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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七十三 癸集二 歬景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上之中

紅橋

林子羽《投紅橋》詩：「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含情欲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

吴旦生曰：閩縣張氏女居紅橋之西，因自號紅橋。善屬文，操觚之士，咸託五字爲媒。王恭寄以詩，不答。王偁税其鄰舍以居，竊見張睡起，寄以詩。怒其輕薄，遂不出。林子羽鴻過其居，見張焚香，託鄰媪投此詩。張援筆答曰：「梨花寂寂鬭嬋娟，銀漢斜臨繡户前。自愛焚香消永夜，從來無事訴青天。」嫗持詩賀鴻，大喜過望，使軀通殷勤。越月餘，始獲命。鴻遂舍其家，以外室處之。鴻有妻朱氏，年十九卒。偁賂侍者，潛窺鴻與張狎，作《酥乳》、《雲鬢》二詩戲之。張愈恚，偁乃挽鴻遊三山。鴻逃歸，夜至所居，張方倚橋而望。鴻作三絶句，張倚和焉。明年，鴻有金陵之遊，寄絶句七首。張見詩，感念成疾，不數月而卒。鴻歸道中作詩，及至紅橋，聞張已卒。見牀頭玉佩玦懸一緘，拆之，有七絶句。鴻賦輓詞酹之，王偁亦以詩哭焉。所唱和各以名號韵押爲戲，並附。

子羽定情詩

雲娥酷似董嬌嬈，每到春來恨未銷。誰道蓬山天樣遠，畫闌咫尺是紅橋。

紅橋詩

芙蓉作帳錦重重，比翼和鳴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飛下一雙鴻。

子羽夜至紅橋所居三首

溶溶春水漾璚瑶，兩岸菰蒲長緑苗。幾度蹋青歸去晚，卻從鐙火認紅橋。

素馨花發暗香飄，一朵斜簪近翠翹。寳馬歸來新月上，緑楊影裏倚紅橋。

玉階涼露滴芭蕉，獨倚屏山望斗杓。爲惜碧波明月色，鳳頭鞋子步紅橋。

紅橋和詩

桂輪斜落粉樓空，漏水丁丁燭影紅。露溼暗香珠翠冷，赤欄橋上待歸鴻。

橋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雲東。一聲寳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

草香花煖醉春風，郎去西湖妾向東。斜倚石欄頻悵望，月明孤影笑飛鴻。

子羽金陵寄詩七首

女嫘江上送蘭橈，長憶春纖折柳條。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

驪歌聲斷玉人遥，孤館寒鐙伴寂寥。我有相思千點淚，夜深和雨滴紅橋。

殘鐙暗影别魂消，淚溼鮫人玉綫綃。記得雲娥相送處，淡煙斜月過紅橋。

春衫初試淡紅綃，寳鳳搔頭玉步摇。長記看鐙三五夜，七香車子度紅橋。

一襟離恨怨魂消，閒卻鳴鸞白玉簫。燕子不來春事晚，數株楊柳暗紅橋。

傷春雨淚溼鮫綃，别雁離鴻去影遥。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無語立紅橋。

綺窗别後玉人遥，濃睡纔醒酒未消。日午卷簾風力輭，落花飛絮滿紅橋。

丁羽道中詩

三千客路動行鑣，遠别歸來興欲飄。祇恐鳳樓人待久，玉鞭催馬上紅橋。

留别子羽七絶句

牀頭絡緯泣秋風，一點殘鐙照藥叢。夢吉夢凶都不是，朝朝望斷北來鴻。

井落金瓶信不通，雲山渺渺暗丹楓。輕羅露溼鴛鴦冷，閒聽長宵嘹唳鴻。

寂寂香閨枕簟空，滿階秋雨落梧桐。内家不遣園陵去，音信何緣寄塞鴻？

玉筋雙垂滿頰紅，關山何處寄書筒？緑窗寂寞無人到，海闊天高怨落鴻。

衾寒翡翠怯秋風，郎在天南妾在東。相見千回都是夢，樓頭長日妬雙鴻。

半簾明月影朣朣，照見鴛鴦錦帳中。夢裏玉人方下馬，恨它天外一聲鴻。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歸來也無益，夜臺應少繫書鴻。

子羽輓詞

柔腸百結淚懸河，瘗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曉來長想畫青娥。仙魂已逐梨雲夢，人世空傳《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長抱怨情多。

附王偁哭詩據孟揚《虚舟集》載此首，題作《過舊遊有感》。孟揚與子羽善，且最情癡，和此者屬孟揚無疑。本傳亦作孟揚詩。錢謙益《列朝詩集》以爲王恭作，誤。

溼雲如醉護輕塵，黄婕東風滿四鄰。新緑只疑銷晚黛，落紅猶記掩歌脣。舞樓春去空殘日，月榭香飄不見人。欲覓梨雲仙夢遠，坐臨芳沼獨傷神。

竊見

象牙筠簟碧紗籠，綽約佳人睡正濃。半抹曉煙籠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神遊蓬島三千界，夢繞巫山十二峰。誰把棊聲驚覺後，起來香汗溼酥胸。

穌乳

一雙明月貼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圓。夫壻調疏綺窗下，金莖數點露珠懸。

雲鬢

香鬟三尺綰芙蓉，翠聳巫山雨後峰。斜倚玉牀春色去，鴉翎蟬翼半蓬鬆。

附王恭投詩

重簾空見月昏黄，絡緯嗁來也斷腸。幾度繋書君不答，雁飛應不到衡陽。

按：子羽妻朱氏，亦能詩。嘗勉子羽五韵云：「玉食叨陪近尚方，五雲深處列鵷行。經綸輔國從人仰，竹帛流芳與世長。待漏衣霑仙掌露，朝天身惹御鑪香。功名成遂歸寧日，一榻清風緑野堂。」

燕銜

《少室山房詩評》曰：「林子羽七言律，如『珠林積雪明山殿，玉澗飛流帶苑牆」、『諸天日月環龍衮，九域山河拱象筵』、『衲經雁宕千峰雪，定入峩眉半夜鐘』、『林邊夜火懸沙驛，海上寒山出郡樓』，皆氣色高華，風骨遒爽。而諸選家例取其『隄柳欲眠鶯唤起，宫花乍落鳥銜來』等句，迺其下者耳。」

吴旦生曰：「隄柳」一聯，子羽東苑應制之作，是其勝場，那可輕詆。但據歷來諸本，俱作「鳥銜來」，嘗疑以「鳥」對「鶯」，虚實不倫，如楊文敏詩「東風葉暗留鶯語，落日林深看鳥回」，余方病之，子羽七律當家，何亦作此失體語？後見《十二代詩選》，作「燕銜來」，爲之擊節。可知詩人佳句，誤落舛譌者，何可勝道。若余遇一字未安，如負重創，輒自嗤其迂癖矣。

送荆門

徐氏《筆精》曰：「浦長源《送人之荆門》詩：『長江風颺布帆輕，西人荆門感客情。三國已亡遺舊壘，幾家猶在住荒城。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若過旗亭多買醉，不須弔古漫题名。』近見一詩話載此詩稍異，今録於後：『匹馬南歸望古城，半林殘雨夕陽明。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墮淚有碑苔色古，甘棠無樹酒旗横。那堪回首成陳迹，笳鼓西風慘客情。』詩話無名氏，得之杭州僧房。」

吴旦生曰：長源聞林子羽名，欲往訪之而無由。以收買書籍至閩，以詩謁子羽。子羽不見，使門人周元、黄元問所從來。長源出所懷詩投之曰：「以此相評耳。」二元讀之，至「雲邊路繞」一聯，驚歎曰：「吾家詩也。」白子羽。出見之，相得益歡。由是浦舍人詩名藉甚。長源，無錫人，爲晉王府引禮舍人，故子羽《送長源歸》詩：「白髮相看閩海别，青山遥送晉陵歸。」又呈詩云：「平蕪一騎經吴苑，積雨孤舟夢晉宫。」

礮車颶母

詹同文《送徐復初海道知事》詩云：「礮車雲起天垂野，颶母風來雪湧波。」

吴旦生曰：「礮」一作「砲」。《國史補》云：「暴風之候有砲車雲。」《海録碎事》載此，作「抛雲車」，恐誤。《王直方詩話》云：「舟人占雲，若砲車起，輒急避之，乃大風候也。」蘇東坡詩：「砲車雲起風欲作。」張文潛詩：「喜逢山色開眉黛，愁對江雲起砲車。」

「颶」，《説文》从具。俗本多作颶風，非。《南越志》云：「熙安間多颶風。颶者，具四面之風也。一曰惧風，常以六七月間發。未至時三日，雞犬爲之不寧。」《嶺表録異》云：「秋夏間或雲物慘然，有暈如虹，長六七尺。此候則颶風必發，故呼爲颶母。見忽有震雷，則颶風不作矣。」練伯上詩：「日落雷塘龍霧合，虹消桂嶺颶風回。」

《南越志》云：「颶母即孟婆。」按：江南七月間有大風，相傳以爲孟婆發怒。北齊李駒騌問陸士秀：「江南有孟婆，是何神也？」士秀曰：「《山海經》：『帝女游於江中，出入必以風雨自隨。』以帝女，故曰孟婆。」《留青日札》云：「《易》：巽爲風，其卦爲少女。二蔭卦，以孟、仲、季言之，故曰孟婆。」蔣捷詞：「春雨如絲，繡出花枝紅裊。怎禁他、孟婆合皁。」巽亦東南之卦，於時正春也。一云：風稱孟婆，宋汴京句欄語也。宋徽宗詞：「孟婆、孟婆，你做些方便，吹箇船兒倒轉。」

《番禺記》云：「石尤風，亦颶風之類。」按洪容齋謂：「打頭逆風也。唐人多用之，陳子昂《人峽苦風》詩：『寧知巴峽路，辛苦石尤風。』戴叔倫《送裴明州》詩：『知君未得去，慙媿石尤風。』司空文明《留盧秦卿》詩：『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江湖紀聞》有石氏女嫁爲尤郎婦之説。楊升菴謂：「石尤，江中水蟲名。此蟲出必有惡風。舟人目打頭風曰石尤風，猶嶺南人曰颶母，黄河人曰孟婆也。」陳晦伯《正楊》云：「古樂府宋武帝歌：『願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似非打頭風。」胡元瑞云：「當是巨颶、狂飆之類。今江湖間飄風驟起，則舟俱不行。舟人所謂『大風三，小風七』。其云『四面斷行旅』，正指此。若以爲打頭風，則固有可行者，尚何四面斷行旅之有哉？」余據陳、胡之言，正合具四面風之義，愈知石尤之爲颶風類矣。「石尤」一作「石郵」。李義山詩：「來風怪石郵。」楊文公詩：「石郵風惡客心愁。」

元宵

張行中《元宵》詩：「大地金蓮分夜色，上方玉燭慰民心。」

吴旦生曰：《帝京景物略》云：「張鐙之始也，漢祀太乙，自昏至明。」僧史謂：「西域臘月晦日名大神變，燒鐙表物。漢明因之，然臘月也。」梁簡文有《列鐙賦》，陳後主有《山鐙》詩，亦復未知歲鐙何時，月鐙何夕也。張鐙之始上元，初唐也。睿宗景雲二年正月望日，異人婆陀請然千鐙，帝御安福門縱觀。上元三夜鐙之始，盛唐也。玄宗正月十五前後二夜，金吾弛禁，開市然鐙，永爲式。上元五夜鐙之始，北宋也。乾德五年，太祖詔曰：「朝廷無事，年穀屢登，上元可增十七、十八兩夜。」上元六夜鐙之始，南宋也。理宗淳祐三年，請預放元宵。自十三日起，巷陌橋道，皆編竹張鐙。而上元十夜鐙，則始太祖建南都，盛爲綵樓，招徠天下富商，放鐙十日。今北都鐙市，起初八，至十三而盛，迄十七乃罷也。永樂七年，令元宵節賜百官假十日。令市十日，賜百官假五日。内臣自秉筆篆近侍，朝臣自閣部正，外臣自計吏，不得過市，猶古罰帟幕蓋帷意。其他例得與吏士軍民等過市。長洲楊補《鐙市竹枝詞》云：「風定晴酣午氣煎，今朝真箇蹋鐙天。平添什物三分價，撒盡官兒新俸錢。」「皮絃聲裏識椒房，内語吚啞喝道忙。樓上眼光樓下落，下頭人説上頭强。」「須知各省計偕來，外職京官雜秀才。五日假恩中旨出，閣門只有相公開。」「犢褌磨著侍中瑺，簇簇鐙光背月光。多少侯家花半臂，撾筝打碟舞郎當。」麻城劉侗《竹枝詞》云：「貂裝鞍馬象裝車，不是勳家是戚家。笑上街樓簾盡卷，遊人團定候琵琶。」「田家歌舞魏家漿，海淀園林恭順香。桃李莫分先後種，恩波一片是春光。」「鐙樓絃管欲温人，樓下金珠飽殺春。老米青煤明日客，片時和哄可憐身。」「鼇山一搭歲千金，蠲免争傳此玉音。平買市鐙歸内裏，明明照見市民心。」華亭汪歷賢《竹枝詞》云：「豐頤廣顙出侯門，熊白方甘狐白温。聞賜鐙棚添綵索，千鐙燄燄曉猶存。」「長安鐙市晝連宵，游女争呈馬上腰。蹋蹋鐙光莫歸去，前門釘子玉河橋。」

六更

唐處敬詩：「宫中六更初罷鼓，藍田璽玉沈崖浦。」

吴旦生曰：處敬詠謝皋羽事，故引用宋初語。汪水雲詩：「亂點傳籌殺六更。」亦指此也。《豹隱紀談》引楊誠齋詩：「天上歸來有六更。」蓋内樓五更絶，梆鼓交作，謂之蝦蟇更。禁門方開，百官隨入，所謂六更也。外方則謂之攢點。要之，宋初六更自有微意。《閒中今古録》云：「宋太祖建隆庚申受禪後，聞陳希夷『只怕五更頭』之言，命宫中轉六更方鼓嚴鳴鐘。」太祖之意，恐有不軌之徒竊發於五更時。故終宋之世，六更轉於宫中，然後鳴鐘。殊不省「庚」、「更」同音也。至理宗景定元年，歷五庚申。越十七年，宋亡，而希夷五更之數信矣。元延祐七年庚申，而順帝生。當時人只呼庚申君，觀《庚申君大事記》是也。則與宋祖命轉六更之言，益信數之不爽。楊升菴云：「夜漏五五，相遞爲二十五。」唐李郢詩：「二十五聲秋點長。」韓退之「雞三號」、「更五點」是也。至宋世有寒在五更頭之忌，宫掖及州縣更漏皆去五更後三點，又并去初更二點以配之，首尾止二十一點，非古也。

七賢

唐愚士詩云：「七騎從容出帝闉，蹇驢驄馬雜山犉。瀛洲學士參差出，十八人中一半人。」

吴旦生曰：七賢過關，人多謂唐人。夫瀛洲之士講學謀國，未聞名七賢，又未聞騎騾及牛馬者，不知愚士何據而云。又見《玉堂漫筆》謂：「開元冬雪後，張説、張九齢、李白、李華、王維、鄭虔、孟浩然出藍田關，遊龍門寺，而虔圖之。」張輅詩：「二李清狂狎二張，吟鞭遥指孟襄陽。鄭虔筆底春風滿，摩詰圖中詩興長。」是必有所傳也。然李白天寳間方來京師，李華天寳間方拜官，自與數人不同。虞伯生《題孟浩然像》詩：「風雪空堂破帽温，七人圖裏一人存。」自注又不同人，是殆非唐矣。蓋春秋有七人，唐有七愛，宋有七老，建安有七子，未嘗稱賢也，惟晉時竹林七人稱賢耳。及考王戎嘗乘小馬，驢也，山濤乘驢，劉伶乘鹿車，餘則乘馬，正符七人之數。其乘鹿車者，後人訛畫爲牛也。且接䍦、烏帽，晉人所戴，而唐則巾矣。元時曹文貞公伯啓集又有《七子圖》詩曰：「清談飄逸事陵遲，七子高風世所稀。公室傾危無砥柱，服牛乘馬欲何之？」此又一證也。

楊升菴云：「洪武中高得暘《題錢舜舉寒林七賢圖》云：『詵然七子美風度，乃有遺像圖生綃。衣冠半帶晉季態，人物絶是唐中朝。想當朝政日休暇，擬采野景歸風謡。青騾黄犢蹋凍雨，蹇驢瘦馬衝寒颮。醉鞭笑停似按轡，銀蹬戲拍催聯鑣。尚疑高李六君子，當時未見潘逍遥。道同氣合志相感，雖曠百世如同僚。』又熊直題云：『左遷與投散，逝者良悠悠。他人未足説，所惜柳與劉。』『天涯相聚一回首，往事於人竟何有？莫念玄都舊種桃，且往愚谿賸栽柳。』據此則高適、李白、孟浩然與劉禹錫、柳宗一兀不同時，潘逍遥宋人，又在後矣。合而圖之謬甚，亦不足深辨也。」

梧桐園

王仲光《梧桐園》詩：「七月交秋未變秋，輕輕一葉下枝頭。君王不在當時悟，直到彫殘後始愁。」

吴旦生曰：《述異記〉：「梧桐園在吴宫，吴王夫差舊園也。」一名鳴琴川，又云梧桐宫，在句一容縣。傳云：吴别館有楸梧成林焉，梧子可食，古樂府所謂「梧宫秋，吴王愁」是也。

岸善崩

童中州《罱泥行》：「雨淋浪拍岸善崩，歲歲罱泥增岸塍。」

吴旦生曰：《前漢志〉：「岸善崩。」「善」訓多。按《國風》：「女子善懷。」鄭《箋》：「善，猶多也。」《後漢紀》：「蠶麥善收。」《晉春秋》：「陸雲善笑。」皆訓多。

祝希哲《題畫》詩云：「總道江南風景好，從來都讓罱泥人。」

腕法

張子宜詩：「鵝游同腕法，鸛舞按琴彈。」

吴旦生曰：《埤雅》：「鵝善轉旋其項，古之學書者法以動腕。羲之好鵝者以此。」張素正云：「善書者貴指實掌虚，腕運而手不知。鵝頸有腕法，倘在是耶？」《後山談叢》云：「蘇、黄兩公皆善書，不能懸手。逸少非好鵝，效其腕頸爾。」正謂懸手轉腕。而蘇公論書，以手抵案，使腕不動爲法，此其異也。《夢谿筆談》云：「吴人謂梅子爲曹公，以其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爲右軍。有遺人醋梅燖鵝，作書曰：「醋浸曹公一甕，湯燖右軍兩隻，聊備一饌。』」

《蓬軒吴記》云：「張適字子宜，七歲習《詩經》，十三赴鄉試，稱奇童。洪武初，宋濂薦脩《元史》，拜水部郎中。未幾辭歸，與高季迪啓、楊孟載基、張來儀羽、徐幼文賁、王止仲行、梁用行時、方以常口、錢彦周口、杜彦正寅、浦長源源輩結爲詩社，號十才子。」

紅觉

《歸田詩話》曰：「叔祖士衡和楊廉夫《宋故宫》詩：『歌舞樓臺擬汴州，可憐蠻觸戰蝸牛。臨書玉枕雕檐静，行酒青衣罽帳愁。卷土自應從亶父，滔天誰復放驩兜？臺空樹老寒鴉集，落日白波江上秋。』廉夫喜其和『兜』字韵勝。蓋廉夫詩用『紅兜』字，元廢宋宫爲佛寺，西僧皆戴紅兜帽也。然結句更陡健。」

吴旦生曰：瞿佑字宗吉，年十四，鄉人章彦復命賦雞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并题其上以贈云：「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瞿翁遂搆傳桂堂。廉夫訪士衡於此堂，遊晏累日，因和「兜」字韵詩。時宗吉尚少，見廉夫《香匳》八題，即席倚和。其《花塵春跡》云：「燕尾點波微有韵，鳳頭蹋月悄無聲。」《黛眉顰色》云：「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金錢卜歡》云：「織錦軒窗聞笑語，采蘋洲渚聽愁吁。」《香頰嗁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廉夫語士衡曰：「此君家千里駒也。」宗吉别有《香匳集》百餘首，每題有引，俱自爲序。

春夢婆

瞿宗吉詩：「主翁不悟榮華過，一笑重煩春夢婆。」

吴旦生曰：東坡在昌化，嘗負大瓢行歌。田間有老婦，謂坡曰：「内翰昔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里人呼此媪爲「春夢婆」。坡作詩有「换扇唯逢春夢婆」之句。後楊廉夫賦《春夢婆》云：「黄柳城邊風雨多，白頭宫女有遺歌。東坡哨徧無知己，賴有人間春夢婆。」洪武中王彦舉《醉夢軒》詩：「邯鄲枕上意如何，笑殺當年春夢婆。」

《東谷贅言》云：「士夫有與女流款洽若交遊然者，而君子無鐫譙焉。若王右軍之於賣扇老媪、杜少陵之於黄四孃、白樂天之於潯陽商婦、蘇東坡之於春夢婆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