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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2

歷代詩話卷七十 壬集九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元詩 卷下之上

鐵史

曹石倉曰:「廉夫樂府原編十六卷,今只存四卷。又門人顧亮所編,詠史不在此内。又鈔本者,亦係詠史詩也。先生詩集多係其門人吴復所編。先生自以爲:『古樂府辭世人罕習,善和予者,惟五峰李季和而已。」季和死,命吴復録季和死後凡若干首,至其墓焚之。則先生之與季和自相期許,可知矣。晚年門人章琬復輯其後所製者二百首,與吴復所編三百首,名曰《鐵雅》。蓋先生詠史詩,名曰《鐵史》。而鐵崖,其所居山名也。少年過太湖,得鏌鋣,煉爲鐵笛,又嘗自稱爲鐵笛道人云。」

吴旦生曰:張伯雨謂:「善用吴才老韵書,以古語駕馭之,李季和、楊廉夫遂稱作者。」章楓山謂:「廉夫與季和相倡和爲漢、魏樂府辭,直欲度越齊、梁而上薄《騷》、《雅》。」又廉夫自言用三體詠史:「用七言絶句體者二一百首,古樂府體者二百首,古樂府小絶句體者四十首。絶句人易到,吾門章木能之;古樂不易到,吾門張憲能之;至小樂府,二三子不能,惟吾能之。故五峰李著作推爲詠史上手。」余觀其冰稜魁崛之氣,不自掩抑,上下千百年,發而爲詠史諸篇章,高自期待,而又得季和左右之,誠杰搆也。王弇州謂「雜以斷案」,何元朗謂「非正脈」,李西涯謂「恃才縱筆,不能合度」,皆未知廉夫者。

按:廉夫又有鐵龍精、鐵仙、鐵龍仙伯、老鐵之稱。卞宜之作《鐵笛》詩寄之云:「一段清冰百鍊鋼,曾翻宫徵事虚皇。裂開黄鶴磯頭石,驚落青鸞鏡裡霜。仙子佩環新樂府,翰林風月舊文章。道人清節磨礱久,卻笑桓伊獨據牀。」又楊孟載有詩名,廉夫戲以所號鐵笛爲題,使其賦之。孟載《效老鐵體呈歌》云:「鐵崖道人吹鐵笛,宫徵含嚼太古音。一聲吹破混沌竅, 一聲吹破天地心。一聲吹開虎豹闥,彤庭跪獻丹扆箴。問君何以得此曲妙諧律吕,何以召陽而呼陰?都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筆削手,譜成透天之竅價重雙南金。廉夫注:「《春秋》,一本名《透天關》。」掉頭玉署不肯入,直入弁峰絶頂俯瞰東溟深。王綱正統著高論,唾彼傳僻兼書淫。時人不識我不厭,會有使者徵球琳。具區下浸三萬六千頃之白銀浪,洞庭上立七十二朵之青瑶岑。莫邪老鐵作龍吼,丹山鳳舞江蛟吟。勖哉宗彦吾所欽,赤泉之盟猶可尋。更吹一聲振我清白祖,大鳴盛世載賡阜財解愠南風琴。」陳眉公云:「鐵笛今在張仲仁處,聞其色有緑羽,損而多坎,吹之不能成聲矣。」

素雲

楊廉夫詩:「椰漿半斗破明月,鐵笛一聲停素雲。」

吴旦生曰:仲瑛與廉夫飲,侍姬素雲行椰子酒。今人以椰子漿爲椰子酒,而不知椰子花可以釀酒。殷堯封詩:「椰花好爲酒,誰伴醉如泥。」《海録碎事》云:「椰子爲越王頭。」廉夫乘興奏鐵龍之笛,仲瑛口占云:「鐵笛一聲停素雲。」廉夫遂足成之。仲瑛次韵云:「并刀落手碎玉斗,椰蜜分香屬紫雲。」

倪元鎮《寄廉夫》詩:「彈琴吹鐵篴,中有古衣巾。」廉夫《寄元鎮》詩:「祗陀山下問幽居,新長青松七八株。見説近前丞相怒,歸來自寫草堂圖。」亦足見兩人之標興矣。余尤愛建文時龔大章一聯云:「好事主人金粟老,能文館客鐵龍仙。」二子平生,能以健筆括盡。

《蘇談》云:「阿瑛好事而能文,當時楊廉夫、鄭明德、張伯雨、倪元鎮皆其往還客也,尤密者爲秦約、于立、釋良琦。有二妓曰小瓊花、南枝秀,每會必在焉。」余因按《玉山詩序》,有「侍姬小瓊英調筝」,即其人也。其詩云:「金杯素手玉嬋娟,照見青天月子圓。錦筝彈盡鴛鴦曲,都在秋風十四絃。」讀之風流欲㴑。

《詩話類編》云:廉夫晚寓松江,優游光景,殆二十年。姬妾十數人,曰桃葉、曰柳枝、曰璚華、曰翠羽。年既八十,精力不衰,璚華尚有弄瓦、弄璋之喜。客有小海生者,賀之爲江山風月福人,貌廉夫像而賦詩其上曰:「二十四考中書令,二百六字太師銜。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湖山一擔擔。天年只至九十九,好景常如三月三。小素小蠻休比似,桃根桃葉尚宜男。」廉夫和之曰:「紅兜羅巾白𣱁衫,金鑾致仕得頭銜。家無撲滿從誰破,世有鐵枷人自擔。黄白未嘗傳八八,龍蛇奚用辨三三。人間黄閣在平地,付與西京妾一男。」廉夫云:「有才力者,韵愈險,句愈奇。」二詩全不爲險韵所縛,所謂縛虎手也。

按:至正戊子二月十九日,玉山雅集。張渥用李龍眠白描體作圖,廉夫爲之記云:「冠鹿皮,衣紫綺,坐案而伸卷者,鐡笛道人會稽楊維禎也。執笛而侍者,姬,爲翡翠屏也。琴書左右,捉玉麈從容而色笑者,即玉山主者也。姬之侍,爲天香秀也。美衣巾,束帶而立,頤指僕從治酒者,玉山之子元臣也。奉肴核者,丁香秀也。持觴而聽令者,小瓊英也。」

不屈

《南濠詩話》曰:「張士誠據吴中,東南名士多往依之。不可致者,楊廉夫一人。一日,聞其來吴,使人要於路,廉夫乃至賓賢館。時元主方以龍衣、御酒賜士誠,喜廉夫至,即飲以御酒。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知不可屈。」

吴旦生曰:廉夫高狷性成,晚年益縱詩酒,用自晦耳。洪武二年,遣詹同文趣召,廉夫作《老客婦謡》上之。同文爲作《老客婦傳》,其自爲詩云:「皇帝書徵老秀才,秀才嬾下讀書臺。」宋潛谿送以詩云:「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藝苑卮言》云:「高皇徵修元史,廉夫不屈,乃放之歸。時危太樸爲弘文館學士,上一日聞履聲,問爲誰,太樸率然曰:『老臣危素。』上不懌,曰:『吾以爲文天祥邪。」謫佃臨濠死。人以定楊、危之優劣。嗚呼!廉夫其於高皇不屈,而屈於僞周哉?」《菽園雜記》云:「高皇厭危素自稱老臣,令余闕廟燒香。蓋余、危皆元臣,余爲元死節,故以媿之。」《閑中今古録》云:「太祖設宴,使元時舊象舞。象伏不起,殺之。次日作二木牌,一書危不如象, 一書素不如象,挂於危素兩肩。」

《聽雨紀談》云:「唐宋人無有書進士於官銜之上者,逮元猶然。獨楊廉夫當元世之季,書『李黼榜進士』,至用刻之印章。蓋黼死節之臣,廉夫書之者,欲自附於忠節之後,其意固有在也。」

《枝山前聞》云:「今士庶所戴方頂大巾,相傳太祖召廉夫,戴此以見。上問:『所戴何巾?』廉夫對曰:『四方平定巾。』上悦,遂令士庶依其製戴。」

胭脂井

廉夫爲賦《胭脂井》詞云:「昨夜韓擒虎,金陵奏凱回。井中人不死,重帶美人來。」

吴旦生曰:隋克臺城,後主投井中。軍人窺井,呼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頗訝其重,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此杜牧所謂二二人出眢井」也。按:井在金陵法寶寺,有石欄,紅痕若胭脂。相傳後主與張、孔淚痕所染,故名胭脂井。石欄上刻後主事迹,八分書,乃大曆中張著文。又有篆書「戒哉戒哉」數字。寺即景陽宫故地也。故井在焉,後人又名爲辱井。

宫人斜

廉夫樂府又賦《胭脂井》云:「井中人,不殉死,宫人斜在雷塘阯。」

吴旦生曰:《春明退朝録〉:「唐内人墓謂之宫人斜,四仲遣使者祭之。」《秦京雜記》:「長安舊牆外長三里曰宫人斜,風雨夜多聞歌哭聲。」唐雍裕之《宫人斜》詩:「幾多紅粉委黄泥,野鳥如歌又似嗁。應有春魂化爲燕,年年飛人未央栖。」據此,則唐時事也。按《廣輿記》:「隋煬帝葬宫人處名玉鉤斜,在江都治之西。」又羅隱作《煬帝陵》詩:「君王忍把平陳業,只博雷塘數畝田。」然則廉夫何不指玉鉤斜,於雷塘較合,而稱唐之宫人斜邪?

石婦

楊廉夫作《石婦操》,其引曰:「石婦,即望夫石也,在處有之。詩人悲其志與精衛同,不必問其主名也。予爲詞補人琴操云:峩峩孤竹岡,上有石魯魯。山夫折山華,歲歲山頭歌石婦。行人幾時歸,東海山頭有時聚。行人歸,嗁石柱,石婦岑岑化黄土。」

吴旦生曰:《後山詩話》:「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共用一律。惟劉夢得云:『望來已是幾千歲,只似當年初望時。』語雖拙而意工。黄叔達,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爲第一 ,云:「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有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復齋漫録》云:「王建集載《望夫石》詩:『望夫處,江悠悠。化爲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乃知非顧況作,豈後山、叔達亦偶忘之耶?」《漁隱叢話》云:「荆公選《唐百家詩》,亦以此詩列集中。」則叔達之誤無疑。《事物考》云:「昔人有遠戌,其婦山頭望之,化爲石。其母爲餅將以爲餉,使其子偵之,恐其焦不可食也。往已無及矣,因化此鳥,但呼婆餅焦也。今江淮有之。」梅聖俞作《禽言》詩云:「婆餅焦,兒不食。爾父向何之,爾母山頭化爲石。山頭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嗁不息。」

羊車

楊廉夫《和薩天錫宫詞》云:「檐前不插鹽枝竹,卧聽金羊引小車。」

吴旦生曰:《通鑑》、正史皆言晉武帝平吴後頗事遊幸,宫中乘羊車,任所適幸之。宫人競以鹽汁灑地,竹葉插户,欲引羊以希幸。廉夫正詠其事也。李君實謂:「羊性很劣,不能駕車。」考《隋·輿服志》:「羊車,晉司隸校尉劉毅奏置。蓋護軍羊琇私乘者也。其制如軺車,金寳飾,紫錦幰,朱絲網。馭童二十人,皆兩鬟髻,服青衣。取年十四五者,謂之羊車小史。駕以果下馬,其大如羊。」帝之所乘,實此車也。插竹、灑鹽,殊爲附會。余按王伯厚《漢制攷》云:「羊車。《注〉:羊,善也。善車,若今定張車。《疏》謂漢世去今久遠,未知定張車將何所用,但知在宫内所用,故差小爲之,謂之羊車也。《釋名》云:羊,祥也。祥,善也。善飾之車,今犢車是也。」據此,則宫内用羊車,其制已古。而晉武乘以荒遊,爲失其初耳。竊以此義較君實爲確。

警枕

廉夫作《警枕辭》云:「不睡龍,醒復醒,珊瑚圓木摇金鈴。」

吴旦生曰:《吴越志》載:「錢王鏐自少在軍中,夜未嘗寐,倦極則就圓木小枕,或枕大鈴,寐熟輒敧而寤,曰警枕,因名不睡龍。」故廉夫詠之。按《禮記注〉:「穎,警枕也。刀之在手謂之穎,禾之秀穗亦謂之穎,枕之警動亦謂之穎。」《困學紀聞》引作「熲」,謂之熲者,熲然警悟也。蔡邕《警枕銘》云:「應龍蟠蟄,潛德保靈。制器象物,示有其形。哲人降鑒,居安慮傾。」范淳甫記司馬君實以圓木爲警枕,少睡則枕轉而覺,乃起讀書。

鞋杯

《雲林遺事》曰:「楊廉夫耽好聲色。一日與元鎮會飲友人家,廉夫脱妓鞋,置酒杯其中,使坐客傳飲,名曰鞋杯。元鎮素有潔疾,見之大怒,翻案而起,連呼齷齪而去。」

吴旦生曰:瞿宗吉年十四,見廉夫《香匳八題》,即席倚和。廉夫因以「鞋杯」命題,宗吉作《沁園春》云:「笑書生量窄,愛渠儘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廉夫大喜,即命侍妓歌以行酒。又,何元朗遇王弇州夜集,元朗袖中偶帶王赛玉鞋一隻,出以行酒。弇州作長歌,有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元朗爲之歎賞。然攷前此已有之,《墨莊漫録》載王深詩云:「時時行地羅裙掩,雙手更擎春瀲灩。旁人都道不須辭,儘做十分能幾點。春柔淺醮蒲萄暖,和笑勸人教引滿。路塵忽浥不勝嬌,剗蹈金蓮行款款。」

凸凹

楊廉夫作《内人剖瓜詞》云:「玉郎渴甚索相嘲,可忍食殘團月凹。」

吴旦生曰:韓退之《雪》詩:「凹中初蓋底,凸處遂成堆。」歐永叔《古瓦研歌》:「誰使鐫鑱凸與凹。」能盡二字之理。楊升庵謂:「土窪曰凹,土高曰凸,古之象形字也。」周伯温乃云:「凹當作坳,凸當作垤。俗作凸凹,非是。」反以古字爲俗字也。東方朔《神異經》云:「大荒石湖,千里無凸凹,平滿無高下。」《畫記》云:「張僧繇畫一乘寺壁,遠望如凹凸,近視則平,遂呼爲凹凸寺。」 一云尉遲乙僧善繪凹凸花。

升庵又云:「䆟𥥌即凹凸。此二字出《蒼頡篇》,極古。」陳恕仁云:「《經史直音》:容音渴,合也;𥥌音亦,穴也。」

蝶裙

楊廉夫作《續匳集》,其於《學書》有云:「新詞未上鴛鸯扇,醉墨先污蛺蜾裙。」

吴旦生曰:《唐闕史》云:「京兆韋進士納洛妓,五年而卒。有言嵩山任處士有返魂之術,韋求見之。任云:『須得一經衣之衣,以導其魂。』韋搜得一裙之金縷者,任爲致之,無異平生。韋爲詩云:『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得伴行雲。』」陸魯望有《金縷裙記》。

《酉陽雜俎》云:「秀才顧非熊,少時嘗見鬱棲中壞緑裙幅,旋化爲蜨。」《埤雅》云:「朽木化爲蟬,壞裙化爲蝶,腐菌化爲蜂。」

射鴨

廉夫《题繆佚寫林塘圖》云:「清流帶古郭,中有射鴨堂。」

吴旦生曰:常熟繆貞爲江浙掾史,其子佚讀書能畫,故廉夫詩先美貞以及佚也。按:孟郊爲溧陽尉,開射鴨堂,蓋性喜射鴨爲樂,有「不如竹枝弓,射鴨無是非」之句。東坡《題縣尉水亭》詩:「已作觀魚檻,遺開射鴨堂。」又《讀孟郊詩》云:「桃弓射鴨罷,獨速短蓑舞。」

麒麟楦

廉夫詩:「不才何用麒麟楦。」

吴旦生曰:「楦」,許怨切。《朝野僉載》云:「楊炯每見朝官,目爲麒麟楦。言如弄假麒麟,刻畫頭角,修飾皮毛,覆之驢上,巡場而走。及脱皮揭,還見驢焉。無德而衣朱紫,與覆麒麟皮何别?」陸放翁詩:「殘骸皆作麒麟楦,舊友仍非處士牙。」萬曆中申維烈詩:「走馬禁中多媪相,麒麟楦會一齊來。」

審雨堂

楊廉夫詩:「王侯螘穴一夢覺,歸作槐陰審雨堂。」

吴旦生曰:《窮神祕苑》云:「元魏時,盧汾嘗叩樹,有一女子衣青出,引汾入。見廳堂危豁,有堂題曰審雨堂,蓋古槐中蟻穴也。」范石湖詩:「垤鳴東山鸛,堂審南柯蟻。」

邏檀

廉夫《琵琶怨》云:「蜀絲鴛鴦織錦縚,邏檀鳳皇斷金槽。」

吴旦生曰:《譚賓録》:「開元中,有中官白季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獻。其槽以邏逤檀爲之,温潤如玉,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蹙成雙鳳。楊妃每抱是琵琶奏於梨園,而諸王貴主,自虢國已下,競爲貴妃琵琶弟子。每受曲畢,皆廣有進獻。」《太真外傳》云:「絃乃末訶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渌水蠶絲也,光麗如貫珠。」

西湖竹枝

楊廉夫《西湖竹枝歌》云:蘇小門前花滿株,蘇公隄上女當壚。南官北使須到此,江南西湖天下無。

鹿頭湖船唱郝郎,船頭不宿野鴛鴦。爲郎歌舞爲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

家住城西新婦磯,勸君不唱縷金衣。琵琶元是韓朋木,彈出鴛鴦一處飛。

勸郎莫上南高峰,勸我莫上北高峰。南高峰雲北峰雨,雲雨相催愁殺儂。湖口樓船湖日陰,湖中斷橋湖水深。樓船無柁是郎意,斷橋有柱是儂心。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窗理琵琶。見説枯槽能卜命,柳州衖口問來婆。小小渡船如缺瓜,船中少婦竹枝歌。歌聲唱入箜篌調,不遣狂夫横渡河。石新婦下水連空,飛來峰前山萬重。妾死甘爲石新婦,望郎忽似飛來峰。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牀腳搘龜有時爛,臂上守宫無日銷。

吴旦生曰:《藝苑卮言》:「元時法網寬,人不必仕宦。浙中每歲有詩社,聘一二名宿如廉夫輩主之,刻其尤者爲式。」此《西湖竹枝詞》所由作也。故山西和維序之曰:「廉夫晚歲寓居西湖,留連詩酒,乃賦《西湖竹枝詞》若干首。一時和者數百家,雖婦人女子之作,亦爲收録。廉夫加評點,板行海内。久之湮滅。今得詞一百八十五首,計一百二十人。」余從本集録廉夫九首,復於徐興公選本録和者二十五首,於錢牧齋選本録和者十八首,及它本所見一二首。徐野君取洪、永以後所詠爲《西湖竹枝詞續集》。余選二十五首附於後,爲暇日瀏覽焉。

興公選本

蘇小門前騎馬過,相逢白髮老宫娥。自言記得前朝事,只説當年賈八哥。宇文子真

手種宜男寄去時,花開灼灼子離離。芳心不似𧃲蕪草,一任春風爛熳吹。陸繼之

南北高峰作鏡臺,十里湖光如鏡開。行人有心都照見,勸郎肝膽莫相猜。朱仲文

湖上采菱菱溼衣,泥中取藕偶來歸。快殺鴛鸯不獨宿,卻嫌鸂𪄠傍人飛。釋道元

儂家住在湧金門,青見高峰白見雲。嶺上並無丞相宅,湖邊猶有岳王墳。于彦成

楊柳樹頭雙鵓鴣,雨來逐婦晴來呼。鴛鴦到死不相背,雙飛日日在西湖。又

郎去東征苦未歸,妾去采桑長忍飢。養蠶成絲不敢賣,留待織郎身上衣。釋雷隱

十五女兒羅髻垂,照水學畫雙蛾眉。長橋橋下彎彎月,偏向儂家照别離。郝九成

妾家西湖住横塘,門前楊柳萬條長。願郎醉後莫折斷,留待重來繫馬韁。又

郎去天涯妾在樓,西湖楊柳又三秋。郎情莫似湖頭水,城北城南隨處流。楊子壽

楊白花開風滿天,花開成絮不成緜。不如落向西湖水,化作浮萍箇箇圓。顧進道

郎子别時秋月明,説道歸時春水生。曉起門前聽過馬,馬嘶都是别人行。又

孤山梅花開雪中,恰似阿儂冰雪容。不學畫橋南畔柳,春來容易嫁東風。王彦强

與郎别久夢相思,不作西園蝴蝶飛。化作春深題鴂鳥,一聲聲是勸郎歸。馬民立

銷金窩邊瑪瑙坡,争似儂家春最多。蝴蝶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翦春羅。熊進德

湖湖艇艇風徐徐,秋水蕩漾金芙蕖。釣魚不是貪雙鯉,爲恐腹中藏素書。韋德圭

湖中采蓮蓮刺長,芡頭新剥掌中妝。掌中芡子眼中淚,化作鲛珠遺我郎。楊宗善

西湖女兒似西施,瓜皮小船歌竹枝。郎心如月有時黑,妾心如山無動時。張大本

蘇公隄上柳枝枝,月子彎彎似妾眉。記得雙雙拜新月,只今獨有影相隨。又

儂自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浙江頭。憑誰移得吴山去,湖水江波一處流。沈自誠

楓篁嶺下月色涼,無數竹枝官道旁。東家爲愛青青節,截作參差吹鳳皇。别里沙彦誠

湖中日日坐船窗,水面鯉魚長一雙。好寄尺書問郎信,惱人湖水不通江。吴彦章

美人絶似董嬌嬈,家住南山第一橋。不肯隨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簫。士女曹妙清比玉

憶抱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在,怕見花開雙蜨飛。張妙浄惠蓮

蘇公隄上楊柳青,人來人去綰離情。東風爲爾叮嚀道,折斷柔條莫再生。無名氏

牧齋選本

雲髻高梳鬢不分,埽除虚室事元君。新黏白紙屏風上,盡畫蓬萊五色雲。潘子素

水仙祠前湖水深,岳王墳上有猨吟。湖船女子唱歌去,月落滄波無處尋。黄子久

昨夜西湖月色多,照見郎君金叵羅。明朝江頭放船去,江亭風雨奈君何。曹新民

茜紅裙子柳黄衣,花間采蓮人不知。唱歌蕩槳過湖去,荷葉荷花風亂吹。陳敬德

牡丹開時花滿闌,芍藥開時春已殘。等過三春今半夏,重樓日日倚闌干。

阿儂心似湖水清,願郎心似湖月明。南山雲起北山雨,雲雨朝朝何處晴。顧翼之

十三女兒不出門,父孃墳在葛嶺根。同攜女伴蹋青去,不上道旁蘇小墳。宋無逸

湖上采薪春復春,養蠶長見繭絲新。老蠶不識人間事,猶趁東風了此身。又

湖光照儂雙畫眉,鬢邊照見一莖絲。東家女伴多年别,昨日攜來十歲兒。又湖頭女兒二十多,春山兩點明秋波。自從湖上送郎去,至今不唱江南歌。馬文璧

潮去潮來春復秋,錢塘江水通湖頭。願郎也似江潮水,莫去朝來不斷流。張芸已

孤山腳下三叉路,孤山墳上好梅花。不似馬塍桃李樹,隨春供送到人家。張希顔

水長西湖一尺過,湖頭狂客奈愁何。鯉魚吹浪楊花落,聽得艣聲歸思多。葉居仲

蘇公隄上草離離,春盡王孫尚未歸。風度珊瑚簾影直,一雙紫燕近人飛。周正道

采菱女兒新樣妝,瓜皮船小水中央。郎心只如菱刺短,妾情謾比藕絲長。又

湖光女兒不解愁,二三蕩槳百花洲。貪看花間雙蛺蝶,蜻蜓飛上玉搔頭。嚴景安

湖上女兒學琵琶,滿頭都插閙妝花。自從彈得陽關曲,只在湖船不在家。强彦栗

初三月子似彎弓,照見花開月月紅。月裡蟾蜍花上蝶,憐渠不到斷橋東。繆叔正

《升庵詩話》一首

盡説盧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牽牛。賸抛萬斛燕支水,溜向銀河一色秋。徐延徽

《歸田詩話》二首瞿宗吉云:「惜不記其人姓名。」

春暉堂上挽郎衣,别郎問郎何日歸。黄金臺高尚回首,南高峰頂白雲飛。

官河繞湖湖繞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輕。

選野君續本

望郎不歸春又深,相思敲斷碧瑶簪。南高峰頭有香願,早買湖船出湧金。瞿宗吉

西子湖邊楊柳枝,千條萬縷盡垂絲。東風日暮花如雪,飛人雕牆兩不知。又

春來芳草蹋成蹊,半是車輪半馬蹏。多謝清明三日雨,舊痕新緑一般齊。楊孟載

湖日初明湖水涯,門前鵲噪郎到家。折得草花還自喜,插向阿奴雙髻丫。孫太初

春風楊柳緑絲絲,似妾千思復萬思。妾家有酒沙糖味,郎若來嘗便得知。沈石田

杏子單衫窄樣裁,荷花嬌貌一般開。心中有事誰知得,酸去酸來只怨梅。又

討珓祈籤問後因,大槐宫裡話前程。憑君金玉過於斗,四月嗁鵑能幾聲?釋心一

一灣高岸幾家船,聚族成村列市廛。解語小兒知物價,而今猶數宋時錢。申瑶泉

酒盡罏青客未休,脱衣走馬恣風流。西湖亦有横塘曲,一拍風吹入秀州。王辰玉

錦馬穿花十八孃,春風吹過草生香。珊瑚鞭墜不回顧,卻折柳枝三尺長。田子藝

白公隄畔草離離,别樣湖山絶可思。個中風景誰當似,蘇小當年未嫁時。卓左車

雙雙夫婦進香歸,北到孤山南浄慈。偶向岳王墳裡過,囑郎須買耍孩兒。王季重

南屏鐘罷黑稜層,二十亨亨月二更。畫舸香車都不見,西陵橋下數魚鐙。又

湧金門外水微茫,問水亭邊上小航。三十六橋隨意去,阿誰風色似錢唐?李長蘅

湖南柳大解拖煙,湖北花開不賣錢。儂正南來郎北去,相逢憎殺兩來船。吴去塵

杭州纖趾四方傳,蹋破蘇隄一寸煙。新月吐時真像月,蓮花開處又生蓮。徐野君

個個春衫簇繡裙,滿湖風月幾家分。妾心堅似南山石,郎情薄似北山雲。又

陸公祠下酒如泉,十五小姬向晚妍。兩頰欲言紅似火,低頭學索酒家錢。胡彦遠

人依三竺結樓臺,竹嶺松坪酒肆開。貸得僧錢娶新婦,夜深花燭拜如來。黄伯傳

大小兩山猶號孤,虧儂獨自住西湖。少年若也能留佩,何必兒家日望夫。王丹六

青陽處處賣湖隄,白墮家家颭水旗。不道岳墳春似海,果然人象午潮時。邵古庵

一群野烏立樹丫,一雙好鳥睡淺沙。生憎我郎顛倒甚,藕花不采采梨花。徐幼夌

西子湖頭賣酒家,春風摇蕩酒旗斜。行人沽酒唱歌去,蹋碎滿街山杏花。女子朱静庵

横塘秋老藕花殘,兩兩吴姬盪槳還。驚起鴛鴦不成浴,翩翩飛過白蘋灘。又

紅漆車兒駕白羊,吴鹽空灑竹枝香。不知羊角如心曲,纔聽車輪欲斷腸。無名氏

蘇臺竹枝

《詩話類編》曰:「楊廉夫《竹枝詞》,一時和者五十餘人。有瞿宗吉《竹枝詞》云:『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尤越出廉夫矣。」

吴旦生曰:前載宗吉所和《竹枝詞》「望郎不歸春又深」、「西子湖邊楊柳枝」二首,又見《剪鐙新話》所載《聯芳樓記》,乃知《詩話》所收爲薛氏作,而誤認爲宗吉也。按:至正初,吴郡姓薛者有二女,長曰桂英,次曰蕙英,皆能詩賦。建一樓以處之,名曰蘭蕙聯芳之樓。有詩數百篇,號《聯芳集》。時廉夫《竹枝》鏤板書肆,二女見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湖獨無《竹枝曲》乎?」乃製《蘇臺竹枝曲》十章。廉夫見其稿,手寫二詩於後。

姑蘇臺上月團圑,姑蘇臺下水潺潺。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宫中麋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静夜分明見佛鐙。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吴萬里船,烏喊月落水如煙。寒山寺裏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澤銀魚一尺長。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緣進上方。

荻芽抽筍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黄,青黄變色過年光。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一緺鳳髻緑於雲,八字牙梳白似銀。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闌干曲曲畫屏連。儂家自有蘇臺曲,不去西湖唱采蓮。

廉夫二詩

錦江只説薛濤牋,吴郡今傳蘭蕙篇。文采風流知有自,連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瑶筝絃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