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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0

歷代詩話卷六十七 壬集六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元詩 卷上之下

詩法正論 傅與礪述范德機先生意

或問作詩下手處。先生曰:「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四字。以絶句言之,第一句是起,第二句是承,第三句是轉,第四句是合。律詩則第一聯是起,第二聯是承,第三聯是轉,第四聯是合。或一題而作兩詩,則兩詩通爲起、承、轉、合。如子美詩中《八月十五夜月》二首,『滿目飛明鏡』以下四句説客中對月,是起;『水路凝雪霜』以下四句形容月明,是承;『稍下巫山峽』以下四句言月出没晦明之地,就含結句之意,是轉;『刁斗皆催曉』以下四句言兵亂對月之感,是合。如作三首以上,及作古詩長律,亦以此法求之。大抵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轉處要變化,合處要淵永。起處戒陡頓,承處戒促迫,轉處戒落魄,合處戒斷送。起處若必突兀,則承處必不優柔,轉處必至窘束,合處必至匱竭矣。又以一詩全首論之,須要有賦、有比、有興,或興而兼比,尤妙。《三百篇》多以比興重複,置之章首;唐律多以比興作頸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長篇長律,則轉處或有再轉、三轉方合者。或作三四十韵以上,則先須布置語意,不可錯陳。長篇則當先得起句,絶句則當先得後二句,律詩則當先得中四句。律句固以對偶爲工,然得意處則意對而語不對亦可。長篇古體,則參差中時出整齊語,尤見筆力。最戒似對不對。」或曰:「如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此二句是起,語極平直,似鄙俗,而實非鄙俗也;『握髮呼兒延入户,手提新畫青松障』,此二句是承,語便舂容;『障子松林静窈冥』以下是轉;『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是再轉,語意極變化之妙;『松下丈人巾屨同』以下是合,乃借松障中實景與當時人事感慨結之,意兼比興,可謂淵永之至矣。及太白『憶昔洛陽董糟丘,爲余天津橋南造酒樓」一詩,往昔看此等起處,皆怪其樸陋。今以起處要平直之説求之,方知平生論詩未及此也。」先生曰:「然。此二詩起得有法,故下面承、轉處自然舂容變化。然詩法有正有變,如子美『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似甚突兀,然通篇意是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陡頓語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人脣』,一句承上,一句起下,甚得舂容之體;第三聯『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卧麒麟』,就景物中寓感慨意,政是轉處變化之法;結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若非第七句沈著淵永,則第八句便有斷送之句矣。又如《送王司直》詩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起處亦甚突兀,然意卻平直,大概只是説王郎有雄豪之氣、之才耳,與今人尚險詐者不同;下面承兩句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此申説『才』字,意便舂容整齊,若不如此,即非典雅之作,亦接上兩句不住;『且脱佩劍休徘徊』以下三句是轉,力量已極匀稱;又就情景上轉云:『仲宣樓頭春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卻以『眼中之人吾老矣」一句結之,七字而含無限之意,勢力如截奔馬,此又詩之變而不離乎正者也。又若太白詩云:『君不見黄河之水天上來。』又有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又曰:『攀天莫登龍,走山莫騎虎。』或以興爲起,或以比爲起,一皆不踰此法,未可以矢口成文視之也。」或曰:「子美《醉歌行贈公安顔少府請顧八題壁》云:『神仙中人不易得,顔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君不見東吴顧文學,又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爲君埽。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一爲歌行歌主客。』此詩法度與《贈王郎》詩無一不合。」先生曰:「然。又如范先生《和鄧善之》詩云:『曩承持節江之東,騎鯨再上蓬萊宫。蓬萊仙人歌白鶴,聲落五湖煙雨中。世間爵禄不易致,何獨去就如飄風。朝廷禮樂須制作,六經隱義資發蒙。論思廟堂集耆碩,啓口寧讓前諸公。閉門撥書古都市,四方冠蓋方隆隆。我生生長在窮谷,那有文字争人雄。謬蒙引諭百僚上,負禄府署慚無功。一别十年今又五,昔者少壯今成翁。誰知復客七閩下,隔二千里來詩筒。羸軀頓醒瘴癘惡,賴以慰此心忡忡。越王城南浪自白,越王城西花正紅。』此以興爲合者也。又如虞公《三鳳行贈海東之還江南》詩云:『海東之兄弟,三人如鳳皇。胸臆羽翮皆文章,九年三人天門翔。伯沖天,季驚人,一日四海皆知名。東之之文五色雲,見者眩晃生眵昏。三進三已之,了若耳不聞。二人得之喜未足云,東之不愠乃可尊。束書江上還見親,君子之樂樂最真。君不見匡廬之山𡷾崒而嵯峨,左界豫章渚,川匯爲蠡鄱。其陰浩浩源句,導岷經潛沱。山氣鬱蓄不得去,上衝爲紫蓋,直與天相摩。爲雲覆八極,爲雨漲九河。海東之子能觀山以成德,其進蓋未可量也,偶爾小屈奈爾何。』此以比興爲轉者也。又如楊仲弘先生《寄友》詩云:『聞君遊宦處,正值洞庭湖。落日波濤壯,晴天島嶼孤。舟帆通漢沔,風物覽衡巫。天下文章弊,非公孰起予?」此以興爲承、賦爲轉者也。又如揭曼碩先生《贈徐雲章》詩云:『垂雲厲驚風,萬里摩高圓。蟠泥鼓巨浪,豈顧九重淵。毛生入楚庭,脱穎俄頃間。粲粲徐公子,長笑起丘樊。朝辭豫章臺,暮過匡廬山。大帆割鸚鵡,極目空波瀾。黄鶴錦袍仙,吹笙紫霞端。相顧一笑粲,青春滿南天。黄金築高臺,更覺郭隗賢。聯翩樂劇輩,相逐人幽燕。平明九門開,劍佩如雲煙。豈無一字薦,傾倒平生言。東風杏花開,待我薊門前。』此以比興爲起者也。其他有通首皆賦而無比興者,在《風》、《雅》、《頌》各有其例,但更難作耳。」或又問曰:「周伯弜所編《唐三體詩法》,以『虚』、「實」二字爲例。若『四實』中《早春遊望》詩及《經廢寳林寺》詩,中四句皆景物,似與賦比興承轉之説不合,何耶?」先生曰“「『雲霞出海曙,梅柳度江春』,於六義屬賦;『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于六義屬興;『池晴龜出曝,松暝鶴飛回』兩句是景物,于六義屬興;『古砌碑横草,陰廊畫雜苔』兩句是説人事,于六義屬賦。伯弜以『四實』概言之,其説疏矣。」又曰:「杜詩五、七言絶句,有四句皆對者,又如何?」「絶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四句皆對者,是截律詩中四句;四句皆不對者,是截律詩前後四句。雖正變不齊,而首尾布置,亦四句自爲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共貫也。如杜詩「遲日江山麗』,是《中庸》「天地位』之意;第二句『春風花草香』,是『萬物育』之意,起、承處可謂平直而舂容矣;第二一句、第四句是申言『萬物育』之意,然『泥融飛燕子』是言物之動者得其所也;『沙暖睡鴛鴦』是言物之静者亦得其所也,轉、合處可謂變化而淵永,而升降開合之法見矣。」

詩法 黄子肅述

大凡作詩,先須立意。意者,一身之主也。如送人則言離别不忍相捨之意,寄贈則言相思不得見之意,題詠花木之類則用《離騷》芳草之意。故詩如馬,意如善馭者,折旋操縱,先後疾徐,隨意所之,無所不可,此意之妙也。又如將之用兵,或攻或戰,或屯或守,或出奇以取勝,或不戰以收功,雖百萬之衆,多多益辦,而敵人莫能窺其神,此意之妙也。意在於假物取意,則謂之比;意在於託物興辭,則謂之興;意在於鋪張實事,則謂之賦。但貴圓活透徹,辭語相頡頏,常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餘不盡,乃爲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雖有所聞,不可彷彿;如象外之色,雖有所見,不可描模;如水中之味,雖有所知,不可求索。洞觀天地,眇視萬物,是爲高古;剖出肺腑,不借語言,是爲人神;超達虚空,了悟生死,是爲離衆;寄興悠揚,因彼見此,是爲造巧;隔關寫景,不露形迹,是爲不俗。故意在於閑適,則全篇以雅淡之言發之;意在於哀傷,則全篇以淒惋之情發之;意在於懷古,則全篇以感慨之言發之。此詩之悟意也。意既立,必須得句。句有法,當以妙悟爲上。第一等句得於天然,不待雕琢,律吕自諧,神色兼備。奇絶者如孤厓斷峰,高古者如黄鐘大吕,飄逸者如清風白雲,森嚴者如旌旗甲兵,雄壯者如千軍萬馬,華麗者如奇花美女,是爲妙句。其次必須造語精工,或動静,或大小,或真假,或生死,或遠近,或今古,或虚實,或有無,變化彷彿,使一句之中常具數節意,乃爲佳句。是以洞觀天地之句,似放誕而非放誕;了達生死之句,似虚無而非虚無;剖出肺腑之句,似麤俗而非麤俗。寄興悠揚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之於自然;隔關寫景之句,不落方體,不犯正位,不滯聲色,左右上下,無所不通,似著題而非著題,非悟者不能作也。句既得矣,于句中之字,渾然天成者爲佳。下字必須清,必須活,必須響,與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復相承,是爲本色。若了達生死之句,其字宜高古,宜真率;洞觀天地之句,其字宜籠放,宜開闢,宜雄渾;剖出肺腑之句,其字宜沈著,宜痛快;寄興悠揚之句,其字宜涵蓄不露,宜優游不迫;隔關寫景之句,其字宜精工,宜神奇,宜飛動,宜變化,宜峻峭,宜飄逸,每每有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若有若無,若彼若此之意,爲得之。總而言之,一詩之中,必先得意;一句之中,必先得字。先得意,後得句,而字在乎其中,不待求索者,上也;若先得句,因句之所在而生意,或先或後,使意能成就其句之美者,次也;若先得字,因字而生句,因字而生意,意復與句皆成其字之美者,又其次也。故意也,句也,字也,三者全備,爲妙悟。意與句皆悟,而字有虧欠,則爲小疵。若有意無句,則精神無光;有句無意,則徒事妝點。句、意俱不足,而惟于一字求工,何足取哉!然意之所忌者,最忌用俗,最忌議論。議論則成文字而非詩,用俗則淺近而非古。句之所忌者,最忌虚中之虚,實中之實。須虚中有實,實中有虚。字之所忌者,最忌妝點,最忌襯貼。蓋非本句之所有,而强牽合以成之,是又不可不知。

詩宗正法眼藏 揭曼碩述

五言、七言句語雖殊,法律則一。起句尤難。起句先須闊占地步,要高遠,不可苟且。中間兩聯句法,或四字截,或兩字截,須要血脈貫通,音韵相應,對偶相停,上下匀稱。有兩句共一意者,有各意者。若上聯已共意,則下聯須各意。前聯既詠景狀,後聯須説人事。雨聯最忌同律。頸聯轉意要變化,須多下實字。字實則自然響亮而句法健。其尾聯要能開一步,别運生意結之,然亦有合起意者亦妙。世之學者多用意中間兩聯,而不知首尾起結尤爲難也。

詩句中有字眼,兩眼者妙,三眼者非。且二聯用連緜字,不可一般,中腰虚活,字亦須迴避。五言字眼多在第三或第二字,或第四字,或第五字。

字眼在第三字

鼓角悲荒塞江蓮摇白羽竹光圑野色星河落曉山天棘蔓青絲舍影漾江流

字眼在第二字

屏開金孔雀碧知湖外草坐對賢人酒褥隱玉芙蓉紅見海東雲門聽長者車

字眼在第五字

兩行秦樹直香霧雲鬟溼市橋官柳細萬點蜀山尖清輝玉臂寒江路野梅香

字眼在第二五字

地折江帆隱野潤煙光薄楚設關河險天清木葉聞沙暄日色遲吴吞水府寬

杜詩法多在首聯兩句,上句爲頷聯之主,下句爲頸聯之主。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麤實,五言下字較細嫩。七言若可截作五字,便不成詩。須字字不可去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聯珠不斷爲妙。

古詩要法

凡作古詩,體格、句法俱要蒼古,且先立大意,鋪敘既定,然後下筆,則文脈貫通,意無斷續,整然可觀。

五言古詩之法

或興起,或比起,或賦起。須要寓意深遠,託辭温厚,反覆優游,雍容不迫。或感古懷今,或懷人傷己,或瀟灑閑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喜含蓄,而不傷美刺,宛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之遺意。觀漢魏諸古詩,藹然有感動人處,如《古詩十九首》,皆當熟讀,久之自見其趣。

七言古詩之法

要鋪敘得好,要有開合,要風度,要迢遞,要險怪雄偉,要鏗鏘。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既作,一波復隨;又如兵陣,方以爲正,又復爲奇,方以爲奇,又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是法者,惟李、杜也。

長篇妙在鋪敘。時將一聯挑轉,又平平説將去。如此轉换數帀,卻以數語收拾,則妙矣。

木天禁語 范德機

六關

篇法 句法 字法 氣象 家數 音節

右一篇詩成,必須精研,合此六關,方爲佳。不然,則過不無矣。

篇法 有以字論者 有以意論者 有以故事論者 有以血脈論者

七言律詩篇法十三格

一字血脈

鴛鴦

翠鬣紅衣舞夕暉,水禽情似此禽稀。纔分煙島猶回首,只度寒塘亦共飛。映霧盡迷朱殿瓦,逐梭齊上玉人機。采蓮無限蘭橈女,笑指中流羨爾歸。

二字貫穿三字棟梁在内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爲棊局,稚子敲鍼作釣鉤。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三字棟梁

南遷

瘴江南下接雲煙,望盡黄茅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遊人影,颶母偏驚賈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可容華髮度流年。

數字連序中斷在内

中丞弟得徐江陵併起居衛尚書夫人

中丞問俗畫熊頻,愛弟傳書彩鷁新。遷轉九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楚宫臘送荆門水,白帝雲偷碧海春。爲報惠連詩莫惜,嗟予斑鬢總如銀。

鉤鎖連環

百花苑路易萋陰,五穀堘疇苦見侵。農父芟時嫌若刺,宫人鬭處惜如金。别離空惹王孫恨,麃耨深勞稷畯心。緑野荒蕪好歸去,朱門閑僻少相尋。

順流直下

張鍊師

東岳真人張鍊師,高情雅淡世間稀。堪爲烈女書青簡,久事元君住翠微。金縷機中抛錦字,玉清壇上著霓衣。雲衢不用吹簫伴,只擬乘鸞獨自歸。

雙抛

汴門用兵後

隋隄風物已淒涼,隄下仍多古戰場。金鏃有苔人拾得,鐵衣無土鳥銜將。邊聲暗促河聲急,野色遥連日色黄。獨上高城更愁絶,戍鼙驚起雁行行。

單拋

秋興其七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内剥

玉臺觀

中天積翠玉臺遥,上帝高居絳節朝。遂有馮夷來繫鼓,始知赢女善吹簫。江光隱見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更有紅顔生羽翼,便應黄髮老漁樵。

外剥

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前散

送戴鍊師歸隱

桃花源裏玉堂仙,秀攬千巖萬壑煙。有客重尋鑑湖酒,無人爲上剡谿船。龍行靈雨空壇浄,鼇負神宫複道懸。回首都門眇如許,東風長記柳飛緜。

後散二字貫穿在内

感興寄友

十年京國總忘憂,詩酒淋漓共賞遊。漢月夜吟鶴鵲觀,苑雲春釀鷫鹴裘。書來慰我臨池上,秋去思君到水頭。爲憶故人張處士,于今江海尚淹留。

五言長古篇法

分段 過脈 回照 讚歎

先分爲幾段幾節,每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段是序子,序了 一篇之意,皆含在中。結段要照起段。且選詩分段,節數甚均,三句則皆三句,四句、六句、八句則皆不參差。杜卻不甚如此太拘,然亦不太長、不太短也。次要過句。過句名爲血脈,引過次段。過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爲最難,非老手未易了也。回照,謂十步一回頭,要照題目;五步一消息,要閑語。贊歎,方不甚迫促。長篇怕亂雜,一意爲一段。以上四法,備《北征》詩,舉一隅之道也。

七言長古篇法

分段 過段 突兀 字貫 讚歎 再起 歸題 送尾分段,如五言。過段,亦如之,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説他事。杜詩大多如此。岑參專尚此法,爲一家數。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極精神好誦。岑參所長。讚歎如五言。再起,且如一篇三段,説了前事,再提起從頭説去,謂反覆有情。如《魏將軍歌》、《松樹障子歌》是也。歸題,乃本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别離》、《洗兵馬行》是也。送尾,則生一段餘意結末,或反用,或比喻用。如《墜馬歌》曰:「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又曰:「如何不飲令人哀。」長篇有此,便不迫促,甚有從容意思。

五言短古篇法

辭簡意味長,言語不可明白説盡,含黏則有餘味。如:「步出城東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忽見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起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楊仲弘曰:「五言短古,衆賢皆不知來處。乃只是選詩結尾四句,所以含蓄無限意,自然悠長。」此論惟趙松雪、翁承旨深得之,次則豫章「三日新婦」曉得,清江知之,卻不多用。

七言短古篇法

辭明意盡,與五言相反。如:「休洗紅,洗紅紅色變。不惜故縫衣,記得初揉茜。人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爲婆。」「石人前,石橋邊,六角黄牛二頃田,帶經躬耕三十年。」

樂府篇法

張籍,一 ;王建爲近體,次之;長吉虚妄,不必效爲;岑參有氣,惜語硬,又次之。張、王最古。上格如《焦仲卿》、《木蘭詞》、《羽林郎》、《霍家奴》、《三婦詞》、《大垂手》、《小垂手》等篇,皆爲絶唱。李太白樂府,語氣皆自此中來,不可不知也。

要訣在于反本題結,如《山農詞》結卻用「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是也。又有含蓄不發結者,又有截斷頓然結者,如「君不見蜀葵花」是也。

「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税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爲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栗。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

絶句篇法

首句起《畫松》

畫松一似真松樹,待我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

次句起《金陵即事》

三句起前二句皆閑,至第三句方詠本題。

扇對《存没口號》二首

席謙不見近彈棊,畢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笑,白楊今日幾人悲。

鄭公綵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

閒對 首句閑,次句説本題;第三句閑,結再説本題,應第二句,即《磨笄山》詩也。

順去 松下問童子問余何事棲碧山《湘中老人》行到山窮水窮處《首座茶》

藏詠 《逢李龜年》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湖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中斷别意 前二句説本題,後二句説題外意。願領龍骧十萬兵。

四句不聯

兩箇黄鸛鳴翠柳 遲日江山麗

借喻 借本題説他事,如詠婦人者必借花爲喻,詠花者必借婦人爲比。

右十法,絶句之篇法也。此最爲緊,推此以往,思過半矣。

句法

問答

誰其獲者婦與姑何日東歸花發時

當對

白狐跳梁黄狐立 婦女行泣夫走藏

上三下三

鳳皇樂奏鈞天曲烏鵲橋通織女河

上四下三

金馬朝回門似水碧雞天遠路如年

上應下呼

素練抹林雲氣薄明珠穿草露華新

上呼下應

林花著雨胭脂溼水荇牽風翠帶長

行雲流水

春日鶯嗁脩竹裏仙家犬吠白雲中

顛倒錯亂

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皇枝

言倒理順

海岸夜深常見日寒巖四月始知春

議論語宋人用之

直書句

鄭縣亭子澗之濱 一去三年竟不歸

兩句成一句

屢將心上事相與夢中論

蕭蕭千里馬箇箇五花文

字法

《事文類聚》事不可用,多宋事也。又不可用俚語偏方之言。摘用《史記》、《西漢書》、《東漢書》、新、舊《唐書》、《晉書》字樣,集成聯對。

一副當

白虎觀金僕姑

碧雞坊玉具櫑

眉語從長

目成護短

右用字琢對之法,先須作三字對或四字對起,然後妝排成全句,不可逐句思量,卻似對偶,不成作手也。或二字對起,亦可。路頭差處在此,捕風捉影,如何成詩?至謹至謹。

氣象

翰苑輦轂山林出世偈頌神僊儒先石屏之類宋賢也。江湖閭閻末學末學者,道聽塗説,得一 二字面,便雜揉用去,不成一家,又在江湖、閭閻之下。

已上氣象,各隨人之資稟高下而發,學者以變化氣質,須仗師友,所習所讀,以開導佐助,然後能脱去俗近,以游高明。謹之慎之。又詩之氣象,猶字畫然,長短肥瘦,清濁雅俗,皆在人性中流出。得八法便成妙染,而洗吾舊態也。

儲泳曰:「性情褊隘者,其詞躁;寬裕者,其詞平;端靖者,其詞雅;疏曠者,其詞逸;雄偉者, 其詞壯;醖藉者,其詞婉。涵養性情,發於色,形於言。此詩之本原也。

家數

《三百篇》思無邪學者不察,失于意見

《離騷》激烈憤怨學者不察,失于哀傷

《選》詩婉曲委順學者不察,失于柔弱

太白雄豪空曠學者不察,失于狂誕

韓、杜沈雄厚壯學者不察,失于麤硬

陶、韋含蓄優游學者不察,失于迂闊

孟郊 奇險斬截 學者不察,失于怪短

王維 典麗静深學者不察,失于容冶

李商隱 微密閑艷學者不察,失于細碎

已上略舉八九家數,一隅三反之道也。

音節

馬御史曰:「四方偏氣之語,不相通曉,互相憎惡。惟中州音韵,四方可以通行,四方之人皆喜于習説。蓋中州天地之中,得氣之正,聲音散佈,各能相入。是以詩中宜用中州之韵,則便官樣不凡。押韵不可用啞韵,如五支、二十四鹽,啞韵也。」

凡例

只要明暗二例,諸作皆然。杜甫、鄭谷四詩可法。

明二首

黑鷹 杜甫

黑鷹不省人間有,渡海疑從北極來。正翮搏風超紫塞,窮冬幾夜宿陽臺。虞羅自覺虚施巧,春雁同歸必見猜。萬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

雙鷺 鄭谷《三體》作雍陶

雙鷺應憐水滿池,風飘不動頂絲垂。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一足獨拳寒雨裏,數聲相叫早秋時。林塘得爾須增價,況與詩家物色宜。

暗二首

白鷹

雲飛玉立盡清秋,不惜奇毛恣遠游。在野只教心力破,于人何事網羅求。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争能恥下鞲。鵬礙九天須卻避,兔經三窟莫深憂。

鷓鴣

暖戲煙蕪錦翼齊,品流應得近山雞。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嗁。遊子乍聞征袖溼,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唤湘江曲,苦竹叢深春日西。

起句

實敘 狀景 問答 反題故事 順題故事 弔古 傷今 頌美 時序 客愁 感歎

結句

勸戒 祝頌 自感 自愛 問信 寄憶 寄書 寄詩 相思 兵戈 我亦 懷古 故事 欣歡 景燕 激烈 何年遊 那可再 何由往 何日歸

已上凡例明暗并起句、結句四法,律詩、絶句、長短篇通用,無出此者。惟童謡一家不在此例,不可不知也。

作詩準繩 楊仲弘

立意 要高古渾厚,有氣概,要沈著,忌卑弱淺陋。

鍊句 要雄偉清健,有金石聲。

琢對 要寧麤毋弱,寧拙毋巧,寧朴毋華,忌俗野。

寫景 景中含意,事中瞰景。要細密清淡,忌庸腐雕巧。

寫意 要意中帶景,議論發明。

書事 大而國事,小而家事、身事、心事。

用事 陳古諷今,因彼證此,不可著迹,只使影子可也。雖死事,亦當活用。

押韵 押韵穩健,則一句有精神,如柱磉欲其堅牢也。下字或在腰,或在膝、在足,最要精思,宜的當。律詩要法起承轉合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題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卷浪,勢欲滔天。頷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書事,用事引證。此聯要接破題,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脱。頸聯或寫意,寫景,書事,用事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题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必放一句作散場,如剡谿之棹,自去自回,言有盡而意無窮。七言聲響雄渾鏗鏘偉健高遠五言沈静深遠細嫩五言古詩與《詩宗正法眼藏》同。七言古詩與《詩宗正法眼藏》同。絶句絶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删蕪就筒,句絶而意不絶。多以第三句爲主,而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虚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宫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爲佳,從容承之爲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榮遇之詩,要富貴尊嚴,典雅渾厚。寫意宜閑雅,美麗清細。如王維、賈至諸公《早朝》之作,氣格雄深,句意嚴整,如宫商迭奏,音韵鏗鏘,真麟游靈沼,鳳鳴朝陽也。學者熟之,可以一洗寒陋。後來諸公應詔之作,多用此體,然多志驕氣盈,處富貴而不失其正者幾希矣。此又不可不知。諷諫之詩,要感事陳辭,忠厚懇惻。諷諭甚切,而不失性情之正;觸物感傷,而無怨懟之辭。雖美實刺,方爲有益之言也。古人凡欲諷諫,多借此以喻彼。臣不得于君,多借妻以思其夫,或託物陳喻以通其意。觀漢魏古詩及前輩所作可見,未嘗有無爲而作者。登臨之詩,不過感今懷古,寫景歎時,思國懷鄉,瀟洒遊適,或譏刺歸美,有一定之法律也。中間宜寫四面所見山川之景,庶幾移不動。第一聯指所題之處,宜敘説起。第二聯合用景物實説。第三聯合説人事,或感歎古今,或議論,卻不可用硬事。或前聯先説事感歎,則此聯寫景亦可,但不可兩聯相同。第四聯就題主意發感慨,繳前二句,或説何時再來。征行之詩,要發出悽愴之意,哀而不傷,怨而不亂,要發興以感其事,而不失情性之正。或悲時感事,觸物寓情方可。若傷亡悼屈,一切哀怨,吾無取焉。贈别之詩,當寫不忍之情,方見襟懷之厚。然亦有數等:如别征戍,則寫死别,而勉之努力效忠;送人遠遊,則寫不忍别,而勉之及時早回;送人仕宦,則寫喜别,而勉之憂國恤民,或訴己窮居,而望其薦拔,如杜公「惟待吹嘘送上天」之説是也。凡送人,多託酒以將意,寫一時之景以興懷,寓相勉之辭以致意。第一聯敘題意起。第二聯合説人事,或敘别,或議論。第三聯合説景,或帶思慕之情,或説事。第四聯合説何時再會,或囑付,或期望。于中二聯,或倒亂前説亦可,但不可重復,須要次第。末句要有規警,意味淵永爲佳。詠物之詩,要託物以伸意。要二句詠狀寫生,忌極雕巧。第一聯須合直説题目,明白物之出處方是。第二聯合詠物之體。第三聯合詠物之用,或説意,或議論,或説人事,或用事,或將外物體證。第四聯就題外生意,或就本意結之。讚美之詩,多以慶喜、頌禱、期望爲意,貴乎典雅渾厚。用事宜的當親切。第一聯要平直,或隨事命意敘起。第二聯意相承,或用事,必須實説本題之事。第三聯轉説,要變化,或前聯不曾用事,此正宜用引證。蓋有事料,則詩不空疏。結句則多期望之意。大抵頌德貴乎實,若襃之太過,則近乎諛;讚美不及,則不合人情,而有淺陋之失矣。賡和之詩,當觀元詩之意如何,以其意和之,則更新奇。要造一兩句雄健壯麗之語,方能壓倒元、白。若又隨元詩腳下走,則無光彩,不足觀。其結句當歸著其人,方得體。有就中聯歸著者,亦可。哭挽之詩,要情真事實。於其人情義深厚,則哭之;無甚情分,則挽之而已矣。當隨人行實作,要切題。使人開口讀之,便見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間要隱然有傷感之意。歷代詩話卷六十八 壬集七 吴景旭旦生氏著元詩 卷中之上焚香柯敬仲《贈倪元鎮》云:「夜雨推篷寫松石,焚香何處獨題詩。」吴旦生曰:元鎮自號滄浪漫士,又號浄名庵主。悉散其家産與人,蓋田既散,而税未及推入。催科者坌集,遂逃去,潛于蘆葦中。爇龍涎香,竟蹤迹得之。又張士誠弟士信,使人持絹求其畫。元鎮怒曰:「我生不能爲王門畫師。」即裂其絹。一日,士信遊太湖,聞漁舟中有異香,急傍舟近之,乃元鎮也。敬仲所謂「推篷」、「焚香」,殆屬此耶?何元朗云:「元鎮棄家,飄然于五湖三泖之間。其詩法韋蘇州,思致清遠,能道不喫煙火食語。昔人言韋蘇州鮮食寡欲,愛埽地焚香而坐。元鎮實類之,不但詩之酷似而已。」《雲林遺事》云:「嘗有遠國人,道經無錫,欲見之,以沈香百斤爲贄。紿云:『適往惠山。』翼日載至,又云:『出探梅花。』其人以傾慕不得一見,徘徊其家,密令人開雲林堂,使登焉。堂前植碧梧,四周列奇石,東設古玉器,西設古尊彝、法書、名畫。其人方驚顧間,謂其家人曰:『聞有清閟閣,能一觀否?』家人曰:『此閣非人所易人。』其人望閣載拜而去。」

怯薛

《輟耕録》曰:「杜清碧應召次錢唐,諸儒者争趨其門。燕孟初作詩嘲之,有『紫藤帽子高麗靴,處士門前當怯薛』之句,聞者傳以爲笑。用紫色椶藤縛帽,而製靴作高麗國樣,皆一時所尚。『怯薛』則内府執役者之譯語也。」

吴旦生曰:清碧名本,江右人。所編《五聲韵》,自大小篆、分、隸、真、草以至各方新字,題曰「同音」。嘗一再游京師,王公貴人,樂與之交。至正中,奏修三史,各舉一處士。清碧以處士徵授翰林待制。至錢唐,辭疾不行。則此正其「怯薛」時邪?

張思廉有《怯薛行》。永樂中周藩誠齋作《一兀宫詞》云:「幾番怯薛上班慵,生怕鸞舆又别宫。」李昌祺作《至正麗人行》云:「後先雉扇怯薛執,左右麟符火赤佩。」按:元朝有四怯薛:太官怯薛者,分宿衛供奉之士爲四番,番三晝夜。凡上之起居、飲食、諸服御之政令,怯薛之長皆總焉。

獻書圖

張伯雨詩:「侍書愛題博士畫,日日退朝書滿牀。奎章閣上觀政要,無人知有授經郎。」

吴旦生曰:文宗御奎章閣,學士虞伯生、博士柯敬仲常侍從,以討論法書名畫爲事。時授經郎揭曼碩比二人寵眷稍疏,因潛著一書曰《奎章政要》以進,二人不知也。有畫《授經郎獻書圖》行于世。伯雨題此詩,蓋柯作畫,虞必題,故云然。此詩不載《句曲外史集》中,余從《輟耕録》見之。

《詩話類編》云:「伯雨,錢塘黄冠也。有詩字名。嘗于一士夫家見袖軸一卷,伯雨首有《山居雪霽》詩一律,後多名筆次韵。今止記憶數首,是皆無集可觀者,録之于左,并書姓字爵里。伯雨詩曰:『日光玉潔千峰立,映雪時晴一氣凝。當晝壚亭催埽巷,犯寒漁艇借收冰。松皮石裂號饑鼠,窗隙塵消撲凍蠅。青茁菜芽渾可愛,倩誰春餤卷紅綾?』張翥自京來杭和曰:『窈窕磵阿人跡斷,隱居學道自神凝。巖頭鶴下松無雪,石底龍蟠水不冰。釀酒春瓶濃勝乳,鈔書雲笈細如蠅。多君肯念還京客,爲織春袍柿蔕綾。」黄溍走筆和曰:『雪中乘興真奇事,無奈舟膠水始凝。朝士白頭慚獨步,仙人赤腳傲層冰。招來盡是雞群鶴,趨附空慚馬尾蠅。夜久松龕同擁毳,絶勝儤值有青綾。』俞友仁追和曰:『湖上千峰盡失青,湖光十里未消凝。吟詩細嚼梅花蕊,煮茗潛敲澗壑冰。東郭忍寒行似鶴,南屏癡醉坐如蠅。相過内相知乘興,盛服猶披舊賜綾。』翥字仲舉,先晉寧人,父官于杭,因家錢塘,官至學士。溍字晉卿,義烏人,官至學士。俞字文輔,仁和人,明初會元也。」余按:張仲舉所著有《蜕庵集》,黄晉卿所著有《日損齋集》,何得概云「無集可觀」也?猶夫《水東日記》謂:「元人文集,如馬祖常、元好問之焯焯,今皆無傳。」《餘冬序録》云:「元好問有《遺山集》四十卷,今刻于河南。馬祖常有《石田集》十卷,今刻于陝西。」蓋説家不詳攷,而漫然爲言,類若此。

東坊稿

張伯雨《題范德機東坊稿後》云:「一編上有東坊字,慚媿詩中見大巫。」

吴旦生曰:劉伯温作《句曲外史墓誌》云:「時范德機以能詩名。外史造范,范適出,有詩集在几上。外史取筆書其後,爲詩四韵。守者見則大怒,趨白范。而范驚曰:『吾聞若人,不得見。今來,天畀我友也。」即自詣外史,結交而去。」今觀其《題東坊稿》,即所書四韵者此邪?

《堯山堂外紀》云:「伯雨晚居茅山,罕接賓客。一日,有僧來訪,童子拒之。僧云:「語而主,吾詩僧也。』乃入報。伯雨書老杜『花徑不曾緣客埽』之句,使持以示僧。僧略不運思,足成詩云:『久聞方外有神仙,只住華陽古洞天。花徑不曾緣客埽,石牀今許借僧眠。穿雲去汲燒丹井,帶雨來畊種玉田。一自茅君成道後,幾人騎鶴下蒼煙?』伯雨得詩大驚,延留數日。」

畫葡萄

張伯雨《題温日觀葡萄》詩:「日觀一飲西涼酒,解寫蒲萄絶代無。請師截斷葛藤路,還我黑月摩尼珠。」

吴旦生曰:宋子虚詩:「墨花酣春馬乳漲,醉夢渴想西涼姿。」馬虚中詩:「寒藤挂鬼眼,纍 纍冷花碧。」僧夢觀詩:「鑌刀翦斷紫瓔珞,纍纍馬乳垂金風。」三詩奇澀,可與伯雨相匹。《圖繪寳鑑》云:「僧子温,字仲言,號日觀,又號知歸子。」《遂昌雜録》云:「日觀居葛嶺瑪瑙寺,人但知其畫葡萄,不知其善書也。今世傳葡萄多假,其真者枝葉鬚梗皆草書法也。」《農田餘話》云:「古人無畫葡萄者,日觀于月下視葡萄影有悟,出新意以飛白書體爲之。酒酣興發,以手潑墨,然後揮毫,迅于行草,收拾散落,頃刻而就如神,甚奇特也。」余得陳眉公畫葡萄扇,乃倣温僧寫破袈裟法,即書其《懷浄土》詩云:「往往來來舊破瓢,此心未了漫徒勞。從今不作輪回夢,只走人間這一遭。」余甚珍之。按:我鄉沈仲華爲日觀弟子,傳其法,亦佳。

地肺

張伯雨《贈危太樸》詩:「秋水渚涯浮地肺,茅君局任守天台。」

吴旦生曰:《圖經》云:「金陵者,洞墟之膏腴,句曲之地肺。其土肥良,故曰膏腴。水至則浮,故曰地肺。」伯雨謂此。又《遊城南記》云:「終南一名太乙,亦名地肺。」《高士傳》所謂「秦時四皓共人商、雒,隱地肺山」是也。《河圖》云:「大懷山爲地喉,岐山爲地乳,昆侖山爲地首。」楊升庵以「地首」對「天台」,以「地喉」對「天首」。

許渾《題孫處士居》詩:「高歌懷地肺,遠賦憶天台。」陸放翁詩:「隱士寄雲從地肺,遊僧問路上天台。」又云:「躡屩未成遊地肺,掩扉聊欲隱天台。」近鄒衣白詩:「家近茅君鍾地肺,身爲仙令署天台。」皮襲美詩:「天台畫得千迴看,湖目芳來百度遊。」成原常詩:「雲外送僧歸日本,月中攜客過天台。」宋子虚詩:「地肺潛通嶽,峩眉秀拂雲。」鄒彦吉詩:「僧居地肺長銜日,佛立天心但附風。」即以之分屬,亦佳。

輓管君

張伯雨《輓趙夫人管君》詩:「曾謁西池閟殿春,賜加大國寵疏頻。擇壻當年郗太傅,能書今日衛夫人。玉鏡離臺空掩月,寳衣堆桁暗凝塵。千秋鄉中名不没,墓有通兒書老銀。」

吴旦生曰:松雪以翰墨著。其夫人管氏,諱道昇,字仲姬,亦工詩畫。《奉中宫命題所畫梅》詩云:「雪後瓊枝嫩,霜中玉蕊寒。前村留不得,移入月宫看。」至今吴興天聖寺壁有夫人所畫朱竹。《太平清話》云:「朱竹,古無所本。宋仲温在試院卷尾以朱筆埽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加封魏國夫人。卒時,其子雍爲書壙志,故落句云爾。按:歐陽率更子通書母夫人墓銘,母諱老銀。松雪弟孟籲。三子:長亮;次雍,字仲穆;季欒,字仲光。二孫:鳳、麟。甥王蒙。皆以畫名。

《妮古録》云:「松雪與丈人節幹月窗判簿二帖。」節幹即松雪舅氏管公也。公無子,松雪奉之甚至。及殁,建孝思道院以主其祀。又云:「夫人出泖西小蒸,今其路尚名管道。」

《西谿叢語》云:「衛夫人名鑠,字茂漪,即廷尉展之弟恒之從妹,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中書郎李充之母,王逸少師。善鍾法,能正書,入妙能品。王子敬年五歲,已有書意,夫人書《大雅吟》賜之。」

華陽真逸

張伯雨《寄李季和詩〉:「杜陵醉歌不易得,豈惜華陽真逸書。」其下細書自注云:「顧況號華陽真逸。」

吴旦生曰:《瘗鶴銘》,華陽真逸撰。歐永叔謂是顧況道號。劉有定亦謂:「或曰顧況號。」自黄長孺、董彦遠辨其誤,余于辛集蘇詩詳識之。今伯雨方外人,乃於隱居猶未諳其稱號,而漫注顧況邪?元末張思廉《棲鶴峰》詩:「華陽真逸上清來,鐵笛一聲山月曉。」正指陶隱居也。

槎頭

張伯雨詩:「槎頭釣魚秋雨足。」

吴旦生曰:《襄陽耆舊傳》:「峴山下漢水中出鳊魚,味極肥美。常禁人采捕,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鳊。」宋張敬兒爲刺史,作六櫓船置獻齊高帝曰:「奉槎頭縮項鳊一千八百頭。」唐孟浩然詩:「試垂竹竿釣,果得槎頭鳊。」又云:「鳥泊隨陽雁,魚藏縮項鳊。」故杜子美詩:「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謾釣槎頭縮項鳊。」黄山谷《題浩然畫像》詩:「先生一往今幾秋,後來誰復釣槎頭?」

《鶴林玉露》云:「《周禮·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鄭康成《注》云:「好羞,謂四時所謂膳食。若荆州之䱹魚、揚州之蟹胥。』陸德明《音釋》云:『蟹醬也。』則是『䱹魚』或即槎頭魚,字作『䱹』邪?」

青䭀飯

張伯雨詩:「白石資方青䭀飯,洪厓借乘雪精騾。」

吴旦生曰:陶隱居《登真訣》有「乾石青精䭀飯」。「䭀」音迅,謂飡也。其法即南燭草木浸米,蒸飯暴乾,其色青如〖上殿下黑〗珠,食之可以延年卻老。《神農本草》木部有:「南燭枝葉,人服輕身長年,令人不飢,益顔色。取汁炊飯,名爲烏飯。又名黑飯草。」在道書謂之「南燭草木」,在《本草》謂之「南燭枝葉」,蓋一物也。《神仙傳〉:「鄧伯元、王元甫俱在霍山,服青精飯。」又唐高宗命葉法善往江東造青䭀飯。《瑣碎録》云:「蜀人遇寒食日,采楊桐葉染飯,色青而有光,食之資陽氣,謂之楊桐飯。道家謂之青䭀飯。」

石泉

張伯雨詩:「石泉新處鑽槐火,山雨多時拾菌釘。」

吴旦生曰:東坡《夢看參寥飲茶》詩:「寒食清明多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問: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故伯雨又有《上巳》詩:「槐火新泉還有夢。」謂此事也。金人劉無黨《寒食》詩:「楊柳杏花相對晚,石泉槐火一時新。」蓋直寫坡語矣。

《續禮儀志〉:「冬至日鑽燧改火,夏至日浚井改水。然則古人水火皆改,所謂陰鑑、陽鑑是也。」

張伯雨《寄新栗》詩:「朅來常熟嘗新栗,黄玉穰分紫殻開。」

吴旦生曰:耿緯詩:「霜凝栗罅開。」蓋詞人狀物,曲盡形容,言栗必及其殻。而杜子美則亦及栗篷矣,其詩云:「嘗果栗皺開。」《集韵》:「皺,側尤切,革紋蹙也。」周繇詩:「開栗弋之紫皺。」貫休詩:「新蟬避栗皺。」陸放翁詩:「開皺得紫栗。」又云:「蝟刺坼蓬新栗熟。」

屬對

馬虚中詩:「吟静驚山鬼,心空守谷神。」

吴旦生曰:楊仲弘《雪中》詩:「寒侵兔窟愁山鬼,凍合龍宫倡水仙。」向服其工。又見虚中一聯,可悟屬對之法。大抵屬對工難,自然更難。虚中正于難處見其安閒,如《江邊餞别》詩:「古巷聚人祠櫟社,暮潮催客散樟亭。」《浙江晚眺》詩:「雲分雨腳回沙漵,帆趁潮頭出海門。」产幽居遣懷》詩:「卜築每嫌山有姓,避時長羨草無名。」皆佳致也。

蹋裏彩

《滇南志》載梁王郡主阿𧞔詩曰:「吾家住在雁門深,一片閒雲到滇海。心懸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語今三載。蘋花歷亂蒼山秋,誤我一生蹋裏彩。雲片波璘不見人,押不蘆花顔色改。肉屏獨坐細思量,西山鐵立霜瀟灑。」

吴旦生曰:至正間,明玉珍將紅巾三萬攻雲南。梁王、孛羅皆奔,總管段功進兵燒紅巾,追至七星關,勝之。梁王深嘉段功,以郡主阿槿妻之,奏授雲南平章。後爲梁人所譖,梁王密召阿𧞔,付以孔雀膽一具,命毒殪之。潸然不受命,私語段功,不聽。明日邀功至通濟橋,馬逸,因格殺之。阿𧞔愁憤作此詩。按:「蹋裏彩」,錦被名也。杜子美詩:「布衾多年冷如鐵,嬌兒惡卧蹋裏裂。」當亦指此。謝世修《注》以爲「嬌兒蹋破其裹,全不煖也」,恐非。東坡《紙帳》詩:「但恐嬌兒還惡睡,夜深蹋裏不成眠。」洪武中高季迪《兜羅被歌》云:「今朝得此何奇絶,展覆不憂兒蹋裂。」亦皆承此譌耳。

「押不蘆花」,靈草也。「肉屏」,駱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