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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七十四 癸集三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上之下

玉簫

寧藩臞仙作《宫詞》云：「忽聞天外玉簫聲，花下聽來獨自行。三十六宫秋一色，不知何處月偏明。」

吴旦生曰：永樂中，賢妃權氏乃高麗國王李芳遠所進。維時高麗例貢美女，故順妃任氏、昭儀李氏、婕妤吕氏、美人崔氏，皆高麗人。至庚寅詔止之，不復貢。權氏尤穠粹，善吹玉簫。侍上至臨城，薨，諡恭獻。以其最寵倖，爲臞仙所詠。《宫閨詩史》以此詩爲權妃作，非也。臞仙是高皇十六子，封大寧。以靖難功，文皇改封南昌。所著《宫詞》一百七首，又云：「宫漏已沈參倒影，美人猶自學吹簫。」又云：「三十六宫秋月白，美人花下教吹簫。」皆紀其事也。宣德中女官王司綵《宫詞》云：「贏得君王留步輦，玉簫嘹喨月明中。」亦指此。

囊雲

寧藩臞仙《囊雲》詩云：「蒸入琴書潤，黏來几榻寒。小齋非嶺上，弘景坐相看。」

吴旦生曰：自陶弘景山中聚雲，遇客輒放之爲贈。蘇子瞻山中見雲氣奔突，遂以手開籠收之，及歸放出，作《攓雲篇》云：「道逢南山雲，歘吸如電馬。竟誰使令之，衮衮從空下。」又云：「搏取置笥中，提攜反茅舍。開緘轉放之，掣去仍變化。」宣和中，艮嶽初成，多造油絹囊，入水溼之，曉張於絶巇危巒之上。既而雲盡人，遂括囊，題曰貢雲。每車駕所臨，則盡縱之，滃然充塞，如在千巖萬壑間。今永樂中，臞仙每月令人往廬山之顛，囊雲以歸，結小屋曰雲齋，每月放雲一囊，四壁氤氲裊動。

緑腰

周藩誠齋作《緑腰琵琶》詩云：「緑腰舞困琵琶歇，花落東風嬾下樓。」

吴旦生曰：《青箱雜記》：「曲有《録要》者，録《霓裳羽衣曲》之要拍。」《海録碎事》載《琵琶録》云：「康崑崙彈新翻羽調《緑腰》。」《演繁露》云：「今世亦有《六么》，而其曲有高平吕調，不與羽調相協。」《癸辛雜識》云：「唐休《樂志》：「俗樂二十八調，中吕、高平、仙吕在七羽之數。』蓋中吕，夾鐘羽也；高平，林鐘羽也；仙吕，夷則羽也，安得謂不與羽調相協？」《注》：「即《録要》也。」本自樂工進曲，上令録出要者，乃以爲名。言「緑腰」，誤也。《蔡寬夫詩話》云：「《緑腰》，本名《録要》，今又謂之《六么》。」《螢雪叢説》引律詩云：「白髮不愁身外事，《六么》且聽醉中詞。」謂此詩之所以對者，無非借數而已。余觀其不用「緑腰」與「白髮」作正對，而以「六么」借對者，正以「緑腰」字爲譌，而不欲用之也。楊升菴謂：「六博即今骰子，而梟即骰子之么。曲中有六么，序義取六博之采。」反以「録要」爲妄説，恐未必然也。

《碧雞漫志》云：「《六么》，一名《緑腰》。元微之《琵琶歌》：『《緑腰》散序多攏撚。』又云：『逡巡彈得《六么》徹，霜刀破竹無殘節。』沈亞之《歌者乘記》云：『合韵奏《緑腰》。」又誌盧金蘭墓云：『爲《緑腰》、《玉樹》之舞。』白樂天《楊柳枝詞〉：『《六么》《水調》家家唱，白雪梅花處處吹。』又《聽歌》六絶句内《樂世》一篇云：『管急絃繁拍漸稠，《緑腰》宛轉曲終頭。誠知《樂世》聲聲樂，老病殘軀未免愁。』《注》云：『《樂世》，一名《六么》。』王建《宫詞》：『琵琶先抹六么頭。」故知唐人以『腰』作『么』，惟樂天與王建耳。或云此曲拍無過六字者，故曰『六么』。至樂天獨謂之『樂世』，他書不見也。」

歐陽永叔云：「貪看《六么》花十八。」此曲内一曡名「花十八」，前後十八拍，又四花拍，共二十二拍。樂家者流所謂「花拍」，蓋非正也。

只孫

誠齋《元宫詞》有云：「御前咸著只孫衣。」

吴旦生曰：周伯琦《詐馬行序》云：「只孫宴者，只孫猶言一色衣也，俗呼曰詐馬筵。」張昱《輦下曲》云：「祖宗詐馬宴灤都。」柯九思《宫詞》云：「千官一色真珠襖。」皆指此也。《輟耕録》云：「只孫宴服者，貴臣見饗於天子則服之，今所賜絳衣是也。貫大珠以飾其肩背間，膺首服亦如之。」《近峰聞略》云：「元親王及功臣侍宴者，别賜冠衣，謂之只孫。今儀從所服圑花只孫，當是也。」《長安客話》云：「景泰中見下工部旨，造只遜八百副。皆不知只遜何物，乃知爲上直校鵞帽、錦衣也。」

海青

周藩誠齋作《元宫詞》云：「年年正旦將朝會，殿内先觀玉海青。」

吴旦生曰：誠齋，高皇之孫，洪熙初襲封。所作《元宫詞》百首，自序云：「永樂初，賜一老嫗，年七十，乃元后之乳姆。女常居宫中，知元宫事，二備陳。」故詩皆實事，有外人不得而知者。誠齋别有《宫詞》云：「鷹坊下直人争問，誰貢河東白海青？」柯敬仲《宫詞》云：「元戎承命獵郊坰，敕賜新羅白海青。」《注》：「海青，海東俊鹘也。白者尤貴。」《統志》云：「五國城出海東青，小而健，能禽天鵞，有重三十餘斤者，以首得者爲貴。進御膳，故名頭鵞。賞黄金十錠。今鼓吹中《鎖剌曲》有名《海東青》，蓋象其聲也。」《六硯齋筆記》云：「海東青，大如鳩。别一鳥名小青兒，大如雀。與海青同上，俟其飛過天鵞，小青銜去其帽。海青俯視天鵞，直下，爪其眼，灑血而墜。」

白湛淵《續演雅》詩：「海青羽中虎，燕燕能制之。」歐陽玄詞：「鷹房持獵回車駕，却道海青逢燕怕。」楊升菴云：「海東青，鷹之猛鵞者也。燕子之弱能翦之。」

《秕言》云：「吴中方言稱衣之廣袖者，謂之海青。按：太白詩：『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蓋言翩翩廣袖之舞，如海東青也。」

中秋

《七脩類藁》曰：「永樂中，中秋開宴不見月，聖情不懌。學士解縉口占《風落梅》一闋云：『姮娥面，今夜圓，下雲簾不著臣見。𢬵今宵倚闌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宫殿。』又賦詩云：『吾聞廣寒八萬三千脩月斧，暗處生明缺處補。不知七寳何以脩合成，孤光洞徹乾坤萬萬古。三秋正中夜當午，佳期不擬姮娥誤。酒杯狼籍燭無輝，天上人間隔風雨。玉女莫乘鸞，仙人休伐樹。天柱不可登，虹橋在何處？帝閽悠悠叫無路。吾欲斬蜍蛙，磔冥兔，坐令天宇絶纖塵，世上青霄粲如故。黄金爲節玉爲輅，縹緲鸞車爛無數。水晶簾外河漢横，冰壺影裏笙歌度。雲旗盡下飛玄武，青鳥銜書報王母。但期歲歲奉宸遊，來看《霓裳羽衣舞》。』上覽之歡甚，爲停杯以待。夜午，月復明。上大笑曰：『解縉真才子，奪天手也。』命宫人滿酌宣勸，盡懼而罷。」

吴旦生曰：《石林詩話》載：「晏元獻留守南郡，王君玉以館職從公爲簽判，賓主相得，日以賦詩飲酒爲樂。遇中秋陰晦，君玉密使人伺公，曰：『已寢矣。』亟爲詩以入云：『只在浮雲最深處，試憑絃管一吹開。』公枕上得詩，即索衣起，召客治具，大合樂。至夜分，果月出，遂樂飲達旦。」觀此，與大紳事同。大抵天上人間，總屬有情，故文人興會所至，綵鋒射之，風月亦樂得而如人意邪？《麓堂詩話》云：「大紳才名絶世，詩無全稿。如『采石弔李白，中秋不見月』，不過數篇。其餘真僞相半，頓令觀者有『楓落吴江冷』之歎。」

桔槔烽

解大紳《市橋會郭千户作》詩云：「沙磧茫茫塞草肥，桔槔烽上暮煙飛。」

吴旦生曰：《墨子》作「頡皋」。《後漢書注〉：「邊方備警作土臺，臺上作桔槔，頭上有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然火舉之以相告，曰烽火。」《經史直音》云：「晝曰烽，夜曰燧。」戎昱詩：「山頭烽子聲聲叫。」「烽子」，守烽卒也。

曹石倉《十二代詩選》誤「烽」作「峰」，幾不辨爲何物。按：此乃唐人張仲素《塞下曲》有此二語，不知大紳何以有之？

瑩中

《異林》曰：「秀州沈氏入宫，爲給事中。孝宗試《守宫論》，沈文發端云：『甚矣秦之無道也，宫豈必守哉！」上悦，擢第一。弟溥，貢士，就試春官。沈贈以詩云：『自少辭家侍禁闈，人間天上兩依稀。朝隨鳳輦辭青瑣，夕捧鸞書人禁薇。銀燭燒殘空有淚，玉釵敲斷竟無歸。年來望爾登金籍，同補山龍上衮衣。』」

吴旦生曰：沈氏瓊蓮，字瑩中，世傳沈萬三之後。有廷禮父子，皆仕於朝。因得通籍掖庭，爲女學士。故其作《宫詞》云：「中使傳宣光禄宴，内家學士作新除。」又云：「明窗裴几浄鑪薰，閒閲仙書小篆文。」又云：「水風涼好朝西坐，專把書經教小王。」蓋實譜也。

荆山居士

《異林》曰：「姑蘇孟淑卿，訓導澄之女。自以配不得志，號曰荆山居士。嘗論宋朱淑真詩曰：『作詩須脱胎化質，僧詩無香火氣乃佳，女子鉛粉亦然。朱生故有俗病，李易安可與語耳。』其《悼亡》詩云：『斑斑羅袖溼嗁痕，深恨無香使返魂。荳蔻花開人不見，一簾明月伴黄昏。』又《春歸》云：『落盡棠梨水拍隄，萋萋芳草望中迷。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嗁。』又《長信秋詞》末韵云：『君意一如秋節序，不教芳色得長春。』《冬詞》末韵云：『雙蛾争似庭前柳，臘盡春來又放舒。』」

吴旦生曰：《蓬軒吴記》云：「孟小姐嘗過惠日菴訪尼僧，書其亭曰：『矮矮圍牆小小亭，竹林深處晝冥冥。紅塵不到無餘事，一炷煙消兩卷經。』此詩殊雅。其集多桑間之詠，不足傳也。」余按：淑卿性疏朗，不忌客，爲時所病。故稱詩獨許李易安，亦將以人之病易安者病之耳。《閒中今古録》云：「瞿宗吉所著《香臺集》有『易安樂府』之目，引《漁隱叢話》云：『趙明誠乃清獻公之子，妻李氏，能文詞，號易安居士。有樂府詞三卷，名《漱玉集》。明誠卒，易安再適非類，既而反目，有啓與綦處厚學士：「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駔儈之下才。」見者笑之。』此宗吉所以有『清獻名家阨運乖，羞將晚景對非才』之句。因歎易安，翁則清獻，爲時名臣；夫則明誠，官至郡守，亦景薄桑榆，何爲而再適耶？按：易安名清照，濟南李格非之女。適明誠，乃趙挺之子。挺之諡清獻。再適張汝舟。」

徐昌穀云：「淑卿詩零落已多，其佳句傳者，直欲與文姬、羽仙輩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