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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9
論學三説·詩説
論學三説·詩説提要
《論學三説·詩説》一卷,據道光十三年太倉東陵氏刊《婁東雜著》竹集本點校。撰者黄與堅(一 六二〇—一七〇一)字庭表,號忍庵,江南太倉人。順治十六年進士,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詞科,授 翰林院編修,擢贊善。與修《明史》及《一統志》。有《忍庵集》。按三説者,另二説爲理説、文説。此卷 作於晚年,雖僅十則,然有論有述,既精且詳。其中如與吴梅村講論七古長篇,期許王漁洋壯年精進、 所選《三昧集》留心詩教等,皆能切中清初詩學之要處。此書另有道光間刊《學海類編》本、《棣香齋叢 書》本、光緒初《國朝名人著述叢編》本等,實皆一本。
論學三説 太倉黃與堅忍菴述
余髫齔學爲詩,中歲學古文,晚耽理學,詩少殺,古文乃益進。大約余所學,先詩後文,已,又極詩 文之要,而歸於理,次第有然。今迫頹齢,懼其奄促,因舉三説,條分縷次,以告於世。觀之者其或以 余言爲信而加察焉,不無少驗於修途,亦以知余一生好學之精專,蓋幼而壯,壯而老,如是其無間也。
詩説
余初學詩,家伯叔命以多讀多作。三唐詩以杜爲稱首,而子美云:「讀書破萬卷。」又云:「性癖 耽佳句。」工夫亦祇讀、作二者而已。其以精心强力,包舉一切,發而爲詩,歌行皆雄健渾脱,有鯨呿鰲 躑之奇。要其得力在鎔鑄,故雖千百言,一無罅漏處。歐陽永叔以爲「子美一字,諸君不能到」,王介 甫以子美下字處評之云:「吟詩要一字兩字工夫,初學須從此理會。」大率杜詩各體俱下鑪錘,於五律 尤甚。
五律以七字縮五字,字短意長,非鎔鑄何以得此?然鍊字不如其鍊意。鍊字雖工而味易盡,鍊意 則咀諷再三,旨趣逾出。古人所以嘔心枯髯者在此。以是推之,可以知學詩亦無速化之術矣。
鍾、譚説詩甚爲偏僻,獨以刮磨五律,最去學者膚庸俚淺之病。梅村講究略同,故其五律特精。 程孟陽嘗云:「唐人《含元集》爲五律樣子。」虞山極宗孟陽,五律卻無一首與《含元》相似,亦一欠事。
梅村云:「詩要説得出,説不出。」家伯叔云:「詩要推得動,推不動。」此四語真詩家三昧,即古 《三百篇》温柔敦厚之微旨。王右丞得其精髓,儲、岑諸子尚有未至。此種詩大抵以心思逼一時情景, 鎔并而出,使其妙俱現目前,而寄託深遠,又非想像可到。宋人欲以詞調聲口仿佛求之,去而萬里。 要之,宋詩亦是沿襲中唐,未嘗與唐人一派斷滅。今人不知原委,徒於宋詩趨走如鶩,亦貪其徑術之 易便,究於堂奥無與耳。王阮亭先生選唐人十種,存唐的派。復纂《三昧》一書,直抉真宗,以提醒世 人眼目,其留心詩教者深矣。
古詩,詩之根本也。肆於古而後精於律,詩家根本之論也。余幼時律多古少,陳素菴先生舉以相 規,余從其説。魏貞菴先生甚爲嘆賞,以古學余所夙好也。五言長律,亦取之腹笥,以爲易事。獨七 言古,數與梅村講論,嘗以古人長篇斷章取義,於操縱開闔處得其遺法,顧以境界淺近,欲精神注射, 尚有未能。始知李、杜文章總在嶔崎歷落中透露光鋩,原非等閑得以從事。
詩體不同,昔人以爲各有爐竈,是已。七言律差與五言不同。余初學時頗愛錢、劉、温、韋諸子, 以爲取徑中唐,易於上手;已復取宋蘇、陸諸子詩,雜然好之,絶不起唐、宋、元、明異同之見。蓋詩中 原無畛域,學者但就其資所近、學所便力爲之,自當超詣及古。人人性分各有詩,正不必於故紙覓 蹊徑。
乙丑,余自衡州抵郴州,郴州在下流,距瀟湘五百餘里。秦少游詞「郴江幸自遶郴山,爲誰流下瀟 湘去」,勢極相反。又嘗過洞庭,李太白《洞庭西望》一絶「日落長沙秋色遠」,長沙在洞庭東南五百餘 里,甚相違背。江文通《登香爐峰》詩「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在廬山南二千餘里,語亦未合。 李詩本之古人,興會所至,往往率易如是。
子美詩用古殊切核,然如所云「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以云濟南伏生,則名勝非虔;以云後 漢服虔,則姓服非伏。何誤用至此?今人輒尚子瞻詩。蘇詩好用古,但差處尤多,如「模金校尉」爲 「摸金中郎」、「扁鵲」爲「倉公」、《賈梁道》句「司馬懿」爲「司馬師」之類,《藝苑雌黄》甚詆之。洪容齋以 爲無害,似亦護短,非篤論耳。詩人以古爲塗澤,用處繁,不無少假借。余謂借字可,借事則不可。借 字《史》、《漢》多有之;若借事,有事實在,安可以虚借?如蘇詩「石建方欣洗牏厠」,以「厠腧」倒用 之;「水底笙歌蛙兩部」,以稚圭「鼓吹」字爲「笙歌」,雖借字,於義不可,訓亦不可。近來梅村詩多借 用,牧齋以爲陽移陰换,又以爲换步移形,不無寓意。然實借字,於義無妨。余嘗語梅村曰:「先生之 詩,妙在搜奇採勝,儘古今所有,奔湊腕下,所謂錯綜萬象,賦家之心也。」若《苕文集》中以「五城兵馬」 爲「司城」,以「鳩」爲「鷓鴣」之類,是事物名借用,尤不可。學者於此處須分别。
應酬詩,詩中塊壘也,最爲詩家累。余乙未貢入太學,得詩五百餘首,十删其七。申鳧盟見余所 存詩,嘆曰:「余讀江南詩,大抵外腴中枯,囿於一時風尚者也。子真矯然獨造者乎!」余笑而不應。 己未官禁近,數年間得詩一千餘首,無當意者。嘆曰:「余詩豈遂不可爲乎?」三月雨後,偶次御河,徘徊吟眺,得一首,稍自慰已。朱竹垞見之,嗟賞不置,曰:「其録之便面,俾長咀諷乎?」詩人明眼率 如此。
阮亭《蜀道集》,才情、力量足以兀奡一世。已,奉使粤東,道遇余。余問其近作,曰:「今似不逮 往,如何?」余曰:「詩以精神勝,人謂東坡海外文字爲最奇,余視之,稍次黄州、惠州時,以氣少衰也。 今先生方壯年,何慮此!」已,寄《嶺南》諸集,果如余語,益以嘆阮亭之精進,其强力如此。余二十年 來專心古文,詩學少廢。嘗由浙之閩,由中州之秦、之晉,由湖南之黔、之東西粤,經行萬餘里,所見奇 山水甚衆,而無奇句以副之。今屏跡滄江,侵尋衰老,恐自此塊然視息,不能復事苦吟,憑今撫往,慨 嘆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