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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2

窮愁漫語

窮愁漫語提要

《窮愁漫語》一卷,據上海圖書館藏鈔本點校。撰者錢孫保,字孝修,一字興祖,江蘇常熟人。按 此本與《青鳥經》等七種雜著合訂,寫手甚精,以行書抄於懷古堂緑格紙上,每半頁十一行,行二十一 至二十三字不等,計七頁半。無序跋,似作於康熙中。撰者爲錢謙益後人,故頗維護牧齋。又曾從馮 班學詩,所記馮氏之語多得自親炙,較一般轉述者不同。

窮愁漫語 常熟錢孫保孝修

古人比、興多用物,至漢猶然。後人比、興多用事,至唐而盛。誰謂今日,兩俱不解! 《詩》有六義,《風》、《雅》、《頌》,其經也;賦、比、興,其緯也。經則截然不亂,緯則錯綜變化,以成 文章。不辨《風》、《雅》、《頌》,而强分賦、比、興,「誰生厲階,至今爲梗」。

近代詩集,每列古風,余怪之久矣。偶檢惡本《李太白集》目録,始知其誤蓋原於此。古風者,猶 言擬古、古意也。古者,《十九首》也。作者直追古人面目心思而刻肖之,則曰擬意者,特存其寄托耳。 太白激揚性情,冀以感悟當世,竊比於古之風人,故曰「風」。乃其集中之一題,而非古律歌行之外,别 有古風一體也。編李集者,既以「古風」二字别居卷首,而於五十八首之上,更加「歌詩」二字。後人以 耳爲目,又以口爲耳,口口相傳,盡以詩句之長短當之,而不知太白古風,則儼然《十九首》也。今人詩 體已多不古,此尤其誤之誤者。

兩句爲聯,四句爲絶。是何妄人謂絶律詩之半爲絶句?自宋以來,習而不察。欲正其謬,兩言而 決耳:律詩起於唐初,而六朝已有絶句,彼從何處絶來?

或問使事之法,定遠舉「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出關東下,二殽刺天,長河繞地,西 京形勝,宛然在目。烟横日上,此情此景,又復如何?而文王、博望二事,無意自合。唐人使事,此聯最奇。或請益,余從旁贊之曰:君言太高,令人捉摸不着。不如「數枝艷拂文君酒,半里紅欹宋玉 牆」,花在壚前,則用文君;花在牆頭,則用宋玉,此法稍爲近人。然文王、博望,尚闕本事;文君、宋 玉,何與桃花?卻移向别株不得,又教他何處捉摸耶?

唐人應試文多不工,偶讀《餘霞散成綺賦》,押官韵「餘」字,「照萬象於晴初,散寥天於日餘」,或指 曰趁韵。因檢何遜《落日贈范岫》「輕烟淡柳色,重霞掩日餘」以示之。或曰:若此,便使人不成一字。 余笑曰:苟不讀書,那一字寫得?

或謂詩用意過當,反於情事不切:此言妙砭宋人膏肓。如「項籍已飛三月火,子嬰猶醉六宫春」 之類,子嬰能誅趙高,非醉人,且真人翔於灞上,頃刻間事,安得六宫春而醉之?只要快口,不顧他人 死活,如何使得?

雙聲疊韵,非對不發,如卑枝接葉,宋人言之詳矣。義山「郎君下筆驚嬰武,侍女吹笙弄鳳凰」, 「驚嬰」、「弄鳳」,聲韵俱在轉折間。

或問屬對,應之曰:「辛夷、古柏,適見古雅;侯齒、斫頭,堪資一笑。」「新」對「古」,「姨」對「伯」,義似。 漢王侯齒日忠,如蜀將斫頭時。

《漢書》「龍準」,鼻也。一音拙,權也。《寫御真》云:「初分隆準山河秀,再點重曈日月明。」應從「拙」音。

「何謂格詩,五音相叶者是;何謂律詩,四聲相對者是。」此鈍吟先生臨終時語也。一生讀詩,不知格、律,興言及此,汗浹如何?

余讀杜,至《承聞河北節度入朝口號》,或有率爾於旁者曰:「子舉不信《千家》之説,亦有説乎?」 答曰:文理不通故也。即如此詩,「李相將軍擁薊門」,蓋曰李相率諸軍以擁薊門也,而注云:「李相 謂光弼,將軍謂諸節度也。」試思「李相」、「將軍」,並舉而言,不連不類,老杜有是文理乎?且下云「白 頭惟有赤心存」。李相之頭或白,而諸將皆白頭乎?第三「竟能盡説諸侯入」,若曰「將軍」即是節度, 則所説之「諸侯」又是何人?第四云「知有從來天子尊」。蓋河北諸師皆思明餘黨,驕蹇不臣久矣,承 聞入朝,歡喜可知。若上以赤心美之,焉有赤心忠孝而今始得知天子者乎?至於李相之爲光弼,其是 與否,不必與論也。大凡讀者可信不可信,只以文理爲主,若文理不通,雖論今之時文且不可,而况於 誦詩讀書乎?

《才調集》十卷,前八卷每卷以一人爲首,餘類從焉。余雖不能盡舉,然以意揣之,頗得旨趣。或 以首卷爲問,白詩百韵,《代書》便足,何故並載《東南》?應曰:子信解人,可與言《才調》矣。《代書》 平叙,《東南》倒敍,此並載意也。平敍者,不失頓挫之奇;倒敍者,倍見連絡之妙。長律體格,盡此兩 言。大約韋氏之志,斷自沈、宋,先後分合,各有標舉。格不關一代正變,不書;義不合《三百篇》比 興,不書。惜無有爲之發凡起例者耳。

《玉臺新詠》十卷,舊行坊本,謬誤殊甚。寒山趙靈均始得宋刻,手書鏤板,未免楚咻,改易數處, 印行不及百本。迄今三十年,無有過而問者。余嘗譬之:《三百》,五穀也,漢魏鑿之,齊梁熟之,唐人食之,饔飱之節、水陸之佐備矣。六朝傳書,率由會萃,惟有《玉臺》,體例具存,篇章完好,可悟風人之 旨。定遠既亡,無能舉其名目者矣。

杜樊川「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載之小説,莫有解者。樊川從事揚州,屬望奇章不 小。而牛、李牴牾,有志不就。十年如夢,所得者,青樓薄倖而已。七字之中,聲嘶泪咽。千載而下, 論世無人,則亦已矣,至使里巷小人,買笑下場,便引杜牧自比,不亦冤乎?

定遠詠「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問曰:子若見高,何禮以待?曰:師之。「前村深 雪裏,昨夜一枝開」又何如?曰:爲之奴。「一夜欲開盡,百花猶未知」,亦如是否?漫應曰:然。余 笑曰:正恐那家聽事,容不得許多奴才。

客詠獻吉《朱仙鎮廟》詩,余曰:此誠傑構也,五、六用意深切。余少時常以沈休文《王昭君》詩比 之。客曰:若然,虞山何以譏之深也?余曰:只是大段道理有説不去處,既如此詩首句,「宋墓岳 宫」,抑揚其詞,豈堪道向武穆耶?余未畢其詞,末一少年謔曰:「假如秦檜有廟,以此弔之,倒大穩 切。」因滿座大咍而散。

余於鍾、譚,只舉一端,如「芙容出水時,偶爾便分離」,蓋言分别在荷花開時也。譚解乃謂芙容與 水作别。此尚足與交口耶?

余嘗與友人云:論詩當論其人。「卷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假使出於樂天之口,則閒適也;老 杜爲之,則爲怨望。又嘗云:讀詩先讀其題。如華清宫詩,牧之直云「繡嶺明珠殿」,飛卿則曰「憶昔開元日」。蓋牧之題《上華清宫》,温乃《過華清宫》也。二十餘年,反覆斯旨,知言不謬。

嘿庵《北征集》有《過毛公授詩處》詩,其譏切新安,至云「中宵心口夢相語」,誠爲過當;「鄭淫亂政本 在聲」,則不可不論也。孔子曰「鄭聲淫」,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聲者,亡國之音,靡靡之樂,聽之忘倦者 是,未嘗指言鄭詩、《鄭風》也。雅樂,正樂也,如後世之法曲,亦未嘗指言二《雅》之詩也。朱子舉不信《小 序》與《毛氏傳》,而割取「淫」之一字以爲斷,乃盡舉而概之曰:「此淫奔之詩。」至仲子之爲祭仲,狡童之 爲鄭忽,亦指之爲淫者,而鑿鑿言之,無少顧忌。然則《麥秀》之狡童亦淫者,《離騷》之美人亦所與淫者, 《十九首》之「蘼蕪」、「故夫」,亦前篇婦人所作矣。鈍吟亦云:聲非文詞之謂,譬如今之南曲,未嘗不曰 「禮義謹化原,《關雎》始《風》教」,試令奏之,滿座狂惑,此所以爲可惡也。或又謔言:野田草露,爲淫奔 之地;風雨晦冥,爲淫奔之時。道學先生,風致應爾。此雖近於狎侮名教,而儒者胸中有物,大抵如此 矣。且孔子之於鄭聲,惡之已甚,而又自以所惡者著之於經,有是理乎?六經垂教,日月麗天,江河行地。 至於朱子,乃以男女慕悦之詞,附而益之,則是所不信者不獨卜商、毛萇,并不信孔子矣。《詩》之爲物,志 以情生,言由志生,而後文詞備焉,而後聲音從焉。君子讀之,以生其禮義;小人讀之,以發其愧耻。孟 子曰:「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徒辨邪正於文字之間,則寤寐之求、虺隤之感,亦不過男女之情。《三百 篇》中可以申宋人之論者,「瑟僴赫晅」、「物則秉彝」數行而已。曾是以爲可乎?

有舉宋人詩話以譏余者,曰:子曲爲唐人護法,如杜牧「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不 言社稷丘墟、家亡國破,而拳拳兩婦人,子奚説以解?答曰:爲此言者,可謂絶無心肝。橋公二女,一妻伯符,一妻公謹,二妻都去,何國何家?敗亡之慘,莫甚於此。請自忖度,謾叱勿怪。

昔年初夏,坐友人園林,指示友人云:今日始知陶詩「孟夏草木長」「長」字之妙。問云:此何如 「孟冬寒氣至」?余爲之擊節,趨筆書之。苟不知此,而徒争峭於一字之間,則未有不人於「花騎蝶過 牆」者,勿使鍾譚地下笑人。

或問:如子所言,使事之法,唐以後誰得之?應曰:庶幾《西崑》唱和詩。或曰:試下一層?沈 吟良久,曰:「投戈尚可齊熊耳,解甲何堪棄虎牢。」

或問:如何用意?答曰:用事不可單,單則無味。用意不可雜,雜則爾我都晦。

世言致人魂魄者,必曰李少君。按《漢書》,少君以方見上,久之病死。後李夫人卒,以方夜致夫 人,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拜爲文成將軍,乃齊人少翁,非李少君也。唐人已誤用矣。

平話不知始於何時,遂使《三國演義》滋入士大夫之口。「白馬烏牛」,詞壇盛事;「生瑜生亮」,褒 語明徵。又其甚者,亭侯加漢,翼德字飛,興言及此,豈惟噴飯,實可痛心。亭侯,爵也。漢壽,地也。「益」之 爲「翼」,因名致誤。

古人無不解書,至明而不然。蓋《洪武正韵》出,而傳世法帖,舉無可用。士子中式,又用易書。 因循既久,遂使三家學究詆毁鍾、王,偶一中規,輒云破體,吾不知所破者何體也。《正韵》之作,有故 而然,曾欲廢格,聖懷可想。容别疏明,兹未遑及。

村學教書,必先識字,而後句讀。詩者,思也。聲,音也。余不解翻切,是不識字也。不識字,則五音不辨,遂平上去入,亦以意爲之,而論詩不休,真靦顔耳。然今之翻切,率用西方等子,而其金科 玉律,則《中原音韵》也。雖有能者,余亦不敢從矣。

近日談詩者,無不以虞山詩爲口實,而不知虞山之詩,虞山固不能讀也。虞山從來讀書好古,以 串穿經史爲主。宗伯同時,有嗣宗馮先生、仲恭顧先生。公獨以科名冠世,而雨公皆老生徒。馮公僅 傳注疏之書,今亦無有讀者。至於顧公,邑人争以諧謔之詞附會之。雖云所作先生傳,載甘露竹籤, 猶是志耳。人之不可無科名,兩公尚然也。蓋公少年時,詩文不脱王、李窠臼,登朝之後,嘘震川於煨 燼中而大好之,手追心慕,盡得其學而學焉。《初學》之詩文,遂孤行天下。能讀公之詩者,止一定遠。 而定遠之詩,原於《離騷》,出入於温、李,又未免美人其君子。由是虞山之詩學,終墜雲霧中而莫之救 矣。不讀書人遂乘間抵隙而詬病之。吾請過虞山者,閉户數年而後執筆。

或言宗伯作文未免檢書,何也?余曰:作文又安得不檢書?吾輩可不檢者,約略蒙求數篇而已。 讀古人書,會其意或失其詞,得其詞或訛其字,得其字或變其聲,日月州部,偶一錯誤, 一言以爲不知, 可不慎歟!况口耳相傳,習焉不察,仍襲書之,不加檢校,有終身僞謬而不自知者。即如「吕嬴」、「牛 馬」,三家村老皆曰晉元帝小吏牛金之子,而不知生元帝者小吏姓牛,牛金非小吏也。牛金在宣帝時, 已殺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