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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4

漁洋詩話(一卷本)

漁洋詩話(一卷本)提要

《漁洋詩話》一卷,據康熙中王晫、張潮輯《檀几叢書》本點校。原撰者王士禛(一六三四—一七一 一),字子真,一字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順治十二年進士,官至刑部尚書,乾隆 時追謚文簡。有《帶經堂集》。《清史稿》卷二六六有傳。按此是漁洋編《五七言古詩選》之凡例,原未 獨立成篇。《古詩選》有漁洋門人蔣景祁康熙三十六年序,即編成於是年。王晫、張潮單取凡例,改題 詩話,頗爲不倫,曾遭漁洋本人非議。漁洋於古詩兩體之意見,皆承明人來,大抵論五古取李于鳞「唐 無五言古詩」説而稍變之,論七古於何大復《明月篇序》「初唐四子調在少陵之上」説似有微辭,實竊慕 之,惟所選未盡能貫徹何説耳。

漁洋詩話 新城王士禛阮亭著

五言

昔荀綽撰《五言詩美文》,其書不傳。而昭明之《選》,所録五言詩,自漢迄齊梁甚具,學詩者宗焉。 然其中頗雜四言,又公讌、應教諸篇,率多蕪雜。予撰漢魏六朝五言詩,視蕭《選》微有異同,至其菁 英,鮮闕略矣。

樂府别是聲調,體裁與古詩迥别。然漢人《廬江小吏》、《羽林郎》、《陌上桑》之類,叙事措語之妙, 愛不能割。班姬《怨歌行》、卓氏《白頭吟》,被之樂府,何非詩耶?至曹氏父子兄弟,往往以樂府題敘 漢末事,謂之古詩亦可,故並多採摭。若六朝《子夜》、《讀曲》等歌,悉不載。

齊梁以後短句,已是唐律、唐絶。楊用修《五言律祖》既有專書,兹頗取其警策。絶句亦然。

《十九首》之妙,如無縫天衣。後之作者,顧求之鍼縷襞積之間,非愚則妄。此後作者代興,鍾記 室之評韙矣。愚嘗論之:當塗之世,思王爲宗,應、劉以下,群附和之,惟阮公别爲一派。司馬氏之 初,茂先、休奕、二陸、三張之屬,概乏風骨。太冲挺拔,崛起臨菑;越石清剛,景純豪儁,不减於左。 一二公鼎足,此典午之盛也。過江而後,篤生淵明,卓絶後先,不可以時代論矣。

宋代詞人,康樂爲冠。諸謝奕奕,迭相映蔚。明遠篇體驚奇,在延年之上。謝之與鮑,分路揚鑣。 仲偉之《品》於明遠多微詞,愚所未解矣。

齊有玄暉,獨步一代。元長輔之。自兹之外,未見其人。梁代右文,作者尤衆。繩以風雅,略其 名位,則江淹、何遜足爲兩雄,沈約、范雲、吴均、柳惲差堪羽翼。固知此道真賞,論定不誣,非可以東 陽、零陵身參佐命,遂能劫持一代文柄也。

陳朝寥寥,孝穆稱首。總持流品,視徐未宜並論。然華實兼美,殆欲過之。子堅蕪累,愧其名矣。

北朝魏、齊之間,顔介最爲高唱,高敖曹短章不减斛律金,二君可敵南朝沈慶之、曹景宗矣。邢、 魏之流,未强人意;劉昶、蕭慤,踰淮不化,亦未易才。後周寥寥,厪得子淵、子山。二人之才, 一時瑜 亮,而鍾儀之悲,開府爲至矣。

隋混一南北,煬帝之才,實高群下,《長城》、《白馬》二篇,殊不類陳隋閒人。楊處道沉雄華贍,風 骨甚遒,已闢唐人陳、杜、沈、宋之軌,非餘子所及也。

唐五言古詩凡數變,約而舉之: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陳伯玉之功最大,曲江公繼之, 太白又繼之,《感寓》、《古風》諸篇,可追嗣宗《詠懷》、景陽《雜詩》;貞元、元和間,韋蘇州古淡,柳柳州 峻潔,一公於唐音之中超然復古,非可以風會論者。今輒取五家之作,附於漢、魏、六代作者之後。李 詩篇目浩繁,厪取《古風》,未遑悉録。然四唐古詩源流,可略覩焉。

右略論五言升降之變。如此卷之繁筒次第,雖視當時作者輩行篇什多寡,然風氣轉移,頗示疆畛。如阮籍别於鄴下諸子,左思别於壯武諸家,叔源列於諸謝,何遜、江淹冠於沈、范,諸如此類,且存 微旨,覽者遇於意言之外可焉。

七言

愚撰五言詩竟,復鈔古逸、漢、魏迄唐、宋、金、元諸家長句,爲七言詩若干卷。謝太傅問王子猷: 「云何七言詩?」對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如水中之鳧。」此命名所自也。

七言始於《繫壤歌》,《雅》《頌》之「維昔之富不如時」、「予其懲而毖後患」、「學有緝熙於光明」,至 《臨河歌》、《南山歌》以下,其辭匪一,皆七言之權輿也。鈔古歌一卷。若《皇娥》、《白帝》二歌,屬王嘉 僞撰,則附録卷末。

《大風》、《垓下》,肇始漢音。至武帝《秋風》、《柏梁》,其體大具。曹子桓《燕歌行》、陳孔璋《飲馬 長城窟行》,皆唐作者之所本也。六朝惟鮑明遠最爲遒宕,七言法備矣。鈔漢魏六朝詩一卷。梁、陳、 隋長篇頗多,而氣不足以舉其辭,沿及唐初,益流繁縟,愚均無取焉。

明何大復《明月篇序》謂:「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其調反在少陵之上。」韙矣。然遂以此概七 言之正變,則非也。二十年來,學詩者但取王、楊、盧、駱數篇轉相仿傚,膚詞剩語,一唱百和,是豈何 氏之旨哉?今略取李嶠以下氣格頗高者,得四篇,以見六朝人唐源流之概云。鈔初唐詩一卷。

開元、大曆諸作者,七言始盛,王右丞、李東川暨高、岑四家,篇什尤多。李太白馳騁筆力,自成一 家。大抵嘉州之奇峭,供奉之豪放,更爲創獲。今鈔盛唐五家之作爲一卷。王龍標、崔司勳,間取一二附之。

詩至杜工部,集古今之大成,百代而下無異詞。七言大篇尤爲前所未有,後所不逮。蓋萬古元氣 之奥,至杜而始發之。今别於盛唐諸家,鈔杜詩一卷。

杜七言,千古標準。自錢、劉、元、白以來,無能步趨者。貞元、元和間能學杜者,惟韓文公一人。 鈔韓詩一卷。李義山《韓碑》一篇,追配昌黎,附之卷末。宋承唐季衰陋之後,至歐陽文忠公始拔流俗。七言長句,高處欲追昌黎,自王介甫輩皆不及也。 《廬山高》一篇,公所自負,然殊非其至者。鈔歐陽詩一卷。

歐陽公見蘇文忠公,自謂:「老夫當放此人出一頭地。」蓋非獨古文也,唯詩亦然。文忠公七言長 句之妙,自子美、退之後,一人而已。鈔蘇詩一卷。文定視文忠,邾、莒矣。今略十餘篇附之,以備眉 山一家之詩。

蘇文忠公凌踔千古,獨心折山谷之詩,數效其體,前輩之虚懷如是。後世腐儒乃謂山谷與東坡争 名,何其陋耶!山谷雖脱胎於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闢門庭。宋人作《江西宗派圖》,極尊 之,以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鈔黄詩一卷。

元祐文章之盛,推蘇門六君子。黄嘗自負其詩在晁、張之上。顧無咎七言佳處,頗得文忠之逸。叔用《具茨集》寥寥無多,一鱗片甲,殆高出無咎之上。議者以爲惟陸務觀能髡髴之,非過論也。鈔二晁詩一卷。

南渡氣格,下東都遠甚,惟陸務觀爲大宗。七言遜杜、韓、蘇、黄諸大家,正坐沉鬱頓挫少耳。然 竟非餘人所及。鈔陸詩一卷。

南渡以後,程學盛於南,蘇學盛於北。金、元之間,元裕之其職志也,七言妙處,或追東坡而軼放 翁。鈔元詩一卷。《中州集》載劉迎無黨長句數篇,風格獨高,今附録〔一〕

【校勘記】

〔一〕「今」,原脱,據《古詩選》補。

元詩稱虞、楊、范、揭。道園自負如漢庭老吏。愚數觀《學古録》,其詩誠非三家所及,恨篇什寡 耳。鈔虞詩一卷。劉静修刻畫山水〔一〕,間有可采,略取數篇附之。

【校勘記】

〔一〕「山水」原作「遺山」,據《古詩選》改。

元詩靡弱,自虞伯生而外,惟吴立夫長句瑰瑋有奇氣,雖疏宕或遜前人,視楊廉夫之學飛卿、長 吉,區以别矣。《淵穎集》,宋文憲公所編。今略其合作,鈔吴詩一卷。

有明一代,作者衆多。七言長句,在明初則高季迪、劉子高爲最,後則李賓之。至何、李學杜,厭 諸家之坦迤,獨於沉鬱頓挫處用意,雖一變前人,號稱復古,而同源異派,實皆以杜氏爲崑崙墟。近日 錢受之七言學韓、蘇,其筆力、學問足以赴之。愚於明詩别有論次,此鈔不及云。

愚鈔諸家七言長句,大旨以杜爲宗。唐、宋以來,善學杜者則取之,非謂古今七言之變遂盡於此。 觀唐人元、白、張、王諸公悉不録,正以鈔不求備故也。舉一隅以三隅反,其在後之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