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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0

歷代詩話卷七十八 癸集七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下之上

出京

文徵仲致仕出京,馬上口占云:「白髮蕭蕭老祕書,倦遊零落病相如。三年虚索長安米,一日歸乘下澤車。坐對西山朝氣爽,夢回東壁夜窗虚。玉蘭堂内秋風早,幽竹黄花不負予。」

吴旦生曰:徵仲到京,林見素徧稱於臺省諸公。時喬白巖爲太宰,夙重見素,乃力主張授翰林待詔。見素曰:「吾此行爲徵仲了此一事,庶不徒行矣。」然在翰林,大爲姚明山、楊方城所窘。嘗昌言於衆曰:「我衙門中不是畫院,乃容畫匠處此邪?」蓋人之雅俗相懸如此。抑知其拂袖出都,夷然就道,至今讀口占一律,有何芥蔕於胸次也。觀徵仲有《詠蛙》詩:「年來水旱真難卜,我已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强聒,吴城明日是端陽。」殆爲姚、楊言也。

遣懷

《夷白齋詩話》曰:「文徵仲有《病起遣懷》二律,蓋不就寧藩之徵而作也。詞婉而峻,足以拒之於千里之外。詩云:『潦倒儒宫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媿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黄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轍,消受鑪香一味閒。』『經時卧病斷經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後寧藩敗,凡應辟者,崎嶇萬狀,公獨晏然,始知公不可及也。」

吴旦生曰:徵明初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以諸生歲貢入京,授翰林院待詔。三載,謝病歸。按:唐王以黄金數笏遣一承奉求畫,徵仲堅拒不見,其使逡巡而去。寧庶人以厚幣招致海内名士,徵仲謝弗往。唐子畏往,佯狂而返。識者兩高之。日本貢使踵門求見,具冠服,南面受拜,而卻其贄,曰:「此國體也。」晚年衣紅絨衣,戴卷檐帽,坐紙窗下,擁鑪曝背,劇談亹亹,坐客皆移日忘去。卒之時,方爲人書志石,未竟,欠伸閣筆,端坐而逝。

二子:彭,字壽承,國子監博士;嘉,字休承,和州學正。張伯起云:「文太史詩未必上超開元,佳者亦不失大曆。後生小子,信口詆訾,迨國博、郡博之作,謂之文家詩。今觀壽承『妾家住近江淹宅,曾讀銷魂《别賦》來』、休承『五百年來幾摹本,翠禽猶在最高枝』等句,及《張公》、《善權》二作,亦各有致,可盡訾乎?太史女嫁王子美者,更好學,號爲博洽,亦能詩,所作《明妃曲》尤傳。」

刻竹

文徵仲《刻竹》詩:「蕭蕭落木帶江干,前翦幽花過雨斑。豈意旅遊逢九日,共來把酒看三山。」

吴旦生曰:徵仲與許彦明同遊金陵嘉善寺,因題詩竹上,後書「丁亥九月九日」。徵明同子嘉、彦明同子榖來,休承即刻詩大竹上。好事者取詩竹製筆筒,今尚在王丹丘家。

按:富川有東坡竹,蓋公嘗以題壁餘墨灑竹上而不滅,新篁枝葉,皆有墨痕。後百八十年,謝疊山謫居是地,其竹尚然。景泰中杜用嘉詩云:「重華南去不南還,二女嗁痕在竹間。亦有富川蘇子墨,至今枝葉尚斑斑。」

獨退

《清暑筆談》曰:「高子業詩:『衆女競閨中,獨退反成怒。』夫争妍取忌,有之也;而獨退成怒者,豈不以衆邪醜,正世忌太潔耶?故楊誠齋有云:『聲利之場,輕就者固不爲世所恕,蔡定夫是也;不輕就者亦不爲世所恕,朱元晦是也。』」

吴旦生曰:《少室山房詩評》云:「子業視李、何後出,而其五言古律之工,不欲作今人一字,在唐不減張曲江、韋蘇州矣。」又引陳約之序其集云:「洪武初,沿襲元體,頗存纖詞,時則高、楊爲之冠;成化以來,海内龢豫,搢紳之聲,喜爲流易,時則李、謝爲之宗;及乎弘治,文教大起,學士輩出,力振古風,盡削凡調,一變而爲杜,時則有何、李爲之倡;嘉靖改元,後生英秀,稍稍厭棄,更爲初唐之體,家相淩競,斌斌盛矣。夫意製各殊,好賞互異,亦其勢也。然而作非神解,傳同耳食,得失之致,亦略可言。何則?子美有振古之才,故雜陳漢、晉之詞,而出人正變;初唐襲隋、梁之後,是以風神初振,而縟靡未刊。今無其才而襲其變,則其聲麤厲而畔規;不得其神而舉其詞,則其聲闡緩而無當。彼我異觀,豈不更相笑也。」論國初及弘、正而下格調之變,無如此序之精當者。據此,乃胡元瑞之有取於約之序也,而人之論約之者,亦有取焉。若唐元薦之論詩云:「明詩莫盛於弘治,藝苑則李懷麓、張滄洲爲赤幟,而和者多失於流易;山林則陳白沙、莊定山爲眉目,而議者或以爲旁門。李、何一出,變而學杜。正變雲擾,剽竊雷同,比興漸微,風騷日遠。箴其偏者,唐應德也。嘉靖初,更爲六朝、初唐,而纖豓不遑,闡缓無當,作非神解,傳同耳食。議其後者,陳約之也。」余故合録之,其時之風會可槩見矣。

子安

《藝苑卮言》曰:「皇甫子安之博覽古選,頗勝子循之禪棲,近體爲佳。子安卒,蔡子木以詩哭之云:『五字沈吟詩品絶,一官憔悴世塗難。』可謂實録。蔡每對予讀,輒哽咽淚下。」

吴旦生曰:皇甫氏涍,字子安;與其弟汸,字子循;濂,字子約,皆登嘉靖間進士。其兄沖,字子浚,亦登鄉薦。王元美所云「太原兄弟,並擅菁華」也。子循《寄懷子木》云:「日日江頭聞送客,每於詩卷恨錢郎。」蓋子循與子木同官陪都,亦如唐時送行詩,非錢起、郎士元,不足取重也。

《堯山堂外紀》云:「王元美爲比部郎,嘗與蔡子木、徐子與、吴明卿、謝茂秦飲。謝時再遊京師,詩漸落,子木數侵之。已被酒,高歌其夔州諸詠,亦平平耳。甫發歌,明卿輒鼾寢,鼾聲與歌相低昂。歌竟,鼾亦止,爲若初醒者。子木面色如土。子與復與子木論文,不合而罷。後五歲所,而子木以中丞撫河南,子與守汝寧,明卿謫歸德司理,張肖甫謫裕州同知,皆屬吏也。子木張宴備賓主,身行酒炙,曰:『吾烏得有其一以慢三君子。』尋具疏薦之。」

受卷

張涇川《贈嚴維中》詩:「登科豈必傳三唱,受卷曾知讓一籌。」

吴旦生曰:弘治乙丑,張涇川爲受卷官,見維中制策,擊節稱賞。既而不預一甲之選,爲之太息。後維中使粤,過之,涇川贈此詩。維中訓云:「往事殷勤勞晤語,非才流落負心知。」按:維中通籍後,屏居鈐山之東堂,折節讀書,與名流往來,人望翕然歸之。何至得君專政,屠戮忠良,後世唾詈爲權姦首也。

《玉堂叢語》云:「高中元爲嚴維中門生。嚴自内直回,往候之。適其鄉人如牆而立,嚴一至,衆張拱以前。高曰:『有一雅謔,敢爲老師道否?韓昌黎二語,與目前事相類。』嚴曰:『何語?』曰:『「大雞昂然來,小雞聳而侍」也。』嚴亦大笑。人素嘲江西人爲雞,故云。」余觀《詩説雋永》:「李伯紀爲行營使,王仲時、張仲宗俱爲屬。王頎長,張短小,白事相隨。一館職戲曰:『大雞昂然來,小雞聳而待。』」則宋時已有此謔。

贈盧

張王屋《贈盧次楩》詩:「左驂猶有胥靡贖,鼓吏終成處士名。」

吴旦生曰:陳卧子稱此聯用事切當,蓋指濬獄也。按:次楩雄於貲,使酒罵坐。嘗爲具,召邑令。令乃日昃至。次楩醉卧,不能具賓主,令心銜之。會醉,榜其役夫。旬日,役夫夜壓於牆,隕。遂禽治次楩,坐繫獄。獄中感奮,著《幽鞫放招賦》以自廣。謝茂秦挾其賦走長安,見諸貴人,絮而泣。平湖陸與繩爲濬令,平反得脱。故次楩《寄茂秦》云:「魯連自是紫煙客,倜儻長揖二千石。一朝談笑解聊城,東人滄溟眇無跡。」而茂秦有《感次楩》云:「燕霜終古憤,梁獄昔年書。世事疏狂裏,交情患難餘。」

茂秦

《藝苑卮言》曰:「謝茂秦曳裾趙藩,嘗謁崔子鐘,崔有詩贈之。後以救盧次楩北遊燕,刻意吟詠,遂成一家。句如『風生萬馬間』,又『馬渡黄河春草生』,皆佳境也。其排比聲偶,爲一時之最。第興寄小薄,變化差少。嘗謂其七言不如五言,絶句不如律,古體不如絶句。又謂如程不識兵,部伍肅然,刁斗時擊,而寡樂用之氣。」

吴旦生曰:茂秦居鄴邸,爲趙康王客。康王薨,其曾孫穆王復禮之。潘景升《亘史》云:「趙王雅愛茂秦詩,從王客鄭若庸得《竹枝詞》十章,命所幸琵琶妓賈叩度而歌之。萬曆癸酉冬,茂秦從關中還過鄴,偕若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曰:『止。』命縆瑟,以琵琶佐之。聲繁屏後,王復止衆妓,獨奏琵琶。方一闋,茂秦傾聽,未敢發言。王曰:『此先生所製《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賈姬出拜。光華射人,藉地而竟《竹枝》十章。茂秦謝曰:『此山人鄙俚之辭,安足污王宫玉齒。請更製《竹枝詞》,以備房中之奏。』王曰:『幸甚。』茂秦老不勝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袵代薦,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詞》十四闋。姬按而譜之,不失毫髮。元夕,便殿奏技。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於邸舍。茂秦載以游燕、趙間。逾二年而逝,姬奉柩停大寺之旁,每夜操琵琶一曲,歌茂秦《竹枝詞》,必慟絶而罷。」

陳卧子云:「茂秦地位于鳞之下,徐、吴之上。元美評其所製最當,而未免以蕭、朱之嫌,左袒濟南,抑之太甚。此文人之交,不足重也。」

萬峰

《堯山堂外紀》曰:「謝茂秦遊天埴,賦七言一律:『天畔飛霞照萬山。』尋易『山』字爲『峰』,遂成絶句云:『度嶺攀崖自一筇,黄冠竹下偶相逢。振衣直上昇仙石,天畔飛霞照萬峰。』」

吴旦生曰:詩家易字,最爲緊要,余於庚集高詩中論之。至有兩字一義,而用此則安,用彼則否,尤關微妙,在人深思而自得之。如柳文暢詩「亭皋木葉下」、謝玄暉詩「雲中辨煙樹」,不可作「亭皋樹葉下」、「雲中辨煙木」。蓋「木」之與「樹」、「山」之與「峰」,其義一也。試取數語細哦之,覺舌本間有斷斷不可混下者。此無他,響與啞之别也。

《外紀》又云:「有客問作詩之法於謝茂秦。請出一字爲韵,以試心思。乃得『天』字,遂成三十六句云:『林開鳥雀天』、『鸱號月黑天』、『春陰欲雨天』、『斜陽禾黍天』、『明河半在天』、『一棹劃江天』、『荷影亂湖天』、『江清魚在天』、『蜮影瘴江天』、『千江各貯天』、『海氣混茫天』、『霜冷菊花天」、『雲慘戰場天』、『野燒氣蒸天」、『鷹揚朔漠天』、『馬見渥洼天」、『神龍穴海天』、『湖抱岳陽天』、『飢鼯叫雪天』、『鐘磬徹諸天』、『心空静裏天』、『鶴夢不離天』、『濁水混青天』、『東南百越天』、『江波不定天』、『雲蘿隱洞天』、『丹氣夜薰天』、『登嶽上捫天』、『隴樹插秦天』、『霜清瘴癘天』、『氣靉漢家天」、『冰開雁沼天』、『海簸大鵬天』、『嶺斷五羊天』、『微茫畫裏天』、『人老醉鄉天』。又用『天』字起,得十二句云:『天馬行無迹』、『天覆空青色』、『天高籠鳥心』、『天陰鬼火亂』、『天寒鷹力健』、『天聚峨嵋雪』、『天勢海相吞』、『天風助鬬虎』、『天山雄漢塞』、『天長接鄧林』、『天晴百烏散』、「天垂四野青」。又第二用『天』字,得十二句云:『井天開地鏡』、『鈞天奏太和』、『蜀天低劍閣』、『雲天渾一色』、『木天通夜鼠』、『羅天昭象緯』、『楚天三峽斷』、『海天騰蜃氣』、『諸天空色界』、『江天月兩分』、『霜天紅樹老』、『通天鳥道寒』。又第三用『天』字,得十二句云:『夜爽天街露』、『孤峰天外出』、『風暖天絲度』、『静中天籟起』、『隱見天河影』、『峽開天一綫』、『漢北天常雪』、『日高天更青』、『霞明天姥峰』、『禪林天雨花』、『雲疏天色澹』、『井平天影出』。又第四用『天』字,得十二句云:『風響參天樹』、『鑿嶺蜀天開』、『混沌是天肧』、『萬物各天機』、『出塞胡天盡』、『龍鬬海天翻』、『雁得楚天春』、『虹截江天碧』、『王氣浮天闕』、『蹏涔縮天影』、『秋氣澄天宇』、『到海得天多』。客謝而去。顧茂秦笑曰:『子何太泄天機邪?』」

簡倨

《堯山堂外紀》曰:「李于鱗爲陝西按察使,鄉人殷者來巡撫,嘗下檄于鱗,代撰奠章及送行序。于鱗不樂,移病乞歸,殷留之。人謝,乃請曰:『臺下但以一介來命,不則尺蹏見屬,無不應者,似不必檄也。』殷謝過,有所屬撰,以名刺往。久之,復移檄。于鱗上疏乞休,不待報,竟歸。吏部惜之,用何仲默例,許養疾,疾愈起用,蓋異數也。于鱗歸,杜門,自兩臺監司以下,請見不得,去亦無所報謝,以是得簡倨聲。又嘗爲詩云:『意氣還從我輩生,功名且付兒曹立。』諸公聞之,有欲甘心者。」

吴旦生曰:于鱗守順德時,訪胡提學,乃蜀人也。問之曰:「楊升菴健飯否?」胡曰:「升菴錦心繡腸,不若陳白沙鳶飛魚躍也。」于鱗拂衣去。後按察關中,過許中丞,問:「今能詩何人?」于鱗云:「惟王元美,其次宗子相。」許請子相詩觀之,于鱗勃然曰:「夜來火燒卻。」蓋其性行簡倨如此。然觀陳眉公語陳卧子云:「少時見元美言,往者燕邸之會,于鱗詩必晚出,見他人有工者,即廢己作,不復示人。前輩自矜其名乃爾。」據此,則爲于鱗下懷處也。以簡倨一切之人而獨下懷於吟事,知其中本無虚橋之氣也。論者謂其狂易叫囂,弊流後進,亦太刻深矣。

新河

《堯山堂外紀》曰:「『舊河通匏子,新浪漲桃花」,元人張仲舉詩也。嘉靖中,河決徐沛,大司空萬安朱公衡排衆議,改築新渠,百年河患,一旦屏息。海内名士,咸有頌章。李于鱗詩云:『河隄使者大司空,兼領中丞節制同。轉餉千年軍國壯,朝宗萬里帝圖雄。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匏子宫。太史但裁溝洫志,丈人何減漢臣風。』『春流』一聯,王元美亟稱之,以爲不可及。然實用張語而意稍不同。後元美過新河,亦有詩呈朱公云:『日出煙空匹練飛,大荒中劃萬流依。連山盡壓支祁鎖,逼漢疑穿織女機。九道徵輸寬氣象,六軍容物迥光輝。甘棠欲讓金隄柳,曾護司空卻蓋歸。』論者以『支祁』、『織女』一聯又在『桃花水』、『匏子宫』之上。」

吴旦生曰:元美謂:「『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匏子宫』,不知者以爲上單下重。按:三月水謂之桃花水,爲害極大。此聯不惟對偶精切,而使事用意之妙,有不可言者。」余觀杜詩:「三月桃花浪。」趙《注》引《韓詩》:「溱與洧,方涣涣兮。」《注》謂:「三月,桃花水下時也。」希《注》引《漢·溝洫志》:「來春桃花水盛。」顔師古《注》謂:「《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蓋桃方華時,既有雨水,川谷冰泮,衆流猥集,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花水。」余喜此兩《注》最得源委。若東坡詩:「桃花春浪孤舟起。」程《注》但引《杜欽傳》,不知有《韓詩》、《月令》事矣。

《續停驂録》云:「黄河水異,凡立春後凍解,候水初至,凡一寸,則夏、秋當至一尺,謂之水信。《水衡記》:「正月名凍解水。」二月、三月曰桃花水,春末曰菜花水,四月末曰麥黄水,五月曰瓜蔓水,《水衡記》:「瓜延蔓,故名瓜蔓水。」六月中旬後曰樊《水衡記》作「礬」山水,七月曰豆花水,八月曰荻苗水,《水衡記》:「荻花,故名荻苗水。」九月曰登高水,十月曰復漕水,《水衡記》:「水落復故道,謂之復漕水。」十一月、十二月曰蹙凌水。《水衡記》:「水斷復結,謂之蹙凌水。」非時汎漲,曰客水。其勢移谼横注岸如刺毁,曰劄岸。漲溢踰防,曰抹岸、掃岸。故朽潛流刺其下,曰塌岸。浪勢旋激岸土上隤,曰淪卷。逆漲曰上展,順漲曰下展。直流中屈曲横射,曰徑䆗。水猛驟移,其將澄處望之明白,曰拽白,又曰明灘。其汨起處輒能溺舟者,曰蔫浪水。水退淤澱,夏則膠土肥腴;初秋則黄滅土,頗爲壤;深秋則白滅土;霜降後皆沙也。」

于鱗首云:「河隄使者大司空。」蓋「空」字與「同」、「雄」、「宫」、「風」相叶。余按:「司空」之「空」不當作平聲韵叶也。《詩話類編》云:「『空』字有四音。平聲音枯公切,《説文》:『竅也。』天曰太空,紗名方空,從平聲。上聲音孔,《考工記》:『函人胝其鑽空。』《舜紀》:『穿爲匿空旁出。』《莊子》:『礨空之在天澤。』《注》:『小穴也。』《張騫傳〉:『樓蘭、姑師小國,當空道。』柳子厚《祭張舟文》:『空道北出,式遏蠻陬。』《大宛傳》:『張騫鑿空。』皆音作上聲。去聲音控,《詩》:『不宜空我師。』《論語》:『其庶乎屢空。』《揚子》:『《酒誥》之篇俄空焉。』唐詩:『潭影空人心。』又『天空霜無影』,又『十八人名空一人』,皆音去聲。入聲音窟,古者穴地穿崖而居,謂之土空。司空,官名,居四民時地利也,故曰司空。《周禮注〉:『司空,主國空地以居民。」「空地」即窟地也。天上星有土司空,亦映地之土穴。《詩》曰:『陶復陶穴。』又『曰爲改歲,入此室處』,『室」即土空也。冬時萬物閉藏,故司空之官屬冬。」據此,則于鱗直作平聲叶者,未深攷耳。

白雪樓

李于鱗《酬李東昌》詩:「江湖盤薄有能事,畫我山中白雪樓。」

吴旦生曰:于鱗自秦中挂冠,搆白雪樓,所著名《白雪樓詩集》。東昌李使君子朱讀其集,繪爲圖以寄之,于鱗訓贈此詩。按:于鱗自謂樓在濟南郡東三十里許鮑城,前望太麓,西北眺華不注諸山,大、小清河交絡其下,左瞰長白、平陵之野,海氣所際,每一登臨,鬱爲勝觀。《自題白雪樓》云:「大清河抱孤城轉,長白山邀返照迴。」《謝魏使君》云:「白雪新題照畫闌,鮑山堪此對盤桓。」王元美乃謂:「樓上于鱗讀書,而其下甚穢,可笑。」則又何邪?陳眉公云:「于鱗死,其子駒後亡,家貧,白雪樓已鬻他人矣。」文人薄命如此。

大陸

李于鱗《登真定大悲閣》詩:「坐來大陸當窗盡,不斷滹沱人檻流。」

吴旦生曰:大陸在真定府寧晉縣,即《禹貢》陸澤之地,大河所經,受滏音輔、洨音肴、沙漈音際諸水。夏潦之時,漳水、滹沱,南北交注。其澤東西徑三十里,直接隆平、任縣,俱百餘里。漳、滹二水遠徙,可以耕種。《後漢書》:「鉅鹿郡有大陸澤。」《吕氏春秋》:「九藪,趙之鉅鹿。」高誘《注》云:「廣阿澤是也。」按:廣阿、大麓,同澤異名。舊志因《尚書》「納於大麓」之文,遂有堯臺、象城二迹。隋《圖經》云:「大麓有堯臺,高與縣城等。世謂堯禪舜處也。」《地里志》云:「大麓有象城縣,舜弟子所封之邑也。」故于鱗《同元美登郡樓詩》:「銜杯大麓來秋色,倚檻邢臺過白雲。」元美有《于鳞邀登郡樓》詩:「不盡天風吹大陸,何來嶽色滿邢州?」時于鱗守順德,古名邢州也。偶見後之倣七子聲口者動言「大陸」,竟作平原廣野之通稱,特詳釋之。

五子七子

王元美《贈吴明卿》詩:「無妨中散來千里,更喜延之詠五君。」又《贈姚匡叔》詩:「見數八公君第幾,空傳七子世無多。」匡叔以道術爲王客,惓惓七子之盛。

吴旦生曰:嘉靖間,元美初成進士,隸事大理山東李伯承。伯承爲通之于鱗,遂結社都下,作五子詩。東郡謝茂秦榛、濟南李于鱗攀龍、吴郡王元美世貞、長興徐子與中行、廣陵宗子相臣、南海梁公實有譽,於時稱五子,實六子也。已而茂秦與于鱗隙,遂去茂秦,而進武昌吴明卿國倫,又益以南昌余德甫曰德、銅梁張肖甫佳允,則所謂七子者也。又有新蔡張助甫九一,與德甫、肖甫相繼而入七子社者,此元美所云「吾黨有三甫」也。先是,弘、正中,北地李獻吉夢陽、信陽何仲默景明、武功康德涵海、鄠杜王敬夫九思、吴郡徐昌穀禎卿、儀封王子衡廷相、濟南邊廷實貢亦稱七子,詞林於是有先七子、後七子之目矣。逮于鳞没,元美引進益多,如蒲圻魏順甫裳、歙郡汪伯玉道昆、從化黎惟敬民表之屬,稱爲後五子;崑山俞仲蔚允文、濮州李伯承先芳、孝豐吴峻伯維嶽、順德歐楨伯大任之屬,稱爲廣五子;至於常熟趙汝師用賢、雲杜李本寧維禎、南樂魏懋權允中、四明屠長卿隆、金華胡元瑞應麟,遂稱末五子矣。

評七子

《少室山房詩評》曰:「嘉、隆並稱七子,要以一時著作聲氣傅合耳。然其才殊有徑庭:于鱗七言律、絶高華傑起,一代宗風;明卿五、七言律整密沈雄,足可方駕。然于鱗則用字多同,明卿則用句多同,故十篇而外,不耐多讀,皆尺有所短也。子相爽朗以才高,子與森嚴以法勝,公實縝麗,茂秦融和,第所長俱近體耳。」

吴旦生曰:胡元瑞品評七子,而不及王元美者,此敬美所謂「胡郎論古今文人,互有雌黄,至於吾兄,無可瑕摘」也。然元美於五子之詩,茂秦居首;漫興之作,于鱗其一,蓋亦著矣。又謂:「宗子相天才奇秀,其詩以氣爲主,務於勝人,間有小瑕,及遠本色者,弗恤也。吴明卿才不勝宗,而能求諸實境,務使首尾匀稱,宫商諧律,情實相配。子相自謂勝吴,然已不戰屈矣。徐子與斟酌二子,頗得其中,已是境地,精思便達。梁公實工力故久,才亦稱之。」據此,覺他人之評七子,愛憎遷忽,茫無定緒,究不若七子中自評其儕偶爲大當也。

牛腰

王元美詩:「囊裏牛腰詩卷麤,他年鶴背重還無。何如負局先生好,只負真形五岳圖。」

吴旦生曰:時有樓道人以詩卷徧索名公題贈,故元美題此誚之。李太白詩:「書秃千兔筆,詩載兩牛腰。」陸放翁詩:「題詩又滿牛腰束,采藥常攜鵶觜鋤。」萬曆中程孟陽《和牧齋移居》詩:「未煩馬汗曾充棟,不及牛腰免借車。」錢牧齋詩:「牛腰詩卷互傳誦。」

青雲

王元美詩:「我自青雲甘薄宦,誰當白雪問相思?」

吴旦生曰:王、李類以「青雲」、「白雪」作對,如于鱗詩:「即今病借青雲起,何用詩傳白雪音。」元美詩:「青雲坐向論心失,白雪歌容攘臂驕。」余觀《京房易占》云:「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續逸民傳》云:「嵇康蚤有青雲之志。」衡陽王云:「身處朱門而情在江湖,形入紫闥而意在青雲。」梁袁彖《贈隱士庾易》詩:「白日清明,青雲遼亮。」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施?」李白詩:「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巖户。」皆作隱逸用。如顔延年《五君詠》云:「仲容青雲器。」《注》言:「器識高遠也。」即《史記》「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此亦非爲仕路言也。今之指功名爲青雲,何哉?然在唐時,白樂天《聞元八改官》詩:「交親盡在青雲上,鄉國遥抛白日邊。」方干《送侯郎中赴闕》詩:「青雲舊路歸仙掖,白鳳新詞入聖聰。」要其始,由於揚雄《解嘲》云:「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後遂以爲故實邪。

二王

《少室山房詩評》曰:「予與友人拈二王律詩,長公有『花裹鳴絃千嶂色,月明飛舄萬家春』,次公則『飛舄夜懸天姥夢,栽花春映赤城標』;長公有『悲歌碣石虹高下,擊筑咸陽日動摇』,次公則『星近長安多聚散,雲深碣石易浮沈』,真勍敵也。」

吴旦生曰:敬美弱冠稱詩,李于鱗呼爲「小美」。嘗致書元美云:「小美思火攻伯仁,柰何不善備之?」余德甫《寄元美兄弟》詩:「吴中二美得王郎。」余觀他人之尸祝元美,卑者未窮其藴,高者或溢其量,總不若敬美之遺兄書爲定論也。其書云:「詩道拓基於北地,極深於濟南。然而采蓄之途尚狹,游矯之神未充。兼此二家,登乎彼岸,古惟陳思、子美,今則吾兄庶幾。吾兄境雖神詣,然亦學以年劭。白雲之什,雖經删改,未離矜莊。逮乎讞獄三輔,建節青土,字字快心,言言破的,性靈效矣,變化見矣。繫節賞勝,每恨古人無此快句。然謂稍遜《古十九首》,意者亦坐斯媺。居憂以後,縱心觸象,取材愈博,演教彌神。或鬼篆虵文,冥搜六合之外;或牛溲馬勃,近取咫尺之間。離觀則邈若無關,湊泊則天然一色。大都字險者韵必妥,韵奇者聲必調,天壤之間,若爲預設。此真藝林之絶技,律家之玄造也。甚或直指故陳,纖詞閒作。雖淮陰用兵,多多益善;瞿曇拈指,頭頭是道。然弟臆陳,則謂周行所示,末流宜慎。何者?恐比丘無飯鍼之能,效羅什而有室也。所以鄖襄諸篇,特寡游戲。簡善謔以示娱,宏大雅而垂訓,意在兹乎?」

秦聲

王伯穀《曲中》詩:「一半秦聲半楚聲,秦娥調瑟楚娥筝。」

吴旦生曰:李龜年至岐王宅,聞琴聲曰:「此秦聲。」良久又曰:「此楚聲。」主人人問之,則前彈者隴西沈妍,後彈者揚州薛滿也。伯穀用此。

懷妾

王伯穀《答袁懋中問病》詩云:「書生薄命元同妾,丞相憐才不論官。」

吴旦生曰:王元美有《和伯穀懷出妾》詩:「妾與書生俱薄命,花隨春帝不長情。」蓋指此也。嘉靖間,懋中執政。伯穀游北雍,閣試《缾中牡丹》詩。其牡丹名「相袍紫」,伯穀乃作一聯云:「色借相君袍上紫,香分太極殿中煙。」懋中賞歎,呼詞館諸公,數之曰:「公等能道得王秀才十四字邪?」引爲記室。懋中卒,無子。伯穀渡江哭其墓,有詩云:「伯道遺孤安得有,中郎少女亦曾無。」又云:「山上杜鵑花是鳥,墓前翁仲石爲人。」其聲淒婉,不堪竟讀。

《文苑瀟湘》云:「詩不嫌巧,只要巧得人妙。如伯穀《壽張伯起令母》詩:『共道麻姑如好女,笑看萊子似嬰兒。』蓋張母九十而健,伯起亦七十,故云。《題梅衡湘平朔方卷》詩:『美人學舞魚腸劍,厮養能開兕角弓。』都是實事,描寫得佳。曾寓陳令君所,陳觴之樓上,遂作詩二句云:『多君下榻能留穉,有客登樓亦姓王。』用陳蕃、王粲事,化腐爲新。」

枇杷

《詩話類編》曰:「莫廷韓過袁履善先生,適邨人獻枇杷果,誤書『琵琶』字,相與大笑。青浦令屠長卿續至,莫避去。令偶謂:「有莫君,不可得見也。』先生曰:『正在此。』因出見,而笑容滿面。令君以爲問,先生道其故。令君曰:『琵琶不是這枇杷。』先生曰:『只爲當年識字差。』莫即云:『若使琵琶能結果,滿城簫管盡開花。」令君賞譽再三,遂定交。」

吴旦生曰:「琵琶」二字,按《説文》作「枇杷」,又《釋名》:「枇杷,本出於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枇,引手卻曰杷。」及觀胡曾《贈薛濤》詩:「萬里樓臺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鬥居。」金人馬定國《雪霽》詩:「獨往南塘探春色,琵琶花下竹雞鳴。」則「枇杷」二字又作「琵琶」,豈古字可互通邪?書之以爲博雅者談助云。

「琵琶」字本作「批把」,《搜神記》作「鼙婆」。

生日

徐文長《上胡宗憲生日》詩:「幾年載筆承英盼,四海爲家只浪投。授簡真慙稱記室,逢人交慶識荆州。」

吴旦生曰:胡宗憲督師平倭,文長筦書記。嘗戴敝烏巾衣,白布澣衣,長揖人坐,縱談時務。督府勢嚴重,勿顧也。嘉靖己未秋九月,宗憲生辰,故上詩述其幕下之情。後宗憲下請室,文長發狂,尋病卒。袁中郎遊越,得其殘帙,示陶周望,相與激賞。且謂:「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託足無門之悲。故其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鐘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其集自是盛傳於世。余按:宗憲嘗讌將士爛柯山,文長作詩云:「萬里封侯金印大,千場博戲彩毬新。」時沈嘉則同在幕,亦宴山上,請爲《鐃歌》十章。援筆立就,釃酒高吟,至「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宗憲起捋其鬚曰:「何物沈生,雄快乃爾。」知其時辟置幕府者,率皆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