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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4
柳亭詩話卷六 山陰宋長白纂
晨風望遠 《爾雅》曰:「徒歌謂之謡。」《韓詩章句》曰:「有章曲曰歌,無章曲曰謡。」
古歌謡都作《風》、《雅》體,似詩非詩。惟常璩《華陽國志》載《吴資歌》二首,純乎五言佳境。其一曰:「習習晨風動,澍雨潤禾苗。我后惜時務,我人以優饒。」其一曰:「望遠忽不見,惆悵常徘徊。恩澤實難忘,悠悠心永懷。」此漢順帝永建中事也。若成帝時民謡有云:「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黄雀巢其巔。昔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竟似班、阮以降詠史諸作矣。
婦姑姹女 「隴」,原本作「嚨」。注云:「不敢公言,私咽語也。」《城上烏》,《漢詩乘》原注亦佳。
歌謡亦有以七字成文者,然不過一二語而止。惟《漢書·五行志》載桓帝時《小麥謡》、《城上烏》二首,竟可入古樂府。其一曰:「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繫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爲諸君鼓隴胡。」其一曰:「城上烏,尾畢逋。公爲吏,子爲徒。一徒死,百乘車。車斑斑,入河間。河間姹女工數錢,以錢爲室金爲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懸鼓,我欲擊之丞卿怒。」李天生太史評注甚佳,宜詳玩也。漢魏樂府强半近於歌謡,起伏斷連,自有草蛇灰綫之勢。六朝聲口韶秀,有意爲文,似近而實遠。唐人組織穠麗,人巧勝,天工薄矣。宋人好用議論,似非當行。元、明以還,皆在樊籬之外。
芝房 王充《論衡》:「土氣和,芝草生。」《瑞命記》:「王者德仁則芝草生。」
《漢書》:「元封六年,甘泉宫産芝,九莖連葉,因作《芝房歌》。」杜詩:「今晨青鏡中,勝食齋房芝。」甘泉者,漢武齋居之所,所以祠太乙也。班孟堅《靈芝歌》則在顯宗郊祀時。
流霞
《抱朴子》:「項曼都遇紫府仙人,以流霞一杯飲之。」後世遂借以名酒。柳州詩:「咄此蓬瀛侣,無乃貴流霞。」豈欲以茗柯爲勝地耶?
臨江節士
《漢書·藝文志》有《臨江王》及《愁思節士歌》。宋陸厥合而爲一,曰:「木葉下,江波連,節士慷慨髮沖冠。」自此相沿爲題。按:「臨江王」即栗太子榮,其廢也,周亞夫、寅嬰嘗力争之。餘無可考。然則「節士」者,絳侯與太傅也。
夤緣
《吴都賦》:「夤緣山嶽之岊。」《韵會》云:「連絡也。」孟襄陽詩:「石潭傍隈隩,沙岸曉夤緣。」獨孤及詩:「泛覽親魚鳥,夤緣涉芰荷。」正用其字。後人單指爲私謁。
幕燕蓮魚 《北齊書》:天保六年,使邢邵納蕭淵明於梁,王僧辨拒之。徐陵代淵明作書,往反辨論。陶式南曰:「高氏凶德,亘古所無,而乃有以之爲君者,何哉?」
邢邵詩:「簷翻巢幕燕,池躍戲蓮魚。」上句用《左傳》孫林父事,下句則古樂府「東西南北」之謂。按:北齊自高洋至緯凡五傳,僅二十七年,而其主無不以危爲安,畋遊無度。子才故以二物爲比。邢詩,《杜詩詳注》引之,而《韵匯》謂韋道遜作。考原詩起結,有「賓館」、「寄書」字面,自是奉使時也。
茉莉
茉莉,海南最多。陸賈《行紀》曰:「南越之境,五穀無味,百花不香,惟此花特芳烈,不隨水土而變。」嵇含《南中草木志》亦載之。蘇長公在儋耳見黎女簪茉莉、含檳榔,戲題几上曰:「白雪點頭簪茉莉,紅潮登頰醉檳榔。」或曰當作「抹麗」,以抹殺群花之麗也。按:《大藏》有「末麗夫人」,似此種又出於西域。「末」字尤雅。黄星甫《涼夜》詩:「香透紗厨末利花。」湯臨川《内人入齋》詩:「自賞香瓔末麗花。」
護門草 《太公金匱》:「武王問曰:『天下神來甚衆,何以待之?』太公曰:『請樹槐於門,益者入。』」
王筠詩:「霜被守宫槐,風驚護門草。」按:常山有百靈草,取置户下,或有非物過其門者,草辄叱之。因以爲名「守宫」。槐見《爾雅》,其葉晝聶宵炕。
七條沙
來元成有《七條沙》詩,其序曰:「浙江近西陵一岸有七條沙,江水折下,爲扼要之所。唐人云:『千里長江惟渡馬,百年養士得何人?』蓋勾踐《烏鳶之歌》,傷魂動魄,其聲可譜也。」按:環溪吴沆曰:「是劉洞詩,江南國破後作。」則係南唐矣。德祐丙子,元兵駐錢塘江上,而海潮不至,亦然。
賣蛾眉
雲間蔣大鴻有五言《宫詞》:「漢宫紈扇妾,今復賣蛾眉。笑問諸年少,容顔能幾時?」「賣」字毒甚,勝於二陣夷齊下首陽」矣。蔣名平階,在吾越爲寓公,自號「杜陵叟」,以丹經爲娱。姜蒼厓垚從之遊,卒葬姚江。
金蝦蟆
《瀟湘録》載唐高宗患頭風,宫人穿地置藥鑪。忽有蝦蟆躍出,色如黄金,背有朱書「武」字。宫人奏之,命放苑池。少陵《靈湫》詩曰:「坡陀金蝦蟆,出現蓋有由。」正追詠其事。故下句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留。」虞山以《酉陽雜俎》所載「月光燭林」注之,乃長慶年間事,老杜作古久已。則天御製《高宗神道碑》載頭風事甚詳,其起句曰:「朕昔事太宗文皇帝。」全不自諱,蝦蟆食月,金輪以之。
天魔舞
元順帝受西僧秘密戒,以宫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領十六人作天魔舞,奏樂贊佛,史所謂「演揲兒法」也。楊廉夫詩:「十六天魔教已成,背翻蓮掌苦嫌生。夜深不管排場歇,尚向燈前踏影行。」張光弼詩:「西天法曲曼聲長,纓絡垂衣稱艷妝。大宴殿中歌舞上,華嚴海會慶君王。」王建《宫詞》有「十六天魔舞袖長」之句,則是相沿已久,不始於庚申君也。明武宗命番僧塑歡喜佛於後宫,猶踵其故事。王句,薩天錫用人《上京雜詠》。
太乙元君
鄧紫陽名思瓘,臨川人。開元中應召,能役神兵以却西戎。後感虎,駕雲車而化。明皇以詩挽之,所謂「太乙三門訣,元君六甲符。下傳金版術,上刻玉清書」是也。唐世自謂老子之後,崇尚其術,不獨葉法善、羅公遠輩名傾朝野間也。至宣和之林靈噩、嘉靖之陶仲文,垂諸史策,且駕文成、五利而上之矣。
古洞天 出《道聽録》。
徐州鄧玉田挾箕於都下,降筆云:「勾漏山頭古洞天,金臺玉室地相連。門前千尺長松樹,親手栽來不記年。」末書「貞元道人」。
許重來 篁墩乃襄毅公信之子,十歲以神童召試。嘗著《蘇氏檮机》,力詆眉山,以報洛、蜀九世之仇。士林訝之。
程篁墩既卒,有祈仙者,乩動署其名。詩曰:「江山何日許重來,白骨青燐事可哀。吾黨莫憐清夢遠,海東東去是蓬萊。」遮須國王、芙蓉城主,千載以還,文士之厠名仙籍者不知凡幾。篁墩之在蓬萊,豈竟以海山爲歸處乎?梅禹金編入《才鬼記》,似未當。武林近有扶鸞者,得天池山人降筆。或請曰:「先生一曾作《四聲猿》,願演《畢吏部盗酒》一劇。」泚墨如飛,罄紙數幅。蓋真水田月手法也。
梅梁
秦少游《題夏王廟》詩:「一代衣冠埋窆石,千年風雨鎖梅梁。」按:梅梁,相傳嘗飛入鑑湖,與龍鬭,其上有荇藻焉。後失去,郡人易以他木。曾鶴江畫梅補之,作長歌以紀其事。歌載筠厂《耐久集》。曾名益,字謙,與徐文長注昌谷詩。宋延清詩:「茅殿今不襲,梅梁古製無。」是唐時已失傳矣。窆石,傳是葬衣冠之處。明末山寇謂其下當有寶物,掘而斷之,今補綴尚存。
湘江 杜詩:「不知滄海上,天遣幾時回?」柳詩所本。
柳子厚《再上湘江》詩曰:「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來。不知從此去,更遣幾年回?」外苦中甘,超出「去國投荒」之句,進境也。《嶽麓志》誤作于武陵詩。范橘洲題柳集曰:「孰謂屈子之後無《離騒》哉?所惋者,屈子以失意於子籣,放;子厚以得意於叔文,亦放。而千載下惟以寃歸三閭,遂覺柳不匹屈,詩不逮《騒》。」
紅樓 昌黎集有《贈廣宣上人》詩,注稱元和中住安國寺,寺有紅樓。楊景山亦有贈廣宣詩。
紅樓院在長樂坊安國寺,本睿宗藩邸之舞榭。開元八年,始改爲寺。長慶初,釋廣宣奉詔居此,故以「紅樓」名其集。而應制詩云「紅樓疑見白毫光」,結以「自憐深院得迴翔」也。至《再入道場》所云「見闢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懸」者,時穆宗繼憲宗而立,是爲「兩朝長在聖人前」也。《品彙》誤作沈佺期詩,于鱗選本從之,不知改寺之時佺期卒已久矣。胡孝轅引段成式《長安寺記》及程大昌《雍録》,辨之甚詳。蔣大鴻乃謂廣宣餘詩别無合作。高、李或有所據,何不取雲卿全集考之耶?孝轅名震亨。
衛青
王右丞詩:「衛青不敗由天幸。」高常侍詩:「衛青未肯學孫吴。」皆霍去病事,而二公誤指爲青。《史記》可考。韋莊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對偶甚工,然以魏文作信陵,殊招物議。杜牧詩:「甘羅昔作秦丞相。」亦誤以茂爲羅。
尚書
升庵云:「尚書,即尚衣、尚食之類,應如字讀。」然劉夢得《酬崔宣州》詩:「白衣曾拜漢尚書。」王仲初《宫詞》:「院中新拜内尚書。」俱作平聲。唐詩此二字甚多,是音義可互用也。
都頭
薛能《登城》詩:「無端將吏逡巡至,又作都頭一隊行。」當是作盩厔尉、河陽從事時語。東坡《送劉景文》詩:「路人不識呼尚書,但見凛凛雄千夫。」自注云:「君率然相訪,逆旅多呼尚書,意君爲都頭也。」宋時稱謂,卒不可解。
習塘
李頎《遊襄陽山》結句云:「逢君立五馬,應醉習家塘。」以「習池」爲「習塘」,借以押韵。此大家之弊,不足效也。牛鳳及《温洛應制》詩:「八神承玉輦,六羽警瑶溪。」以「溪」字代「池」字,亦同。孫逖詩:「上林天禁裹,芳樹有桃櫻。」王建詩:「天寶年前勤政樓,每年三月作韆鞦。」陸龜蒙詩:「招靈閣上霓旌絶,柏梁臺中珠翠稠。」尤爲無理,不可爲訓。
崆峒
高達夫《赴彭州》詩:「峭壁連崆峒,攢峰疊翠微。」按《爾雅》:「北斗戴極爲空同。」地里志凡數見,惟屬平涼者爲黄帝訪廣成子處,字本平聲。趙子昂《題貴溪風洞》曰:「石壁何崆峒,中有風泠然。安知列禦寇,不是此中仙。」亦作仄用。
湖山
范文穆《石湖書事》詩起句云:「湖光明可鑑,山色浄如沐。閒心愜舊觀,愁眼快奇矚。」末段云:「好風吹晚晴,斜照入疏竹。兀坐胎息匀,不覺清夢熟。」一起一結,而永日之流連興會,從可識矣。誠齋嘗稱其詩「清新嫵麗」,爲當時所重如此。
天拔
康樂詩爲六朝之冠,長篇大章俱以全副精力行之。排句如「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莫辨百代後,安知千載前」之類;單句如「鄉村絶聞見」、「心跡雙寂莫」、「開顔披心胸」、「結念屬霄漢」之類,真是芙蓉出水,不煩雕飾者。梁簡文《答湘東王書》:「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千古具眼之言。康樂不以字傳,其曰「客兒」者,小字也。襲封在晉孝武時。謝朓則自齊隨王子隆記室,至永元間死江祏之難,去康樂幾七十年。杜修可誤謂玄暉封康樂公,靈運襲之。而《杜詩詳注》引於《石櫃閣》下,急宜改正也。
故人杯
謝朓《離夜》詩:「山川不可盡,況乃故人杯。」即蘇、李「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之意。司空曙《留盧泰卿》詩:「無將故人酒,不及尤風。」翻用玄暉,亦有出藍之致。「石尤」,始於宋武帝《丁旿歌》。或作「郵」。詩家互用,其義未詳。《江湖紀聞》曰:「石氏女嫁爲尤氏婦,因夫遠出不歸,結恨而死。」則「郵」字又作何解?
安樂窩
邵子《安樂窩自貽》詩有曰:「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又曰:「敢於世上明開眼,肯向人前浪皺眉。」程子謂堯夫内聖外王之學,然其自寓止於如此,毋謂《漁樵問對》淺於《皇極經世》也!《韓子》:「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使無康節之學而與世推移,其去鄉愿也幾何?
字不滅
《韓詩外傳》:「趙簡子自爲書牘,以授少子無恤。居三年,簡子坐青臺之上,問書所在,無恤出諸左袂。」《十九首》「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用此。太白《酬崔十五見招》又用《選》詩。
不染風
盧携貌陋而口吃,大中初舉進士,人皆笑之,獨尚書韋宙曰:「盧雖貌不揚,然觀其文章有首尾,他日必大用。」携嘗夢人贈句曰:「若問登庸日,庭椿不染風。」初不解,後九年大拜,適庭前有古椿一株,狂風驟雨,不濕不摇。
桂花風
正德初,台州戴顒應試,出闈口占曰:「夜半歸來月正中,滿身香帶桂花風。流螢數點樓臺静,孤雁一聲天地空。沽酒唤回茅店夢,狂歌驚起石潭龍。倚闌試看青鋒劍,萬丈寒光透九重。」榜發奪解。
東流水
謝朓詩:「春夜别青尊,江潭復爲客。歎息東流水,何如故鄉陌。」李太白「請君試問東流水,别意與之誰短長」祖此。《尚書大傳》曰:「晦而月見於西方曰朓。」故字玄暉。今作「眺」字者誤。《齊書》可考。
儷句 鍾嶸曰:「五言居文詞之要,是衆作之有滋味者也。」後生輕詆前人,總是未嘗滋味耳。
駢儷之起在漢,《八變歌》、《君子行》微露其機,《艷歌》一首始作疊句,至蔡伯喈、郿文勝萌芽漸盛。潘、陸以降,斯蔓衍矣。然生成古調,風骨猶存。若庾仲初之「懸崖溜石髓,芳谷挺丹芝」,謝康樂之「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圓穩流利,非近體之前茅乎?嗣是以往,若宋孝武「屯煙擾風穴,積水溺雲根」,鮑明遠「窮途悔短計,晚志重長生」、「投心障苦節,隱跡避榮年」、「歸花先萎露,别葉早辭風」、「侵星赴早路,畢景逐前儔」,謝玄暉「新萍時合水,弱草未勝風」、「獨鶴方朝唳,飢鳥此夜啼」、「窗中列遠岫,庭際俯喬林」,劉繪「風生玉堦樹,露湛曲池蓮」,袁粲「老夫亦何寄,之子照清襟」,梁昭明「落星埋遠樹,彩霧起朝陽」、「牽蘿下石磴,攀桂陟松梁」,簡文帝「沙飛朝似幕,雲起夜疑城」、「洗兵逢驟雨,送陣出黄雲」、「紅蕖間青瑣,紫蔓濕丹楹」,元帝「疊鼓隨朱鷺,長簫應紫騮」、「帆隨迎雨燕,鼓逐伺潮雞」、「連雞隨火度,燧象帶烽然」、「竹密無分影,花疏有異香」,江淹「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沈約「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聞人蒨「林有鳴心鳥,園多奪目花」,劉孝威「輦迴百子閣,扇動七輪風」、「二龍巡夏代,八駿馭周朝」,何遜「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念此一筵笑,分爲雨地愁」、「月映九微火,風吹百和香」、「山鶯空樹響,隴月自秋暉」、「銀海終無浪,金鳬會不飛」,庾肩吾「梨紅大谷晚,桂白小山秋」、「向嶺分花徑,隨堦轉藥欄」、「疏林不碍月,涸浦暫通潮」、「秋樹翻紅葉,寒池墜黑蓮」、「天衣初拂石,豆火欲然薪」、「野曠秋先動,林高葉早殘」、「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金薄圖神燕,朱泥却鬼丸」、「方憑七廟略,更雪五陵寃」,蕭子範「春情寄柳色,鳥語出梅中」,柳惲「亭皐木葉下,隴首秋雲飛」,王籍「蟬噪林逾静,鳥嗚山更幽」,朱超道「葉飛林失影,冰合澗無聲」,王褒「石壁藤爲路,山窗雲作扉」、「未能扶畢卓,猶足舞王戎」,陳後主「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水映臨橋樹,風吹夾路花」、「天迥浮雲細,山空明月深」,陰鏗「輪摧九折路,騎阻七星橋」、「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登臨情不極,蕭散趣無窮」、「亭嘶背櫪馬,檣轉向風烏」,張正見「高柳横遥塞,長榆接遠天」、「馬倦時銜草,人疲屢看城」、「霜雁排空斷,寒花映日鮮」,江總「露浸山扉月,霜開石路煙」、「玩竹春前笋,驚花雪後梅」、「函關分地軸,華嶽接天埴」、「叢花曙後發,一鳥霧中來」、「秋城韵晚笛,危樹引清風」、「曲澗停騶響,交枝落幔陰」、「鳥聲雲裏出,樹影浪中摇」、「猶憶窺窗處,還如解珮時」,周弘讓「風高噴畫角,雲上舞飛梯」,徐陵「猿啼知谷晚,蟬咽覺山秋」、「野燎村田黑,江秋荻岸黄」、「竹密山齋冷,荷開水殿香」,蕭慤「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讀記知州所,觀圖見嶽形」,庾信「樹宿含櫻鳥,花留醸蜜蜂」、「永韜三尺劍,長卷一戎衣」、「羊腸連九坂,熊耳對雙峰」、「雨歇殘虹斷,雲歸一雁征」、「玉京傳相鶴,太乙受飛龜」、「細縷纏鐘格,圓花釘鼓牀」、「龍媒逐細草,鶴氅映垂楊」、「久敝風塵俗,殊勞關塞衣」,隋煬帝「遠水翻如岸,遥山倒似雲」、「翠霞承鳳輦,碧霧翼龍輿」,薛道衡「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空庭聊步月,閒坐獨臨風」,王冑「風度蟬聲遠,雲開雁路長」,孫萬壽「如何載筆士,翻作負戈人」,李巨仁「無風波自動,不夜月恒明」,虞世南「劍寒花不落,弓曉月逾明」,盧思道「怨歌聲易斷,妙舞態難逢」,尹式「秋鬢含霜白,衰顔倚酒紅」、「西候追孫楚,南津送陸機」,邢巨「緑潭漁子釣,紅樹美人攀」,或寓情於景物之中,或遊神於氣象之表。三唐巨手,衣鉢有由。故知作近體者斷須自漢、魏、六朝細細尋繹,而徐徐漸及於唐。譬諸大海瀠洄,必自百川趨赴,而始成其爲大觀也。
極玄 《河嶽英靈集》、《中興間氣集》,選手略同。
姚武功《極玄集》於貞元以前一代詩人不能博采兼收,祗以如其性分而止。其自作《縣居》詩十首并《遊春》詩十二首,殊少射雕伎倆,惟於冷署微員,形容略盡。如「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栖」、「吏來山鳥散,酒熟野人過」、「從僧乞浄水,遲客報閒書」、「未曉衝寒起,迎春忍病行」、「印朱沾墨研,户籍雜經書」、「一瓶春色酒,數頃野花香」,非身歷其境者不能知也。袁石公《送陶孝若諭祁門》詩:「小史髭皆皓,隣齋耳未聰。山鳥呼閒客,奇峰禮上公。」苜蓿寒氈,描摹絶倒。
珠露 梁有施肩吾,袁昂《書評》所謂「如新亭傖父」者。唐、宋復有二人,一以詩名, 一纂道藏》。
陳文惠《題施肩吾宅》詩:「幽居正想餐霞客,坐久月寒珠露滴。千年獨鶴兩三聲,飛下巖前一株柏。」按:肩吾有「若期野客來相訪,一室無煙何處尋」之句,江山文藻,消得文惠此詩。
作鬧 蔣楚穉《昌黎詩注》引此。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爲樞密。會大雪,置酒西園。歐陽永叔爲幕僚,賦詩曰:「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曰:「昔韓愈亦能作言語,赴裴度會時但云『林園窮勝事,鍾鼓樂清時』,不曾如此作閙。」
種竹
東坡《次韵劉貢父西省種竹》詩:「舊德終呼名字外,後生誰續笑談餘。」自注云:「昔李公擇種竹館中,戲語同舍曰:『後人指此竹,必云李文正手植。」貢父笑曰:『文正不獨繫筆,亦知種竹耶?』時有筆工李文正云。」貢父好謔,偏有此種話唇吻。坡翁即據以爲詩料,更不必誦「猛士守鼻梁」矣。
新婚 蔡中郎《協和婚賦》:「事深微以玄妙,實人倫之肇始。」自是正論。
劉瑗《詠新婚》詩:「琴聲妾曾聽,桃子壻經分。」以奔女、狡童作對,固已奇矣。周弘正《看新婚》詩:「莫愁年十五,來聘子都家。」竟以一妓、一奴爲配,所謂秦晉、潘楊者竟安在哉!六朝人物,凡閨情院體,每每以倡樓蕩子比興,真是習氣使然,不自知其卑下耳。昌黎所云「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當以此類歸之。
吉了果然 惡溪多水怪,段成式爲括州刺史,其怪遂絶,因更名好溪。突星灘即此處。
殷堯藩《贈劉十二》詩:「鶯將吉了語,猿共果然啼。」「吉了」,南方有之,或惡溪所見也。「果然」,《天中記》云:「似獮猴,自呼其名。」《異物志》云:「出九真、日南。」未聞産栝蒼也。又云:「定尋雷令劍,應識趙王笄。」劍用豐城事,或途路所經。磨笄乃在代州,即今之保安州雞嗚山,相去甚遠。此亦僻於對偶之弊。台州亦有惡溪。孟襄陽詩:「欲尋華頂去,不憚惡溪名。」據柳子厚集,閩中亦有之。元微之《和嶺南》詩:「果然皮勝錦,吉了舌如人。」
雪 《説文》:「凝雨也。」《釋名》:「綏也,遇寒而凝,綏綏然下也。」
雪詩欲免痕跡,大是難事。六朝諸君雕績滿眼,即三唐宗匠亦不能别開生面。「山如銀作甕,宫見璧成臺」,燕公稱「大手筆」人,乃有此等句耶?若李洞「細填蟲穴滿,重壓鶴巢欹」、喻坦之「草開當井地,樹折帶巢枝」、李商隱「簷冰滴鵝管,屋瓦鏤魚鱗」,皆苦搜冥索而得之。「白戰不許持寸鐵」,於艱難中特出奇麗。坡翁雖有是言,未必廬陵心許也。
河南雪 《丁卯集》又有《酬王秀才自越見訪》詩:「煙深楊子宅,雲斷越王臺。」
嶺南無雪。漢章帝時,番禺楊孚嘗移洛陽松柏歸,種之宅畔。其年霏雪盈樹,人皆異之,因目其所居曰「河南」。許用晦詩:「河畔雪霏楊子宅,城邊花發越王臺。」「楊子」,指孚也。孚字孝先,爲議郎,著《交州異物志》。
北枝花
梅嶺因梅絹得名。《六帖》言庾嶺梅花,南枝已落,北枝未開。而宋考功有「魂隨南翥鳥,淚盡北枝花」之句。翁山曰:「嶺梅與江南異,花頗類桃而唇紅。」蓋嶺頭雪少,積陽之氣所發,故驛名紅梅。按:梅嶺原名臺嶺,梅鋗寄家於此。後從吴芮入關,封臺侯,因以爲名。其將庾勝嘗守此,亦稱庾嶺。或曰勝,楊僕將也。張曲江始植梅。
秋雪 《史記·趙世家》:「成侯二年六月,雨雪。」《漢書》:「文帝四年夏六月,大雨雪。」
白樂天《望終南山秋雪和劉郎中》曰:「遍覽古今集,都無秋雪詩。」余於丙午七月過飛狐峪,時大雪繽紛,千山玉立。又於丁卯六月過太白山,其最高處如水精屏,土人僉謂積年之雪盛夏不消。故知秋雪秦、晉之界時時有之,但求諸吟詠,誠有如香山所云者。要亦景象特殊,難於著筆耳。雍陶《蔚州》詩:「胡盧河畔逢秋雪,疑是風飄白鶴毛。坐客停杯看未定,將軍已濕褐花袍。」飛狐峪即蔚州地也。《清容集》有《秋雪聯句二十八韵》。
春草
林初文句:「客情似春草,無處不堪生。」極有餘味。徐偉長詩:「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便有「樂子無知」之意。
句眼 張芝《與弟書》:「且方有諸分張。」孟獻子請屬鄫於晉,曰:「寡君是以願借助焉。」
温飛卿詩:「簷前柳色分張緑,窗外花枝借助香。」吴子華詩:「灘響忽高何處雨,松陰自轉一峰晴。」不得中二字作句眼,便不陡健。温句實,吴句虚,須於上下文參之。
兩用 岑嘉州集多有一聯兩見者。
「一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許用晦得意句也,《寄洛中故人》兩用之,惟起結不同。「林晚鳥争樹,園春蝶護花」、「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亦兩見。李義山詩:「月裹寧無姊,雲中亦有君。」一詠李花,再詠槿花。
生鹿
李清江有《山中》詩曰:「無奈牧童何,放牛喫我竹。隔林呼不譍,叫笑如生鹿。欲報田舍翁,更深不歸屋。」描寫村野情形,如話如畫。杜陵所云「公然抱茅入竹去」,不得謂絶無僅有之事也。
三春鳥 黄阮丘令朱璜謂山下人曰:「六甲日乃上帝造物之辰,是日殺生,爲天所惡。」
彈弋之事,古人不廢。然殺機一動,黄口無遺。嘗見無名氏揭二語於村落曰:「勸君休打三春鳥,子在巢中望母歸。」大爲贊歎。後讀《齊書》,蕭遥欣七歲,見小兒彈飛鳥者,遥欣謂曰:「鳥自翔空,何關人事,無輒殺生。」衆感其言,乃不復彈。以宗室子而能如此存心,吾欲以「童子亦知善,衆生無懼心」二語贈之。
白鳳皇 「礜」字,徐氏《談薈》皆誤作「礬」。
李賀詩:「華清源中礜石湯,徘徊白鳳隨君王。」曹唐詩:「不知今夕遊何處,侍從皆騎白鳳皇。」按《瑞應圖》曰:「赤爲丹鳳,白爲化翼,青爲羽翔,玄爲陰翥,黄爲土符。」白乃西方之色,其應主兵。昌谷爲温泉而賦,故當有此。堯賓既曰遊仙,何亦以白爲尚耶?「礜石」者,硫磺之類,地下有之則泉温。《山海經》曰:「皋塗之山有白石焉,其名曰礜。」贊曰:「礜石殺鼠,蠶食而肥。」《本草》曰:「一名青分石,一名立志石,一名固羊石,又名鼠鄉,以能毒鼠也。凡温泉皆有之。」
蓴菜
蓴菜産於湘湖,必須濯以西湖之水,始結凍如餳,逾春即不可食。陸士龍所謂「千里蓴羹」,當别是一種。張季鷹因秋風而動蓴鱸之興,則非湘湖之産也。鎦涣詩:「湘湖蓴菜大如錢,千頃鷗波可放船。一曲《竹枝》歌未了,水禽飛散夕陽天。」
楊梅 《湘潭記》:「陸展見楊梅曰:『此果恐是日精。』即以竹絲籃貯千枚,并茶花蜜送衡山道士。」
湘湖所産楊梅與洞庭山争勝,餘姚燭溪亦稱佳品。孫文恪詩:「萬壑楊梅絢紫霞,燭湖佳品更堪誇。自從名繫金閨籍,每歲嘗時不在家。」文恪名陞,字志高,忠烈公季子,歷官禮部尚書。放翁詩:「項里楊梅鹽可徹。」自注云:「太白《梁園吟》:『玉盤楊梅爲君設,吴鹽如花皎白雪。』不知楊梅酸者乃薦以鹽,佳品未嘗用也。」「湘湖蓴菜豉偏宜。」注云:「蓴菜最宜鹽豉,所謂『未下鹽豉』者,言下鹽豉則非羊酪可敵,蓋盛言蓴菜之美爾。」引此以結上文兩節之意。
萬年枝
周益公嘗典試,王仲衡出其門。後同爲八座。王以入直詩相示,有曰:「玉堂晝永暑風微,簌簌飛花落小池。徙倚幽欄憑問訊,夏鶯啼出萬年枝。」周次韵曰:「東省南宫切太微,夔龍行集鳳皇池。更哦殿閣薰風句,坐覺微涼生桂枝。」詳見《玉堂雜記》,亦翰苑佳話也。「萬年枝」,冬青樹也。一名女青,葉朱色者名男青。翁山詩:「行人只道冬青樹,不識男青定女青。」
新樂府
周憲王有燉,明高祖之孫,有《誠齋樂府》留傳於世。李夢陽《汴中元宵詞》:「中山孺子倚新妝,趙女燕姬總擅場。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蓋指此也。集内如「南浦斷虹收雨去,西風新雁帶霜來」、「採得藥苗還竹徑,著殘碁子坐花陰」之類,皆清逸可誦。中山王名噲,孺子名冰,見《漢書·藝文志》。景帝以未央才人詩賜之者。
憑宵雀
顧茂倫《雜感》詩:「遥望蒼梧鬢已秋,雲山蕭颯動人愁。飛飛只有憑宵雀,猶自銜珠壘帝丘。」注云:「丹州鳥名憑宵,銜珠壘舜冢。」此事未經人道。
柳亭詩話卷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