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30

廣論學三説·廣詩説

廣論學三説·廣詩説提要

《廣論學三説,廣詩説》一卷,據《婁東雜著》竹集本點校。撰者黄與堅生平見《論學三説·詩説》 提要。按小序雖云非補遺性質,實仍屬補編。其論宗唐,於詩體則重五、七律,故亦不廢宋。特不許 七子之學漢魏,又以金元爲「宋詩熏習之深」者,短短九則,竟能議論風發如此。

廣論學三説 黄與堅忍菴著

或問於予曰:「先生論學以三説,其尚有遺藴歟?」曰:「盡之矣。」或又曰:「《語》云:『博學而 詳説之,以反説約也。』請得而詳説之,可乎?」曰:「可。」謹以平日所閲歷及所講論者著於篇。

廣詩説

《詩三百》以寫懽愉悲慼之情,兼寓諷詠勸戒之義,用意渾厚。原不著题,篇名特後人標目耳。今 人論詩極重題目,謂當先題後詩,殊非古法。余《擬古》六十首,倣《十九首》不立一題,即此意。至以 樂府舊名强作傅會,此皆王、李氣習,尤所不爲。

王弇州詩,其規橅漢魏,諸體畢備,可稱富有。顧旨趣索然,以時與李于鱗欲以漢魏詞華掩抑三 唐,才雖大,而工夫皆外用,不曾内用也。詩學真種子實在三唐,由一代漸摩,纔得至此,非漢魏可及。 若但以攢簇曼辭,自附於江淹《擬古》之列,别裁僞體,欲以凌轢前人,亦不智之甚矣。

東坡詩不肯作淺露語,故藴藉處頗多。如「年來白髮驚秋速,長恐青山與世新」等句,意味蒼深, 極得唐人血脈。山谷詩才氣傑奡,度越諸子,此種語尚不能到。迨陸務觀、楊誠齋、范石湖等,俱以精工擅塲,而流風播扇,宋局遂成。至於金元時,裕之、伯生輩雖以規摹晚唐,亦皆宋派。楊鐵崖謂一代 詩體爲宋詩所束,特作「嬉春體」以變之,宋詩熏習之深如此。

詩之要處在全篇,不争句中之隻字,即一篇有二三複字亦無損,故唐宋諸名家多略於此。嘗讀陸 士衡詩,其因重字而改成累句者甚夥。若謝康樂詩「弦高犒晉師,魯連卻秦軍」,「弦高」句以避複 「秦」,改爲「犒晉師」,尤不合。不知晉宋人可以重複字如此。

詩家氣運之高下,每於五、七律見之,故五、七律,詩之眉目也。如最上者,使佳處盡在眼前,卻無 人説到。此種詩以藴含勝,唐人有之,宋元人所無也。次則意味悠長,必咀噍始得。此種詩以精邃 勝,唐人率有之,宋元人所僅而有也。總是唐詩氣運深,宋元詩氣運淺。由宋迄元,雖宗晚唐,究與三 唐的派遼闊。且宋人詩變而爲詞,元人又詞變而爲曲,餘波蕩潏,無所不至。至於明時,雖沿流已盡, 一無可變,而詩之氣運已不可回矣。言念古昔,能無逝波之嘆乎?

詩,心聲也,必有言内之意,始有言外之音。故詩必求之言内、言外而始得,此《三百》遺韵也。唐 詩耐咀諷,以言内之意尚多含蓄;宋詩亦有言外之音,而一反覆則無餘,以意盡發露也。唐、宋之分 别在此。梅聖俞有云:「詩必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此即唐人宗 旨,故其爲詩清矯深刻,雖未能若所云,而一時永叔輩皆自以爲不及,知此故耳。

或問:次韵之難易,較本韵若何?曰:本韵須創獲,難矣;次韵有依傍,則似難而實易。次韵始 於元微之,其寓書令狐楚云:「以樂天投贈,戲排舊韵,翻出新詞。」時亦自以爲游戲耳。皮、陸以後,翕習成風,人盡衮衮從事於此。然亦必如微之翻奇出新而後可,否但以陳言而鬬巧,亦覺其贅矣。

同館曹鳳岡謂余曰:「李、杜五、七古皆依沈韵,今於古體當遵沈韵何疑?」余曰:「君以爲今韵 果休文所定乎?夫休文《四聲譜》亡久矣,今所存者,南宋時劉淵《韵略》也。當時所增删,並以唐詩韵 脚二援據而去取之,故與李、杜韵略同,非韵在先而李、杜從之也。後人以《韵略》冒沈韵,行世至 今,如盲人相率而爲盲。我等欲用古,仍以四聲參酌行之,其可乎?」

詩不以多貴。宋人詩多者莫若陸務觀,然如《劍南集》,楊誠齋以比杜少陵,弇陋者尚十五六,後 之人能不以多爲戒乎?余先著集甚夥,可得五十卷,已删削存其半。曾序而論之曰:「春秋以降,代 有友朋贈答之篇,顧雖溢美,不至已甚。今不然,詩家日靡濫,凡所往來於世者繁且促。促則猝遽而 多弇淺,失之膚;繁則剽竊而多支飾,失之僞。之二者,非詩家大患乎!」余生平於此患殊未免,故酬 應之詩十存 二三。他若登臨、譙賞,或於率然之頃,抒寫景光,吐露款曲,猝遽有之,剽竊則未有,故游 覽之詩十存八九。今并前所存復稍去之,因以前説識於此。

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