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歷代詩話卷七十七 癸集六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中之下

泣孝宗

《西山日記》曰：「李獻吉郎户部時，上孝宗皇帝萬言書，酷似賈長沙，劾壽寧侯鶴齡兄弟。有張氏語中宫，疑其訕己也。左右競前激上怒，請杖之。上持不可，語劉忠宣曰：『一杖，夢陽死矣。』竟釋之。孝宗崩，夢陽有『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之句。」

吴旦生曰：獻吉本關中人，從父宦，遂寓大梁，邊廷實所謂「却望秦山懷故道，即歸梁苑亦他郷」也。弘治中，應詔陳言二病、三害、六漸，末及鶴齡爲外戚驕恣之漸，繫錦衣獄。旋釋之。一夕醉，遇鶴齡大市街，以鞭梢擊之，墮二齒。鶴齡隱忍而止。後有詩云：「半醉唾罵文成侯。」蓋指此也。正德初，代尚書韓貫道草奏，劾八閹，復逮繫，劉瑾必欲殺之。獻吉出片紙曰：「對山救我。」秦人皆言：「瑾恨不能致康德涵，德涵往，獻吉可生也。」乃往謁瑾。瑾大喜，盛稱德涵真狀元，爲關中增光。德涵曰：「海何足言。今關中自有三才：老先生之功業，張尚書之政事，李郎中之文章。」瑾曰：「李郎中非夢陽耶？應殺無赦。」德涵曰：「殺之，關中少一才矣。」明日，瑾奏上赦出。蓋獻吉實賴德涵營救而脱。後德涵得罪，獻吉議論稍嚴刻，馬中錫作《中山狼傳》詆之。

《藝苑卮言》云：「獻吉有《贈黄子》詩：『禁城春日紫煙重，子昔爲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强黄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徐昌穀有《寄獻吉》詩：『汝放金雞别帝鄉，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市曲，解裘同醉酒鑪傍。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遥度赤城梁。』雖李自少陵，徐自青蓮，而李得青蓮長篇法，徐得少陵琢句法，當爲七言翹楚。而諸家選俱未及，在所未解也。」

樂陵令

《詩話類編》曰：「何仲默與李獻吉齊名，然讀其《樂陵令行》一篇，亦何嘗規規模古，蓋不過就當日時事鋪敘結搆，自具古體。其詩云：「山東郡縣一百八，無有一城無戰場。到今漂血成野水，如山白骨横秋霜。雲臺砌高將不收，投筆亦有書生謀。黄金大印賜豪貴，白面豈得言封侯。唐朝公卿集如雲，平原太守名不聞。二十四城見賊走，抗城乃是平原守。君不見前者寇到時，縣吏州官各亡命。北梁白馬終日行，濟上黄旗錯相映。不聞開門戰，但聞開門迎。吁嗟乎，平原太守樂陵令。』夫此詩以樂陵配平原，亦偶然耳。然平原幸脱禄山，竟陷希烈；許公初成却敵之功，後卒死逆藩，二人忠節遭際，蓋略相似矣。」

吴旦生曰：當時何、李同聲，獻吉以觸宦官、外戚得罪，仲默因天變上封事曰：「義子不當畜，宦官不當寵。」蓋指錢寧、劉瑾也。又如上書辨獻吉江西之訟，奉詔雲南，却象犀、珍貝之贈，則其正骨剛風，兩人如一禀矣。故於《樂陵令》援往徵今，直攄其中而出之，略無辭飾，具見詩人之大端。按：仲默十五舉於鄉，又四年舉進士，三十九而卒。使假以年，其境詣當何如？讀者必欲捃摭緒論，以相詆呵，得非詞苑蒼鷹？

《藝苑卮言》云：「何仲默謂獻吉『振大雅，超百世，書薄子雲，賦追屈原』。王子衡云：『執符於雅謨，游精於漢魏。以雄渾爲堂奥，以藴藉爲神樞，思入玄而調寡和。如鳳矯龍變，人罔不知其爲祥，亦罔不駭其異。』黄勉之云：『興起學士，輓回古文。五色錯以彪章，八音和而協美。如玄造包乎品物，海渤匯夫波流。』又云：『江西以後，愈妙而化，如玄造範物，鴻鈞播氣，種種殊别，新新無已。』其推尊之，可謂至矣。然王敬夫、薛君采各有《漫興》詩，王詠何云：『若使老夫須下拜，便教獻吉也低頭。』薛云：『俊逸終憐何大復，麤豪不解李空同。』則似有不盡然者。及觀何之駁李詩，有云：『詩，意象應曰合，意象乖曰離。空同丙寅間詩爲合，江西以後詩爲離。試取丙寅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辭艱者意反近，意苦者辭反常，色𪑓淡而中理，披慢讀之，若摇鞞鐸耳。』李之駁何則曰：『如搏沙弄泥，散而不瑩。闊大者鮮把持，文又無針綫。』又云：『如仲默「《神女賦》」、「《帝京篇》」、「南遊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蓋彼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爲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雖奇，不足訓也。君詩結語太拙易；七言律與絶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百年」、「萬里」，何其層見曡出也。七言若翦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二子之言，雖中若戈矛，而功等藥石。特何謂李江西以後爲離，與勉之言背馳，此未識李耳。李自有二病，曰：模倣多則牽合而傷跡，結搆易則麤縱而弗工。」

陳卧子云：「暇日與轅文論詩，轅文曰：『李、何七言律皆本於杜，李得其雄壯，何得其雅鍊。』此論誠知言哉！予以爲李以渾直之氣行其雄壯，何以婉麗之致追其雅鍊，故人見李之襲，以何爲脱耳。」

《解頤新語》云：「薛君采詩：『俊逸真憐何大復，麤豪不解李空同。』夫大復未足於俊逸，空同不全於麤豪也。」

送别

《藕居士詩話》曰：「何仲默『城邊客散重回首，愁見孤鴻落晚汀』，與嚴維『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雅飛盡水悠悠』同一意，而嚴有蕭寥不盡之情，然不如太白『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更黯淼。此俱本《南華》『送君者自涯而返，君自兹遠』之意。」

吴旦生曰：《國風.燕燕》之次章云：「瞻望弗及，佇立以泣。」此爲千古送别之祖。諸公佳句胎骨《三百篇》，本非《南華》。而「孤鴻」、「寒雅」等即與「燕燕于飛」作興例看。楊升菴引《禽經》謂：「鳥向飛背宿，燕向宿背飛，莊姜取其背飛之義。」則又固於説燕矣。王摩詰詩：「車徒望不見，時見起行塵。」東坡《别子由》詩：「登高回首坡隴隔，時見烏紗出復没。」亦此意也。

文章煙月

《藕居士詩話》曰：「裴愈《送魯秀才南遊》詩：『東吴山色家家月，南楚江聲浦浦風。』徐昌穀少時所作『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似出此，而藻麗過之。」

吴日至曰：昌穀自琴川徙家吴縣，與唐子畏、祝希哲、文徵仲號吴中四才子。研究詩學，所著有《談藝録》，詞家奉爲玉律。文徵仲云：「『文章』、『煙月』之句，至今令人口吻猶香。」閻起山云：「論者以爲此舉警句，雖沈、宋無以加。」皇甫百泉云：「昌穀自評其詩若棄妻怨妾，此特其少年體耳。」

《藝苑卮言》云：「昌穀之於詩也，黄鵠之於鳥，瓊瑶之於石，松桂之於木也。」

傲睨

《藕居士詩話》曰：「孫太初蓬首提籃，直入邵文莊公宅，自移榻，坐南面。典謁駴而報公，公知必太初，倒屣出見。太初不交一言，即起去，但曰：『十年吟破吴門月，剛得梅花一句詩。」蓋謂公吴中一人也。」

吴旦生曰：傲睨是太初本色。嘗攜鶴入南屏山，其《新卜居》詩：「養鶴似嫌雙口累，爲漁又過一生身。」許九𣏌爲買鶴田，歲輸糧於萬峰深處，因立鶴田券。時費子充罷相，訪之。值其晝寢，故卧不起。久之出，亦不謝。送及門，第矯首東望曰：「海上碧雲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子充出，語人曰：「我一生未嘗見此人也。」余有《過歸雲菴》詩：「坐來風暖紅偏落，目極睛空翠欲微。海上碧雲遥接處，百年猶向此中歸。」蓋道其事。

石扉

《夷白齋詩話》曰：「孫太初《歸雲菴》詩：『沙晴竹碧鷗出飛，野老候余開石扉。』古之人但言『柴扉』、『荆扉，並無『石扉』之理。如漢人發哀公冢云：『初至一户，無扃鑰。石牀方四尺，牀上有石几。左右各三石人立侍，皆武冠帶劍。復入一户，石扉有鎖鑰。」太初好奇，初不知『石扉』乃墓中石門耳。故詩貴乎允當。」

吴旦生曰：一元，字太初。不知何許人，自云關中。嘗棲太白之巔，稱太白山人。或云安化王之親支，有託而逃也。徐文長作《孫山人考》云：「以鈔書役某府中，府公爲補吏。會覲，棄白金使山人致布政使。被盜，無以報命，遂亡抵浙。」此説誤。正德中，紹興守劉麟去官，卜築吴興之南坦，建業龍霓，以按察挂冠，隱西谿。郡人御史陸崑，亦在罷。長興吴珫隱居蒙山，招太初作湖南雅社，稱苕谿五隱。戊寅，太初來僦居湖南後林村，就婚施氏，生一女而卒，葬道場山之麓。而歸雲菴乃其所棲止也，中有挂瓢堂。按：太初嘗以鐡笛、鶴瓢自隨，顧華玉所謂「龍笛吟風，鶴瓢酌月」。鄭善夫《弔太初於道場山中宿歸雲菴》詩：「雲藏伏虎寺，花近挂瓢堂。」

顧華玉爲浙左藩時，物色太初不可得。稍閒，輒道衣幅巾，放舟湖上，幾行求得之。月下有舟泊段橋下，一僧、一鶴、一童子煮茗。笑曰：「此必太初也。」移舟就之，遂往還無間。

闌干

孫太初詩：「山中芝草闌干長。」

吴旦生曰：凡以横斜爲義，皆可言「闌干」。今太初亦謂芝草之横斜耳，非指闌楯而言。薛珍君《題壁》詩：「苜蓿長闌干。」正同此意。按：階際木句欄曰闌干，字从木，作「欄杆」，蓋以木縱横爲之也。如曹植詩：「月落參横，北斗闌干。」蓋言其横斜貌也。白樂天《長恨歌》：「玉容寂寞淚闌干。」韵書：「眼眶謂之闌干。」淚出於眼，亦有縱横之意也。王元昌云：「闌干，淚不斷之貌。」亦未盡其義。至於左太沖《吴都賦》：「金鎰磊珂，珠琲闌干。」是則「磊珂」、「闌干」皆言其多也。富嘉謨《明冰篇》：「南山闌干晝夜冰。」岑參《白雪歌》：「瀚海闌干百丈冰。」是大概言其闊遠也。

《湧幢小品》云：「闌干之名，起於北魏。南蠻中依樹積木以居，名曰闌干。大小隨其家口之數，往往推一長者爲王。入唐，此二字成雅語矣。」

用脩

《藝苑卮言》曰：「楊用脩工於證經，而疏於解經；博於稗史，而忽於正史；詳於詩事，而不得詩旨；精於字學，而屈於字法；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據，不妨墨守；稍涉評繫，未盡輸攻。」

吴旦生曰：用脩博覽群籍，研心攷訂，洵一代之偉人矣。武廟閲《文獻通考·天文》，星名有「注張」，亦作「汪張」，下問歷官、史館，皆愕然。用脩復曰：「注張，柳星也。《周禮》：『以注鳴者。』《注》云：『注，咮也，鳥喙也。音咒，南方諸鳥七宿，柳爲鳥之咮也。』《史記·律書》：『西至於注張。』《漢書·天文志〉：『柳爲鳥喙。』」又湖廣土官水盡源通塔平長官司入貢，同官疑爲三地名。用脩曰：「此六字地名也。」取大明官制證之。凡所攷據，手薈成書。焦氏特標百餘種。余極艷之，購求二十年，僅得寳其强半，迺余所傾心而快目也。然廣引生瑕，亦所不免。余《詩話》中時時正救之，非故取一代之偉人而好爲鐫譙音煎嚼也，鄙意誠如弇州所云耳。

用脩兩上《議大禮疏》，率群臣撼奉天門大哭，廷杖者再，謫戌雲南永昌衛，投荒三十餘年。其《七十行戌稿》有《病中感懷》詩：「七十餘生已白頭，明明律例許歸休。歸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爲滇海囚。遷謫本非明主意，網羅巧中細人謀。故園先隴癡兒女，泉下傷心也淚流。」詞人讀之，至今血口。按：在滇時嘗醉，鉛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游行城市，諸伎以精白绫作械服之。酒間乞書，醉墨淋漓。好事者購歸，裝潢成卷。

繼室黄氏有《寄夫》詩：「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久爲藝林傳誦，惜其詩不多作，亦不存藁。故用脩亦云：「易求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

信天翁

蘭廷瑞詩：「荷錢荇帶緑江空，唼鯉含沙淺水中。波上魚鷹貪未飽，何曾餓死信天翁。」

吴旦生曰：晁景遷集：「黄河有信天緣，常開口待魚。」《潛確類書〉：「名天然。」樓攻媿云：「水禽有名信天公。」《容齋五筆》云：「瀛、莫二州之境，塘灤之上，有禽二種。其一類鵠，色正蒼而喙長，凝立水際不動，魚過其下則取之。終日無魚，亦不易地。名曰信天緣。其一類鷺，奔走水上，不問腐草泥沙，唼唼然必盡索乃已，無一息少休。名曰漫畫。信天緣若無能者，乃與漫畫均度一日，無飢色而反加壯大。二禽禀性不同如此。」

謝氏《詩源》云：「有送人至瀛州詩：『人逢隨客意，鳥聽信天緣。』昔有奚倩游於瀛，見一婦人美而豓，在門，倩曰：『可借宿乎？』婦曰：『敝居蕭瑟，故當隨客意耳。』倩人，婦使侍兒具酒餚，遂與之偶。明日送野外，即乘綵雲而去，蓋仙也。」

子衡

李舒章曰：「當何、李時，長於五言古詩者，有王子衡、薛君采。子衡峻麗，得其雄分；君采雋潔，得其英分。」宋轅文曰：「舒章所言，似謂子衡似空同，君采近大復也。」

吴旦生曰：子衡、君采大抵規摹三謝，故五言神似。蓋弘、正間何、李並興，主持風雅，爲一代冠弁，何容抹摋。即子衡高自標置，推尊北地，未免抑古揚今，亦詩家尊題之意，未可執爲口實，遂謂「大言不慙，未有甚於子衡」者也。觀子衡之論詩曰：「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滯。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可以目覩，難以實求」是也。《三百篇》比興雜出，意在辭表；《離騷》引喻借論，不露本情。東國困於賦役，不曰『天之不恤』也，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則天之不恤自見。齊俗：婚禮廢壞，不曰『婚不親迎』也，曰『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則傦不親迎可知；不曰『己德之脩』也，曰『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晦。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則己德之美，不言而章；不曰『己之守道』也，曰『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以改措。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爲度』，則己之守道，緣情以灼。斯皆包韞本根，標題色相，鴻材之妙擬，哲匠之冥造也。」據此，則子衡之於詩，固韞義深矣，豈沾沾自喜，馳騁一槩云爾哉！

《西山日記》云：「鄭善夫初不識子衡，作《漫興》十首，中有『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徧魯諸生』。後鄭卒，王爲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爲經紀其喪，仍刻其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