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歷代詩話卷七十六 癸集五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中之中

忌晨

《存餘堂詩話》曰：「西涯《五月七日泰陵忌辰》詩云：『祕殿深嚴聖語温，十年前是一乾坤。孤臣林壑餘生在，帝里金湯舊業存。舜殿南風難解愠，漢陵西望欲銷魂。年年此日無窮恨，風雨瀟瀟獨閉門。』讀之不能不使人掩卷流涕。」

吴旦生曰：西涯四歲能大書。景帝召見，命書「龍」、「鳳」、「龜」、「麟」十餘字。書奏，大喜，抱置膝上，賜珍果寳鏹。六歲、八歲，兩召試《尚書·益稷》篇，命肄京庠。天順中，登進士，時年十七。陸鼎儀作《瓊林醉歸圖》詩：『行過玉河三百騎，少年争説李東陽。』後孝宗賜第，在灰廠小巷，因稱李閣老衚衕。析爲民居，嘉靖中贖還，爲公祠。所傳雙珠履‘一寸許絆繫之；一麤紵小衫，公舉奇童時，著以見景帝者。由此觀之，蓋公之受知於累朝最深且殊，宜其言詠之下，如攀鼎髯而號痛也。

《四友齋叢説》云：「西涯當國時，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集其家。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西涯集諸人餞之，即席賦贈。汪石潭詩先成，中一聯云：『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西涯將後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衆請曰：『此詩絶好，師何故以爲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説養病，不及歸省，便是偏枯，且近於合盤。』即援筆改曰：『五色宫袍當舞衣。』衆始服。」

詩弔

《墅談》曰：「楊文貞公士奇，於攻己者目爲輕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錮終身。李文達公賢譏之，以爲有媿於文潞公之於唐介。及其處羅狀元倫，則與文貞不殊。成化中，大學士某卒，有以詩弔之曰：『何事先生蚤蓋棺，薤歌聲裏路人歡。填門客散恩何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海已無前日利，冰山誰障舊時寒？九原若遇南陽李，爲道羅倫已復官。」嗚呼！李文達豈料後人復以其譏楊文貞者而反譏之哉？」

吴旦生曰：李南陽遭喪，朝廷留之。羅彝正詣其第，告以不可。踰數日，歷陳奪情起復非是，援富弼及劉珙故事奏之。學士陳公文爲李畫策，彝正遂落職，時論大不平。明年，陳公薨於位，薛御史之綱作此詩弔之。時南陽已謝世，而彝正召還復脩撰矣，故末有此語。楊南峰稱爲詩史云。

把滑《存餘堂詩話》曰：「吴原博詩格尚渾厚，琢句沈著，用事果切，無漫然嘲風弄月之語。其《雪後人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闌。爲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飢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蹋又殘。莫向都人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君憂國、感時念物之情，藹然可掬。至如古人隨車縞素、灞橋驢背，自是閒話頭。」

吴旦生曰：岑參詩：「色借玉珂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衣。」只説得早朝雪後之景耳。今原博如許心腸，冠之揆右，自足衣被天下。卒以老居臺閣，不得大用。自號匏菴，亦自傷矣。《餘冬序録》云：「今世俚語『前人失腳，後人把滑』，即漢諺『前車覆，後車戒』之義。」因觀金人劉無黨《敗車行》云：「前車行，後車逐，車聲夜隨山詰曲。前車失手落高崖，車輪直下聲如雷。同行急救救不得，人牛翻壓鳴聲哀。我時潛聞後車説，前車使牛何太拙。只知拍手笑前人，不道後來當改轍。前途猶有坡陀在，後車當以前車戒。」此則先原博而暢言之矣。

禽言

桑民懌既調柳，林君待用以書來云：「柳州山水，子厚爲之出色，今付公矣。」作詩答之曰：「鷓鴣知我行不得，杜宇勸人歸去休。」

吴旦生曰：武廟之初，李西涯柄政。或題詩譏之曰：「回首湘江春草緑，鷓鴣嗁罷子規嗁。」解禽言者云：「鷓鴣聲道『行不得哥哥』，子規聲道『歸去好』。」據此直是民懌注腳。

《吴郡二科志》云：「桑悦，字民懌。嘗詮次古人，以孟軻自況，班、馬、屈、宋而下不論也。有問韓文，曰：『此小兒號嗄之聲。』問翰林文學，曰：『舉天下惟悦最高耳，其次祝允明，其次羅玘。』由是喜俠者多慕焉。部使者駐節海虞，悦謁之書，刺曰：『江南才子桑悦拜。』使者大駭，問左右，曰：『書生也。』迺延之校書，而預刊落以試悦。校至不屬，即索筆請書足。使者敬服。後以貢士試禮部，文大奇，典試曰：『豈江南桑生耶？狂士，狂士！』遂下第。大學士丘濬慕其名，召令觀所爲文，紿曰：『某人撰。』悦心知之，曰：『何得若文而令悦觀。』濬曰：『生試爲之。』歸譔以奏，濬稱善。初，悦名在乙榜，至是調某州博士。山東提學掾將行，詣濬别。濬曰：『博士桑悦，宜加優禮。』掾至州，悦不爲迎。掾使吏促之來，悦怒曰：『第還，三日後來，復則不來矣。』後三日，悦詣長揖。掾作厲曰：『博士不當跪耶？』悦前曰：『汲長孺不拜大將軍，今明公以面皮相恐，豈寥廓之士可籠之威重耶？』因解綬請去。掾不得已，容之。按：御史聞悦名，召令坐講。悦因跣足捫蝨，御史不能禁，令出。後薦之，遷長沙别駕，尋轉柳州，荒落殊甚。悦不堪，思歸，因作詩，有『鷓鴣道我行不得，杜宇勸人歸去休』之句。」

飛詩會

《堯山堂外紀》曰：「祝允明嘗偕陸濟民、張夢晉、韓壽椿登虎丘浮屠，至絶頂，但見八荒洞然，萬籟齊發，飲酒樂甚。壽椿出紙筆，賦詩以紀其遊。允明詩先成，云：『草木衣裳下，雲霞掌握中。偶然飛咳唾，珠玉滿天風。』濟民云：『極目飛鴻小，致身雲路中。詩人少知己，發付與東風。』夢晉云：『慮遣塵寰外，天歸眼界中。新詩三百首，句句答松風。」壽椿云：『詩寄千峰窟，春横一鏡中。攜壺兼荷鍤，不減晉人風。』詩成閣筆，天風颯然，飄其詩草，盤旋直上太虚，如神物掀舞。將擲地，又爲蒼鷹所舉，竟不知其所上也。遂名爲飛詩會。」

吴旦生曰：希哲年五歲，作徑尺字。《國寳新編》云：「書學精工，自《急就》以逮虞、趙，上下數千年變體，罔不得其結搆。若羲、獻真行，懷素狂草，尤臻筆妙。」余觀其書優於詩，詩優於文。至於聲色自娱，登場傅粉，謔浪翫弄，何有一世。蔣子雲發龍門之歎，桑民懌僅三人之目，誠有以窺其藴也。閻起山謂：「惜乎不自厚，分才雜劇，此亦俳優工戲何異。」然此又烏足與語希哲乎。

希哲右手枝指，因號枝指生。按：《春秋正義》，手五指之名：曰巨指《儀禮·大射》、《孟子》云「巨擘」、食指《左傳》、將指《儀禮·大射》注、無名指《孟子》、小指《儀禮》云「季指」。此《困學紀聞》所載也。余又見《吴越春秋》云：「闔閭傷將指。」蓋將指，足大指，言其將領諸指也。

久雨

程克勤《與沈石田書》曰：「舟次吴門，悤悤竟不得一面。君謙儀曹誦見贈佳作，有『人從今日去，雨是幾時晴』之句。欲請書爲行李之重，不可得也。」

吴旦生曰：克勤舉成化丙戌進士，歷官至宫詹。先是，臺臣論奏，請退姦進賢，克勤在所進中，用是見忌。會雨災，言官請罷免，以塞天變。詔致仕。沈石田送以詩云：「車馬出春明，雨中人獨行。人從今日去，雨是幾時晴？静閣一杯酒，亂聞千樹鶯。故山堪注《易》，天意就先生。」石田又於題下自注云：「因久雨，爲言者濫及去位。」據石田注與克勤書，則知克勤以久雨去也。《實録》云：「弘治元年十月，以久陰不雨，監察御史王嵩等疏陳脩省，劾禮書周洪謨及程敏政等。上以敏政舊侍從官，令致仕。」蓋作「久陰不雨」，非是。

題畫

《四友齋叢説》曰：「沈石田詩有絶佳者，但爲畫所掩，世不稱其詩。有題畫七言云：『幽居臨水稱冥棲，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來茆溜細，谿雲欲墮竹梢低。檐前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雞。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青藜？』此詩情景皆到，而律調亦清新。今之作者，豈容易可及。」

吴旦生曰：石田年十五，游金陵，作百韵上地官崔侍郎。面試《鳳凰臺賦》，立就。景泰間，郡守以賢良應詔。筮之，得《遯》之九五，乃決計隱遯。以畫擅名。其人碧眼飄鬚，儼若神仙。一日登黄鶴樓，數客飲其上。石田題云：「昔聞崔顥題詩處，今日始登黄鶴樓。黄鶴已隨人去遠，楚江依舊水東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極目深悲天地秋。借問回仙舊時笛，不知吹破幾番愁。」詩成，大書於壁而去。客驚謂曰：「此必仙也。」尋物色之，乃知爲石田。

石田所著《客座新聞》云：「各邊軍士從戰，身荷鐵甲、戰裙、遮臂等具，共重四十五斤；鐵盔、鐵腦蓋，重七斤；頓頂、護心、鐵脇，重五斤；弓撒、箭袋，重十斤；腰刀，三斤半；蒺蔾骨朵，重三斤；箭筒，一斤，通計八十八斤半。予聞之征人，因偶成一篇，用志邊軍勞苦云：『從軍莫從口外軍，身挾戰具八十斤。頭盔腦包重得七，頓頂掩遮以五論。惟甲所被四十五，腰刀骨朵二四均。精工精鐵始合度，日夜磨淬光勝銀。二五弓箭及其服，隨身衣裳八乃足。佩多身重難負荷，還須上馬看輕速。銀包酒袋煙烘麪，得飲馬溺喉且沃。將軍令嚴隨鼓進，誓與敵軍争一鏃。此時顧功不顧身，刀痕箭瘢無好肉。歸來性命萬死餘，便使封侯未堪贖。江南一體行伍人，美衣好食何苦辛。將錢買貨事游蕩，有眼不曾經戰塵。聽談邊軍却不信，亦莫感媿朝廷恩。』」余喜其辭致蒼直，兵制見焉。選家不之及，蓋世之不稱石田詩久矣。

夜哭

《夷白齋詩話》曰：「都玄敬少嘗學詩沈石田之門。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作，玄敬以《節婦》詩首聯爲對。其詩云：『白髮貞心在，青鐙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有一字未穩。』玄敬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經云寡婦夜不哭。何不以「鐙」字爲「春」字？』玄敬悦服。」

吴旦生曰：詩律深嚴，一字之間，不容苟下如此。今之肆穎疾揮，文不擇言，亦可炯鑒矣。《新知録》云：「昔人謂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誠然矣；其謂詩有别趣，非關理也，則殊未是。杜子美詩所以爲唐詩冠冕，以理勝也。彼以風容色澤、放蕩情懷爲高，而吟寫性靈爲流連光景之辭者，豈足以語《三百篇》之旨哉？」近唐寅《送人下第》詩曰：「王家空設網，儒子尚懷珍。」唐荆川以爲是有怨意，因舉唐人詩曰：「明主既不遇，青山胡不歸？」如此胸次，方無係累也。此見詩之命意，當主於理矣。都穆《詠節婦》詩，沈石田以爲《禮經》寡婦不夜哭「鐙」字改作「春」，此見詩之用字當主於理矣。若謂詩非關理，豈不謬哉？

按：玄敬七歲能詩，好遊山水，至屢空，輒笑曰：「天地之間，當不令都生餒死。」一歲除夕絶糧，作詩寄朱堯民曰：「歲云暮矣室蕭然，牢落生涯只舊氈。君肯太倉分一粒，免教人笑突無煙。」堯民儲千錢爲歲用，分半贈之。玄敬日事讎較。吴門有娶婦者，夜大風雨，滅燭。徧乞火，無應者，雜然曰：「南濠都少卿家有讀書鐙在。」叩其門，果得火。邢麗文《寄玄敬》詩：「滿座賓朋應貰酒，一樓鐙火想讎書。」

悼張

都玄敬《悼張夢晉》詩：「高樓明月依然在，遼鶴歸來定幾年。」

吴旦生曰：夢晉年十四五作詩，有「高樓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幾迴」之句。玄敬素愛其語，至是舉以悼之。按《吴郡二科志》云：「張靈，字夢晉，吴縣人，與吴趨唐寅最善。寅嘗邀遊武丘，會數賈飲於可中亭。靈更衣爲丐者上，謂亦能詩。時賈所爲詩，有『蒼官』、『青士』、『扑握』、『伊尼』諸詞，因以問靈。靈曰：『蒼官，柏也；青士，竹也；扑握，兔也；伊尼，鹿也。」賈始駭，令赓。靈即揮毫不已，凡百絶。抵舟，易維蘿陰下。賈使人察之，不見也，皆以爲神仙。賈去，復上亭，朱衣金目，作胡舞，形狀殊絶。初，靈與寅俱爲郡學生，鄞人方誌來督學，惡古文辭，察知寅，欲中傷之。靈悒鬱不自遣。寅曰：『子未爲所知，何愁之甚？』靈曰：『獨不聞龍王欲斬有尾族，蝦蟇亦哭乎？』果爲所斥罷。」

《存餘堂詩話》云：「夢晉早歲功名未偶，落魄不羈，寄情詩酒間。臨終之前三日，作詩云：『一枚蟬蜕榻當中，命也難辭付太空。垂死尚思玄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後一日又作詩云：『彷彿飛魂亂哭聲，多情於此轉多情。欲將衆淚澆心火，何日張家再託生？』二詩可以想見其風致，亦足悲夫。」

畫菊

《駒陰冗記》曰：「唐子畏旅宿寧德，館人懸畫菊，题絶句云：『黄花無主爲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儘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顔色付西風。』蓋自況云。」

吴旦生曰：《吴郡二科志》：「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中式第一。先是，洗馬梁儲校寅卷，歎曰：『解元在是矣。』儲事畢歸，嘗從程詹事敏政飲。敏政方奉詔典會試，儲執卮請曰：『寅高才，惟君卿獎異之。』敏政曰：『吾固聞之，寅，江南奇士也。』會儲奉使南行，寅感激，持帛一端詣敏政，乞文餞。後被逮，因此論之。」《四友齋叢説》云：「江陰富室徐經，與子畏同鄉舉，遂同至京。徐有戲子，日從子畏馳市中。時屬目已衆，徐營他逕以進。子畏疏狂，時漏言語，因罣誤除籍。」

初爲諸生，嘗作《悵悵》詩：「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游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黄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觀其詞與其事合，蓋語讖也。何元朗稱此詩才情富麗，何必減六朝人。余按：子畏集中，除去「何歲逢春」二語，作一律，與《擁鼻行吟》一律，俱作《漫興》十首。余購一畫，乃子畏五旬之辰自寫一幀，題云：「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漫勞海内傳名字，誰信腰間没酒錢。書本自慙稱學者，衆人疑道是神仙。些須做得工夫處，不損胸前一片天。」是王文恪公所藏。

集中一詩云：「若還一日天塌了，大家齊叫阿癐癐。」語雖俚，亦有所本。《輟耕録》云：「淮人寇江南日，於臨陣之際，齊聲大喊『阿癐癐』，以助軍威。」《朝野僉載》云：「武后時，滄州南皮縣丞郭勝静每巡郷，唤百姓婦，託以縫補而姦之。其夫至，縛勝静，鞭數十。主簿李懋往救之，勝静羞諱其事，低身答云：『忍痛不得，口唱阿癐癐。勝静不被打，阿癐癐。』」

《雪濤詩評〉：「子畏題所畫小景云：『不鍊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興來只寫江山賣，免受人間作業錢。』又題一釣翁畫云：『直插漁竿斜繫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唤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皆有天趣。而選刻者删之，以繩尺求子畏耳。」

月上

《四友齋叢説》曰：「吴中舊事，其風流有致足樂詠者。朱野航乃葑門一老儒也，頗攻詩，在篠匾王氏教書。王亦吴中舊族。野航與主人晚酌罷，主人人内。適月上，野航得句云：『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喜極發狂，大叫叩扉，呼主人起，詠此二句。主人亦大加擊節，取酒更酌，至興盡而罷。明日徧請吴中善詩者賞之，大爲張具，徵戲樂，留連數日而罷。此亦一時盛事也。」

吴旦生曰：朱性甫精楷法，手録前輩詩文，積百餘家。聞人有奇書，輒借閲，手自繕寫，所纂集總數百卷。其所著《野航詩集》，今不傳。與朱堯民齊名。文徵仲志性甫之墓云：「兩人皆不仕。成化、弘治間，其名奕奕於郡城之東，人稱之曰兩朱先生。正德壬申，堯民死。明年，性甫又死。自兩人死，吴中故實，往往無所於考。而求其遺書，亦無所得。惜哉！」錢牧齋云：「自元季迨國初，博雅好古之儒總萃於中吴，南園俞氏、笠澤虞氏、廬山陳氏，書籍金石之富，甲於海内。景、天以後，俊民秀才，汲古多藏，繼杜東原、邢蠢齋之後者，則性甫、堯民兩朱先生其尤也。其它則又有邢量用文、錢同愛孔周、閻起山秀卿、戴冠章甫、趙同魯與哲之流，皆專勤績學，與沈啓南、文徵仲諸公相頡頏。吴中文獻，於斯爲盛。百年以來，古學衰落，而老生宿儒，笥經蠹書者，往往有之。吴岫方山，非通人也，聚書逾萬卷。錢穀叔寳，畫史也，與其子允治手鈔書，至數千卷。居今之世，後生末學不復以讀書好古爲事。喪亂以後，流風遺書，益蕩然矣。予嘗欲取吴士自俞石磵、王光菴以後，網羅遺佚，都爲一編，而吴岫諸人亦附著焉。庶幾前輩風流不泯没於後世，且使吴人尚知有讀書種子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