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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堂詩麈卷一 天都白山黄生著

詩家淺説

淺説者，爲初學説也。詩之爲道甚廣，昔賢亦嘗備著其説，第初學無由遍窺，即窺之，亦難驟入。兹粗陳崖略，聊爲下學津梁，如匠者之規矩，射者之彀率。至由淺人深、由工入巧，則尚有進於此者，是卷又其筌蹄也。

凡欲學詩，須先爲不朽計。若習覩世俗所尚，徒爲倡酬贈答之具，是則枉用心思，濫費筆墨，不若不學之爲愈也。若欲爲不朽計，第一貴在立品。何也？作者必與古人争勝，而後能成不朽之名。夫古人所以身没而名不滅者，非徒以其詩也。其立品必高於流俗，如雞群野鶴，如嶺上長松，雖有時爲庸衆之所非笑，而其神情超曠，常不肯自命爲一世之人。此即詩家安身立命之處，雖不期其詩之必傳，而後世之名必歸之。所以傳之者，不在其詩，而在其詩之人也。是故詩之境曠，而拘者不得也；詩之道雅，而俗者不得也；詩之思清，而濁者不得也；詩之韵悠揚澹蕩，而笨鈍者不得也。去是數者，而後可與言詩，而後可與古人争不朽之名。立品。

詩有古今諸體，初學未能遍攻，當先自近體始。近體有五七言律、五七言絶四種。元周伯弜《三體詩法》一書，差足津梁後學。顧第舉其大綱，而唐人字法、句法、對法、起法、收法，極盡變化，前人間亦拈及，惜未備未詳。予嘗遍加蒐摘，列爲句圖，類聚而鬥分之，倘好事者爲一梓行，亦足補前賢所未逮也。以下近體。

詩之五言八句猶文之四股八比，不過以起承轉合爲篇法而已。起聯當説破題意，次聯則承其意而下，第三聯則略開一步，尾聯則又收轉，與起聯相應，以完一篇之意。此處最不宜草草，結處有精神，前路雖平，皆不足爲累；苟一結衰憊，前路雖工，不稱完璧矣。章法。

中二聯非寫景，即敍事，或述意三體。以「虚、實」二字括之，寫景爲實，事意爲虚，故立四實四虚、前實後虚、前虚後實之式。大抵一虚一實者其常，全實全虚者其變。就中惟四虚體宜少作，蓋近體一道，不寫景而專敍事與述意，是謂有賦而無比興，韵致即不見生動，意味即不見淵永，結構雖工，不足貴也。善詩者常欲得生動之致、淵永之味，則中二聯不嫌俱寫景。然有大景小景、遠景近景、全景半景，景中見事見意，四實中又當暗自分别。若不辨此法，亦難稱作家也。中聯。如杜審言「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録蘋」，一大景，一小景也；杜甫「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一遠景，一近景也；又「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濕，宫雲去殿低」，一半景，一全景也。

近體中有起聯對而次聯不對者，昔人謂之「偷春體」，余易名爲「换柱對」。有前二聯並不對者，有以第三句對首句，第四句對次句者，昔人謂之「扇對」，予易名謂之「開門對」。有全首俱對者，老杜多此體。有全首俱不對者，太白多此體。皆屬變格。詩道純熟，或間出而用之。以下對法。如「言從石菌閣，新下穆陵關，獨向池陽去，白雲留故山」王維，「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常建，「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杜甫，此换柱對格也。「昔年秋露下，羈旅逐東征。今歲春光動，崎嶇别上京」韓愈，「幾思同静話，夜雨對襌牀。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鄭谷，此開門對格也。又有兩句中字法參差相對者，如「衆水會涪萬，瞿唐争一門」杜甫，「衆水」與「一門」對，「涪萬」與「瞿唐」對也；「舳艫争利涉，來往任風潮」孟浩然，「舳艫」與「風潮」對，「利涉」與「來往」對也。又有對而不對，不對而對者，如「春潮灞水上，飲馬桃花時」李頎，「芳草歸時遍，情人故郡多」韋應物，雖不對而聲勢自足相應，不得以對病之。蓋律詩對固宜切，然太切則又欠生動，宋人所謂「對法要存性」是也。至若「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杜甫，則上句「思歸」是聯字，下句「腐儒」是聯字；「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孟浩然，則上句「兩岸」是聯字，下句「孤舟」是聯字。合讀若對，拆開實不對。此犯詩病，不可學也。

對法不可不工，亦不宜太工。如「清風」「明月」、「青山」「緑水」、「黄鶯」「紫燕」、「桃紅」「柳緑」，便是蒙館對法。予猶記十許歲時，長老輩有文酒之會，席間先祖命予出謁。時茉莉盛開於庭，長者出對云：「白玉花開香人席。」余即對云：「黄金醸熟色浮杯。」舉座贊賞，且相訝能以酒對花，不類學童想路。不知余已私能爲詩矣。如張籍「花下紅泉色，雲西乳鶴聲」，工在一「乳」字；杜甫「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好在一「白」字。若以「白」對「紅」，以「緑」對「青」，即索然矣。

對法不可合掌。如一動必一静，一高必一下，一縱必一横，一多必一少，此理可以類推。如耿湋「冒寒人語少，秉月燭來稀」，「稀」、「少」合掌。賈島「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雲」，「流」、「走」合掌。曹松「汲水疑山動，揚帆覺岸行」，「行」、「動」合掌。顧在鎔「犬爲孤村吠，猿因冷木號」，「吹」、「號」合掌。崔顥「川從陝路去，河繞華陰流」，「川」、「河」並水。皆爲合掌。

詩以導其意之所欲言。古體不拘排偶，可以直抒己意，故雖有句法，鍛鍊之功尚少。至如五言八句，聲律排偶，軌格一定，必欲鑄意成辭，命辭遣意，非鍛鍊句法，何以見工？唐人句法，備有多種。職此之故，後之學者不能盡悉其法，雖有妙句，僅屬暗合。問其何以稱妙，且不自知，況能盡其變化哉？以下句法。

句法最忌直率，直則淺，淺則薄，此「婉潤」二字爲近體之要訣。即以唐人較之，戴叔倫「如何百年内，不見一人閑」直率，何如趙嘏之「星星三鏡髮，草草百年身」婉潤；韓愈之「況與古人别，那堪羈宦愁」直率，何如靈一之「宫柳鄉愁亂，春山客路遥」婉潤；貫休之「故國在何處，多年未得歸」直率，何如司馬扎之「芳草失歸路，故鄉空暮雲」婉潤。兩相比較，工拙自見。

説見不得直言見，説聞不得直言聞。如岑參「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不若柳宗元之「愁深楚猿夜，夢斲越雞晨」較爲藴藉。然亦有詩眼在「見」、「聞」二字者，如張祜之「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温庭筠「果落見猿過，葉乾聞鹿行」，則非二字不足以發其意。又不可一概而論。宋人論句法，謂句中有眼，宜著意鍊此一字。然此特句法之一耳。試問杜甫之「清新庾開府，俊逸鲍參軍」，温庭筠之「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眼在何處？不盡讀唐詩，識其鎚鍊之妙，未可輕言句法也。

以十字道其一事者，拙也，約之以五字則工矣；以五字道一事者，拙也，見數事于五字則工矣。如韋應物「浮雲一别後，流水十年間」，權德輿則以「十年曾一别」盡之。高適「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馬戴「楚雨霑猿暮，湘雲拂雁秋」，「猿」、「雁」之外，更道數事。

唐人鍊句，有倒裝、横插、明呼、暗應、藏頭、歇後諸法。凡二十種。法所從生，本爲聲律所拘。十字之中，意不能直達，因委曲以就之，所以律詩句法多於古詩，實由唐賢開此法門。後人不能盡曉其法，所以句多直率，意多淺薄，不堪與前人較量工拙也。以上法，見《一木堂詩式》。初學猶恐不能遽了，今姑述一粗淺之法，庶幾易入。如五字爲句，則上二下三、上三下二、上一下四、上四下一、上二中二下一、上二中一下二、上一中二下二、上一中一下三，八法盡之；七字爲句，則上四下三、上三下四、上五下二、上二下五、上一下六、上六下一、上二中二下三、上二中四下一、上一中四下二、上一中三下三，十法盡之。

上二下三，如盧照鄰「玉劍浮雲騎，金鞭明月弓」，杜甫「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上三下二，如杜甫「把君詩過日，念此别驚神」，于武陵「一封書未返，千樹葉皆飛」。上一下四，如許渾「臺倚烏龍嶺，樓侵白雁潭」，司空曙「雁惜楚山晚，蟬知秦樹秋」。上四下一 ，如喻凫「雀啄北窗曉，僧開西閣寒」，護國「蓮花國土異，貝葉梵書能」。上二中一下二，如杜審言「旌旗朝朔氣，笳吹夜邊聲」，韓翃「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上二中二下一，如司空圖「春風倚馬醉，江月釣魚歌」，許渾「晴山開殿翠，秋水捲簾寒」。上一中二下二，如張祜「地盤山入塞，河繞國連天」，賈島「井鑿山含月，風吹磬出林」。上一下一中三，如杜甫「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祖詠「劍臨南斗近，書寄北風遥」。此皆以五字成句，而句中有讀者也。

上四下三，如王維「九天閬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杜甫「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慢焚香」。上三下四，如李紳「洛陽城見梅迎雪，魚口橋逢雪送梅」，韓翊「斑竹岡連山雨暗，枇杷門向楚天秋」。上二下五，如杜甫「朝罷香烟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劉滄「霜落雁聲來紫塞，月明人夢在青樓」。上五下二，如杜甫「不見定王城舊處，常懷賈傅井依然」，又「同餐夏果山何處，共釣寒濤石在無」。上一下六，如杜甫「盤剥白鵄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唐彦謙「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上六下一，如杜甫「忽驚屋裏琴書冷，復亂簷前星宿稀」，賈島「忽從城裏攜琴去，許到山中寄藥來」。上二中二下三，如李頻「旌旗落日黄雲動，鼓角陰風白草翻」，楊巨源「論舊舉杯先下淚，傷離臨水更登樓」。上一中三下三，如杜甫「魚吹細浪摇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郎士元「門通小徑連芳草，馬飲春泉踏淺沙」。上二中四下一，如崔顥「河山北枕秦關險，驛路西連漢畤平」，杜審言「宫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上一中四下二，如陸龜蒙「詩懷白閣僧吟苦，俸買青田鶴價偏」。此皆以七字成句，而句中有讀者也。

用字宜雅不宜俗，宜穩不宜險，宜秀不宜粗。一句之工，未足庇其全首；一字之病，便足累其通篇，下筆時最當斟酌。蓋近體與古詩不同，既以五言八句爲限，其體則方，其調則圓。昔人謂「四十賢人，内中著一屠沽兒不得」，真確論也。以下用字。

詩中用字，大抵取之群書與出之胸臆二者。取之善則無病，取之不善則爲累。約係詩家常用者自然秀而穩，反是則粗而險；近體常用者自然雅而清，反是則俗而濁。世有喜新厭熟，務用詩中不常用之字者，固不可與言詩矣。至於古詩之字難人近體，又宜急辨。如風近，飚、颸古；月近，蟾、魄古；山、峰近，巒、岑、巇、岡、陵古；池、塘近，沼、潴古；舟、船近，航、艖、舫、艭、舸、艫古；車近，軺、轅、輿古之類。緣六朝争尚綺靡，專以他字代本字，自唐賢律體既成，歛華就實，掃滌繁蕪，一歸大雅。後之爲詩者，豈可不辨古律之體而一概施用乎！又有一類之字，若可通用，畢竟此善彼不善者。如賈島「僧敲月下門」，初欲用「推」字，不能自決，待退之而後決；齊己「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早梅》，本作「數枝」，因鄭谷言而始易之。用字之宜斟酌如此。用字之妙，無如老杜。只常用之字，一經其手，便使人移動不得。如「湖闊兼雲霧，樓孤屬晚晴」、「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鬚」、「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紅入桃花嫩，春歸柳葉新」、「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皆不易更换。又慣用「兼」字、「帶」字、「受」字、「赴」字、「報」字、「破」字、「封」字、「送」字、「動」字，無不入妙，宜就全集摘出之。

所謂出之胸臆者，非謂未經人用，創作自我也。即以杜詩而論，如「花重錦官城」，花繁曰「重」。「月傍九霄多」，月滿曰「多」。「東林竹影薄」，影稀曰「薄」。「力稀經樹歇」，力倦曰「稀」。「天寒關塞深」，塞遠曰「深」。「暫時花戴雪」，花輕曰「戴」。皆以人所常用之字，而用法與人不同，便覺有奇理、有别趣。此屬意匠經營之巧，非出自胸臆而何？

詩莫難於寫景，以古今共此風光物色，前人已無奇不搜，無妙不出。今時有作，開口即忌爲前人道過，欲謝朝華而啓夕秀，不亦難乎？雖然，人患無筆耳。有筆，則何景不可寫，何物不可詠！其神來之句，天然湊泊，雖若出於古人，而實古人所未道。語云「陶奇撰幽，不乏心匠」，正謂此也。前輩如萬茂先云：「湖闊烟無盡，山空月自寒。」程孟陽云：「高樹猶霞氣，孤帆已月華。」「潮滿炊烟白，山移睥睨青。」寫景甚真，何嘗經人道過？又予友屈翁山云：「日月相吞吐，乾坤自混茫。」此二語惟老杜能道，然亦老杜所未道。又友人胡君惠詩一册，予劇賞其二語云：「花飛新葉出，月落曙光來。」不惟出自新撰，而陰陽消息之理尋常道破，豈直妙於寫景而已乎！以下寫景。

廿年前凡友人惠詩，類摘其佳句，寫成一帙。後爲一人探囊而去，並拙稿失之。猶憶有孫君文侯一聯云：「長途遲步急，滑道薄裝多。」蓋述貧士雨中徒步之苦。「遲步急」三字，真刻劃不到。謂己行已急，僅同他人之遲步者，書默形狀如見。

詩家寫有景之景不難，所難者寫無景之景。此亦惟老杜饒爲之，如「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寫初月易落之景；「秋日新霑影，寒江舊落聲」，寫微雨易晴之景；「日長惟鳥雀，春遠獨柴荆」，寫花事既敗之景。偏從無月無花處著筆，後人正難措手耳。寫景中有用地名一例，下筆最宜選擇。若地名不雅，即爲用字之累。如杜甫《詠蜀道圖》「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全蜀地名多矣，何獨拈此四處？蓋取其字雅秀故也。又七言絶「已收滴博雲間戍，欲奪蓬婆雪外城」，地名殊極褦襶，卻用「雲間」、「雪外」四字調劑之，便不覺其礙眼，真詩家化工手也。因憶友人陳伯璣論詩云：「『姑蘇城外寒山寺，自是天成妙句。若作「金陵城外報恩寺」，即不妙矣。」見陳所刻《詩慰》中。按：陳所論亦入細，第能道其然，而不能道其所以然。所以然者，非地名不雅之故乎！

寫景之句，以雕琢工緻爲妙品，真境湊泊爲神品，平淡直率爲逸品。如沈佺期「芳春平仲緑，清夜子規啼」，王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孟浩然「緑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賈島「松生青石上，泉落白雲間」，于武陵「泉聲入秋寺，月色遍寒山」，皆逸品也；王維「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杜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温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皆神品也。若其他登妙品者，則不可枚舉也。

起聯有對起，有散起。唐人散起者多，唯老杜好用對起。其對起法，又有兩意分對者，有一意相承者。大抵熟於律詩，故拈著便對。若起聯是兩意，則次聯必分應之。或中二聯各應一句；或中发二聯止應一句，至尾聯再應一句；或前三聯各開説，用尾聯總收。近體莫多於老杜，故法亦莫備於老杜。以下起聯。

唐人起法，惟務平直，不事奇巧。蓋此爲一篇之冒，但當徐徐引起題意，以後再著精采可耳。

有平起，有仄起，有引句即用韵起。仄起者，其聲峭急；平起者，其聲和緩。仄起而用韵者，其響更切；平起而用韵者，其聲稍浮。下筆宜自消息。如杜審言「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岑參「詔去未央宫，登壈近總戎」，李白「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王維「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杜甫「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顧況「何地避春愁，終年憶舊遊」，此仄起用韵者也；如董思恭「琵琶馬上彈，行路曲中難」，劉希夷「佳人眠洞房，回首見垂楊」，高適「諸生日萬盈，四十乃知名」，杜甫「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嚴維「蘇躭佐郡時，近出白雲司」，韓翃「春城乞食還，高論此中閑」，喻凫「空爲《梁父吟》，誰竟是知音」，此皆平起用韵者也。近體以起承轉合爲首尾腰腹，此脈絡相承之次第也。首動則尾隨，首擊則尾應，腹承首後，腰居尾前，不過因首尾以爲轉動而已。是故一詩之氣力在首尾，而尾之氣力更倍於首。如龍行空，如舟跋浪，常以尾爲力焉。

唐人佳句，可摘之聯爲夥，起次，結又次之，可見結之難工也。其法有尾結見意者，有尾聯點題者，有尾聯進步者，有尾聯宕開者，有尾聯寓意者、補繳者，具僕所選《唐詩矩》中。不觀全詩，則不足以識其意，故不標出。結聯。

以上所論五言之法，並通於七言。第七言增加二字，句長則氣易弱，惟少用虚字，句格自然挺健。兼此體當擇題而作，近人既不知擇題，又不知七言律難於五言律，率爾便作，體氣骫骳，正如病夫强襲衣冠耳。以下總論五七言。

近代作七言律，亦有專言氣格，宗尚盛唐者。見非不卓，第矯枉過正，又如笨伯不能行動。大抵氣格固不可廢，風神亦不宜減，此在虚實之間，善自消息。氣格以主之，風神以運之，斯爲上乘。

詩道以自然爲上，工巧次之。工巧之至，始入自然；自然之妙，無須工巧。高廷禮列子美於大家，不居正宗之目，此其微旨可見。五言中如孟浩然《過故人居》、王維《終南别業》，七言中如崔曙《九日登仙臺》、李頎《送魏萬之京》、高適《送王李二少府》、劉方平《秋夜寄皇甫冉鄭豐》，皆不事雕繪，妙極自然者也。

王元美謂「章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最上一乘法門，即工巧之至而入自然者也。詩家火候未至，豈能頓詣此境！故作詩不談章法、句法、字法，非邪魔，即外道。絶句之起承轉合一如律詩，但絶八句爲四句而已。雖曰絶句，而律之性情規模自在，是故字句加少，含藴倍深。其體或對起，或對收，或兩對，或兩不對，格局既殊，法度亦變。對起者，其意必盡後二句；對收者，其意必作流水呼應。不然，則是不完之律。亦有不作流水者，必前二句已盡題意，此特涵泳以足之。兩對者，後亦用流水，或前暗對而押韵，使人不覺；亦有板對四句者，此多是漫興寫景而已。兩不對者，大抵以一句爲骨，餘三句皆顧此句，或在第一，或在第二，或在第三、四；亦有以兩句爲骨者。又有兩呼兩應者，或分應，或各應，或錯綜應。又有前後兩截者，有一意直敘者；有前二句開説，後二句綰合者。有以倒敘爲章法者，有以錯敘爲章法者。惟此體最多變局，在人消息而善用之耳。以下七言絶。

對起，如杜甫「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以後二句見意。對收，如杜審言「知君書記本翩翩，爲許從戎赴朔邊。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流水呼應。劉長卿「昨夜承恩宿未央，羅衣猶帶御爐香。芙蓉帳小雲屏暗，楊柳風多水殿涼」。涵泳。兩對，如長孫左輔「愁多不忍醒時别，想極還應静處行。誰遣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無情」。呼應。押韵對起，如杜審言「遲日園林悲昔遊，今春花鳥作邊愁。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板對四句，如朱長文「白雲盡處見明月，黄葉落時聞擣衣。龍向洞中銜雨出，鳥從花裏帶香歸」。兩不對，如賈島「紅粉當壚弱柳垂，金花臘酒解酴釄。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殺長安輕薄兒」，以首句作骨。李白「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以次句作骨。王昌齡「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以第三句作骨。杜牧「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以第四句作骨，韓翃「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蠟燭，輕烟散入五侯家」，以三、四句作骨。白居易「帝子吹簫逐鳳凰，空餘仙洞號華陽。落花何處堪惆悵，頭白宫人掃影堂」。以一、二句作骨。兩呼兩應，如李白「故人西辭黄鶴樓，烟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一呼二應、三呼四應，此各應法也。劉禹錫「江南江北望烟波，入夜行人相應歌。《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呼四應、二呼三應，此錯應法也。王昌齡「故園今在灞橋西，江畔逢君醉不迷。小弟鄰莊尚漁獵，一封書寄數行啼」。一呼三應、二呼四應，此分應法。前後兩截，如王昌齢「寒雨連江夜人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前送客，後寄訊，分兩截。一意直叙，如薛維翰「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枝開。兒家門户重重閉，春色如何得人來」。前開後合，如王維「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爲君飲，下馬高樓垂柳邊」。一言酒，一冒人，三、四始合説。倒敘，如楊貴妃「羅袖薰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烟裏。此二句在後。輕雲嶺上乍摇風，嫩柳池邊初拂水。此二句在前。」此咏舞也。舞者先缓拍，後滚催，故必作倒叙看始合。錯叙，如白居易「人道中秋明月好，欲邀同賞意如何。華陽洞裏秋壇上，今夜清光此最多」。第二句當在後。又如王昌齡「真成薄命久尋思，夢見君王覺後疑。火照西宫知夜飲，覺後。分明複道奉恩時。夢中。」此代言望幸之情也。「分明複道」云云，既而「火照」云云，夢中情事宛然。覺後猶疑非夢，輾轉尋思，君恩徒在夢中，豈非真成薄命乎！此詩以四、三、二、一，爲一、二、三、四。而錯叙到底，是以千年來無人解此。

嚴滄浪謂「七律難於五律，五絶難於七絶」，四種判若黑白，即唐人復起，不易其言。蓋七絶本五絶而來，第主風神，不主氣格，故易；五絶則字句愈促，含藴愈深，故難。然七絶主風神，是矣，或風神太露，意中言外，無復餘地，則又失盛唐家法。故此體中、晚人多有妙者，直是風神太露，得在此，失亦在此。至如五絶，人多以小詩目之，故不求工緻。然作家于此，務從小中見大，納須彌于芥子，現國土于毫端，以少許勝人多多許。謂五絶難於七絶，豈欺我哉。以下五言絶。

五言絶有兩種：有意盡而言止者，有言止而意不盡者。言止而意不盡，深得味外之味，此從五律而來，故爲五絶正格；意盡言止，則突然而起，斬然而止，中間更無委曲，此實樂府之遺音，故爲變調。

意盡言止，如金昌緒「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劉采春「那年離别日，只道住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李益「嫁得瞿唐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此樂府之遺音也；言止而意不盡，如崔國輔「玉籠薰繡裳，著罷眠洞房。不能春風裏，吹卻蘭麝香」，楊衡「十年勞遠别，一笑喜相逢。又上青山去，青山千萬重」，韓氏「流水何太急，深宫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此五絶正格也。

凡詩腸欲曲，詩思欲癡，詩趣欲靈。意本如此，而語反如彼，或從其前後左右曲折以取之，此謂之詩腸。狂欲上天，怨思填海，極世間癡絶之事，不妨形之於言，此謂之詩思。以無爲有，以虚爲實，以假爲真，靈心妙舌，每出常理之外，此謂之詩趣。意匠。

詩腸之曲，如岑參「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歸」，本怨赴邊庭，歸期難必，語故如此。如杜甫「漸喜交遊絶，幽居不用名」，本怨交遊絶跡，反以喜爲言也。又「萬方頻進喜，無乃聖躬勞」。非恐聖躬勞于應接，正恐聖心狃目前收京之喜，不爲剪滅朝食之計耳。所以知詩中有此意者，因上文有「雜鹵横戈數，功臣甲第高」二語，故結句云云，可謂妙于立言矣。詩思之癡，如李白「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杜甫「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萬楚「河水浮落花，花流東不息。應見浣紗人，爲道長相憶」。詩趣之靈，如李白「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又「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杜甫「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李洞「硯磨青露月，茶吸白雲鐘」。唐人唯具此三者之妙，故風神灑落，興象玲瓏。自宋以後，此妙不傳，所以用盡心力，終難追配唐賢也。

律詩有規矩可循，有門徑可指；古詩則無規矩也，無門徑也，不過直陳其意之所欲言而已。故古人未嘗含毫吮墨，學焉而後能之也。緣其中有如是躍躍欲吐之意，可歌可舞、可泣可涕之懷，然後發之於言，期於能達其意而止。且有言止而意不盡者，蓋言之所陳有限，意之所蓄無窮，以有限之詞，寫無窮之意，故其爲詩淵然而深，幽然以渺，使人遇之言句之外，而不得索解於文字之中。且古之作者，其源皆出自《三百篇》，雖規制有殊，而興、比、賦之意則無或異，是以假物見端，以類托寓，言在此而意在彼。原夫詩之爲道，感人以聲不以辭，喻人以志不以事，是故婉約而多諷，優而不迫。非熟讀深思，不能測其意旨之所在也。漢、魏尚已，江左以後，始事修辭，加之粉繪，以性情之事，爲文章之能，詩道所以日盛，即其所以日衰也歟？顔、謝興而事排比，休文出而談聲病，唐人律體，始此濫觴。於是有句可摘，有字可賞，而規矩門徑亦由此生焉。獨陳拾遺深病麗偶，毅然以復古爲倡，於是王、孟、儲、常、王昌齡、李頎、韋、柳諸賢起，而李、杜二公復大振厥聲。唐人復存古詩一派者，子昂之力也。以下古體。

欲學古詩，當盡探古今作者源流，得其風概。取材於《選》，博趣於唐，主之以理，匠之以意，運之以機，會之以神，然後能出入變化，自成一家。初學之士，未易言此。第當約取古詩之佳者，録成一帙，朝吟夕諷，耽玩既久，心手自能密移，如朱晦庵所謂「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爲詩，不期高遠而自高遠矣」。古辭不知作者，用以合樂，謂之樂府；詞人所著，名氏著聞，謂之古詩。其性情軌度，故爾不同。然自六朝以後，詞人多有擬古樂府之作，則已溷而爲一，莫可置辨矣。又有所謂騒體者、琴操者，皆樂府之别派。今但總名曰古體，以别于律詩云。

五言，如無名氏《十九首》，蘇武、李陵《贈别》，卓文君《白頭吟》，班婕妤《怨歌行》，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嬌嬈》，蔡邕《飲馬長城窟》，蔡琰《悲憤詩》，無名氏《陌上桑》、《長歌行》、《君子行》、《相逢行》、《隴西行》、《艷歌行》、《枯魚過河泣》、《焦仲卿妻詩》、《雞鳴高樹顛》，《古詩》五首，又三首，魏文帝《雜詩》，甄后《塘上行》，魏明《種瓜篇》，陳思王《野田黄雀行》、《聖皇篇》、《白馬篇》、《名都篇》、《美女篇》、《棄婦篇》、《贈白馬王彪》，繁欽《定情詩》，阮籍《詠懷》，傅玄《雜詩》，左思《詠史》、《招隱》、《嬌女詩》，殷仲文《桓公井》，陶淵明《和劉柴桑》、《與殷晉安别》、《使都經錢溪》、《和郭主簿》、《贈羊長史》、《桃花源詩》、《歸田園居》、《乞食》、《連雨獨飲》、《懷古田舍》、《西田穫早稻》、《下潠田舍穫》、《飲酒》、《擬古》、《雜詩》、《詠貧士》、《讀山海經》、《擬挽歌》，無名氏《西洲曲》，顔延之《五君詠》、《秋胡詩》，謝靈運《七里瀨》、《游南亭》、《游赤石》、《登江中孤嶼》、《石室山詩》、《齋中讀書》、《田南樹園》、《石壁精舍》、《過白岸亭》、《廬陵王墓下作》，鮑照《代東門行》、《代放歌行》、《登廬山》、《行京口》、《學古》、《過銅山掘黄精》、《三日》，謝朓《游東田》、《暫使下都》、《郡内高齋》、《之宣城郡》、《晚登三山》、《郡内登望》、《高齋視事》、《冬緒羈懷》、《移病還園》、《春思》、《新治北窗》、《臨溪送别》，沈約《别范安成》，江淹《惜晚春》、《古離别》，班婕妤《詠扇》，陶徵君《田居》，庾信《梅花》，楊素《山齋獨坐》、《贈薛播州》。

七言，如張衡《四愁詩》，魏文帝《燕歌行》，晉《白紵舞歌》，湯惠休《白紵歌》，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東飛伯勞歌》，簡文帝《烏栖曲》，兀帝《燕歌行》，岑之敬《當罏曲》，王筠《行路難》。按：六朝以前，七言甚少，至唐人歌行，始大暢厥體，宜參觀之。

雜言，則許由《箕山》，夷、齊《采薇歌》，《宋城者謳》，《野人歌》，甯戚《飯牛歌》，《漁父歌》，《越人歌》，《越謡歌》，《成人歌》，《優孟歌》，《王子思歸引》，《庚扅歌》，《易水歌》，漢高帝《大風歌》，項羽《垓下歌》，武帝《秋風辭》、《李夫人歌》、《落葉哀蟬曲》，淮南王《八公操》，延年《歌》，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蘇伯玉妻《盤中詩》，無名氏《郊祀歌》、《鐃歌》、《蒿里曲》、《薤露歌》、《西門行》、《東門行》、《孤兒行》、《悲歌》，魏武帝《秋胡行》，魏文帝《陌上桑》、《艷歌何嘗行》，陳思王《妾薄命》、《當來日大難》，陳琳《飲馬長城窟行》，傅玄《吴楚歌》、《車遥遥篇》、《雜言》、《雲歌》，無名氏《晉杯槃舞詩》、《濟濟篇》、《樂詞》、《休洗紅》，鮑照《淮南王》、《擬行路難》、《代夜坐吟》、《代春日行》，無名氏《木蘭詩》、《敕勒歌》，崔氏《靧面辭》。

四言，則《慶雲歌》，《白雲謡》，《穆天子謡》，《西王母吟》，孔子《蟪蛄歌》，陳音《彈歌》，莊周《引聲歌》，祝牧《偕隱歌》，韓憑妻《歌》，秦女《琴歌》，《湘中漁歌》，《三秦記民謡》，韋孟《諷諫詩》，東方朔《誡子詩》，司馬相如《封禪頌》，韋玄成《自劾詩》、《誡子孫詩》，傅毅《迪子詩》，朱穆《絶交詩》，仲長統《述志詩》，麗玉《箜篌引》，魏武帝《短歌行》、《觀滄海》、《土不同》、《龜雖壽》，文帝《短歌行》、《善哉行》，陳思王《矯志詩》，嵇康《幽憤詩》，束晳《補亡詩》，張翰《周小史詩》，左芬《啄木詩》，郭璞《贈温嶠》，陶淵明《時運》、《榮木》、《歸鳥》、《勸農》，無名氏《獨漉篇》，梁武帝《逸民》。

朱晦翁嘗自言：「將陶淵明詩平仄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後，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按：此是學詩一粗法，初學亦可用之。不拘作古今體，取前人一詩爲式，依其平仄作去。律則效其句法。至純熟後，便似公孫大娘《渾脱舞》矣。

凡詩無論古今體，五、七言，總不離「起承轉合」四字，而千變萬化出於其中。近體分起承轉合，自不必言；若古體之或短或長，則就四字展之縮之、頓之挫之而已。起、結例用二語或四語，而杜《送王砅評事》，則「我之曾老姑」至「盛事垂不朽」，凡三十八句，總只當一起。《北征》詩，「至尊尚蒙塵」以下四十八句，總只當一結。至轉法，或一轉，或數轉，惟視其詩之短長。此類不可枚舉。又有即起即承、即承即轉、即轉即合者，亦惟意所至，随手成調。總之，法則一，而出入變化乎法者，固不一也。五言，詩之根本也；其餘諸體，詩之枝葉也。該溯所從來，自《風》、《騷》而漢、魏，自漢、魏而盛唐，唐雖創爲近體，實奄有前代之規。屈指當時，宗工鉅匠，古有兼工，律無獨勝。惟晚唐之士，才力寡薄，棄古不務，始專以近體鳴。由此觀之，則其難易之數可知，其本末之辨亦可知。後人畏難就易，故多攻律體，少製古風，非所謂知本者也。

古體太摹古人，則性情不露；純用己法，則古調有乖。當如臨書者，用古人意七分，參己意三分，庶幾精神足相映發。

今之作者惟不能命意，徒求工於字句，故避熟趨生，避舊趨新。若知命意，則生即在熟之中，新不出舊之内。蓋立意不由人，則神骨自超，風度自異；若區區在字句求新，神骨依舊凡下，氣度依舊猥衰，是猶村漢著新衣，何足令人改觀，徒增醜態而已。大約五言古句法不宜尖巧，須平實穩重；音節不宜近律詩，須切而響。七言古高者易涉粗豪，卑者易流纖弱，須斟酌，骨肉匀停，聲調和暢，始稱合作。

至妙莫如真，至奇莫如平，至濃莫如淡，至貴莫如清。落想欲得遠，運腕欲得輕，寫景欲得别，敘事欲得明。難字不可用，險韵不可賡。生路不可走，熟徑不可行。意愈深愈淺，思愈人愈精，神愈凝愈栗，趣愈癡愈靈。玉以磨而潔，珠以養而瑩，山以聳而秀，川以迴而瀠。審能服膺此語，而不以詩擅一代之名者，未之有也。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