所著論，堪爲來學津梁。故一時傅與礪、黄子肅輩共述厥旨，以樹式刑。余深契之，因約采其説于次卷，後之有志於詩者，不可不詳求而熟審也。

庾樓

揭曼碩《過江州》詩：「落日照庾樓，驚風滿湓浦。」

吴旦生曰：《世説》：「庾亮在武昌。秋夜景清，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庾公步來，諸賢欲起避之。公徐云：『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因據匡牀，與諸人詠謔。」據此，則武昌事也。范石湖《吴船録》云：「泊江州，登庾樓，前臨大江，後對匡廬。名山大川，悉萃此樓。」庾元規故事本是武昌南樓，後人以元規嘗刺江州，故亦以庾名，然景物則有南樓不逮者。陸放翁《入蜀記》云：「庾亮嘗爲江、荆、豫州刺史，其實則治武昌。」若武昌南樓名庾樓，猶有理；今江州治所，在晉特柴桑縣之湓口關耳，此樓附會甚明。然白樂天詩：「潯陽欲到思無窮，庾亮樓南湓口東。」固已承誤久矣。張芸叟《南遷録》云：「庾亮鎮潯陽，經始此樓。」其誤尤甚。曼碩復爾承襲，未之深考也。

余于《元詩體要》讀施釣《武昌南樓》二聯云：「匡牀老子三更月，鐵笛仙人一曲秋。流水白雲吴夏口，西風黄鶴晉磯頭。」亦自雄渾。

寓諷

《詩話類編》曰：「黄子肅爲翰林供奉，人有以『且耕亭」求詩者，黄贈詩云：『萬里扶摇鶴未回，荷鋤聊復此徘徊。閒雲照水自舒卷，幽鳥愛山時往來。琴榻松風寒帶雨，硯池花露碧生苔。且耕亭上春如錦，想見斑衣戲老萊。』蓋其人有親在堂，乃遠遊奔競，曠其家園，故詩寓意云爾。詩以風詠爲義，賦其事而必有所關，使人有以興起，此子肅所以能詩也。」

吴旦生曰：子肅深於德機之學，故其含辭託旨，要有古詩之義。如《送王君冕》云：「君子希道德，永言結同心。」《呈貢侍御》云：「寄語東家兒，紅妝莫輕嫁。」殷勤囑付，「河梁」何讓焉。《古樂府》二首尤可愛玩，一云：「君好錦繡段，妾好明月珠。錦繡可爲服，服美令人愚。不如珠夜光，可以照讀書。」又云：「君好春芍藥，妾好夏池蓮。芍藥多艷色，春風迷少年。不知蓮有實，可以壽君筵。」意言質約，非深于詩學者不能道。

銅爵硯

傅與礪《銅爵硯歌》云：「石麟暗刻魏春秋，銅爵空題漢年月。」

吴旦生曰：按漢孝獻皇帝丙子，改元建安。至庚寅十五年冬，曹操作銅雀臺於鄴。余於逆旅主人見一古瓦，長尺有三寸，闊八寸，質理堅潤，穹腹，背多纔紋。中有六字曰：「建安十五年造。」隸書凸起，字徑寸餘。此劉夢吉所云「卻愛曹瞞臺上瓦，至今猶屬建安年」也。

《道山清話》云：「世傳銅爵瓦，驗之有三：錫花、雷斧、鮮疵三者是也。然皆風雨彫鐫，不可得而僞。」《東觀餘論》云：「《硯譜》謂相州真古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其名爾。今人乃以澄泥如古瓦狀埋土中，久而研之。近有長安民獻秦武公羽陽宫瓦十餘枚，若今人笛瓦，然首有『羽陽千歲萬歲』字，其瓦殊不朽腐，比相州瓦又增古矣。則知相州古瓦未必朽腐，蓋傳聞之誤耳。」余觀洪武中宋季子得未央宫瓦頭一片，上有「未央長樂」四字。貝季翔作《未央宫瓦頭歌》。此亦不減羽陽瓦也。然觀《偃曝談餘》云：「銅雀瓦，世傳鄴城古瓦。夫魏之宫室，焚蕩于汲桑之亂久矣。」《鄴中記》曰：「北齊起鄴，南城屋瓦皆以核桃油油之，光明不蘚。筒瓦覆，故油其背；版瓦仰，故油其面。筒瓦長二尺，闊一尺；版瓦之長亦如之，而其闊倍之。今得其真者，當油處必有細紋，俗曰琴紋。有白花曰錫花，傳言當時以黄丹鉛錫和泥，積歲久而錫花見。古磚大者方四尺，上有盤花鳥獸紋、『千秋萬歲』字。其紀年非天保則興和，蓋東魏、北齊也。又有磚筒者，花紋、年號如磚，内員外方，用承檐溜，亦可以爲研。鄴人有言曰：『銅雀瓦研體質細潤而堅如石，不費筆而發墨。』此古所重者，而今絶無。鄴民乃僞造以紿遠方。」王荆公詩：「吹盡西陵歌舞塵，當時屋瓦始稱珍。甄陶往往成今手，尚託虚名動世人。」又《容齋續筆》云：「先公得二硯，小者腹有六篆字，曰：『大魏興和年造。』中皆作小簇花圑。『興和』乃東魏孝静帝紀年也。予爲銘曰：『元魏之東，狗腳於鄴。高澄侍宴，以大觴屬孝静帝。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何用生爲。」澄怒曰：「朕，朕，狗腳朕。」吁其瓦存，亦禪千劫。上林得雁，獲贮歸笈。玩而銘之，衰淚棲睫。』」又楊升庵云：「曹操臺瓦已不可得，宋人所收乃高歡避暑宫、冰井臺、香姜閣瓦也。予得一瓦，上有『香姜』字。又見京師人家藏一瓦，有『元象』字。『元象』，孝静帝年號也。」

蜑户

傅與礪《送盧茂實之廣東憲幕》云：「鲛宫織罷魚龍出，蟹户珠還蚌蛤來。」

吴旦生曰：《後山談叢》云：「二廣居山谷間，不隸州縣，謂之徭人。舟居謂之蜑人，島上謂之黎人。」《輟耕録》云：「廣東采珠之人懸絙於腰，沈入海中。良久得珠，撼其絙，舶上人挈出之。葬於黿鼉蛟龍之腹者，比比有焉。有司名曰『烏蜑户』。『蜑』音但。」《桂海虞衡志》云：「蜑，海上水居蠻也。合浦珠池蚌蛤，惟蜑能没水探取。先煮毳衲極熱，出水急覆之，不然寒慄而死。或遇蛟鼉所觸，往往潰腹折支。人見血一縷浮水面，知蜑死矣。」《升庵外集》云：「漁蜑取魚，蠔蜑取蠔，木蜑伐山，皆生死短蓬間。生食海物，其生如浮，而各以疆界役於官。」

蕙蘭

《堯山堂外紀》曰：「蕙蘭寓殯湘中，傅與礪念之不置，賦詩云：『湘皋煙草碧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浪説嫦娥能人月，虚疑神女解爲雲。花陰晝坐閑金翦，竹裡春遊冷翠裙。留得舊時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

吴旦生曰：與礪誌其妻殯云：「君諱淑，字蕙蘭，姓孫氏。年二十三，歸我於湘中，五月而卒。」又序其遺稿云：「故妻蕙蘭，早失母，父周卿先生以《孝經》、《論語》及《女誡》之書教之，詩固未之學也。因其弟受唐詩家法於庭，得其音格，輒能爲近體。既卒，出其稿，得五言七首，七言十一首，五、七言未成章者廿六句。編集成帙，題曰《緑窗遺稿》，序而藏之。」余攷其詩備載《輟耕録》中，皆秀雅可誦。特取一 二絶句，以見其大槩。蕙蘭詩：「樓前楊柳發青枝，樓下春寒病起時。獨坐小窗無氣力，隔簾風亂海棠絲。」「緑窗寂寞掩殘春，繡得羅衣嬾上身。昨日翠帷新病起，滿簾飛絮正愁人。」與礪追和詩：「小窗開盡碧桃枝，憶得青鸞化去時。昨夜秋風妒幽怨，夢中吹斷素琴絲。」「江上愁時復值春，帶圍寬盡不宜身。階前舊種櫻桃樹，日暮飛花故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