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53

柳亭詩話卷五 山陰宋長白纂

萬殊 明太祖有御製《流觴曲水圖記》。

蘭亭修禊共四十二人,孫綽序之,王右軍詩有云:「寥阒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工,萬殊莫不均。」即「仰觀宇宙,俯察品類」之意。謝太傅亦云:「萬殊混一理,安復覺彭殤。」昔人所云「哀樂過人」者,晉人大都如此。惟功曹魏滂所云:「明后欣時豐,駕言映清瀾。」不知群賢少長中,「明后」屬何人也?右軍三十三書《蘭亭序》,三十七書《黄庭經》。

發端

洪覺範曰:「唐詩有『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句,歐陽文忠公愛之,每以語客曰:『古人工爲發端,心雖曉之而才莫逮。欲仿此爲一聯,終莫之能。』」以文忠公之才而謂不能,詩蓋未易識也。山谷贈惠洪詩:「墮我玉麈尾,乞君宫錦袍。」又曰:「韵勝不減秦少覿,氣爽絶類徐師川。」寂音於宋僧中吟詠有絶佳者,不僅《石門文字禪》也。「宫錦袍」乃武后賜萬回事。

群公

老杜《水宿呈群公》詩有曰:「策杖門闌邃,肩舆羽翮低。自傷甘賤役,誰愍强幽棲?」蓋言徒步到門,則閽人堅拒;倘欲軒蓋而來,又無資斧修飾;自傷而已,誰能愍乎?「甘」字、「强」字,極寫嗟來咄去之神。題中不着官閲,則所呈之人可知。「群公」者,彼哉之意。先友余左巖岱《寄弟》詩:「負郭若盈田百畝,躬耕畫出葛天民。」非歷盡世途者不知其慘。

奇才

左太沖《詠史》詩:「英雄有迍邅,由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何無忌謂劉裕曰:「草澤之中豈無英雄!」無忌未必讀記室詩,而乃暗合其語,是亦奇才也。又《雜詩》落句曰:「高志逐四海,塊然守空堂。壯齒不恒居,歲暮常慨慷。」「髀肉」之歎,千古同情。

醉畫竹石

蘇長公嘗飲郭功甫家,醉畫竹石於壁。歌曰:「枯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寫向君家雪色壁。」真有酒氣拂拂從十指出之意。又題《崔白大圖》曰:「扶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掃三丈?」天然豪放,得諸想像之外,較前語更奇。胡閏《題畫松》曰:「幽人無俗懷,寫此蒼龍骨。九天風雨來,飛騰作神物。」絶似坡翁筆意。

潇湘八景

米元章《瀟湘八景圖》詩有總序,有散序,復有跋曰:「余購得李營丘圖,拜石餘閒,逐景撰述,主人以當卧遊,對客即如携眺。」其《江天暮雪》曰:「蓑笠無踪失釣船,同雲漠漠黯江天。湘妃獨對君山老,鏡裏修眉已皓然。」不即不離,移易他處不得。曩修郡志,於此種淘汰甚多,老米諸什亦有闕焉。陶待詔汝鼐有曰:「前人詩歌傳者不少,使非生長其地,未免琉璃合眼,尚隔一塵。」然則欲如柳州朱陵以上記,老杜三峽以上詩,固未易易也。輿圖繪景,例必以入詩文,亦絶無超出塵外者。遇此等題,自宜閣筆。

五臣

丘光庭作《兼明書》,於經文注解謬誤多所駁正。其闢《文選》曰:「五臣者,不知何許人也。所注《文選》頗爲乖疏,略舉數條,餘可三隅反也。」「郭璞《遊仙詩》:『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暗投。』延濟曰:「特達,美貌。」《明》曰:按朝聘之禮,琮璧必加束帛,珪璋可以獨行聘。《禮》曰:『珪璋特達,德也。』詩意言君子雖有才德,不假外助,然亦不可仕於亂代,如明月之珠以暗投人也。」「阮籍《詠懷詩》:『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延濟曰:『秦時東陵侯邵平種瓜於青門外,其瓜甚美,以供賓也。』《明》曰:嗣宗此詩,是遭亂代,思深居遠害,言邵平種瓜,不能深遠,近在青門之外。又色味妍美,遂爲人所啗食。故下云:『五色耀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而延濟不喻此意,種瓜以供賓客,何其謬歟!」又謝宣遠《九日戲馬臺》詩,引《月令》以證「霜降休百工」之句;謝康樂《初發石頭城》詩,引《易》、《詩》以證「中孚」、「貝錦」之句,皆有禆於後學。詳具本書。按:《文選》三十卷,李善於顯慶三年表進者,號「五臣注」。吕延祚於開元六年又以吕延濟、劉承祖、張鋭、李周翰、吕向、吕良等集注,并其字音六十卷表進者,號「六臣注」。光庭所駁非五臣也。

元后聖君

「劉公幹《贈五官中郎將》詩:『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過彼豐沛都,與君共翱翔。』『元后』,指曹操也;『南鄉,謂伐劉表之時;『豐沛』,喻譙郡也。王仲宣《從軍》詩:「籌策運帷帳,一由我聖君。』亦指操也。又曰:『竊慕負鼎翁,願厲朽鈍姿。』是欲效伊尹負鼎於湯以伐桀也。是時漢帝尚存,而二子之言如此,正與荀或比爲高光同科。《春秋》誅心之法,二子其何逃?」此嚴儀卿語也,立論甚正,而張天如《題辭》乃曲爲之諱,何耶?《魏詩乘》注云:「負鼎翁」二句,李善本所無。

雙鳥

青田《二鬼》詩,語更奇怪。劉、宋並擬,則韓、孟可知。葉少藴曰:「退之《雙鳥》詩殆不可曉。頃以問蘇子容,曰:『似指佛、老二學。』以終篇本末考之,亦或然也。」張表臣曰:「退之《雙鳥》詩,或云謂佛、老,或云謂李、杜。東坡作《太白贊》曰:『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游。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爲兩鳥嗚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爲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乃知謂李、杜也。」按:《韵語陽秋》引朱子之言,確不可易。張、葉二君以兩蘇爲準,何異矮人觀劇耶?

二物

韋左司《贈李儋》詩:「絲桐本異質,音響合自然。吾觀造化意,二物相因緣。」東坡有云:「若言絃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從君掌上聽!」皆於《楞嚴》三昧有會心處。韋語顯,蘇語密。

苔岑

郭景純《贈温太真》詩:「人亦有言,松竹有林。及爾臭味,異苔同岑。」蓋此時俱在王敦幕下,氣味雖若不同,而志趨昭然若一。故又曰:「爾神余契,我懷子情。携手一豁,安知沉冥。」交情肫篤若此,當知終日無鄙言也。

紀夢 羅一峰集《紀夢詩》有三百餘首。

王文成《紀夢詩序》略曰:「郭景純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姦,謂世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導實陰主之。覺而書其所示詩於壁。」有曰:「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識我,遂傳耽一技。」凡一百六十四字,錐心刺骨,不似弘農平日口吻。然文成理學大儒,必無矯假之説。百口相累,在昔人已不能無議。公詩所云「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爲謀敢爾云」,可謂實惡深寃已暴於千載之下已。楊用修、孟次微兩論可參看。

襄陽丁卯

張承吉《題孟處士宅》:「高才何必貴,下位不妨賢。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陸務觀《讀許渾詩》:「裴相功名冠四朝,許渾身世落漁樵。若論風月江山主,丁卯橋應勝午橋。」處士見棄於明主,郢州沉默於下僚。讀張、陸二詩,足以豁才人之憤。

高楊 徐幼文紀行五古,張來儀題畫七言,遠在二家之外。

七言近體,季迪以雄渾擅長,孟載以纖穠取勝。高詩如「經院葉深秋講散,香臺鳥下午齋分」、「門開紅葉林間寺,泉浸青山石上池」、「林下聞鐘諸客散,澗邊汲水一僧來」,未嘗不雅淡也;楊詩如「酒邀同伴嘗新熟,花趁初晴賞半開」、「高樓錦瑟花連屋,深巷珠簾柳映橋」、「花無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亦未嘗不坦易也。補偏救弊,可爲知者道已。明初四傑,略似初唐。嗣後「七子」、「十子」之類,競自標題,玄黄水火,與仕途之門户何殊?

麗句亭 系字公緒,與劉文房善,後隠於南安之九日山。土人目其處曰「高士峰」。

雲門小石橋有麗句亭,因秦系得名。權德輿所謂「劉長卿自謂『五言長城,系以偏師攻之,雖老益壯」者也。蘇子美《送張行之還越》詩:「五雲山下石橋邊,六月溪風灑面寒。今正炎天君獨往,松間尋我舊題看。」吾越詩人,自永和倡和之外,代不乏人。謝康樂猶鼻祖也,於唐則虞世南、賀知章、嚴維、吴融,於宋則陸游,於元則楊維楨,於明則徐渭爲最著。戴叔倫《題麗句亭》曰:「閉户不曾出,詩名滿世間。」清晝題曰:「獨將詩教領諸生,但愛青山不愛名。」

一先生

東坡集《章質夫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達戲作小詩問之》有曰:「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以「一」對「六」,用《莊子》「學一先生之言」,與「牢九」對「真一」不同。

古杉觀步

松陵唱和喜用險韵僻字。如《古杉》詩排至三十,襲美之「勁質如堯瘦,貞容學舜黴。」、「槎頭秃似刷,枿嘴利於錐」,魯望之「戰鋒新缺齾,燒岸黑𪑿黧」、「峥嶸驚露鶴,𫎱趚駭雲螭」。又《洞庭觀步》詩:「杖斑花不一,樽大癭成雙。」「已甘三秀味,誰念百牢腔。」和曰:「崦花時有蔟,溪鳥不成雙。」「巖根瘦似殻,杉腹破如腔。」皆劌心鉢腎而成,韓、孟所當退舍也。《楚詞》:「顔黴黎以摧敗。」《説文》曰:「物中久雨,青黑色也」。堯、舜二典未詳。

桃花塢

詩家用僻字自沈雲卿始,而松陵極喜效之。然襲美《桃花塢》一首,忽以《閒情賦》體遊戲成文,有曰:「願化爲東風,吹起枝上春。願化作流水,潛浮水中塵。願化爲好鳥,得栖花際鄰。願化作幽蝶,得隨花下賓。朝爲照花日,暮作涵花津。試爲探花士,出作偷花臣。」豈所謂情隨境遷,聊復爾爾者耶?

看花

羅鄴《看花》詩起句云:「花開只恐看來遲,看了愁多未看時。」高啓《百花洲》結句云:「豈惟世少看花人,從來此地無花看。」冷眼旁觀,消盡無邊熱惱。

海會寺

程致道《題海會寺》:「萬杉堆青没山骨,雲埋七峰時出没。飛泉拂石瀉哀湍,下有萬古蛟龍窟。」如此發端,横絶一世。以下只平平叙去,其意已足。結云:「却坐幽堂忽浩歌,回首已失西山日。」流連宛轉,興會無窮。「有美一人」三首,爲鄒志完、曾子開、陳瑩中作,其氣味從張平子《四愁詩》變化出之。至《寄江仲嘉》八首,又似倣顔光禄《五君詠》,特骨力未勁耳。

拗體

詩有拗體,所謂律中帶古也。初、盛唐時或有之,然自有意到筆隨之妙。至昌黎、樊川,則先用意而後落筆,欲以矯一時之弊,是亦不得已而趨也。宋人厭故喜新,覺有非此不足以鳴高者。續鳬截鶴,形雖具,弗善也。沈休文曰:「文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誦,三也。」然則拗體、險韵、僻字,皆不宜當試也。

律 唐人近體六句號小律,原本六朝。

律之爲用,見之於樂與兵與刑,而詩亦遵之。一字弗當,一音弗和,與破律、失律、背律等,而人顧往往忽之。或以姦聲雜韵點染全篇,且引古人之錯誤者以自文,曰:某詩某詩云耳。白璧微瑕,何如明珠無纇之爲愈乎?謝茂秦與宗子相論律詩要如孫登請客,此論極佳。

七子 劉彦和評建安七子曰:「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彼時之所謂「才」與「氣」者,視今日爲何如?朱宗遠曰:「吾於詩怨明,怨七子,尤怨歷下。其所奉爲符璽丹藥者,「擬議以成其變化」一語耳。」

嘉、隆七子,正如山谷所云:「生來富貴人,雖醉夢中,終不作寒乞聲。」然按其品格,未免有腦滿腸肥之態。殘唐、晚宋藉以驅除則善矣,而遽自詡爲《三百篇》之似續也,烏乎可!北地、信陽之歌行,滄溟之七律,弇州之五排,皆獨步一時。

日没月触 《水經注》:「洞庭湖廣五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

王麟洲詩如烏衣子弟,風采翩翩。惟《石公山觀日没月出歌》有云:「初終此輪循復環,但見赤玉已换黄金盤。又疑凌空擁天局,左挽扶桑右若木。不然太湖五百里,日月之行何爲出其裏?長空下山山色空,醉來雙眼迷西東。丈夫慎莫蟻視寰海中,六合之外焉可窮?」大似姜白石、楊鐵崕口吻。乃知此公亦自有劈山斧也。麟洲弱冠時,于鱗呼爲「小美」,嘗貽書弇州曰:「小美思火攻伯仁,奈何不善備之耶?」

興福法海

吴匏庵歌行如幽燕老將,不脱弓刀氣色;其於絶句,駸駸乎撮錢、劉之勝矣。如「九塢寒泉一澗流,遥從木末望山頭。春風未掃禪林雪,更爲梅花半日留。」「行盡松杉嶺漸平,日高春谷喜新晴。山樓飯罷渾無事,獨倚危闌聽水聲。」前首題興福寺,後首題法海寺也。

青山黄鳥

王半山有「青山捫蝨坐,黄鳥抱書眠」之句,而集中不見全詩。高季迪《題樂圃林館》一首有云:「山窗捫蝨坐,石榻枕書眠。」高豈偶然符合耶?抑以王詩未盡而故用之耶?杜詩:「鈎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劉會孟曰:「更爲清切。」

七十城

黄金臺,土人名爲「招賢臺」。郝伯常詩:「誰知平地幾層土,中有全齊七十城。」桑民懌詩:「誰知燕臺一抔土,可直全齊七十城。」句意全同。郝名經,有《陵川集》。桑名悦,有《思玄集》。

古人趁筆

李昌谷《詠竹》:「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陸魯望《詠蓮》上句同,而下句則曰:「月曉風清欲墮時。」各有致趣。太白、魏萬「祗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兩句全同。沈雲卿、杜子美「雲白山青萬餘里」,此句同;而沈以「何時重謁聖明君」,杜以「愁看直北是長安」結之,一是逐臣,一是羈客也。杜牧《胡笳》詩「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曾經十九年」,胡曾《居延》詩「停驂一顧魂猶斷」,下句却同,惟以「聽」字、「顧」字點題。馬湘、許碏「群仙拍手嫌輕薄,謫向人間作酒狂」二句全同,則又世之稱爲仙者。古人趁筆往往有之。宋子虚《鯨背吟》每首用古詩一句作結,自序云:「蓋滑稽也。」

瘗鶴銘

《瘗鶴銘》款識「華陽真逸」,或云陶貞白所作,書家品隲亦無定名。蘇子美詩:「山陰不見换鵞經,京口空傳《瘗鶴銘》。」黄魯直詩:「《樂毅論》勝《遺教經》,大字無過《瘗鶴銘》。」則竟指爲右軍矣。貞白與梁武評書,以《樂毅論》爲上。

山上飛

趙與時《賓退録》云:陶穀載黄巢遁後爲僧,嘗有詩曰:「三十年前山上飛,鐵衣着盡着僧衣。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闌看落暉。」此乃元微之《贈智度禪師》詩,共二首,竄易成章,以資口實。王仲言不加考訂,筆於《揮麈録》,劉氏《雜記》亦承其誤,足見稗官家摭拾無稽之陋。與時,字好古。

嚴更

《西都賦》:「衛以嚴更之署。」注謂「督夜行鼓也」。凡五點爲一更,則五轉。伏知道有《從軍五更轉》、隋煬帝有《龍舟五更轉》。唐制:「三嚴已畢,百官相次入朝。」昌谷《梁家謡》曰:「夜歸走馬叫嚴更,徑穿複道遊椒房。」寫得氣焰薰灼,有金吾不敢誰何之意。

碧落觀

章淵《贅筆》曰:「吴興武康縣延真觀,即唐碧落觀,係沈休文故宅。縣令胡傳美詩:『仙宫碧落應徵書,遺跡依然掩故居。』熙寧中,孫莘老守湖,集東晉以來故實爲《吴興集》,偶遺其事。」余按:「碧落」在唐有二,詳見秦再思《洛中紀異》,皆時王薦嚴而建,一屬絳州,一屬澤州。不知武康又爲何

常談 夏侯玄謂管輅:「此老生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

俞文豹《唾玉集》曰:「常談習熟,多有不知出處者。『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此賀知章詩。『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早逢春』,此蘇麟上范文正詩。又蔡州有一道人工碁,常饒人先,有詩曰:『爛柯仙客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按:常談不止於此,書此以例其餘。

秦碑

王梅溪集有《次韵梁尉秦碑》古風一篇,序略云:「秦頌功德碑,李斯篆,世傳在秦望山,莫知所在。教授莫君好奇嗜古,搜訪尤力。有言碑在何山者,何山,見圖經,在秦望東南。以告會稽尉梁君,梁慨然而行,登山果見之。碑石僅存,字磨滅已盡。墨片紙而還,作古風見示,因次其韵。」詩略云:「望秦秦望兩嶃截,何山壁立東南涯。豐碑屹立最高處,不知磨滅從何時?剔苔掃墨兩無有,模糊片紙亦足奇。歸來走筆出險語,呵政叱斯同小兒。虚堂默坐對此紙,閉眼暗想君弗嗤。」陸放翁有《登鵞鼻峰絶頂訪秦刻石》詩:「秦皇馬跡散莓苔,如鎸非鎸鑿非鑿。殘碑不禁野火燎,造物似報焚書虐。」鵞鼻正在秦望東南,何胤常避地於此,或「何避」之訛也。今去梅溪、放翁又數百年,無論碑不可識,并何山之名,人亦多誤指矣。張淏《嘉泰志》云:「何山在府城南四里。」則與秦望不符。一云勾踐棲於會稽,置宫娥於山頂,故名「娥避」。

出嶺泛湘

「船頭吹火盧仝婢,馬後肩書穎士奴。安得世間名畫手,寫予出嶺泛湘圖」,此劉後村句也。余自嶺南入楚,勾留三載。船頭馬後,未足供人描畫。每誦此詩,輒妬潛夫之傲我已。

住山

高菊磵詩:「二十年前欲住山,不禁寂莫掩柴關。如今寂莫禁當得,欲掩柴關却又難。」非深於涉世之人不識此詩真味,豈可與巢、由買山而隱一例抹却?高名翥,宋人。

乾坤一寸金

昌黎《過鴻溝》詩:「誰勸君王回馬首,真成一擲賭乾坤。」辛企弓説金主曰:「君王莫聽捐燕計,一寸山河一寸金。」誦前二句,覺光武得隴望蜀之語、藝祖玉斧畫大渡河俱爲孟浪;誦後二句,覺六國割地賂秦,石晉以山前山後畀契丹,總昧剥床之戒。

青雲

袁彖《贈庾易》詩:「白日清明,青雲遼亮。昔聞巢許,今見臺尚。」「臺」謂臺孝威佟,「尚」謂尚子平長,皆隱士也。升庵於「青雲」二字引據甚博,謂宜用於隱淪高尚之士,不宜用於仕途榮顯之流。然《史記》須賈謂范睢曰:「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又《伯夷傳》:「非附青雲之士,烏能施於後世哉?」則是隠顯皆可用也。趙嘏《送蕭俛歸山》詩:「青雲不及白雲高。」時俛初罷相也。或作李給事。

四皓 温飛卿詩:「但得戚姬甘定分,不應真有紫芝翁。」王文成曰:「漢庭之四皓,非商山之四皓也。」

商山一局,乃子房善爲調劑之術。觀其與建成侯語,可悟其微。而唐人每多責備之言,如杜牧「北軍不袒左邊袖,四皓安劉是滅劉」、蔡京「如何鬢髮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之類,豈謂真有其人耶!曾記先大夫《詠史詩》曰:「漢使入商山,山人陳厥旨。豈有白髮翁,拒父從其子?留侯翻然曰,予既知之矣。狎鶴羨鵷雛,賤目而貴耳。龐眉數老人,峩冠四皓稱。太子能得士,居然羽翼成。馬上得天下,對妾涕淚零。謀臣計誠善,商山操愈清。」斷盡古來疑案。則知姓名鑿鑿,皆好事者爲之也。先大夫《白登懷古》詩:「如何馬上爲天子,却向城頭假婦人。」留侯、曲逆,同一機智也。

小青

《小青傳》乃支小白戲撰,而詩與文、詞則卓珂月、徐野君爲之。離合其字,「情」也。命名之意,亦無是公也。余與野君爲忘年交,自述於余者如此。李舒章《彷彿行》曰:「世上佳人不易得,小青之墓徒青青。」又絶句曰:「孤山不見小青墳,竹柏蒼蒼空暮雲。」則謂實有其人矣。谷霖蒼學使嘗瘗一夭婢於放鶴亭側,土人戲指爲青墓,過客紛紛題詠。後爲霪潦所潰,有片石識其歲月,則婢名秋英也。

緑珠井

博白縣雙角山下有緑珠井,石崇爲交趾采訪使,以明珠一斛聘梁氏女子,因此得名。後遭孫秀之難,墜樓死。鄒文忠南遷過此,有詩曰:「玉容捐委畫樓塵,一死甘酬石氏恩。古廟有碑旌節義,西風無主逐香魂。」按:珠死於洛陽,而祠祀乃在西粤,文忠此詠寄慨良深,青風嶺上何必作第二首耶?屈翁山詩:「懊儂曾照井泉清,一代紅顔水底明。」即此井。

擷芳亭

歐陽永叔閒居汝陰時,有二妓甚穎,凡公歌詞,悉能記之。筵上戲約他年當來作守。後果自維揚移此,詢其人,不復見矣。一日飲同官湖上,題詩擷芳亭,有云:「柳絮已將春色去,海棠應恨我來遲。」後東坡作守,見詩笑曰:「杜牧之『緑葉成陰』之句也!」

百沸河

崑山縣東有地名黄姑,相傳織女、牽牛星曾降於此。織女以金篦劃河,河水涌溢,因名百沸河。土人爲之立祠,祠列二像。建炎間有范生者,題祠壁云:「商飈初至月埋輪,烏鵲橋邊綽約身。聞道佳期惟一夕,緣何朝暮對斯人?」土人遂撤去牽牛像。

嫦娥

嫦娥竊藥奔月,張衡《靈憲篇》亦曾引之,即少陵亦有「酙酌嫦娥寡」之句。昔人謂常儀占月之訛,是已。蘭廷瑞詩:「當時射日弓猶在,何事無能近月宫!」可破娥爲羿妻之妄。王弇洲詩:「不信雕弧摧九日,却留明月隱嫦娥。」其意全同。

雙字 《南史》:宋孝武選侍中四人,並以風貌。王彧、謝莊爲一雙,阮韜、何偃爲一雙。杜詩用之。

昌黎《贈張籍》詩:「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爲雙。」用《龜筴傳》「禍與福並,刑與德雙」之句。王半山《金陵懷古》詩「逸樂安知與禍雙」本此。《新論》曰:「禍福同根,妖祥共域。」即「雙」字意。

頓字 《文字解詁》:「續食曰頓。」

《晉書》:「謝僕射、陶太常詣吴領軍,日已中,客比得一頓食。」又:「羅友少時嘗伺人祠,曰:『欲得一頓食耳。』」杜詩「頓頓食黄魚」出此。宋明帝《文章志》曰:「王忱嗜酒,醉輒經日,自號『上頓』。」是飲酒亦可言「頓」也。《唐書》:「調露元年,高宗幸并州,以度支郎中狄仁傑爲知頓使。」是行宫尚食之處亦皆稱「頓」。元微之《連昌宫詞》:「驅令供頓不敢藏。」

舫字

孫翊有《奉酬洪州江上見贈》詩:「於焉審虞芮,復爾共舟舫。」「舫」字作平用僅見。

雪舫 壬申冬季,雪舫暴卒,余偕劉存白往視含殮。劉以愛女許其嗣子,時年五歲,即爲館甥,今成立矣。而劉乃連抱西河之痛,吾不覺視天夢夢也。

吴雪舫以駢體艷詞擅名當世,然其詩實有出於正宗者。《松風集》授梓過半,遂赴玉樓,梨棗不可問矣。《嶺南遊草》一帙幸存余篋中,俟與有力者共謀剞劂。又甲寅年與余晤言晨夕,記其《孤山謁正氣祠》一首:「灌木動悲風,荒祠枕碧空。中原無故主,天上有遺弓。伏臘衣冠在,君臣涕淚同。西湖歌舞地,不敢哭孤忠。」又《紀異》一首:「浙水稱天府,吴山實帝畿。風先土穴出,城傍海門飛。」自注云:「三月六日暴風大作,省中候潮門城樓飛入海中。」「赤仄官銅貴,蒼生米市稀。安危由宰執,不敢説兵機。」如此體裁,豈規橅徐、庾、温、李者所能頡頏耶?余嘗致書於何晴山,以雪舫既逝,遺稿急宜搜輯。昌黎著述,李漢成之,蓋深有望於何公子也。而機緣不偶,零落爲多,且有公然肤篋以欺世而盗名者,吾不知其肺腑爲何若也。

贞艷

李咸用詩:「松篁貞管鮑,桃李艷張陳。」空同詩:「古人結交如種稷,今人當路栽荆棘。」不讀王符《交際篇》,不知其切。翟公曰:二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人謂是憤世語,我謂是醒世語。涪翁詩:「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戲拈成語以釋之曰:「食肉者鄙,毋寧堅守此城;憂來無方,早已步道斷絶也。」

故人耆老

魏文帝詩:「回頭四向望,眼中無故人。」陳思王詩:「不見舊耆老,但覩新少年。」每於羈旅淹留之後,乍還鄉井,諷詠此言,不自覺其酸風貫眸子也。王摩詰《還舊業》詩:「論舊忽餘悲,目存且相喜。」二語足兼前四句之境。蘇長公《除夜贈段屯田》詩:「光陰等敲石,過眼不容玩。親友如搏沙,放手還復散。」就此義而擴充之,亦覺冷峭逼人。

蒲萍

甄逸女將終,作《塘上行》曰:「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旁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子建傷之,作《蒲生行浮萍篇》曰:「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恪勤在朝夕,無端獲罪尤。」即用其語以命題,不待遺枕之賫而始賦洛神也。十年三徙,較諸擇棗而噉,尚有斯文一脉在。西堂判曰:「曹丕降爲庶人,甄氏却歸子建。」地下袁熙,當破涕爲笑已。

託夢結夢

王仲宣《雜詩》:「回身人空房,託夢通精誠。」梁武帝《擣衣篇》:「沉思慘行鑣,結夢在空房。」「託」字虚,有搔首踟蹰之態;「結」字實,是轉展反側之情。

蕙葉梅花

馬太青、王石父少與余同研席,酬倡頗多。馬自費縣解組歸,嘗以詩見贈,有曰:「編成蕙葉衣偏冷,賦就梅花夢亦清。」上句爲余寫照,故是《九歌》中語;下句用先廣平事,則何敢當。王爲壽州牧,中讒去。嘗賦詩曰:「若耶溪畔是儂家,儂愛清溪好浣紗。自恨生來多薄命,門前故意不栽花。」王以烏衣世胄,屢典名邦。歸而僦屋以居,炊煙屢斷,亦可傷已。

雁影

家弟存軒,幼穎悟而漫誕不羈。偶得句,輒以片紙書之,投弊簏,不復檢視。及其亡,無復存者。憶丙午余初上長安,張秦亭、徐野君輩祖道於武林,各有詩見贈。存軒口號一絶曰:「江水明於鏡,山花爛若霞。那堪山水外,雁影一行斜。」筆此以誌人琴之感。存軒名偉,子名祖勗。

柳亭詩話卷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