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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人詩話

風人詩話提要

《風人詩話》一卷，據民國二十九年刊王大隆、趙詒琛《庚辰叢編》本點校。撰者劉廷鑾，號梅根， 康熙元年貢生。考授州同知，未仕卒。按此書撰人，楊復吉《昭代叢書》原題作「劉鑾」。後《庚辰叢 編》本傅增湘跋考辨云：「《風人詩話》一卷，凡二十則，所載明季遺事，亦他書所未詳，尤宜附此以傳。 惟劉鑾事迹，據楊復吉考之，知其占籍貴池，字曰輿夫，而其他則寂然無聞。余檢貴池縣誌，乃知明徵 君劉城之長子名廷鑾者，即其人也。『廷』字爲兄弟分派所用，故此書署款只著其名，而鑾字又變體書 之，以至迷離莫辨耳。」此篇附於《五石瓠》後，以録明、清鼎革之際死節者之遺詩爲主，亦及晚明直臣 之詩，表彰忠烈，故以「風人」爲名。

風人詩話 貴池劉廷變

吴公絶命辭

都諫吴公甘來《絶命詩》曰：「到底誰貽四海憂，疾雷悄悄罷城頭。君臣慘烈乾坤夜，狐鼠干戈風 雨秋。極目山河空灑淚，傷心仁義一身周。洵知世局難争討，願取忠肝萬古留。」

金公遺句

金公聲義兵敗績，與江天一被執，械詣金陵。金題詩石壁四韵，有曰：「相隨患難惟金石，厲鬼驅 奴訴帝鄉。」天一次其韵曰：「矢共文山全令節，自應長笑到家鄉。」則江之爲金而死，從容就義，略可 見矣。金談兵極久而多疏，余嘗爲之賦《新安吏》。

麻先生絶命詞

甲申乙酉，士大夫倉卒死義，作絶命詞者固多，而悲歌壯激，音響俱絶，無若麻公三衡爲最。詩曰：「沙漠連吴越，天心不可留。怒存千丈髮，笑擲百年頭。若水心猶烈，平原志未酬。清風吹宛句，斷送五湖秋。」「宛」、「句」，宣州二水名。

申公詠古

申公佳胤令浚儀時有《浚儀八詩》，令杞縣時有《雍丘八詩》，劉公理順嘗序之以傳。《浚儀，金花 女營》詩曰：「千村星散北河危，不謂元戎是俠姬。野樹風來驚壁壘，陣雲日下黯熊羆。緑林半解群 雄甲，繍閣高懸大將旗。落莫春烟兵氣在，而今巾幗愧鬚眉。」蓋比錦繖夫人事。《雍丘丨空桑》詩 曰：「聖里孤村傍水尋，陰陰桑柘鬱蕭森。三家浪説耕莘事，千載誰知負鼎心。烟墅蒼茫吹夜杵，雨 聲滴瀝斷秋砧。星軺西去嵸寵色，乘興遥聽《繫壤》吟。」蓋咏伊尹事，悲壯蕭疏，有唐人遺調。

孫臨赤城初度詩

孫臨詩驚才絶艷，不爲襞積，皖桐諸家不及也。《赤城初度》蓋用兵以後作，曰：「三十年來平□ 志，蕭然一劍走風塵。徙家智亦同於魯，復楚心原不讓申。甲上血痕俱是淚，牀頭燈火變爲燐。南陽 幸有明天子，努力無歌生不辰。」「絶巘孤煙繞赤城，冷風吹雨濕行旌。馬援非是游無策，鄧禹多應笑不情。山苧可裁高士服，海波難濯楚臣纓。論兵切莫衝冠怒，家破惟留髮數莖。」「馬援」之「援」宜作 仄音，此或趁筆之誤，詩實悲壯。

顧杲樂府

顧杲《隴頭流水歌》頗有致，曰：「隴頭流水，神傷所如。離山一寸，東西未知。惟源蓄我，惟雨繼 之。云何今日，託命黄泥。塵揚前路，終與同飛。」《結襪子》曰：「莫歌《結襪子》，以命許人非國士。 縱是感恩深，未是朝聞難夕死。我有八尺軀，卓然自終始。用合帝天心，平消息怨理。聶政與荆軻， 其人亦小矣。」似是儒者語。後與里中友同圖起義旅，而其友賣之，遂就縛。縛時必令捽其友至，先見 其殺之而後延頸，被支解死。其於恩怨何如也。

陸鯤庭節概

陸培風流年少，以忠孝自矢，然客氣不除，嘗上書諷責黄石齋。後從容死弘光之變，最人所難。 孫武公有《贈陸鯤庭》詩，蓋癸未作也。詩曰：「湖外西風拂鬢塵，蘭橈帶月向雲津。時同又遇今天 子，書上應爲古大臣。青翟有歌飛未到，黄衣入夢不辭頻。君家夜雨牀頭劍，定教他年殺佞人。」亦可想見其概。近聞戴移孝曰：「昔乙酉六月鲲庭死，有四言絶命詩甚激烈。」時戴在湖州，故詳其事。尚 未見其詩也。

閻古古詩

隋宫迷樓詩，作者往往博麗，得王楊盧駱體。近見閻古古《迷樓》詩云：「層巒斷復接，荒荒千餘 里。驚無一鳥嗚，冷日封闊水。草豐可没肩，大半霜前萎。不復辨路形，但見牛羊趾。灰中鬼火發，澗 底夕風起。蛇蜕挂荆棘，瓦石雜紅紫。隔嶺有僧來，明滅如秋螘。寺頹户不關，鐘鼓皆廢徙。遠望暮煙 合，曲江今已矣。當年竭物力，安知竟至此。千巧萬巧生，千金萬金死。造物何苦愚才人，乃使公子爲天 子。」開口冷落，自是弔古悲風，然魏文帝、唐太宗未嘗非公子也。張澤《海内詩表》亦選是篇。

去國賦宋裘元量詩

龍泉郭公維經孤介强立，爲應天府丞時深得民譽，過於史大司馬。弘光時爲奸邪所忌去國，嘗吟 裘千頃詩曰：「粉壁書堂尚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童只道爲官好，老大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 里夢，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獨坐茅簷下，翠竹蒼煙仔細看。」戴敬夫追和之，其一曰：「舊史披吟淚不乾，豈知今日亦偏安。君方神武縣冠去，我在長干掉臂難。鼎足三公同國戲，□塵五月過江寒。飽 經死辱無窮事，祇有蒼天夢外看。」其二曰：「書生濡筆墨初乾，紗帽迷人盡苟安。慷慨裂麻雖是拙， 消摇脱屣亦何難。饒他燁燁商山好，不及蕭蕭易水寒。御史南歸烽火近，祇留北斗對君看。」或曰： 此宋人詩。鑾謂「上長安」應作「去長安」也。方其歸舟泊安慶，遇叛兵，僅以身免。隆武中，聞其督兵 贛州，城破自經死云。郭少諸生，嚴毅有守，吾邑王公建和識之於布衣而直其訟。後官南臺，以直聲 著聞。

許玉仲遺詩

蘇州府學諸生許琰字玉仲，聞先帝國變，痛哭，遂七日不食。僅一子十歲，責令同死，以儒衣冠自 經於明倫堂。遺詩曰：「正想捐軀報聖君，豈期靈日墜妖氛。忠魂誓向天門哭，立起神兵掃賊群。」又 云：「半生磨厲竟成空，國破君亡值眼中。一個書生難殺賊，願爲厲鬼效孤忠。」

危疆

弘光時，凡寇盗侵蝕之郡，目曰「危疆」，率以處貢科之有司，孤清之正士，使官其地，殊爲可嗤。永曆閣臣瞿式耜被囚，詩有曰：「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關頭豈待商。二祖江山人盡擲，四年精血我 偏傷。羞將顔面尋吾主，剩取忠魂落異鄉。不有江陵真鐵漢，腐儒誰爲剖心腸？」「危疆」二字足備史 餘。「江陵鐵漢」，謂張公，名同敞，號别山，與臨桂伯同死者。别山和韵亦有「四載危疆一個臣」之句。

張江陵有後

張文忠公居正功在社稷，天下久有公評。其曾孫張同敞，永曆中官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被 執之後，和韵七首，自賦五首，律細聲悲，足傳詩史，殆不愧其家聲矣。其五曰：「凛然大義自平生，囊 底無錢魄亦清。二烈雙忠原有數，九朝七世豈忘情。亡家骨肉皆冤鬼，多難師生共笑聲。想見刀頭 空一切，長宵盼不到天明。」自注云：「先曾祖居正謚文忠，先祖敬修謚孝烈，先叔祖克修謚忠烈。」

左蘿石詩

左公懋第北使不屈，幽於燕邸。嘗作詩曰：「鼎髯攀無及，親闈痛莫依。豈堪哀子淚，時落使臣 衣。陸樹夢猶見，家山魂亦稀。節旄終未脱，應與鶴同歸。」詩傳於南，無不膾炙擊節。「髯」作仄聲， 戴敬夫恒有此讀。

伎王月

桐人孫武公狎王月，其婦家方氏患之，風黔人蔡如蘅納爲妾。蔡旋任安廬道，死獻賊之難，妻妾 殉焉。獻賊知王月名，必欲生致之，月遂死。孫武公有祭文，癡矣！合肥何胤麐《秋吟》第十三首注 曰：「城陷，蔡香君兵使被執不屈，數日死城外，夫人隨井死。姬人王月，平康名倡也，同被執死。」余 友許石疏作傳以紀之，詩云：「慘凄瘦日鬼煩冤，陰雨啾啾代石言。魯國有拳能透爪，湘娥捐佩不歸 魂。八公草木呼終朴，一代胭脂死報恩。今古是非惟野史，誰人有力正乾坤？」月籍金陵珠市，以色 動人。家善釀，曰「夭酒」，武公之所厭飫也。

湘女十絶句

「家鄉一别已春更，此日含羞到漢城。忽下將軍搜括令，教人尚敢惜餘生？」「征帆又説過雙姑， 掩淚聲聲聽夜烏。葬入江魚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單于。」「骨肉輕離弟與兄，孤身千里夢常驚。歸魂願 □家園路，報國雙親已不生。」「遮身還是舊羅衣，夢到瀟湘何日歸？遠涉風濤誰作伴，深深遥祝兩靈 妃。」「厭聽□兒啼笑歌，幾回腸斷嶺猿多。青鸞有意隨王母，空使人間設網羅。」「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把母兄師。濤聲夜夜悲何極，猶記挑燈□《楚辭》。」「當時閨閣惜如珍，何事流離逐水濱。寄與雙 親休眷戀，入江猶是女兒身。」「生來誰惜未簪笄，身没狂瀾嘆不齊。河伯有靈憐薄命，東流直繞洞庭 西。」「照影江干不盡悲，永辭鸞鏡斂雙眉。朱門空教諧秦晉，死後相逢未可知。」「圖史他年强解親，殺 身從古羨成仁。簪纓雖愧奇男子，猶勝於今共事人。」喪亂之後，士女捐軀者不可勝計，此女名氏不 傳，但知爲湘江人耳。燕客王仰止云：「其沉江也，逆流至湖南，爲水濱人所致，顔色如生，左臂纏素 帕，書此十絶。閩中林古度跋之，林枋刻之。」

黄閣部幕府

黄石齋先生之敗績也，幕府有趙佐廷、毛玄斌、賴垓、蔡夢説四人，同日陷没，後亦同日就刑。黄 詩多慰藉之。其題中止有趙淵卿、毛玄水、賴敬儒、蔡時培之目，故著其名。

畫工能詩一名

弘治間，海寧塔下陳玉善畫山水。其年五十，忽欲讀書，坐一室，晝夜不息者五年，遂成詩人。嘗 題《賈似道湖山圖》云：「山上樓臺湖上船，平章醉後懶朝天。羽書莫報樊川急，新得蛾眉正少年。」

衣工能詩一人

李東白，京山人，爲衣工，能詩。同里李宗定稱其《黄鶴樓》詩，太史李本寧猶及此人也，惜未得其 全集傳之。東白固織屨陳昂之前輩乎？其《登黄鶴樓》詩云：「西望家山一改容，白雲飛盡楚江空。 興饒老子胡牀上，秋在仙人鐵笛中。鄂渚霜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倚欄拍手招黄鶴，千古登臨 感慨同。」後游林陵，歸舟至雲夢澤中蒿臺寺前，自吟云：「好水好山來路遠，秋風秋雨到家遲。」拍手 一笑，躍入水中没。

婦人上言兵事

臨川鄒光含，名臣譚襄毅公綸之曾孫婦也。崇禎末詣京師言兵，格於通政司，即上。陳大士序 其詩曰：「余初不識光含子，得其書於章大力。大力以爲是李易安之流，此得其半耳。何物女子，英 英有挾匕首、鐵撾制悍馬之勢？蓋文武之道幾焉。余於此獨自有感也！世之季也，陰陽易位。文人 不能詩而女子能詩，諫臣不上書而女子上書，此陰變爲陽之效也。辟之雞然，光含子距與嗚皆變矣， 而其冠尚牝。異日者，其變既成，冠距鳴將，將置鬚眉而雄者於何地！昔人云：男妾太多，將累陰力。今光含子有一譚生爲夫，而離去之。純陰用事，犖然獨行，既無所累，其自然之分，勢必陰盛而疑於 陽。如是，非但一世之雌，固一世之雄也。用其能戰之德，而爲國殺賊，彼邵家十三歲女孩與山東繡 旗女將，寧堪爲其偏裨耶？」此序全以致諷，初載之《燕草》中，今載《已吾集》中。

大造推收册飛詭諸弊

彭福，字綏之，號嬾農，樂平人，泰州守，以直道落職家居。縣當大造，其子嘱司書者飛税他户，嬾 農知之，招司書飲，戲贈之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司書答曰：「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人尋常百姓家。」嬾農曰：「既不飛上天、飛人地，不過飛入百姓家耳，安忍爲此？」乃爲詩謝之曰： 「洪水推沙塞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宫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税竟止。成、弘間事，世 風漸降，大造推收、飛詭諸弊難言之矣，此詩特喻感慨之略耳。樂平司書，固亦韵士。

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