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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七十九 癸集八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明詩 卷下之中

襲前

《藕居士詩話》曰：「袁中郎力糾明詩，藝林咸允。十集出，幾於紙貴。務去陳言，力驅剽竊，殊爲有功詩道。其謂不襲前人一字一意，恐未盡然。略舉一二，如『庖人供薄餅，稚子獻香梨』，襄陽有『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落絮黏行牘』，老杜有『落絮黏行蟻』；『倦來看洗馬』，老杜有『晚涼看洗馬』；『感郎千金顧』，古詩有『感郎千金意』；『去日翟公猶有客，到來潘岳已無花』，鐵女有『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珠簾欲度聞仙語』，佺期有『經聲欲度聞天語』；『古屋繫龍兒』，老杜有『古屋畫龍蛇』；『東風吹綻紅亭草』、『東風吹暖婁江樹』，唐人有『東風吹緑瀛洲草』；『文雅王元美，清夷孫太初』，即老杜之『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也；『六朝舊事殘鐘外』，即楊載之『六朝舊恨斜陽外』也。大約此等偶襲古，亦不避。《三百篇》亦有之，不足爲病。劉玉受云：『初讀袁集，酷愛之，徐覺其玩世語多，老婆心少。此是大根權機，政不必作婆子氣。』旨哉！」

吴旦生曰：當循聲㴑影之時，堆垛成風，中郎起而闢之，灑灑蕩蕩，眼膜頓洗，正不可少此打猛譁出也。其自謂不襲，與必欲指其襲，皆是習氣未除。要之，詩人工拙，全不在此，亦觀其大段若何耳。余最愛中郎《别伯穀》一律云：「河上清霜雁字斜，西風匹馬又天涯。錦帆涇繞郎官舍，冠子橋通處士家。好事每供梅月水，清齋長試穀前茶。東鄰不是無妹子，眼底何人解浣紗？」清疏絶俗，無半點煙火，中郎與伯穀身分俱出。

卓老

湯義仍《歎卓老》云：「自是精靈愛出家，鉢頭何必向京華。知教笑舞臨刀杖，爛醉諸天雨雜花。」

吴旦生曰：温陵李卓吾，名贄，自稱卓老。以孝廉爲姚安太守，政令清簡。公座或與髡俱，又輒至伽藍判公事。踰年，入雞足山，閲藏不出。御史疏令致仕歸。妻莊夫人，生一女。莊殁後，不復近女色。一日搔髮，自嫌蒸蒸作死人氣，遂去髮，獨存髭鬚，秃而方巾。所著《藏書》、《焚書》，又著《孫子參同成》。會當事疏上，指爲妖人，逮詔獄。恚甚，遂以薙髮刀自到。馬侍御經綸哭之曰：「天乎先生，妖人哉？其後一著書老學究，其前一廉二千石也。」乃收葬之通州迎福寺側。王覺斯弔其墓云：「李子何方去，寒雲葬此疆。性幽成苦節，才躁及餘殃。鬼雨濛昏眼，蒿山泣夜鶬。愁看哽咽水，老淚入湯湯。」

謫歸

湯義仍《送臧晉叔謫歸湖上》詩：「卻笑唐生同日貶，一時臧穀竟何云。」

吴旦生曰：晉叔先生爲余之外舅，從父行，有晉風，縱情任誕。官南國子博士時，族祖湧瀾公亦爲南駕部郎，兩人每出，必以棋局、蹴毬懸之輿後，此義仍所謂「深鐙夜雨宜殘局，淺草春風恣蹴毬」也。晉叔又與小史衣紅衣，並馬出鳳臺門，中白簡。罷官時，唐仁卿以議文廟從祀偕貶，同日出關。故義仍有「唐生」、「臧穀」之句，以爲美談。然義仍所著詞曲四夢，晉叔謂是架上書，非場上調，遂加芟潤。義仍憤然作絶句，儗之摩詰雪蕉矣。晉叔居平，每云經史俱經人道過，獨取元人詞曲百種，刊校成書，至今蓺林珍之。

秋草

《甲乙賸言》曰：「頃人都，詞人益寥落無幾。而所見篇什，惟吴允兆《秋草》十詩及汪明生《秋閨雜詠》翼翼可誦。其他惟柳陳父《元夕》一結云『看他何處不娱人』，及楊不棄《谿上偶成》『沙頭小鴨自呼名』而已。至如朗哉、公翰諸君，都不復進，亦足見詩道之不振也。」

吴旦生曰：族祖允兆公，以布衣標置詞場。吴興稱詩者，必爲公首屈一指。其《秋草》十章，皆堪傳誦，而「八月幽并百草黄」一章尤爲選家所重。兼善臨池，好事者取公手揮《秋草》諸篇鐫之石，肖公像於幀首，野衣幅巾，儼然癯叟也。

公集名《射堂詩鈔》。余之外祖母爲公姪女，詩得家法。盛年孀節，所著《憂餘草》、《哀餘草》行世，今選集所載吴淑貞是也。惜二刻與《射堂》刻俱銓擇失當，遺逸猶多，以俟訂定。

養紙薰衣

李本寧詩：「銀光紙養芙蓉粉，金縷衣薰豆蔻香。」

吴旦生曰：嘗閲升菴集，有云：「『養紙芙蓉粉』，薛濤事；『薰衣豆蔻香』，霍小玉事。」而本寧爲此聯，亦比偶中佳語也。崇禎中單蓴僧詩：「豆蔻篆雙參佛罷，芙蓉箋界學書成。」又全用其語。若沈景倩詩：「養紙芙蓉粉似脂，瓠犀濡墨寫新詩。」沈令則詩：「芙蓉腻粉養成堆，待取綾紋十樣來。」劉伯宗詩：「它年覓得芙蓉粉，尚欲相期九萬枚。」則近時習用之矣。

本寧聲高翰苑，標映一時。其評論唐人最佳，節録之，云：「古者上自人主，下自學士大夫，以及細民，莫不爲詩，而詩盛衰之機在上。後世細民不知詩，人主罕言詩，僅學士大夫私其緒，而詩盛衰之機在下。長慶、西崑、玉臺，能爲體以自標異，而無能使人盡爲其體。少陵詩盛行，迺在革命之代，其轉移化導之力，詎足望人主乎？則唐與古殊矣。樂八音皆詩，《詩》三百皆樂。唐人樂府，已非漢魏六朝之舊。自郊廟而外，時采五、七言絶句，長篇中雋語，被絃管而歌之。代不數人，人不數章，則唐與古殊矣。六朝以上，惟樂府、選詩眉目小别，大致固同。至唐而益以律、絶、歌行諸體，复不相侔。夫一家之言易工，而衆妙之門難兼，則唐與古殊矣。先王辨論官才，勸懲媺惡於詩焉，資其極，至於饗神祗而若鳥獸。善作者莫如周公，堇堇可數。他皆太史所采，稍爲潤色。春秋列國卿大夫稱《詩》觀志，大抵述舊。而唐一人之詩，常數倍於《三百篇》。一切慶弔問遺，遂以充筐篚餼牽，用愈濫而趨愈下，則唐與古殊矣。」

弄

虞長孺《滿覺弄看花》詩：「玉岑西望逼瑶城，月路青青桂影横。」

吴旦生曰：杭州南屏山之深處，有名滿覺弄，迤延數里，皆植桂花。崇禎癸酉秋八月，嵇年祖凝宇公同先子往游，旭率諸弟操壺觴以從，得窮其勝。先子問：「名『弄』何義？」旭前曰：「高下桂枝，有石逕可通，如人家之屋下小巷，呼之爲『弄』也。」《離騷》云：「五子用失乎家衖。」楊子云：「一鬨之市。」皆訓巷，即當作弄。《集韵》：「弄，廈也，屏也。又作屏。」蓋即今稱耳。《字書》有一字而倍爲兩字者，如因「衖」字呼「弄唐」是也。俗語有兩字而呼爲一字者，如合「衚衕」爲「𢕁」字是也。《南齊書〉：「蕭諶接鬱林王出西弄，弑之。」此亦宫中别道，如永巷之類。《隋書〉：「南寧有小勃弄、大勃弄。」元《經世大典》有「火衖」，《注〉：「音弄。」王元美《游洞庭山記》有「風弄」，又《弇山園記》有「鐵貓弄」。一云嚴陵瀨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土人謂之「瀧」，或譌爲「籠」，皆當從此「弄」字。楊升菴云：「弄者，蓋衖字之轉音耳。」敬述前聞以對。先子顧諸弟而笑曰：「汝兄之言辨。」

嬾婦

曹能始《桂州風謡》二首，末云：「嬾婦田間過，忙將織作陳。」

吴旦生曰：自注：「嬾婦，山猪也，食人田禾。以機杼之物陳設，則止。余以此嬾婦所化，即墮異類，猶見機杼而卻走也。按《述異記》：「淮南有嬾婦魚。俗云：昔陽氏家婦爲姑所怒，溺死，化爲魚。《象州異物志》作「死爲獸」。脂可然燭。以之照鳴琴、博弈，則爛然有光，及照紡續，則不復明。」《説文》：「䱡魚。」《酉陽雜俎》：「奔䱐，一名漏。」《草木子》云：「即江豚也。」《丹鉛續録》：「魧魚即嬾婦魚也。多膏，以爲燈。佛經謂之『饞燈』。」《開元天寳遺事》號爲「饞魚燈」。則能始所稱「山猪」即此類，物理固有然者。

三雅五經

李君實作《飲酒》詩：「登樓客在傳三雅，問字人來揖五經。」

吴旦生曰：魏文帝《典論》云：「靈帝末，斗酒直萬金。劉表一子好飲，乃製三爵：大曰伯雅，注云「一斗。」一云受七勝，即「升」字。次曰中雅，注云：「五升。」一云受六勝。小曰季雅。注云：「三升。」一云受五勝。蓋君實用此。而王粲依劉表，作《登樓賦》，故並及之耳。潘遠《紀聞譚》云：「閬中有人修池，得三銅器，狀如杯盞。上各有二篆字，一云伯雅，二云仲雅，三云季雅，乃名此池爲三雅也。」趙德麟云：「恐是盛酒器，非飲器也。」曾存之云：「古人軀幹大，升合小。」王仲弓《傷寒證治論·湯劑注》云：「古方三兩當今一兩，三升當今一升。」《東觀漢記》：「今日歲首，請上雅壽。」于志寧詩：「俱裁七步詠，共傾三雅杯。」劉孝綽詩：「共摛雲氣藻，同舉雅文杯。」

《廣韵》「盈」字注云：「酒器。㿿即雅字也。」《方言》：「㿿、閜、𥂸、𥂓，皆桮也。秦晉之郊謂之㿿，所謂伯㿿也；其大者謂之閜；吴越之間曰𥂸；齊右平原以東，或謂之𥂓。桮其通語也。」「㿿」，音雅；「閜」，呼雅反；「𥂸」，音章；「𥂓」，音摩。

《侯鯖録》云：「陶人之爲器，有酒經焉。晉安人盛酒似瓦壷之製，小頸、環口、脩腹，受一斗，可以盛酒。凡饋人則書云：『酒一經。』或二經至五經焉。他境人有游於是邦，不達其義，聞『五經』至，束帶迎於門，乃知是酒五缾爲五經焉。」

虎落龍鍾

鍾伯敬《編籬》詩：「縛柴成虎落，澆竹汰龍鍾。」

吴旦生曰：按鼂錯《論邊塞事》云：「爲中周虎落。」《注》謂：「若今用竹虎，以竹篾相連，遮落於塞要下，以沙布其表。旦視其跡，知寇來也。」揚雄《羽獵賦》：「虎落三嵕，以爲司馬。」一作「虎路」。《古音略》云：「路，音落，曡也。謂以繩周繞之。」世芳詩：「不須防虎落，聊復策龍韜。」

《戲瑕》云：「竹名龍鍾。而唐詩：『雙袖龍鍾淚不乾。』則直以貌老人衰相矣。然竹實有名龍鍾者，羅浮山第三十一嶺，半是巨竹，皆七八圍，長一二丈，謂之龍鍾竹。」余按杜子美《寄高適岑參》詩：「何太龍鍾極，於今出處妨。」薛蒼舒《注》云：「龍鍾，竹名。謂其年老如竹之枝葉摇曳，不自禁持，取此義也。」殊不知《南越志》與《羅浮山記》所載龍鍾竹，乃是希世之異物，馬融《長笛賦》「惟籠鐘之奇，生於終南之陰崖」是也，安得以年老取義注杜邪？後人反援爲故實，而伯敬不攷，亦漫作此句。《缃素雜記》云：「古語有二聲合爲一字者，如『不可』爲『叵』,『何不』爲『盍』。從西域二合之音，切字之元也。『龍鍾』、『潦倒』正二合之音。『龍鍾』切『癃』字,『潦倒』切『老』字。欲言『癃』、欲言『老『，即以『龍鍾』、『潦倒』言之。」

余觀伯敬詩，清迥自異，全用歐九《飛蓋橋翫月》筆法。與譚友夏選《古唐詩歸》，一時從鍾、譚入門者，翕然稱之。其後訾者日起。吴逸一云：「讀《詩歸》，知鍾、譚善索隱，每取奇於句字之間。至於全章主意，卻不理會。宜不能服大匠心也。」余以此論切中其弊，因歎選事之難，如竟陵一派，體質尚其枯淡，句調尚其生硬，意見小偏，遂失當行者有之。唐仲言駁其選唐不過欲鋤去初、盛、中、晚疆界，故於開元諸公，必取其調落中、晚者。此論亦太刻深矣。至錢牧齋云：「鍾、譚之類，《五行志》所謂詩妖。」天乎冤哉，恐未遽令竟陵心折。

利瑪竇

譚友夏《過利泰西墓》云：「私將禮樂攻人短，别有聰明用物殘。」

吴旦生曰：萬曆辛巳，大西洋奉耶穌教者利瑪竇，自歐羅巴國航海九萬里入中土。始到肇慶，劉司憲持其貢表上聞。所貢耶穌像、萬國圖、自鳴鐘、鐵絲琴等，上啓視嘉歎，命給廩，賜第宣武門内，建天主堂，供耶穌像其上。按《耶穌釋略》云：「耶穌，譯言捄世者，尊主陡斯降生後之名也。陡斯造天地萬物，無始終形際。因人始亞當，以阿韤言，不奉陡斯。陡斯降世，拔諸罪過人。漢哀帝二年庚申，誕於如德亞國童女瑪利亞身，而以耶穌稱。居世三十三年，般雀比剌多以國法死之。死三日，生；生三日，昇去。死者，明人也；復生而昇者，明天也。」越庚戌，瑪竇卒。詔以陪臣禮葬阜城門外二里溝嘉興觀之右。

李卓吾贈詩云：「逍遥下北溟，迤邐向南征。刹刹標名姓，山山記水程。回頭十萬里，舉目九重城。觀國之光未，中天日正明。」李君實贈云：「雲海盪朝日，乘流信綵霞。西來六萬里，東泛一孤槎。浮世常如寄，幽棲即是家。那堪作歸夢，春色任天涯。」

白小

譚友夏詩：「夕煙湖上黄茅屋，秋雨橋邊白小魚。」

吴旦生曰：老杜《白小》詩：「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細微霑水族，風俗當園蔬。」友夏評云：「形容細魚賤而多，妙絶。」蓋老杜詠物之工，高出千古。友夏深所矜賞，因以入詠。《韵語陽秋》言：「白小與菜無異，豈復有厚味哉？故白樂天亦有「下飯腥鹹白小魚』之句。魚始二寸已就烹，魚之窮也；寒士又從而食之，其窮抑甚。」又陸放翁詩：「羹釜帶鱗烹白小，蓬門和蔓繫黄團。」

山史

陳仲醇詩：「花枝送客娃催鼓，竹籟喧林鳥報更。」

吴旦生曰：仲醇自言：「山鳥每至五更，喧起五次，謂之報更。蓋山中真率漏聲也。嘗居小崑山下，適聞庭蛙，請以節飲。因題此聯，可爲山史實録。」余按：小崑山，二陸讀書處。仲醇築臺其陰，以棲隱焉。少負高才，與董玄宰齊名。侍御某督學至華亭，兩人各自許第一。已而揭名，玄宰首，仲醇在次。遂裂儒衣冠焚之，決計肥遯。時年二十有九。自是名傾海内，有山中宰相之目。薦剡上聞，累辟不起。四方造請其廬，乞片札以引重者，幾於在陸滿車、在水滿舟矣。即下肆之一芒屩、一粉餐，無不曰此眉公鞋、眉公餅云。蓋眉公其自號，而物矜矜以求售，亦號焉已耳。

陳木叔《贈眉公》詩：「金馬有星仍字隱，玉璜雖夢不能臣。」潘木公極賞此二語。余弱冠晤眉翁於南屏山寺，盤桓竟日。因以詩投贈云：「仙家十賫陶弘景，戰國一人魯仲連。」翁謝不敢當。

宣廟器

張士昌《觀宣罏歌》云：「吁嗟乎此鑪不可狀，南鑄北鑄徒多樣。日除獸面象鼻與分襠，戟耳魚耳斯爲上。」又倪天樞《宣瓷謡》云：「燦然者瓷識宣皇，當年盛時陶器良。饒土凝雪骨薄剛，如水泑光火則降。」又金聲《觀宣廟漆器歌》云：「人工化工二俱有，百年收藏長在手。奴驅倭漆兄剔紅，請爲宣皇記考工。」

吴旦生曰：器首宣廟之銅，宣銅鑪其首。鑪之製有辨焉，色有辨焉，款有辨焉。製所取宜書室、登几案、人賞鑒，則莫若葬乳鑪之口徑三寸者。其製：百摺、彝鑪、乳鑪、戟耳、魚耳、蜒蚰耳、薰冠、象鼻、獸面、石榴足、橘囊、香匳、花素、方圓鼎等，上也；角端、象頭鬲、判官耳、雞腿、腳扁鑪、翻環、六稜、四方直腳鑪、漏空桶鑪、竹節、分襠、索耳等，下也；釘耳補款者，僞也。色種種，面色二：䗶茶色，汞浸擦薰洗爲之；有栗色、有藏經紙、有褐色、有棠梨、有茄皮。鏒金色，金泥塗炙成之。有赤金霞片。覆手色一：雞皮紋色，火氣久而成者，跡如雞皮，拂之實無跡也；青緑硃斑色，未經火氣久而成也。款亦製辨、色辨之。陰印陽文，真書「大明宣德年製」，字完整，地光澤，與鑪色等，非經雕錯者。近有北禱以施家名，有蘇鑄以甘家名，有南鑄以甘家名，每以僞得真售。然製即可僞也，款即可僞也，色終不可爲僞。宣鑪色黯然，奇光在裏，審視如膚肉内色。藴火爇之，彩爛善變。僞者外光奪目，内質理疏，槁然矣。傳宣廟時，内佛殿災，金銀銅像渾而液，因用鑄器，非也。宣廟欲鑄鑪，問工：「銅何法鍊而佳？」工奏：「鍊至六則現殊光寶色，異恒銅矣。」上曰：「鍊十二乃鑄也。」先是，永樂間鑄燒斑彝。耳多寬索，腹多分襠。後是，景泰、成化間鑄獅頭彝。厚赤金作雲鳥片帖鑄之，款用藥燒「景泰年製」等字。質色製款，無如宣鑪者。其他宣器，質色如鑪也，而入賞鑒則亞之。次窑器，古曰柴、汝、官、哥、均、定，在今則永、宣、成、正、嘉、萬、官窑。其時饒土入地未惡，其土骨紫白。料法、泑藥水法、底足火法、花青畫彩法，雅既入古，緻又盡今。故懸日無多，而購市重直，傳世永寳焉。永窯之壓手杯，傳用可久，價直甚高。坦口、折腰、沙足、滑底，外深青花，内雙獅毬。毬内篆書「永樂年製」，細如粒米。鸳鴦心次之，花心次之。近者傲之以憲厚，約略形似耳。官一窝之紅魚𩨜杯，末西紅寶石塗，魚形，泑内燒出，泑上寳紅凸起。紫黑者，火候失也。青花茶𩨜杯，畫龍、松、梅。酒𩨜杯，畫人物、海獸。硃砂小壺大碗，色紅鮮，白鎖口。竹節滷壺、小壺、匾礶，皆罩蓋者。鑪、缾、盤、碟、敞口花尊、蜜漬桶礶，多五采者。白埴琖，心有「埴」字。暗花白茶琖，甕肚、釜底、緜足，裹有龍鳳暗花，底有「大明宣德年製」暗款。坐墩等。有漏花填彩，有實花填彩，皆深青地。有藍地填彩，有白地青花，有冰裂紋。器式繢事，皆發古未有。而橘皮紋起隱隱然。他則水注，五采桃注、石榴注、彩色雙爪注、雙鴛注、鵞注。筆洗，魚藻洗、葵瓣洗、磬口洗、螭洗。兩臺鐙檠，雀食確，蟋蟀盆等。成窯之葡萄𩨜杯，五彩，敞口匾肚。草蟲可口，子母雞勸杯，人物蓮子酒琖，草蟲小琖，青花酒琖，薄纔如紙。齊筋小碟，香盒小確。皆五采者。嘉窯之青花、五彩二窯，製器悉備，有小白甌，亦曰壇琖。醮埴用器，内書「茶」、「酒」、「棗湯」、「薑湯」等字。三色魚匾琖，磬口、饅心、圓足。紅鉛小花合子等。大如錢，有青花，有紅花。蓋永尚厚，成尚薄；宣青尚淡，嘉青尚濃。成青未若宣青，蘇浡泥青也；宣彩未若成彩，淺深人畫也。嘉、萬之回青，特爲幽蒨；隆窯之春宫，不人鑒藏，是其别已。其同者，汁水瑩厚如堆脂；汁中椶眼，有若蟹爪也；質料膩實，不易茅蔑也；磨弄歲深，火色退浄也。今市所争購，多當年不中御用者。其有龍紋五爪，不落民間，或碾去一爪，而亦市之。次漆器，古犀毗、剔紅、戧金、攢犀、螺鈿，市時時有，而今則剔紅、填漆、倭漆三者。剔紅，宋多金、銀爲素，今錫、木爲胎。永樂中則果園廠製，合、盤、匣不一。合有蔗段、蒸餅、河西、三撞、兩撞等式，盤有圓、方、長、八角縧環、四角牡丹瓣等式，匣有長方、四方、二撞、三撞四式。其法：朱漆三十六次，鏤以細錦，底漆黑光。針刻「大明永樂年製」字。以比元作者張成、楊茂，劍鐶、香草之式，似爲過之。宣德中製，同永樂，而特紅鮮。底用刀刻「大明宣德年製」，填以金屑。僞造者，用礬朱或灰圑起外，硃漆二層，曰罩紅也。填漆，刻成花鳥彩。填稠漆，磨平如畫，久逾新也。倭漆，胎輕，漆滑，鉛鈐口。金銀片，漆中金屑燦燦如飛金，無少渾暗。有圓三、五、七、九子合，有方四、六、九子匣。其小合匣重止三分有三。撞合有粉、扇、筆等匣，有木銚，有角盥。中土盡其技者，稱蔣製倭漆與潘製倭銅焉。正統中，楊塤之描漆、汪家之彩漆。設色如畫，用粉入漆，久乃如雪。或曰真珠粉也。隆慶中，方信川之堆漆螺蜔、黄平沙之剔紅，人物精采，刀法圓滑。雲南雕法雖細，用漆不堅，刀不藏鋒，稜不磨熟矣。次紙墨，紙不如舊，墨不如新。宣紙至薄能堅，至厚能腻。箋色古光，文藻精細。有貢箋，有緜料。式如榜紙，大小方幅，可揭至三四張。邊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紙」印。後則有白箋，堅厚如板，兩面砑光如玉。有灑金箋，有灑金五色粉箋，有金花五色箋，有五色大簾紙，有瓷青紙，堅韌如段素，可用書泥金字。有藍紙。薄不能佳。外則有薛濤蜀箋、鏡面高麗箋、松江譚箋、新安倣宋藏經箋等。墨欲黑，古墨色光如漆，濃不湮沁，淡不脱神。今其法不可得。時御用内墨，則宣廟之龍鳳大定、光素大定。青填、金填「大明宣德年製」字。别有朱、藍、紫、緑等定。外則國初之查文通、龍忠迪碧天龍氣水晶宫二種、方正牛舌墨、蘇眉陽卧蠶小墨，嘉、萬之羅小華小道士等、汪中山太極十種、元香太守四種、客卿四種、松滋侯四種、邵格之、方于魯青麟髓等。其子子封曰羲蒼篆、程君房玄元靈氣等。方、程墨各有譜。今之潘嘉客紫極龍光、潘方飢開天容、吴名望紫金霜、吴去塵不可磨、未曾有等。而市品價尤重者，始方、羅，中方、程，今兩吴也。其爲質輕煙細，易松以桐，易桐以脂，煙百兩，油三石，今五石矣。茜染獨草，今用剖矣。若遂能取巨勝油煙，徐鉉、李廷珪何足殊異哉？見《帝京景物略》。

龍尾錢牧齋詩：「趁朝龍尾還如夢，穩卧牛衣得此生。」

吴旦生曰：《雍録》：「龍尾道者，含元殿正南升殿之道也。」康駢《劇談録》云：「含元殿左右立棲鳳、翔鸞二闕，龍尾道出於闕前，殿門去南門二里。元會來朝者，仰觀玉座，如在霄漢。蓋含元殿南疏階升殿，凡爲三大層，自下而上。其下兩層，皆培土鋪甎，爲陂陀斜道，不疏小級。其鋪甎處逶迤屈曲，凡七轉。自丹鳳北望，則如龍行而垂其尾。是以命爲龍尾道也。龍尾云者，亦附並龍首山爲義而立名也。比之龍尾者，其培土處合爲一階，而階上所鋪甎道則分而爲兩，以引班對上。故仁裕曰『階兩面，龍尾道各六七十步』也。」李德裕《獻替録》云：「朝官退朝後，從龍尾道出。」《戎幕閒談》云：「李迪上龍尾道，見一玉魚子，光瑩奪目。」許渾詩：「纔歸龍尾含雞舌，更立螭頭運兔毫。」王建《宫詞》：「上得青花龍尾道，側身偷覷正南山。」崇禎中吴梅村詩：「退直夜歸龍尾道。」

雌甲

申維烈《贈曾弗人同庚》詩：「雌甲幸同予共汝，雄文翻讓弟爲兄。」

吴旦生曰：《諧噱録》：「裴晉公在相位，有人寄槐癭一枚。欲削爲枕，郎中庾威捧翫良久，曰：『此是雌樹生者，恐不堪用。』裴曰：『郎中甲子多少？』庾曰：『某與令公同是甲辰生。』公笑曰：『郎中便是雌甲辰。』」錢牧齋《贈陳叟生子》詩云：「人世但求庚癸足，生年更要甲辰雄。」范石湖云：「夏月值甲子日雨，以妨農爲憂。老農云：『喜遇雙日是雌甲子，雖雨無妨。』因考《歲時雜占注》云：『甲子值隻日多驗，雙日少驗。』古詩云：『老尚誇雌甲，狂寧作散仙。』蓋古人原有雌雄之説。」

廿年

申維烈詩：「廿年風雨隔胡牀。」

吴旦生曰：入聲十四緝韵中載「廿」字，詩家往往用二十作「廿」，蓋古文省便字也。按《説文》：「廿，人汁切，二十并也。」「𠦃，蘇沓切，三十并也。」「𠦜，先立反，四十并也。」《玉篇》：「廿，如拾切。」「夼，先闔切。」《廣韵》二十七合中音趿，二十八盍又收。「𠦜，先入切。」《容齋隨筆》云：「秦始皇凡刻石頌德之辭，皆四字一句。《泰山辭》曰：『皇帝臨位，二十有六年。』《琅琊臺頌》曰：『維二十六年，皇帝作始。』《之罘頌》曰：『維二十九年，時在仲春。』《東觀頌》曰：『維二十九年，皇帝春游。』《會稽頌》曰：『德惠脩長，三十有七年。」此《史記》所載，每稱年者，輒五字一句。嘗得《泰山辭》石本，乃書爲『廿有六年』。想其餘皆如是，而太史公誤易之，或後人傳寫之訛耳。其實四字句也。」余觀《國語》云：「行玉廿穀。」正作此字。顔之推《稽聖賦》：「中山何夥，有子百廿。」

犢鼻

尹子求《登華山》詩：「脱卻深衣宜犢鼻，攀來絶壁是猨身。」

吴旦生曰：《司馬相如傳》：「身自著犢鼻褌，滌器市中。」師古《注》：「即今之松之容反也。形似犢鼻，故名。」余按《明堂圖》：「人身兩膝以下，有穴名犢鼻。」《西赂叢語》云：「膝上二寸爲犢鼻穴。」蓋言褌之短，僅至於此也。甯戚《南山歌〉：「短布單衣適至骭。」老杜《同谷歌》：「短衣數輓不掩脛。」亦同此意。則顔師古、韋昭之注皆誤。《留青日札》云：「以三尺布爲之，形如牛鼻。蓋前後各一幅，中裁兩尖襠交輳。即今之牛頭孑褌，一名梢子。乃爲農夫田衣，而士人無復服之者。」此説俚甚。

顔俠客

茅止生《詠顔俠客》詩：「俠香不得狂飆颺，猶是吴趨一酒人。」

吴旦生曰：天啓間，楊副院漣首暴璫罪，一時清流之禍，緹騎四出。周銓部順昌被逮，民大譁。顔佩韋創義洶變，手殺一校尉。已而談笑入西市，目當事曰：「我死而生，諸公生而死矣。」同坐死者五人。吴因之率衆葬之虎丘，勒石曰「五人之墓」，今巋然存也。止生作《二十八忠詩》，以表諸君子；又作《三奇詩》，顔其一也。顔沈湛里中，鬭走技擊爲雄，卒之慷慨赴義，賢於衣冠遠矣。止生爲鹿門先生之孫。年十歲，吴興大祲，太守陳幼學議輸振，人囁嚅莫敢應。止生垂髫奮袖，請傾家廩以濟荒。太守歎曰：「此異童子也。」長而好談兵，進《武備志》，待詔翰林，改授副總兵。以罪遣戌，因呼憤縱酒而死于昭遠。《感述》云：「氣滿揮戈遑駐日，心傾指囷遡駒年。」又云：「北闕籌兵真武庫，西曹謗篋似文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