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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詩説略

杜詩説略提要

《杜詩説略》不分卷，據康熙間刊本點校。撰者盧震（一六二六—一七〇二），字亨一，原籍湖北竟 陵。後入旗籍，隸漢軍鑲白旗。順治九年以諸生特試，授弘文院編修。康熙八年任湖南巡撫。有《説 安堂集》。盧氏此書題曰「説杜」，實是借杜説詩，二十四則中至有不及杜者(如《掃除》），實乃一部詩 學也。其説每自《詩經》始，而歸結於杜，旨在一究詩之本原。首二則《正派》、《變法》，説「正變」較同 時葉燮之《原詩》爲優，蓋盧説「變」不遺「正」，所謂「正不變則正法窮，變不正則變法亂」，相形之下，葉 説「通變」則不免稍詭矣。大抵《元氣》、《胎骨》、《體裁》、《品格》等則所説爲「體」，《淵源》等其餘各則 爲「用」，至末則《神化》備列老杜五七古與七律佳篇，而化體、用爲一。其議論雖不必皆爲首發，然下 筆精確，兩面立説，絶無偏廢，進而創爲己論，大有過人處。《品格》、《淺深》、《虚實》、《平奇》等則，尤 善於措詞；《詩眼》更有「一句二、三眼」、「全句是眼」、「數句爲一篇之眼」之説，與各家説詩眼者不同。 此書體例介於作論與詩評之間，與同時葉燮之《原詩》相近，然一湮一顯；其二十四則之數，亦與稍前 出現之《二十四詩品》(舊题司空圖作）及稍後之袁枚《續詩品》同，而作論用駢散語，自較用韵語爲宜 也。此書後收入《説安堂集》，分作二卷，以前九則爲一卷，後十五則爲又一卷，内容同。

序

自古一代名臣，卓卓然可垂法後世者，其尊主庇民之意、奉公憂國之思，往往托諸篇什，所謂「言 之不足則長言之，長言之不足則詠歌嗟嘆以明之」也。又或比事屬辭，賦詩見志，不必在我之所作，而 孤情相照，千古同心，亦往往低徊反覆，以求其指趣之所在，是亦忠臣孝子之所托也。少陵詩籠罩百 家，包涵萬象，學者稱爲「詩史」。凡出處去就，動息勞佚，悲歡憂樂，忠憤感激，好賢惡惡，二於詩發 之。元稹稱其「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 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其推許少陵甚至，學者咸以爲允。然而杜詩正未易讀也。昔人謂 不行萬里途，不讀萬卷書，不可以讀杜。今學者所聞所見不出《兔園》跬步之間，而乃尋撦割剥，動曰 「杜詩之解在是」，幾何而不爲識者所吐棄乎？中丞盧亨一先生，以弘鉅之才，兼淵博之學。英靈間 氣，篤生偉人。少受知世祖章皇帝，侍從清切，啓沃功多。今上龍飛，更屢荷特簡。會歲當己酉，湖南 巡撫報之。上重難其人，特命公秉鉞而往。先是，湖南凋敝已極，公下車，興利除害，若慈父母之哺幼 子。寬徭役，集流亡，缓催科，拯水旱，恤鰥寡，抑豪强，課農桑，興學校，其孜孜夙夜，不遑寧處，尤在 正身率屬，激濁揚清。凡有設施建竪，三令五申，期必恪遵而後已，今所刻《撫偏檄草》是也。大事則 裁牘上聞，皇上聖德如天，所請率多俞允。蓋當出撫之日，面奉恩綸，公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所刻《撫偏疏草》是也。此其尊主庇民之意、奉公憂國之思，表裏瑩然，終始一節。豐功駿業，長焜耀於 湘江楚水之間。其遇固非子美所可幾及，然而激昂磊落之氣、光明鲠直之言、忠愛惻怛之意，所謂「一 飯不忘君」者，則與少陵一而已矣。且少陵所讀之書，公無不讀；而湘、陵、辰、沅之地，公所建節，皆 少陵踪跡所時到者。於是著《杜詩説略》一卷，文成數萬，於杜詩源流本末，歷落貫串，而其神情脈絡、 肌骨腠理，無不心融意解，言下了然，二正其指歸，舉其眉目。提綱挈領，而細及於片言隻字之工； 畫界分疆，而總得其磅礴渾淪之妙。世之説杜詩者，未有若是其盡美盡善者也！公原籍景陵，與予有 桑梓之好。往日承明著作，又獲從公後，以相周旋。令子新安使君，方以清操循政，遇知聖主，黄山白 嶽間，不日有甘棠郇雨之頌。是父是子，肯堂肯構。其所以表章公業者，方且輝煌竹帛，彪炳丹青，豈 斤斤此一編而已乎！雖然，是亦公意之所托也。公既示天下以讀詩之法，而又使天下微悟其所以作 詩之本，則發端忠孝，根柢性情，其有功世道人心大矣，學者其自得之。賜同進士出身、通奉大夫、經 ， 筵講官、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加一級、前吏部右侍郎、内閣學士、日講起居注官、舊治年家眷侍生 王封濚頓首拜譔。

杜詩説略目次 景陵盧震亨一著

正派 變法 淵源 元氣 胎骨 體裁 品格 章法 聲律

詩眼 詩情 詩典 詩史 詩病 淺深 虚實 生熟 平奇 雅俗 大家 掃除 遊涉 參悟 神化 共貳拾肆則

杜詩説略 景陵盧震亨一著

正派

虞夏之文，不可見矣。吾所宗者，周文也。周文者，孔子之所宗，墳典所存，與天地悠久者也。周 文之中，備三皇五帝，以《易》爲始，幾於無文，而極之錯綜變化，以成其用。《詩三百》，乃與之同列爲 經，曰風、曰雅、曰頌，曰正變、曰終始。情之所至，而風成焉；事之所紀，而雅奏焉；天道王治之所 終，而頌垂焉。蓋其理通於《易》，表裏於《書》，輔相乎《春秋》、《禮記》，而其音則協乎樂。夫一《詩》而 六經之理備，詩之觀止矣。自天以氣分陰陽而清濁定，清濁定而五音叶。赤子墮地，眼光未開，哇而 爲聲；鷇鳥之出卵，嚶嚶者先鳴焉，天之氣爲之也。鳥鳴蟲語、風吹木號，莊周之所爲竅，吹萬不齊， 皆與天合韵，出而有其性情，爲天籟、人籟者，不自知也。乃天地之元聲，非借物以爲助也。軒轅因象 作樂，伶倫取竹定律，律吕成而使人聲以叶之，此詩之所由始也。羲、軒無字，而傳其可傳者。惟《書》 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已有賡歌。時繫壤老人有歌，舜之南風有歌，皆《風》體也。至 命禹曰：「四海困窮，天禄永終。」禹曰：「九功惟敘，九敘惟歌。」《雅》、《頌》體也。豈非四言韵脚乎？ 由是而商盤有銘，周之几牖弓劍有銘，金人有銘，言理而變，或韵而否，或三而五，樂府、古風之祖也。夷、齊采薇，尼父《猗蘭》，怨而不怒，哀而不傷，殷周之文至矣。此《三百篇》以前之詩，雜見於經書者。 時秦火未刦，字雜篆籀，前字者多不傳，吾之所見，其傳焉者也。汲冢《穆王》等傳，文人好事者爲之， 不出於經，吾不知其真僞。《三百篇》自爲一經，由《風》而《雅》而《頌》者，自外而之内，自人而之天，全 部章法也。二《南》爲《風》之始，至《鄭》、《衛》而變；《鹿鳴》爲《小雅》之始，至《小宛》而變；《文王》爲 《大雅》之始，至《板》、《蕩》而變；《清廟》爲二一《頌》之始，至《魯》、《商》而變。自褒以及刺，自治以及 亂，一篇之詩法也。一言蔽之，曰：「思無邪。」蓋合《三百篇》而以正歸之，惟其正，則旨在臧嘉，忠厚 和平，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也。温而不濫，廉而不劌，其字葩而味淡，其言淺而旨深，故興觀群怨， 修身齊家，平均天下，此詩之正體也。逮自周末，《詩》亡而《春秋》作。《春秋》可以繼《詩》，則詩之爲 史，非徒以韵語清詞，浮夸自炫矣。故繼之以楚《騒》，屈原之怨而慕也。至秦而詩亡，「大風」、「虞兮」 之歌，王霸之氣雜焉。漢武《秋風》、《天馬》、《柏梁》、《芝房》，爲詞近文士矣。由是爲樂府，爲《古詩十 九首》，爲蘇五言、建安、黄初諸作，存正體而分閏位矣。自晉降至六朝，而詩又亡。梁之《文選》，金粉 排砌，間有合者，劉琨、阮籍、潘、陸、左、郭、鮑、謝諸詩，惟淵明稱首，其餘或字艷氣傷，句佳法壞，求其 全章，百不得一。陶、謝傑出，存元音於繁調矣。自唐有初、盛，詩乃大備。王、楊、盧、駱，存一代格 法，六朝習氣，猶有存者。天道一統，聲亦復元，遂成一代傑作。中、晚雖靡，正格猶存，則李、杜諸人 之所留風雅者，抵二百餘年，而立其宗矣。至五代而詩又亡。至宋而歐、蘇諸君子自稱作者，才高氣 促，流爲韵言。蘇、黄成章，濂、洛訓詁，各達其意，非詩格也。至元而詩又亡。抵於明，劉、高、王、宋及於三楊，體格少損，中理微枯，聲色多敷，神氣未振。嘉、隆之間，七子争鳴，可謂起清廟之朱絃，奏 《韶濩》之黄鐘者矣。然而得雄厚者失幽渺之情，駕宏偉者開浮大之逕。「百年」、「萬里」，重出疊見， 此何、李之相求者，可爲定案。是得杜之氣格，而少其變化；勦唐之皮毛，而失其魂魄。或通篇一律， 連用相襲，寘之雷同，無不可惜。無怪乎開明末之疵摘，而以旁門來相攻也。竟陵、公安，攘戈入室， 欲闢一家，力掃窠臼。本欲以才人之慧解，崇上古之弘文，求復太史，反成小品。以枯爲清，以纖爲 艷。蓬頭野服，遂指爲西子之妝；漁唱樵歌，何以定南郊之樂？故山人女子，相尚爲詩，風之不競，似 有氣運焉。故知詩有正派者，如山有五嶽，雖有名山，無以過之；如水有四瀆，雖有洪淵，無以踰之； 如人有五官四肢，雖色過娥、媌，力絶賁、育，不能爲四目兩口三頭六臂也。蓋其派正，則大成可集。 故漫興閑味，有《風》之體；贈答規戒，有《雅》之體；郊廟陵寢，有《頌》之體。即景味物，寓乎天人，可 通於《易》；獻納箴規，可通於《書》；莊敬恭儉，可通於《禮》；傷時紀事，通於《春秋》；興、比、賦，總 通《風》、《雅》、《頌》。雖唐人各備之，惟杜少陵能集其成。今有欲獨創而不師古者，豈非破公輸之方 員，變師曠之律吕乎？譬如道有異端，佛有旁門，丹有外道，將有南轅北轍，行乎茫蕩之域，而無所歸 也。尼父曰：「述而不作。」實以前人之外，無可作也。從心者存乎我，不踰者存乎矩。牛背笛聲，亦 有腔版；童謡杵歌，不背聲律。今海内士人既講此道，而不窮其源，家樹一幟，無所歸一，是亦不學之 過。故勦襲前人之言，而爲註疏，非我也。

變法

昔者穰苴以兵法訓女子曰：「汝看我手之正背。」正者，正法也；背者，變法也。八卦爲正也，而 變爲六十四，又變爲三百八十四，此卦之變，而不離乎正也；清濁者正也，變爲五音六律，又變爲十 二、二十四，此音之變，而不離乎正也；玄黄者正也，變而爲五色，又變而爲青紅白赤，此色之變，而不 離乎正也；兵法之奇偶正也，變而爲五隊，爲龍蛇魚鳥、九宫八陣者，陣之變，而不離乎正也。蓋正不 變則正法窮，變不正則變法亂。非正無以立變之極，非變無以盡正之用。推而文章詩賦，或先正而 變，或先變而正，起伏開闔，行止頓挫，如行百萬軍中，步伍方嚴，忽而鼓角一嗚，縱横離合，散者整之， 整者散之，極其進退攻戰之法，忽然而止，不聞人馬之行聲。此豈非千古文章之極軌，百變而不失其， 正者乎？古文之變，莫備於《離騷》、《九歌》；杜詩之變，莫備於《秋興》八律、《北征》、《秦中》諸詩；古 詩之變，莫備於陶潛、陳子昂諸詩。凡作大篇，未有不變而能佳者。譬如河出崑崙，必歷龍門積石，九 曲萬里，而始達於海。尼父之説詩曰：「唐棣之華，偏其反而。」「偏反」者，花之反面也。故畫家寫梅， 正面少而側面多；美人善舞者，不露正妝。所謂藏而藴之，整而亂之，惟於五、七古歌行少陵諸篇細 讀之自見。今天下言詩，或爲詭誕奇創，畫鬼寫生，既以變而失其正；或爲趨繩刻墨，恐逸乎格，如轅 駒而不敢驟，又以正而不盡乎變。蓋不變則筆無光鋩，如土木神像，雖具生面而無氣，故下筆即舊；不正則文無根據，如泛駕破轅之牛馬，雖有其氣，而無步驟，故成章不知所裁。此二者，相合而不離之 道也。故曰：變法即在正派之内。

淵源

今之自號詩人者，多好爲山林游賞、風雲月露之句，或炫艷隋、梁，或争奇温、李。海内作者，達於 閨房，亦家家詞海矣。才性所際，豈無佳句？求其爲郊祀之大章、宫廟之典樂，則百無一焉。何也？ 詩之一道，言情易而説性難，言景易而窮理難。吾見由《國風》而人者矣，未見其由大、小《雅》而人者 也；吾見其由《雅》而入者矣，未見其由《頌》而入者也。善學詩，當由《雅》、《頌》入，得其深；不當由 《國風》入，得其淺也。良以高雅之文人、風騒之詞客，不知合五經而闡大道，類以爲遊戲翰墨，抒寫風 景已耳。故不讀三代之文，則不能取渾噩之氣；不獵五經之肆，則不能合天人之旨；不觀《史記》、 《漢書》，則紀事不典；不觀黄、老、莊周，則命意不遠。觀孫、吴以簡而嚴，觀《山海經》以閎而肆，觀子 書以窮其變，觀稗官野史以集其奇，天文、輿志、地名、官制、佛經、道藏、《素問》、《本草》以博洽其識， 廣收其材。於是乎渾渾焉，浩浩焉，噩噩焉，行乎所行，止乎所止。游六藝之圃，人百家之林，奇珍異 寳，牛溲馬渤，隨吾所取也。點瓦礫可以爲金珠，收輪囷可以列鐘鼎。隨手拈來，頭頭是道。杜詩 曰：「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今之才人，求其「飛動」或有之，而「渾茫」難矣！大海迴風而爲百里之瀾，蜃氣樓臺，日月所出，其所積者深，故所流者遠也。少年初學不知杜詩之有本，或嫌其平淡，取 其聲色；愛其弘肆，略其精嚴。殆至行年五十，閲歷百變，上窮百代，稽古生姿。故曰：「讀書破萬 卷，下筆如有神。」胸無大書，目無名山水，若才情窮古人之變化，亦猶千金之賈與三都之市争寳也。 昔人曰：「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知詩爲一代文章，非徒以五、七言炫韵脚也。「觀水有術，必觀 其瀾」，亦云得其本矣。

元氣

氣者，天地之橐籥也。天地得之，高卑奠焉；人物得之，性情出焉；山川得之，流峙分焉；草木 蟲魚得之，茁壯飛潛以行生焉。得其氣則生，失其氣則死。文章一道，亦猶是也。人具五行之全氣， 一駁雜而氣以傷；詩文具人之全氣， 一雕鑿而氣亦傷。夫山海之能爲雲氣者，吾不知其何所出也，其 氣足也。草木之夭喬，魚鳥之鳴躍，香光之所蕃郁，精氣之所包結，其氣全也。如以拳石爲山，能出雲 乎？以盆水爲波，能作瀾乎？以剪綵爲花，能出香乎？以土木像爲人，能生動乎？故詩文一道，氣之 所麗而行，不可以襲取。爲方爲員，爲巧爲拙，爲文爲質，爲收爲放，二聽乎自然，而托其氣以出。 故常山之蛇，首尾皆動，失其氣則枯。獅之伏兔，雖小物而以全氣取之。《陰符》曰：「禽之制也在 氣。」故其行則一瀉千里，江河泛漲，雖浮槎亂草，皆可附之，以資吾鼓盪焉。止則藏其氣於不見，藴隆鬱固。如大鵬六月之息，神龜百年之伏，潛乎九地而達乎九天，然後其氣貫金石而泣鬼神。然而有養 氣之法焉：道義以養其質，詩書以養其文，山水朋友以養其慧，風雨晦明以養其靈。然後作爲詩文， 萬理畢出。如畫竹者不待葉葉而爲之，淋漓蟠屈，可以恣吾意之所至而不窮。如鍾、王書法，芝、顛草 隸，公孫舞劍，羿射僚丸，意至而神行。是亦詩文之大旨已。杜之勝諸家者，其氣不可及耳。故曰：先養氣。

胎骨

每見作詩者順筆而爲之，成章而止，襯以典故，繪以情景，前後均妥，而觀止焉。平等觀久亦腐 朽，無怪不能争古人於百世下。凡一題到手，當先抹去詩人活套，一以性情行之。及乎性情既達，中 無奇句驚人，拍案叫絶者，亦何貴乎言詩也？少陵曰：「語不驚人死不休。」又曰：「老去漸於詩律 細。」故未煉句，先煉胎；未敷肉，先立骨。胎有凡胎，有仙胎。胎非麟鳳，而求其羽毛者，假也。骨有 靈骨，有鈍骨。骨非金玉，而衣以冠裳者，儡也。郊、島之詩多骨而少肉，稜稜清瘦，如寒梅修竹，猶可 典型一代。至於六朝，肉多而骨少，如肥象癡牛、土龍泥鳳，何外腴而中枯也。故善讀詩，當讀古人之 胎骨，而略其皮毛。善爲詩者，垂首静思，删却浮塵，自結胎，自煉骨，如仙人之開頂，羽客之養丹。所 謂探驪龍頷下珠也，珠得則全篇皆佳，不至我有人有之常玩矣。「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杜陵咏小物多用此法。如元宋人咏梅，庸骨凡胎，「霜禽窺眼」、「粉蝶斷魂」，亦何卑也。

體裁

應制有應制之體，贈答有贈答之體，或頌或規，不在鋪敘景物。王維詩，「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 宸遊玩物華」、「還聞股肱郡，元首咏康哉」，歸美朝廷也；「明朝題漢柱，三署有光輝」、「獨有鳳凰池上 客，《陽春》一曲和皆難」，贊侍臣也；「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刺貴方物也；「聖代即今 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躕」、「自當逢雨露，行矣慎風波」，送遷客也；「此鄉多寳玉，慎勿厭清貧」，勉廉 吏也；「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方期來獻凱，歌舞共春暉」，勉從軍也。唐人作者，不能枚舉。至 老杜長篇排律，尤重體裁。如《田父泥飲》不在田父，而在美嚴中丞，曰：「説尹終在口。」《謁玄元皇帝 廟》不在盛贊廟貌之麗，而在神仙之不可信，曰：「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郷？」得太史公《封禪》言外 之意。《去蜀》曰：「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麗人行》曰：「慎莫近前丞相嗔。」剌國忠之亂，如「河 水瀰瀰」，譏在言外。《前出塞》云：「殺人亦有限，立國亦有疆。苟能制侵凌，豈在多殺傷。」《後出 塞》：「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體當如是。《哀王孫》云：「豺狼在邑虎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咏 《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侪脩竹。」《送郭中丞》：「安邊仍扈從，莫作後功名。」《北征》詩結尾歸重 王室：「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收京》末句：「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送高適》：「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爲。」安不忘危，其體又如是。《望西岳》：「稍待西風凉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登 岱》：「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詠劍閣》：「珠玉走中原，岷峨氣悽愴。并吞與割據，極力不極 讓。」《和裴迪見早梅相憶》：「恨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他人爲之，當有「暗香」、「疏影」等 句矣。岱嶽詩，其體尊；劍閣詩，其體壯而有關係；和裴詩，其體揮而非咏梅也。有題在此而體在彼 者。或送者此客而反誇其主人之識賢，如昌黎《送石處士赴河陽軍》是也。《柳子厚羅池碑》不言子厚 德政，但言其子厚靈應可以祀處。子厚得罪朝廷，爲之避諱，不可直言，亦體也。作詩之體，有明有 隱，惟少陵兼之，唐諸人未有也。李于麟《唐詩選》箋註甚備，言之詳矣。有體而裁寓焉。所謂裁者， 彼詳而我簡，彼濃而我樸。如剪衣者，方員幅掖，各有其度。其法本於《左》、《國》、《春秋》、《史》、《漢》 列傳，而用之於詩。

品格

梅之品孤，桂之品貴，菊之品幽，牡丹之品艷，海棠之品媚，竹之品疏，松、檜之品貞，蘭之品遠，水 仙之品潔，繁花靡質不與焉；鶴以品古，鳳以品威，鵬以品變，白鷴以品逸，雉以品文，鷹以品雄，雁以 品别，鸚鵡以品慧，鷗以品閒，騶虞以品仁，鹿以品伏，虎豹以品蔚，馬以品駿，小鳥凡獸不與焉；龍以 品神，蛟螭以品化，鲲、鯨以品武，龜以品静，蜃以品幻，庸鱗文介不與焉；鼎、彝以品厚，玉以品和，珠以品潤，圖書以品富，墨以品奥，硯以品介，筆以品穎，劍以品華，鐘、罄以品辨，窑器以品質，小珍常玩 不與焉。詩文一道，未觀其材，先觀其品。品之庸者，雖取資富而用意工，鑒賞者不顧也。品之貴者， 外若疏落，芳香内藴，不炫時采，古質穆然，此匠人波斯之所以卧而不去也。三代之文，品隨世遷，渾 渾不如噩噩，文明不如朴茂。至其不屑一切，而實自成一家。殆至自成一家，而又無不可納之一切， 則品斯大矣。品有大小，有偏全，皆其識力、學力所至，而實有天授之材。小之不能爲大，偏之不能爲 全，亦猶方員之不相易也。人之欲成其品，在於初發念之始，而賢愚定；詩之欲成其品，亦在初搆思 之始，而高下定。元結、孟浩然、儲光羲，如梅映孤山，桂生秋嶺，寒香異艷，古幹蒼姿，品清而介矣。 下此者或枯或纖。晚唐諸子，雖有佳朵而無全枝。王維、韋應物、高適、岑參，如竹苞松茂，菊馥蘭芳， 品清而和矣。下此者非平則支。王昌齢、崔顥、錢起、劉長卿，鳳騫鶴舞，豹變麟翔。及夫開國之楊、 盧，大手筆之燕、許，皆能亭亭翼翼，自成壇坫，品亦宏碩博大矣。下此而非綺則靡。元稹、白居易、柳 宗元、韓愈、王建、許渾，得其一偏，品斯中矣。賈島、杜牧、温、李之流，各爲雜闕，間出小香，品又下 矣。以世而下，未易數也。如太白、子美，集奇葩於太液，收異質於若木，龍蟠虎卧，玉潤珠圓，可以 古，可以今，如石家之珊瑚火浣，武庫之天寳物華。集其大成，無一不備；出其緒餘，可以富國。稱爲 詩品之聖，信不誣矣。竊謂立品之道，固各隨其才，而不越乎「真」之一字。千古詩文之新舊，皆以不 真而壞。狂狷之過於中行者，以其真耳。真則精神出而光華附之，故自不可磨滅。不然，碔砆混玉， 傀儡象形，具體而不靈。此真僞之别也，而品亦隨之矣。

章法

而又有所謂章法者。尼父曰：「斐然成章。」子輿氏曰：「不成章、不達章者，片段也。」姑以織錦 譬之。文者，五色絲相雜也；章者，機軸尺寸全匹之錦也。有其文而不成章，是碎錦矣；有其章而復 有文，完一機之工，而錦乃成。古人詩文，未有無章而徒文者。詩以韵傳，以句成，故人多知文而不知 章。蓋古風有古風之章，五、七律有五、七律之章，絶句有絶句之章，銘、贊、詞、曲皆有章法。所以未 布文，先布章。以我組織，量全篇之機軸而分斷落也。於何發端，於何襯貼，於何轉折，於何關合，於 何鬭筍，於何收結，有正章焉，有亂章焉，法不同而章一也。推而言之，不止一篇有章，即用句、用字皆 有章。或一題而數詩，如《前出塞》是也，章法須避雷同。正法、變法，於此見之；變化蒼茫，於此見 之。儒者當學大家，以章法爲主，雖有小疵，體格猶存。昔人云：「前疏者後必密，前直者後必曲。」既 奏以文，復亂以武；轉而合之，頓而挫之；抑揚高下，有整有散；以摇曳爲過脈，以隠顯爲起伏，此謂 之大家。唐人名手，不乏其百韵長篇，惟李、杜最多。李、杜之章法各不同。至於行止謹嚴，李不如 杜；頓放奔逸，杜不如李。李如李廣之軍，不用刁斗而勝；杜如程不識之軍，部伍肅然而亦勝。吾學 杜不學李者，李以天全，杜以法全也。昌黎以文法作詩，間雜賦體，如《南山》是也。不知古詩之章法 有不可用之律者，詞賦章法有不可用之詩者。譬如散金碎玉、亂草浮槎，人之長篇皆可容，入律而麤矣。猶夫織大錦者，不能用生絲亂線也。詩家之法精嚴，譬如竹林七賢，用一屠沽子不得，恐以片瑕 而點璞玉。良工苦心，妙在無痕。凡大手筆，先看章法。

聲律

舜之命夔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聲音之道盡矣！吾不知 咸英之音何音也，至齊景猶有徵招、角招之遺，蓋《韶》在齊而文不傳也。《樂記》曰：「情動於中，故形 於聲。聲成文，謂之音。」要知古今之聲歌，總不外五音、六律者，是古詩即古樂章也。《雅》、《頌》之 詩，奏歌清廟，皆合八音而叶之，時皆四言。及漢魏五言，而律未嚴。及唐五、七言爲律詩，則全乎聲 律矣。是律者，聲歌之所出入，以之協神人而通情性，由清濁而生高下，由高下而生抑揚。長言之爲 咏歌，節取之爲詞曲，不能備論。吾姑就律詩言之。忌平頭、上尾、蜂腰、鶴膝、拗句等病，人皆知之。 所以戒而不用者，以其不合聲律也。當其未成句，不必先求聲，恐亂吾思也。及句成字協，而聲亦以 定，皆有自然而合之理。如風生草動，無不有聲。然而聲有堅脆，字有生穩。當其聲堅而韵響，如金 石之有斤兩；當聲混韵啞，如不應之鐘，雖扣之而中理絶矣。然欲叶其律，先煉其聲；未叶其聲，先 煉其字。一曰落脚，五、七言押韵是也，要穩忌生；二曰轉軸，要圓要亮，五、七言中間二字是也，是忌 軟腰不能挺起，或生硬牽扯。試看李、杜集中，凡押韵、轉韵，有一難字、生字否？譬如建百尺之樓，天巧人工，無所不精，而四梁八柱，却要平實，乃不致有傾折之患。吾謂七言律五字押韵，即今安柱之石 礎耳，故曰先平穩而後求奇。五、七言歌行聲律各别，要其長短節奏，則有行止頓挫之律。讀子美「王 郎拔劍斫地」一歌，當其節奏之妙，今人亦知奔放縱横，然而或單行雙行，一變二變之異，則多不老。 太白長句多不可法，或四韵一變，或二韵一變，或平到底，或仄到底，或平仄參錯，於此皆有定律，何可 不細味也。蓋有聲律而後可以咏歌，或爲泛濫渟蓄，沉鬱頓挫，聲律之叶不叶，吾自知之。施於樂亦 無不叶矣。何也？聲律者，三尺童子皆有之，故白樂天詩成而誦於老嫗，欲其諧俗也。吾不得古人之 樂書觀之，姑與言律理於詩，請引杜而廣之。「旌旗日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應制等詩，黄鐘律 也，其氣爲春，宫音也，有革木之義焉；「草木變衰行劍外，干戈阻絶老江邊」，憂憤詩，夷則律也，其氣 爲秋，商音也，有絲竹之義焉；「野哭千家聞戰伐，彝歌幾處起漁樵」、「往事常憂亂兵人，今來止恐鄰 人非」，大吕南吕律也，其氣爲春冬、夏秋之交，角徵音也，有匏土之義焉；咏蟋蟀、孤雁、歸燕、鸚鵡等 詩，姑洗蕤賓律也，其氣爲物爲象，羽音也，有金石之義焉。作詩者不必作是想，意之所之而成音，音 成而律叶，所謂氣作聲，聲成律也。

詩眼

人具天地之靈氣，生爲五官百骸，而一切乞靈於眼；昆蟲魚鳥，胎卵蠢動，形體之大小别，而一切托命於眼。眼者，形神之所交，而清明之極至也。故曰：「傳神寫照，全在阿堵中。」巧笑美盼，素絢極 矣，詩人美焉。文章之眼，莫備於《左》、《史》；詩之眼，莫備於杜。今詩不逮古，古用眼活，今用眼死 也；古詩之眼虚，今詩之眼實也；古之眼有關合，今之眼無關合也。請律於其概。

五言有一句二眼三眼者

「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動」字、「多」字是眼，關合在「臨」字、「傍」字：「雨荒深院菊，霜倒半 池蓮」，「荒」字、「倒」字是眼，妙在「深」字、「半」字；「月明垂葉露，雲逐渡溪風」，「垂」字、「渡」字是眼， 妙在「明」字、「逐」字；「落日邀雙鳥，晴天捲片雲」，「邀」字、「捲」字是眼，妙在「落」字、「晴」字；「水浄 樓陰直，山昏塞日斜」，「直」字、「斜」字是眼，妙在「浄」字、「昏」字；「遠水兼天浄，孤城隱霧深」，「浄」 字、「深」字是眼，妙在「兼」字、「隠」字；「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多」字、「少」字是眼，關合在「陰」 字、「夜」字；「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深」字、「半」字是眼；「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平」字、 「動」字、「闊」字、「浮」字是眼；「花濃春寺静，竹細野池幽」，「濃」字、「静」字、「細」字、「幽」字是眼； 「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出」字、「流」字、「中」字、「外」字是眼；「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過」 字、「來」字是眼；「雲氣生虚壁，江聲走白沙」，「生」字、「走」字是眼；「江虹明遠飲，峽雨落餘飛」， 「飲」字、「飛」字是眼；「山虚風落石，樓静月侵門」，「落」字、「侵」字是眼；「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 茫」、「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鼓角悲荒塞，星河落曉山」、「棗熟從人打，葵荒欲自鋤」、「大江秋易盛，空峽夜聞多」、「魚龍迴夜水，星月動秋山」、「力稀輕樹歇，老困撥書 眠」、「寒水光難定，秋山響易哀」、「地折江帆隱，天清木葉聞」，以上全句是眼。

七言有一句二眼三眼者

「石側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側」字、「倒」字、「下」字、「摇」字、「指」字、「開」字俱是眼； 「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嗚」、「返照入江翻石壁，孤雲擁樹失山村」、「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 虚隨八月槎」、「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高江急峽 雷霆鬭，古木蒼藤日月昏」、「豈有文章驚海内，漫勞車馬駐江干」、「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 看」、「孤城返照紅將斂，近市浮烟翠且重」、「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幸不折來傷歲暮， 若爲寄去亂鄉愁」、「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黄牛峽静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海内 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遥」、「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 林丘」、「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安得仙人九節 杖，拄到玉女洗頭盆」、「晚節漸於詩律細，誰家數去酒盃寬」、「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以上不能徧載，而眼法變矣。五、七古有眼在篇中不露者，以數 句爲一篇之眼，不可不知。《新婚别》、《垂老别》諸大篇，用眼尤多。凡在題内外之間打動一篇氣色， 皆眼也。有推敲終日不就，而忽然得之者。眼貴奇而忌生，貴虚而忌弱。打起一句精神，剔出全篇聲韵，始謂之眼，即填詞之家所謂「務頭」是也。故曰：换句艱於就章，换字難於琢句，煉眼也。

詩情

文生於情，情至而文生。有情至而文不能至者矣，未有情不至而文至者也。《三百篇》首以《關 雎》言情，《風》爲《雅》、《頌》之始。君臣、朋友、夫婦之間，憂讒畏譏，發憤之所作者，皆情也。江籬悲 楚，咏洞庭之微波；離黍懷周，賦宗國之變秀。《柏舟》之怨其夫，《凱風》之念其母。《谷風》之棄婦， 興言荼薺；《旄丘》之大夫，借咏狐裘。逮至榛苓寄興于西方，終窶頌言於北門。嘆狐烏之滿國，雨雪 同人；頌騋牝之塞淵，桑田税駕。此皆情之顯而正言者也。笄珈偕老而刺内亂，新臺河水而刺下滛。 賦爰爰之兔，士不樂生；咏緜緜之藟，民散其所。譏園桃而賦碩鼠，情之隠而寓言者也。降而山川景 物、花鳥流連、登高望遠、贈别興懷，莫不有情，以舒其鬱陶悲愉之志。天地之間，一情而已。故情真 而後趣起，趣至而後致生也。「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問事競挽鬚， 誰能即嗔喝」、「殘盃與冷炙，到處潛酸辛」、「孰知是死别，且復傷其寒」、「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諸如此類，情之真也；「昔與高李輩，晚登單父臺」、「寒蕪際碣石，萬里風雲來」、「巴陵洞庭日本東，赤 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溆，山木盡亞洪濤風」，凡此類，皆趣也；「萬籟真笙 竽，秋色正瀟洒」、「静求元精理，浩蕩難倚賴」、「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聞君話我爲官在，頭白昏昏只醉眠」、「曾將白髮倚庭樹，故園池臺今是非」、「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老罷休無 賴，歸來省醉眠」、「童僕來城市，缾中得酒還」，凡此類，皆致也。故唐子西評杜云：「古之作者，初無 意於造語，所謂因事以造辭。如《北征》直紀行役耳，忽云『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 苦同結實』，此類是也。凡文章，如人作家書，方是妙境。」此可與言情也矣。

詩典

詩用典故，如畫工之用五色，易牙之於五味，不能廢也。有尚質者，有尚文者，質文皆用典襯貼， 不在點鬼簿、算博士堆砌填塞，所謂借面弔喪，典不請客，有何趣味？用典之法，莫妙於杜，以其能借 客咏主，洗舊爲新。變化古人，妙在翻案，有正用者、反用者、顯用者、暗用者。正用不如反用者巧，顯 用不如暗用者佳，以其入而無痕，虚而能轉，所以鑪錘點化耳。今人作詩，每一題到手，就想向胸中點 鬼打算，反將詩情、詩理一切塞住。於應酬縉紳、祝頌大老，尤易流入此病。一部《韵府》等書，便爲捷 逕。如五、七言律中二聯定是述古，或官制，或地名，略爲襯貼情景，前後起結敷衍，而七言篇終矣。 夫以八句五十六字之内，先供點綴，所存者幾何，而我之真詩安在乎？無怪其神理之不出，而爲故實 所掩也。嘉、隆君子，北地、濟南尤多犯此，故其連篇合集，幾於縉紳便覽，如上官大啓四六之有韵者。 此雅士所以掩卷，先有厭觀之意，再讀數篇，虚架雷同，滿篇贊誦而已。譬如梨園上臺，便唱加官進禄等曲，殊令人厭。及至鍾、譚破之，又一切抹去聲色，爲野服上堂，乞兒駡相。求質而反喪文，因噎而 至廢食。何史、野之相過也！詩至少陵，其用古能轉《法華》，不爲《法華》轉也。故云：僻事要實用， 熟事要虚用。又妙在用事而不覺其犯，借用而不嫌其平。切忌太明白，太囫圇。用典故必用虚字作 眼，而筆力乃活。近世詩人不用《三百篇》中奇字，反用野史、小説、唐以後紀事，捨河海而取盆盎，何 其昧於取舍乎！姑取少陵用事言之：「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一醉習池回」，促王侍御攜酒也；「蘇武 先還漢，黄公豈事秦」、「楚元設醴日，梁苑上書辰」，解太白不臣永王璘也；「謝安不倦登臨興，阮籍焉 知禮法疏」，答嚴中丞也；「路經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用荆南地理也；「太角纏兵氣，鈎陳 出帝畿」、「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用《天文志》與劉琨、漢高事也；「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 用禹實事也；「鬭鷄初賜錦，舞馬既登牀」，用唐《天寳實録》也；「霸氣西南歇，雄圖曆數屯」、「錦江原 過楚，劍閣復通秦」，《三國·蜀志》也；「亂離多醉尉，愁殺李將軍」、「醉歸應犯夜，不怕李金吾」，反用 也；「欲掛留徐劍，猶回憶戴船」、「徐庶高交友，劉牢出外甥」，正用也；「野曠吕蒙營，江深劉備城」、 「哀傷同庾信，述作異陳琳」，顯用也；「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 香」，暗用也；「獨留省署開文苑，兼効滄浪學釣翁」、「雲壑布衣鲐背死，勞生害馬翠眉須」，翻案也。 如排律長篇，非典故則輕佻直率，而無古色。詩人本領全在用古之變，不似今人，未曾舉筆，先求撿 書。如富賈兒買書畫，强作陳設，止可向三山街買假骨董。故用典者須要賞鑑高、鑪錘妙，不然則有 點金成鐵、剪彩妝花之病。

詩史《詩》亡而後《春秋》作。詩以紀事也，咏時也。故杜曰「詩史」，不但編年於當代，且以紀我年譜行 狀焉。少壯衰老，窮達榮辱，升沉之感，將於此譜其年；自家而國，江湖廟廊，逆旅閑居之境，將於此 譜其遇；遊涉登眺，宴集贈送，别離死喪，毁譽悲勸之緣，將於此譜其人與地。境去而情留，年非而迹 在，人與地已逝，而其言歷歷存者，此詩之傳吾形於不死者也。惟其史也，故用意造辭，不得不嚴。稽 古居今，以寄託乎風雅，此詩中之題與詩中之人與事不可不審也。老杜《北征》首紀曰「皇帝二載秋， 閏八月初吉」。《春秋》紀「春王正月」筆法也；「元日到人日，無有不陰時」，紀歲時災異也；《諸將六 首》，紀武功之不振也；《秋興八首》，紀長安宫闕之殘也；《秦州雜詩》曰：「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 還」、「東征徤兒盡，羌笛暮吹哀」、「故老思飛將，何時憶築壇」，紀時亂也；《咏玄元皇帝廟》、《行次昭 陵》二首、先生廟、諸葛祠、宋玉、屈原、司馬相如琴臺，紀懷古傷時也；《灔澦》、《發秦州》、《赤甲》、《白 鹽》、《同谷七歌》，紀行役；傷骨肉也；《垂老》、《無家》、《新婚别》諸篇，紀民亡也；《石壕》、《新安》、 《羌村》、《花門》，紀兵亂也；上房相公、嚴鄭公、哥舒翰諸篇，紀從政文武大臣也；贈李白、高適、岑 參、賈至、王維、鄭虔、蘇涣、嚴武等詩，紀同志也；泛江、岳陽、洞庭、夔州、劍門，紀歷涉之地也；野 老、田父、贊上人土室、惠子白驢、斛斯文、劍器、畫馬諸人，紀方外交遊也；浣花草堂、移居東屯，紀流寓樂地也；咏鸚鵡、花鴨、猿、鹿、草蛩、螢火，紀物寓言也；《哀江頭》、《憶昔》，紀往事也。詩須有爲 而作，以代正史之遺，乃可以并風雅而誌世代。至於應酬諛美，頌人遷官，代人祝壽，如此等篇，百年 内固所不乏，擇其有關者存之可耳。惟其自視者重，則其自存者寡。連篇繫牘，無益於國家者，何 爲哉！

詩病

詩之有病，猶玉之不能無瑕，連機之錦不無雜緒。唐人以詩取科目，竭一代之功令，二百年之精 力，所傳者不幾人，所存者不幾首，他可知矣。李、杜光芒萬丈，固未定論。其興至神來，千古莫底其 際涯。至於弩末筆枯，神傭氣促，或迫於應酬俗客，或困於心境不屬，强而爲章，間有流失。非敢以瑕 疵論古人，自寬繩檢，亦以詩病概論之，知病在幾微，不可不自指摘耳。學者性各有偏，才或不齊。學 狂狷、中行，尚有古廉今蕩之感。故曰：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其各有偏者皆病也。取法乎中，僅得 乎下者有矣。况夫咀六藝之餘芳，趨諸家之遺軌，能無捫籥膠柱之失乎？故詩有七戒：一曰差錯不 關合，多起爐竈而少貫串，謂之氣病；一曰太直不婉轉，意在取氣而少波瀾，謂之神病；一曰妄誕不 切實，語多膚借而少真理，謂之骨病；一曰綺靡不典重，襲取《選》體，多用偶對，謂之詞病；一曰蹈襲 前人，不知變化，外腴中枯，全無生面，謂之態病；一曰神氣平庸，熟爛不新，雖合聲格，謂之俗病；一曰求尖取異，志不猶人，墮入怪纖，反成鬼道，謂之穿鑿病。脚根不定，一入旁門，未有無此七病者。即 杜詩中，病亦不乏矣。後學宗法先賢，須辨其瑜瑕而從事，乃可不惑。如「籬邊老却陶潛菊，江上徒逢袁 紹盃」、「青青竹笋迎船出，白日江魚入饌來」、「只同燕石能星隕，自得隋珠覺夜明」，用典不化，遂開後人 生吞活剥之病；「富貴定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十五男兒志，二千弟子行」，開宋元迂腐道學之 病；「池水觀爲政，廚烟覺遠庖」、「顧我老非題柱客，知君才是濟用功」、「炙背可以獻天子，美芹由來知野 人」、「叔父朱門貴，郎君玉樹高」，開老俗熟爛之病；「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詠月「必驗升 沉體，始知進退情」，開宋人性理之病。以少陵之學之才，尚不免涉於浮爛，况他人乎？諸如學《選》詩而 病在排壘，學盛唐病在板整，學郊、島病於枯寒，學長吉病於鬼魅，學温、李病於靡細，學元、白病於庸熟。 極論之，學古者不能自爲損益，有一瑜者即有一瑕，膠舟刻劍，失却主人。故學《騷》不善病哀傷，學《選》 詩不善病柔弱，學太白不善病狂誕；學杜不善，沉雄者病於麤硬，渾大者病於寬泛。杜曰：「文章千古 事，得失寸心知。」既集古人之大成，須開自己之心胸。不依傍他人籬下，須將自己神理暗合前賢法律，既 破浮習，又開生面，庶幾把臂入作者之林。故誦「澄江」而思謝朓，詠「梁月」而夢青蓮，良有以也。

淺深

天下之絶技奇工、黼黻繪畫、雕鏤冶鑄，莫不假之形質色象以成其能，獨詩文一道，窮於無所有之鄉，而百變出焉。手目之所不及，足迹之所不至，形神之所不接，聲容之所不見不聞，幽焉窈焉，鑿孔 而出，且能鏤其貌，傳其神，攻其堅，窮其奥，慘淡經營，血枯鬚斷，鬼神出告，主宰効靈，懷古則黄虞同 堂，遐覽則海岳入室。夫豈一言一字之工，能盡其情歟？ 一聲一調，能盡其變歟？敷詞繪色、摹影肖 形之能造其極歟？所以爲無聲之聲，無色之色，澄慮冥搜，萬象供役。非不學者可幾，亦非徒學者之 可幾；非無才者可幾，亦非恃才者之可幾。無他，得其深而棄其淺也。今之言詩者，不見其深而止 焉。望巨邑之淵而不知有滄海，登徂徠之巔而不知有泰岳，以爲如是亦足矣，而不知我方仰及肩之 牆，宫室百官，未窺一 二也。古人之詩，其言簡而味旨，咀之數十遍，如新得句；今人之詩，長篇纍幅， 味之已索然矣，則淺深之不相及也。一咏瀑布也，則有「萬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天色」；一咏松 也，則有「影摇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在作者未甚背戻也，一入洪爐巨匠之手，别有鑪錘，則 洗去皮毛，獨抽神理，遇奇思於平淡，發藻采於髙渾。而後知吾之第一層義，即切玉者所謂泥沙攻而 必去者也。苟得其深者，如釣魚出於重淵，繳鳥墜於九仞，前此所得，遂爲郛郭。以古人之深而合我 之深，不如以我之深而用古人之淺。是我以彼之深爲我之淺，而我之淺已深矣；以我之淺出彼之深， 又爲我之淺矣；至彼深而我淺之，乃所爲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故曰：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 其源。技至此而淺者可深，深者亦可淺。然而淺深之説，又各有宜焉。有似淺而深者，有似深而淺 者。老杜曰「吾宗老孫子」、「平明跨驢出」、「惠子白驢瘦」、「可嘆高生老」、「燈花何太喜」等句，似淺非 淺也，朴略古老，畫家秃筆也。以宋元人倣之，非俚則平。「泥留虎鬭迹，月掛客愁村」、「乾坤霾漲海，雨露洗春蕪」、「勳庸思樹立，語默可端倪」，畫家横搜中細筆也。以明七子倣之，又堆且腐。要之，淺 深存乎理氣，不可以字句取。如淺者，白意固淺，即以聲色敷飾而愈淺；如少陵微言固深，即平淡出 之而更深。此道之難言如禪理丹頭，在人自悟。亦有學淺而成熟，學深而成晦。不得其深，止成其淺 耳。竿頭一步，鑿井及泉，是所望於及階者。

虚實

天地寄於虚，萬物寄於天地之虚，人之形骸耳目寄於心氣之虚，推之鳥獸蟲魚、華實動静，無一不 遊於虚。虚不能空行，故以實副之。形生神發，而爲生死枯菀之根。天地、江河、日月、星宿，惟虚而 能運，故不朽。萬物皆以實而害其虚，故遷化朽腐，槁滅隨之。然死生相禪，造物又化其實以生虚。 然則虚者，生生化化之原。故一切竊靈於虚，而著爲文章焉。詩文一道，盜人心氣以出。以我之虚印 古人之虚，又以古人之虚發我之虚。故李、杜已化爲異物，而常見其面貌笑語者，則彼之虚而常留於 吾面貌笑語者也。若夫其實者，吾不知其何之矣。仙者，仙此也；佛者，佛此也；聖者，聖此也。詩 文小道，與大化流行。知者得其虚，不知者得其實也。總之，以虚用實，必不可以實礙虚。凡詩文有 虚字、有實字，實字不難而虚字難。一篇中以虚處運軸，不虚則直；一句中以虚處點眼，不虚則死。 老杜之妙於用虚者，虚而能實，使人不知其虚而忘其實。王、孟則使人見其虚者也。明之七子，實多虚多，使人恨其不虚。鍾、譚則知虚而不知實，使人悲其虚。少陵善用虚字，《百家註》中言之已備，如 「修竹不受暑」、「輕燕受風斜」、「映階碧草自春色」、「村村自花柳」、「寒城菊自花」，「受」字、「自」字是 也。虚字要硬要響，五律之筋、七律之腰，得之則挺。不然，軟靡有折腰之病。不勝備述，看後《詩眼》 一則。姑舉二 一全篇言之。杜《擣衣》云「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亦知」二字是虚法；「已近苦寒 日，况經長别心」，「已近」、「况經」是虚法；「寧辭擣衣倦，一寄塞垣深」，「寧辭」、「一寄」是虚法；「用 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二句全用虚，而「用盡」與「君聽」四字是法也。鍾、譚註《詩歸》甚有新意，但 偏於空虚，非清虚也，故失耳。

生熟

「文至妙來無過熟。」又曰：「熟能生巧。」輪人之鑿而鼻不堊，由基之射而百步不失。熟則通於 神，幾於聖。小伎且然，况詩文乎？尼父云：「從心不踰矩。」子輿氏云：「聖譬則力，智譬則巧，熟之 謂也。」初學詩者，易生而難熟，不但平仄黏靠費其敲打，情景架面苦於布置；或押韵不熟，以生字、難 字凑者有之；或煉句不熟，以拗字作奇字，以嫩字作老字者有之。此不熟之易知者也。至十餘年，少 熟矣。或以平庸漫衍，照影布架，率爾成篇，襯貼成律。及細味之，言隨意盡，色具中枯。此熟而不熟 之難知者也。夫生者如入竈之米，未烹之割，其味不出，故必用水火鹽梅以調之。熟者非隔宿飣飲，唾餘朽腐之食，奈何以他人現成茶飯，而充我五侯雕胡之羹乎？當知生、熟者，論其步驟、格律、思理、 風調之生、熟，非字句凑泊難易之生熟也。每見近稱作者，蹊徑既熟，氣味反平。此又能熟而不能生 之病，安所習而不變，遂無生趣，無生趣而詩槁矣。竊謂初學少陵之詩，當求其熟；久讀少陵之詩，當 求其生。杜陵之生處即其熟處。所以至今光芒萬丈者，能生耳。由生求熟易，由熟求生難，此日新之 道也。約略言之，杜詩之熟者不必述，如其創而能生者有之矣。暮年窮老而思愈奇創，夔州、劍門諸 篇，較之少年，老辣特甚。公没年五十九，計年譜唐開元十四年，公出遊選場，初學詩，有曰：「往昔十 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楊。」全部止存《遊龍門奉先寺》、《贈李白》、《望岱》、《陪李 北海宴歷下》，蓋公數年所存止此三五篇，其餘或自删而不存，以其生而不熟可知矣。至大曆二年，公 年五十有五，又四年而没，時在蜀，詩愈多而愈奇，年老而才放者，熟而能生之謂也。蓋初學者苦於 生，久學者苦於熟，兩兼之則盡善矣。

平奇

詩有奇於《三百篇》者乎？學人爲理儒埋没，不能探奇而出，遂以爲聖賢義理之言，《三百篇》之 趣、之情、之風致奄然而盡，幾何不以尼父爲宋儒訓詁也。吾嘗放言之，當質之曠覽者，且舉《關雎》一 篇，《王風》之首，夫子所以言好色，爲情字之祖也。何以言好好色？曰：是誠意也。意不誠何以「寤寐」、「展轉」？何以「琴瑟」、「鐘鼓」？不得則哀，得之則樂。且有采葛、卷耳、登山、望夫、穋木、小星、 螽羽、麟趾之美，化及國家，淫女蕩夫，採芣贈藥，情之極至者也。情至而滿其情，則天下平，故曰：好 色者，情之祖也。《鄭》、《衛》淫風，以邪形正。使人知好色不正，蕩亡如此。其文之風流諧謔，聖人講 理明倫，未嘗腐板也。《國風》一篇，大半言思情，至其言物言事，草木鳥獸，無一字不奇。千古詩人無 處下手，皆能詳細瑣碎，繪其形情於詞句之外。姑舉一二言之。如《豳風》一篇，淵明、子厚，田家之祖 也；「貿絲」一篇，《新婚别》、《無家别》、「秋風紈扇」之祖也；《兔爰》、《葛藟》，流離失所之祖也；「考 槃」、「衡泌」、「十畝閑閑」，隠逸山林之祖也；《駟驖》、《小戎》，田獵、從軍、前後《出塞》之祖也；《天 保》、《湛露》，侍宴應制之祖也。至於雕鏤之妙，言馬則「驕驪是驂」、「駕我騏馵」，雖韓幹畫馬無以 過；言本騎弓矢則曰「遊環脅驅」、「文茵暢轂」、「虎報鏤膺，交韔二弓」，小李將軍畫人物無以過；「蒹 葭蒼蒼，白露爲霜」，倪雲林淡遠山水無以過。凡此者不可枚舉。總之，以奇而歸於平，平中之奇，乃 所謂真奇也。即使温、李之巧，金粉之艷，瞠乎後矣。惟少陵千古第一精細人，於此而得真祖，二作 粉本，不奇不休。今之知正派者，言温厚和平是矣。當知古之温厚非庸泛也，和平非淺濫也。就其造 意構想而言之，非一味打油，八寸頭巾，人人可借也。蓋不奇則不新，不新而真氣不出；不平則不厚， 不厚而真奇亦不出。平、奇二字，表裏内外相配之事，非二層也。今評詩者曰：某詩平，某詩奇。并 其平而失之。彼不能奇，且烏得平？試於杜詩平中看出奇來，乃與之言杜詩。杜詩之平、奇，有藏有 露，有頓有漸，故曰：爲文要使氣象峥嶸，五色燦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此可謂善言平奇者。

雅俗

詩有必不可用之俗字，有必不可學之俗徑，有必不可使之俗料。即名家間有之，雖無玷全瑜，必 去此而後大雅。如咏月必用「銀蟾」、「玉兔」、「嫦娥」、「玄霜」等字，咏雪必用「瓊瑶」、「玉樹」、「龍戰」、 「鶴翔」等字，咏梅必用「暗香」、「疏影」、「粉蝶」、「霜禽」等字，咏遊山必用「白雲」、「紅樹」、「流水」、「孤 村」等字，咏懷漫興必用「憂貧」、「悲世」、「詩酒」、「江湖」等字，賀壽必用「蟠桃」、「採芝」、「海籌」、「大 椿」等字。我方掃除不浄，彼且一遇此題，先想其料，腹中俗蟲，汩汩出頭矣。「天地雙蓬鬢，乾坤一草 亭」、「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皆杜陵佳句也，一經 七子，而成優孟之衣冠；再經學七子者，而成典鋪内之被褥。寬頭大腦，人人寫去，自謂盛唐，豈不爲 杜陵罪人乎？又杜陵俗格有開宋元派者，如「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坐北窻」，皆不可法。今世漸 知學鍾、譚之非，不知學崆峒、滄溟之非。學七子久而變爲空響，猶之乎鍾、譚不能響者也。今天下學 人溺而不化，有一雅即有一俗，吾甚危之。蓋人有亦有，人無亦無，謂之通俗、出俗而後謂之詩。詩不 出俗，不作詩可也。老杜善用俗而不俗者，如「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是也；淵明善用俗，使人羨 其俗，「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是也。如「棗熟從人打，葵花只自鋤」、「鵞鴨須常數，柴門莫浪開」， 正從俗中收人雅趣。

大家

詩有大家、小家，亦猶禪之有大乘、小乘也。大小不於其後，自其初學詩而分之；又不僅於其初， 自其終而大之不能爲小，小之不能爲大，兩不相下而成之。然成其大者，代不數人；成其小者，代亦 不數人；大不成大，小不成小，則比比焉盡是。大之誚小者曰：「夫文灝灝耳，噩噩耳，乃雜而組之， 譎而肆之，雕棘剪繪，吾不知其何所止也。」小之誚大者曰：「寬而不情，吾寧隘；朴而無味，吾寧巧。 彼寥廓古落，走空桑耳，吾不知其何所止也。」兩者恃其長而不相下，則當與之平其説，使造其極而各 相成。今海内亦駸駸乎尚大家矣，大家亦有真僞焉，不於字句中襲取也。吾欲其爲江海而不爲行潦， 爲泰山而不爲丘垤，人人得而知之。夫江海者，魚龍所出，日月所没，潮汐百變，蜃市蛟宫，與百川吞 吐而不窮。今之學海者，欲其積水枯澤而摹之，可乎？泰山者，東帝所宅，玉女之宫，七十二代封襌之 文，九州、五岳遷化之區，秦松、漢柏、安期、羨門出没之地，金簡、石函、丹書、王笈、魯麟、吴馬變化之 迹，乃可鎮東封而高天下，欲以拳石假山而築之，可乎？吾恐學海而化爲狂瀾，曾不若川流也；學泰 山而化爲培塿，曾不及盆石也。大家五古莫如陶，七古莫如太白，五、七律莫如少陵。言之不盡也，何 以擬之？每見小家，三日新婦，頭面衣飾雖有許多做作，脂粉羞澀，不合人心；若大家，淡掃蛾眉，意 真態淑，安詳典貴，即笄珈珠珮，而無矜佻之容。又如白屋少年，初登一第，矜貴之色掛於眉額，腔步一新，惟恐人不畏而敬之；至於位極卿相，遍歷清要，仕路厭熟，淡若韋布，反無邊幅。每見大老立朝 居鄉，如田舍翁，再無官腔宦套者，或徒步市上而人不識。東坡曰：「吾近爲野人所推駡也。」又如窮 村小巷貨郎俗賈，止有十金，逢人而有驕色；入三都，見異錦、珍貝、珊瑚、火齊，廢然返矣。何者？大 小之識量相懸，故其不能脱然方隅之外耳。大家手筆，先章法，後體裁，每於起結處寧朴勿巧，寧老勿 尖，變化不失其正，一切聲色，删之無痕。總之，眼目大則器量亦大，學力小則步趨亦小。故必細熟大 書數部，於胸中先開千百年之眼；又必廣交一代名公巨老可師法者，廣開數十年之疑，以我之膽識行 之。魯勾踐之劍術、段善本之琵琶，不盡棄其小長，無以進乎大也。詩文在是，而人品、道力亦在是。 又爲之轉語曰：學小家不成，如市頭賣線花，猶止兒啼；學大家不成，如木鐸老人講鄉約，無人可聽， 不亦危乎？真不真之間也。

掃除

《金剛》曰：「無人相、我相、壽者相。一無所住，而生其心。」盡乎八萬四千矣。凡在相即有住，有 所住而其心不生。學問一道，無所恃而不可，有所恃而尤不可。總之，有所進，即以所進者爲退，而退 乃進矣；有所益，即以所益者爲損，而損乃益矣。故文日求益，道日求損，此克復之幾也。詩文亦然。 才窺一孔，而曰天盡在是；才飲一勺，而曰海盡在是；閲半今人，而曰今人不及我；未盡古人，而曰我不讓古人。夫夫曰：非其浮焉無得，則愎焉自滿，不可與言者也。夜郎王不知有漢，河東之白豕， 人且笑之矣。今天下才人、學人，不少其學，終不醇者，不善掃除之過也。吾觀雲附太空，絢五色而成 文；當其出山，沛爲雷雨，倏忽氤氲，一瞬萬里；及長風一掃，而膚寸立盡，不留一象，猶然太空無際 耳。此掃除之妙喻也。無論詩文小道，凡我所得，時時求捨，即於捨處得未曾有。進而論之，况爲人 一身，何非長物，愛戀不除，遂成障礙。佛言解脱，聖曰空空，故歷言功力，終以掃除，而筌蹄可盡。

遊涉

太史公浮相涉海，足迹半天下，故其爲文佚宕奇譎，不可測其端倪。少陵自同谷入蜀，夔府諸詩， 刻削壁立，鐵柱肅斑，雪花石影，逼人凜慄，淡遠中古艷之極，真神物也。昌黎潮州、子厚愚溪、東坡嶺 南，每見古人遷謫流離之餘，凡所著作，皆能超出生平，筆氣堅深，文心竊爲之一變。不知皮毛於何洗 刷，光華於何敷宣，真有不可解之故。昔人云：「讀十年書，不如行萬里路。」蓋人情苦則不浮，窮則日 新，遊涉一過，益人骨力神智，非帖括中可比。名人逢佳山水，領趣會心，與其學力相爲淺深，其所見 處正不能强。若夫庸人販豎，日涉江海，徒貿貿無聞，胸中無起發者耳。積學苦思，閉户既久，耳目不 開，識力未廣，當潛迹名山，躡屩方外。蓋以詩書所及皆陳言，耳目所及皆新境。彼古人所及者，吾得 而及之；古人所未及者，吾且及其未及也。不觀江海之洶湧，不知蜃螭日月之變；不觀峰巒之雄秀，不知雲物風雨之奇。登高眺遠，則清暉娱人；懷古探幽，則傷時感愴。冰雪空山，孤往而聰明浄生； 風霜驛路，曉行而慧思頓發。或爲長吉之奚囊，或以浩然之驢背，或登庾亮之南樓，或上輞川之小艇， 此皆遊興所乘。風人别致，雖饒雅韵，而骨氣未必堅，思路未必苦。必有少陵之「七哀」、梁鴻之《五 噫》、韓昌黎之「雲横秦嶺」、蘇子卿之「雪滿朔方」，萬死投荒，巢依黑鬼，一身遠竄，命寄鱷魚，當此之 時，有死之心，無生之氣，故其爲文反能雲飛海立，蛟麟悲泣，賡黄陵帝子之歌，下白髮將軍之淚。無 響不堅，無幽不老，天地所以効其靈，風雨不能奪其魄也。蓋詩之一道，關人器量。彼庸夫失志，生死 以奪其情，得喪以變其守，言哀氣促，何暇及夫詩文？故古之不朽者，大都騷怨之詞，非逸樂之章也。 昔師襄學瑟，成連刺舟，海濤夜起，草木鳴號，曰：「移我情矣。」彼夫不能移者，又烏得而移之？

參悟

佛家有戒、定、慧，禪家有漸、頓、圓，坐破空山蒲團，説盡《華嚴》全藏，如不參悟，謂之死漢。參悟 者，非參不悟，必能參而後能悟也。未講悟，先講參。衲子家丢下拄杖，枯坐一室，跏趺鼻觀，取無始 靈光，收在虚無，洗滌根塵，了無依傍，如練猿猱，如守枯木，然後不立文字，不涉法相，忽然開豁，拈得 一燈，便成舍利，此謂禪定；博學多識，諮義洽聞，遍搜諸藏，訪善知識，以其聲聞，自成緣覺，機鋒辨 才，歷諸棒喝，冷水點臂，烈火尋衣，此謂參禪；去文殊解，皈普賢行，遍歷苦趣，磨練幻想，桑下三日，林間一鉢，峨眉杖底，彌勒市頭，踏破鐵鞋，横擔草履，此謂參方。參有内外，悟無始終。凡有執著，即 謂之迷，悟於何有？凡有滿足，即謂之障，參於何有？故詩文一道，通乎禪理。著盡百祖袈裟，不見本 來面目，所爲「抛却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効貧兒」也。今且先問近世詩人作詩何爲？將欲求名，自有 制義，竭三年功，争一日捷，既曰應世，能不徇人？今作詩者將欲傳世，此身在世，毁多譽少，况復百 年，無論不傳，傳之何益？知者存之，不知者詈之。杜陵至今塗者不少，原以無益而博虚名，反使有心 失其真面。揆之得失，孰少孰多？捨其真我，依傍門户，何求何畏，而不自見也。嗟乎！居今不曠，限 乎藩籬，稽古無權，又何用披髮長吟，留兩間之元氣，開萬古之心胸哉？如不掃除，云何得悟？如復依 傍，云何能參？故參以成所學，悟以空所學，功非蹴至也。蓋能漸而後能頓，能頓而後能圓，猶之知止 而後静慮得也；由戒生定，由定生慧，猶之適道而至於權，善信而至於聖，化神也。人自靈光中生，原 有一幅全精神在胎骨帶來，不但與古人血脈貫串，即聖佛仙真，無不從我浩然之氣直透頂門可見。况 詩文小道，由才情學問中打入，須從性命隠微中打出。不與古人期，默與古人合。真如水乳相投，磁 鐵互引，實有不可解之妙。此中得意，難以明言。如獨坐一室，而自笑自悲；長夜索燈，而忽起忽卧。 鳥啼花落，水響雲行。舞劍器而草書進，聽鐸嗚而黄鐘叶。無所聞而有聞，無所見而有見。或夜静搜 奇，鬼神出聽，空山籟静，藻思雲來，少遲則逝，頃刻復生，此悟之機候也。當斯時，便欲焚曹、劉之朽 骨，掃李、杜之殘灰，不知漢魏，何論宋、元，况七子之筌蹄，一代之爝灰哉！於是援筆漫興，引盃自喜， 以爲下酒之物。原無博名之心，然後千百古人俱來腕底，不呼而集，聽其驅駕。可以傳，亦可不傳。即或付樵青之拍掌，借啄木而賞心，蟲臂鼠肝，存其面目於無何有之鄉，自爲遊戲耳。奈何作者悟不 及此，借爲世資，名心市趣，脚根不定，眉毛隨人。《詩歸》未嘗不高，而鍾、譚今退位；崆峒未嘗不老， 而北地果盡境乎？風氣無常，愛憎日變，取捨未定，形神化矣，於何能傳？嗚呼，哀哉！故釋氏曰： 「真行道者，常觀常破。」法尚應捨，何况非法？

神化

神化者，吾不知其神化也。神而明之，在乎其人。大而化之，不可知之謂也。不得已仍舉杜之神 化可知者，其不知者，待人自知之，吾不能知之也。他不具論，自《發秦州》、《赤谷》、《寒峽》、《鐵堂》、 《法鏡》、《青陽峽》、《萬丈潭》、《木皮嶺》、《水會渡》、《飛仙閣》、《龍門》、《石櫃》、《劍門》及《新婚》、《垂 老》、《無家》、前後《出塞》等詩，五古之神化者也；《高都護驄馬行》、《白絲行》、《渼陂行》、《哀江頭》、 《驄馬行》、《送孔巢父歸江東》、《韋偃畫馬歌》、《雙松歌》、《贈王郎斫地歌》、《打魚歌》、《贈曹將軍霸丹 青引》、《畫馬圖引》、《劍器行》、《捶竹枝行》，七古之神化者也；《登高陽樓》、《禹廟》、《江亭》、《懷李 白》、《春望》、《野望》、《胡馬》、《擣衣》、詠小物《促織》等詩、《除架》、《廢畦》、《孤雁》，五律之神化者 也；《望西岳》、《曲江》、《玉臺觀》、《南鄰》、《賓至》、《登樓》、《野望》、《秋興》八律、《和裴迪折梅相憶》、 《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七律之神化者也。其他篇神化，不盡於此，而就其可知者知之，他之神化亦盡於此矣。太白歌行之神化，有過於杜陵者，雖五、七律中常有古意，七絶尤爲絶世，天馬行空，滅没無 迹，非杜陵可涯際者，天分爲之也。至杜陵造句之化，如「金鐘大鏞在東序，冰壺玉衡懸清秋」，何等偉 麗；「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何等渾雅；「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又何等 現成自然。至於長篇，一打魚也，而曰：「衆魚常才盡却棄，赤鲤騰出如有神。潛龍無聲老蛟怒，迴風 飇飇吹沙塵。」又曰：「鳳凰麒麟安在哉。」却想人。出有入無之謂神，自有而無之謂化。知此者思過 半矣，故終之以神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