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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6

柳亭詩話卷八 山陰宋長白纂

遂初堂 孫綽作《遂初賦》。

遂初堂爲張詹事九思别業,花竹水石之勝甲於都城,常以休沐之暇與同儕觴詠其際。趙承旨詩:「青山繞神京,佳氣溢芳甸。林亭去天咫,萬象争自獻。年多佳木合,春晚餘花殿。雕闌留戲蜂,藻井語嬌燕。退食鳴玉珂,友于此終宴。」《松雪集》以近體擅長,此首殊有小謝風味,宜表出之。

南野亭

虞奎章《南野亭》詩:「門外煙塵接帝扃,坐中春色自幽亭。雲横北極知天近,日轉東華覺地靈。前澗魚遊留客釣,上林鶯囀把杯聽。莫嗟韋曲花無賴,長擅終南雨後青。」此詩於題面極爲洗發,《道園學古録》中可稱全璧。道園平生謹慎,乃以代草詔書致受皮繩馬尾之禍,較諸「作君」、「傳子」一聯僅而獲免,文人遭際,何其險耶!至《霏雪録》所載宣聖示夢之事,恐未必然。

猛虎顧彪 《法傳録》曰:「文皇以儲位未定,嘗密詢縉。縉言立嫡以長,且曰:好聖孫。」

解學士詩多信口而出,故是遊戲成文。然流俗所傳,半居贋鼎,非《春雨集》中所有。其《題猛虎顧彪圖》曰:「虎爲百獸尊,孰敢攖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時成祖有歉於皇儲,味其詩句,遣迎仁宗。此則煞有關係,不得一例視之。海鹽徐泰曰:「吉水獨駕青鸞,翱翔八極。使謫仙遇之,當懸榻以待。」

五步成詩 丘文莊《除夕》詩:「一年餘此日,百歲幾今宵。」

開元中,史育上書自薦能詩,謂:「子建七步,臣於五步之内可塞明詔。」明皇令賦除夕詩,遂矢口而吟曰:「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氣色空中改,容顔暗裏催。風光人不覺,移入後園梅。」帝稱賞,授監門衛將軍。此詩結句甚佳,通體亦稱。或有指爲王涯者,似未識開、寶間聲口也。一云是王諲,又云史青。張説《守歲》詩起二句同。

買山錢 盧天驥詩:「未有買山錢,愁聞有山賣。」

劉改之《賀徐直院啓》:「以載鶴之船載書,入覲清標如此;移買山之錢買研,平生雅好可知。」「直院」者,淵子也。嘗有詩曰:「俸餘擬辦買山錢,却買端州古研磚。依舊被渠驅使在,買山之事定何年?」啓蓋用其詩語。

金鼇閣 竺法深謂支道林曰:「未聞巢、由買山而隠,固知朱户不若蓬門也。」于頔乞戴符買山錢百萬,事與郗超同,符豈安道苗裔耶?何其幸也!

南安有玉枕山,相對金鼇閣,爲一郡之勝。陳白沙赴召過此,時張東海弼爲守,餞之閣上。白沙口占一詩曰:「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鼇閣上見嶙峋。使君得此渾無用,賣與江門打睡人。」東海遽復之曰:「客囊羞澀客衣單,那有黄金買此山?多少高人眠不得,雞嗚催入紫宸班。」白沙爲之憮然。東海柬高崖山曰:「山林之興短,猶勝於市朝之味長。」

桐花鳳 俗名「收香倒挂」。周櫟園曰:「倒挂有之,收香則未也。」《星槎勝覽》曰:「出爪哇國。」蔣永公曰:「出於粤西。」

李文饒有《桐花鳳賦》。劉績謂即「緑毛么鳳」。李之儀謂此鳥以十二月來,好集美人釵上,亦名「探花使」。隱巒詩:「五色毛衣比鳳雛,深叢花裏只如無。美人買得偏憐惜,移向金釵重幾銖。」蓋成都岷江所産,《益部方物記》載之。賦序謂「來自暮春」者爲是。隱巒或作可朋。

鳳車

《古今注》:「蛺蝶大者名鳳子。」《廣東志》:「羅浮山有五色蝴蝶,相傳鮑姑上昇時裙裾所化。或云葛稚川也。土人呼爲鳳車。」韓致堯詩:「鳳子輕盈腻粉腰。」張文昌詩:「五色雲中紫鳳車。」

樹雞

樹雞,蕈也,類榆肉。《酉陽雜俎》曰:「出代州,俗呼猢孫眼。」唐肅宗與張良娣博,聲聞於外。李鄴侯言奏報停壅,乃以乾樹雞爲之。昌黎《答鄧道士》詩:「軟濕青黄狀可猜,欲烹還唤木盤回。煩君自入華陽洞,割取乖龍左耳來。」「華陽洞」見《茅君傳》,「乖龍」見崔奉國《李樹贊》,「左耳」見《大藏》善生王子事。昌黎平素闢佛,或未之見也。

東坡竹 見《丸江志》。

富川有東坡竹,相傳大蘇過此,嘗以題壁,餘墨洒叢竹間,其新篁枝葉俱帶墨痕。姑蘇杜瓊有詩曰:「重華南去不南還,二女啼痕在竹間。亦有富川蘇子墨,至今枝葉尚班班。」

文僧 「怪石」一聯,《詩快》作李咸用。

韋蘇州有《覽文僧卷》詩曰:「怪石難爲古,奇花不敢妖。」與平日恬淡一派迥别,殆爲此僧作頂門針也。其《贈徐秀才》云:「清詩舞艷雪,孤抱瑩玄冰。」尤爲工緻。「艷雪」二字,韋集屢見。王榮老之官觀州,阻風於龍宫渡,七日不能濟。投諸物於江神,不應。以黄魯直草書韋蘇州詩扇頭投之,香火未收,天水如一。其詩即「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之句也。左司詩得太史書而益妙,江神可謂兩彩一賽矣。

硯瓦

李咸用《謝友人遺端溪硯瓦》詩:「連澌光比鏡,囚墨膩於䃜。」「囚墨」勝於「殺墨」。或作「因」字,則人人能道者。「硯瓦」二字創見於此。或云唐以前硯皆用瓦,受墨處微凹。然昌谷有「踏天磨刀割紫雲」之句,是詠端石也。硯之製始於帝鴻氏。伍緝之《從征記》:「孔子廟中有石硯一枚。」《漢書》:「宣帝微時與張彭祖同硯席。」陸雲《與機書》:「君苗見兄文,欲焚筆硯。」則相沿久矣。

洞户

温飛卿《洞户》詩二十韵有曰:「畫圖驚走獸,書帖得來禽。」下句乃王右軍帖,上句則指徐景山、楊子華輩。通首對仗精工,足與義山並駕。

南荒風景 劉邵《人物志》云:「好奇之人横逸而求異。」須知横而逸方可言詩,方可立異。

沈雲卿《驩州》詩:「歲貸胸穿老,朝飛鼻飲頭。」張道濟《岳州競渡》詩:「齊歌迎孟姥,獨舞送陽侯。」白樂天《海南》詩:「天黄生颶母,雨黑長楓人。」張祜《寄遷客》詩:「溪行逢水弩,野店避山魈。」項斯《寄流人》詩:「象跡頻藏齒,龍涎遠蔽珠。」陳孚《安南》詩:「鼻飲如瓴甋,頭飛似轆轤。」於南荒風景寫得險怪逼人。此種筆仗,自鮑明遠《苦熱行》始。

答魑魅 唐人七言律部伍精嚴,自雲卿始。

雲卿《答魑魅代書寄家人》四十八韵,惟起手「魑魅來相問,君何失帝鄉」八句是問語,其下「影答余他歲,恩思宦洛陽」八十八句俱屬答詞,笑啼悲憤,一瀉無餘。盛唐巨手乃有此種文字,小生乍見,必謂馬腫背矣。又《赦到不得歸題江上石》二十四韵與此章參看,曲盡遷客逐臣景況。蘇長公過海諸作恢諧頹放,有無入而不自得之意。按其品詣,故自不同。

赤壁 杜牧之《寄李岳州》詩:「烏林芳草遠,赤壁健帆開。」在今嘉魚縣,非黄州赤嶙也。

曹虚齋翰卿《過赤壁》詩:「白石江頭烈火紅,千年遺事説東風。不知畫史將何意,不畫周郎畫長公。」此詩殊有意味,一則可見文士有靈,一則可訂赤𡽶之誤。

春波 春波橋,取賀季真「春風不改舊時波」之句。東坡《寓惠集》誤作「黄損」。或云在千秋觀前,或云在鑑,湖中。按:今禹蹟寺有春波橋,俗人呼爲「羅漢橋」者是也。

陸務觀乃左丞農師之孫,世爲會稽人,五雲門之華嚴寺是其舊宅。後與去婦遇於沈園,即今之禹蹟寺,所謂「傷心橋下春波緑,曾見驚鴻照影來」也。嘗見宋刻《世説》一册,有跋尾云:「淳熙戊申新定郡守笠澤陸游書。」豈先世僑遷於越而追係里名歟?今其墓在石碁山,有祭者。

杭越

元微之《送王協律遊杭越詩十韵》有曰:「山經秦帝葬,壘辨越王棲。」「葬」字疑誤,一本作「望」字爲是。至通首惟「松門天竺寺」一句屬杭,餘俱越事,偏枯至此,不能爲才子解也。

飛舞 《養魚經》:「魚無鼈守,則乘雨飛去。」《漢書》:「宣帝東浮大河,神魚舞於河。」

庾開府《詠畫屏風》詩:「竹動蟬争散,蓮摇魚暫飛。」張燕公《相州北亭》詩:「萍散魚時舞,林幽鳥作歌。」「蟬散」、「鳥歌」是習見語,以「飛」、「舞」屬魚則甚新。

栖雲

衣和庵主隠居雪竇之妙高臺,結龕其上,下臨不測。有藤一枝蜿蜒於左,號曰「栖雲」。嘗作詩曰:「竹筧兩三升野水,草窗五七片閒雲。老僧活計只如此,留與人間作見聞。」見葉文莊《水東日記》。

麻胡 詳見徐慥《漫笑録》。

宣和時,有成郎中者,貌不揚而多髭。再娶之夕,其外姑詬曰:「我女如菩薩,乃嫁一麻胡耶!」命成作却扇詩,操筆大書曰:「一牀兩好世間無,好女如何得好夫?高捲珠簾明點燭,試教菩薩看麻胡。」其女亦能隨緣安分,竟偕老焉。「麻胡」二字見《汴河記》。又石勒將麻秋亦呼「麻胡」,以止兒啼。

崑山片玉 略見《剡溪漫筆》。

四明宋僉事儒,有女美而文,適仁和陳輔。合巹之夕,輔剔燈微吟曰:「油凍知天冷。」女應聲曰:「香銷覺夜長。」後生一子,病且死,作詩訣輔曰:「崑山片玉本無瑕,女子生來願有家。豈料中途成薄命,莫教兒子着蘆花。」定情初對,竟與「曙後一星孤」相似,亦詩讖也。「崑山片玉」,晉郗詵對武帝語。

雪衣女 虞文靖集載周韶事甚詳,其同輩胡楚、龍靓詩亦佳。云皆蘇文忠公墨蹟。

武林妓周韶能詩,好蓄奇茗,嘗與蔡君謨鬪勝。蘇子容過杭,召韶糺酒,乘間求落籍。蘇指簷前白鸚鵡曰:「可作一詩。」時韶適衣白,援筆立成,其結句曰:「開籠若放雪衣女,常念《觀音般若經》。」一坐笑賞,遂從之。此女幸遇玉堂學士,得遂隴山之請;若遇玉局仙人,恐未許空冀北之群也。「雪衣女」乃楊太真所蓄鸚鵡,自云夢惡,爲鷹所斃。

買愁村

瓊州臨高縣南有買愁村。胡澹庵南遷過此,賦詩曰:「北往常思聞喜縣,南來怕入買愁村。區區萬里天涯路,野草荒煙正斷魂。」「買愁」二字甚新。近人有《買愁集》四種,或作《賣愁集》以矯之。鄭都官《榆錢》詩:「買花不得買愁來。」

六六峰 晉庾峻曰:「雖有處士之名,而無爵列於朝。商君謂之六蠍,韓非謂之五蠹。」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入都,以道作詩曰:「處士何人爲作牙,盡携猿鶴到京華。故山巖壑應惆悵,六六峰前只一家。」較《北山移文》更爲簡切。故知終南山不易入也。

瀟湘夜雨圖

智永嘗作《瀟湘夜雨圖》上邵西山,西山即題曰:「嘗擬扁舟湘水西,蓬窗剪燭數歸期。偶因勝士揮毫處,却憶當年夜雨時。」問曰:「前輩曾有此詩否?」永因誦義山「問歸」篇,西山矍然,亟取詩以歸。翌日更作一首與之,曰:「曾擬扁舟湘水夜,雨窗聽雨數歸期。歸來偶對高人畫,却憶當年夜雨時。」其意恐犯前人而改之,然不如初作之韵也。永係宋人,非唐初書《千字文》名法極者。

雨絕

傅玄詩「忽如雨絶雲」、潘岳詩「邈若雨絶天」、郭璞詩「一乘雨絶天」,出《三國志·虞翻傳》「罪棄雨絶」。陳琳檄文「雨絶於天」、張率詩「美人之遠如雨絶」、太白詩「雨絶無還雲」,更爲超脱。

箪醪 《素書·上略》曰:「夫一簞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軍之士思爲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

徐天祐《簞醪河》詩:「往事悠悠逝水知,臨流尚想報吴時。一壺能遣三軍醉,不比商家酒作池。」華鎮《考古》云:「勾踐將伐吴,有獻壺漿者,覆之上流。士卒乘流飲之,戰氣百倍。」《水經注》作「投醪河」,今在南澗門,實城内也。青城味江,亦投醪事。

英盼

謝朓《登孫權故城》詩:「江海既無波,俯仰流英盼。」李太白「翰林秉筆回英盼」出此。

拂衣

《左傳》:「叔向與子朱言,拂衣去之。」謝承《後漢書》:「王奂爲漢陽太守,范丹於道侯别,拂衣而去。」《楊彪傳》:「孔融自謂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而去。」《蔡邕傳》:「五原太守王智詬之,邕拂衣而去。」《南史·王僧虔傳》:「我立身有素,豈能曲意此輩!若彼見惡,當拂衣去耳。」康樂詩:「拂衣五湖裏。」醴陵詩:「拂衣釋塵務。」供奉詩:「明朝拂衣去,永與海鷗群。」工部詩:「吏情更覺滄洲嬾,老大徒傷未拂衣。」皆從宦途言之,非泛用也。《天寶遺事》:「張彖爲華陰簿,守令抑之,拂衣而去。」

桂子銘旌

栖白《哭劉得仁》詩:「直須桂子落墳上,生得一枝冤始消。」東坡《贈梁將官》詩:「愛惜微官將底用,他年只好寫銘旌。」文字、武功,兩者都無可恃。此虞仲翔所以投身於海島,姚希晏所以匿跡於青城也。

玉巵無當 《南史》:「王球簡貴,門無異客。王曇首曰:『倩玉亦是玉巵無當耳。』」「倩玉」,球字也。

《韓非子》:「棠谿公語韓昭侯曰:『人主而漏泄其臣之語,譬玉巵之無當也。』」左思《三都賦序》:「玉巵無當,雖寶非用。」唐試院以此命題,蔣防有句曰:「清越音雖在,操持意漸隳。」通首俱作悵恨之詞,與《韓子》語無涉。元稹結句曰:「縱乖斟酌意,猶得對光儀。」稍有含蓄。末路善於補過者以此。元稹或併作蔣防。

諸生

《漢書·翟方進傳》:「努力爲諸生學問。」《鍾離意别傳》:「嚴遵與光武皇帝俱爲諸生。」《東觀漢記》:「相者謂班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任昉《爲梁武帝策秀才文》:「朕本自諸生,弱齡有志。」此二字高常侍用之於詩:「諸生曰萬盈,四十乃知名。」贈外甥也。方元英《過宋協律故山》亦云:「殘編續《大雅》,稚子記諸生。」范德機《贈别李教授》詩:「諸生五嶺外,之子大河東。」如此用字,方不落空。

秀才 北齊策秀才,有濫劣者,罰飲墨水三升。

《漢書》:「吴公聞賈誼秀才,召致門下。」「秀才」之名始此。《後漢·左雄傳》:「漢初舉賢良方正,州郡舉孝廉秀才。」嵇叔夜有《贈秀才入軍》詩十九首。太白《同吴王送杜秀才人京》曰:「秀才何翩翩,王許回也賢。」楊素謂杜正玄曰:「周、孔更生,尚不得爲秀才。」故以顔子爲比。而曰「許」云者,難之也。升庵引趙武靈王語,乃改「秀士」作「秀才」。

道士

《太霄經》曰:「人行大道,謂之道士。」周穆王因尹軌製樓觀,遂召幽逸之人爲道士。郭景純《遊仙詩》:「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謂鬼谷子也。唐明皇《贈司馬承禎》詩:「青谿道士人不識,上天下天鶴一隻。洞門深鎖碧窗寒,滴露研朱點《周易》。」蓋以子微比王詡云。明皇詩或作《賜葉法善》。

上人

《增一阿含經》曰:「有過能改者爲上人。」《浄名經》曰:「彼上人者難與酬對。」則此二字緇素可通用也。晉時釋子多稱「道人」,或曰「法師」。至鮑明遠始有《秋日示休上人》詩。江文通擬之曰:「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謂湯茂遠也。

主人

老杜《卜居》詩:「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注謂「主人」者,裴冕也。或曰高適也,與年譜不合。班固《東都賦》自稱「主人」,劉峻《廣絶交論》亦然,則此二字乃公自謂。倘果裴、高輩爲之卜居,自當不日落成,何必待王十五遺草堂貲耶?

華頂

「天台衆峰外,華頂當寒空。有時半不見,崔嵬在雲中。」此靈澈詩也。祁雪瓢廌佳嘗爲余書便面。後見《唐詩選》,「華頂」二字作「歲晚」,不知於上下文義作何融會。

流蘇 《西京雜記》:「飛燕女弟有流蘇帶。」又《鄴中記》:「石虎御牀斗帳,五色流蘇。」

《漢書·禮樂志》有「流蘇」,蓋樂器所懸之飾也。薛瓚注作「流遡」。《續漢書》:「駙馬赤珥流蘇。」《海録》謂即盤線繍繪之毬。《晉書》:「割流蘇爲馬帴。」是則帷帳所飾之具矣。《漢武外傳》:「李夫人初至,坐七寶蘇輦。」陳後主詩:「銀牀金屋挂流蘇。」江總詩:「新人羽帳挂流蘇。」《倦遊録》謂「五綵同心而下垂」者是已。

椒圖 龍生九子,末名椒圖,形似螺蚌,性好閉,故以司門。

貝瓊《未央硯瓦歌》:「長安昨夜西風早,錦縵椒圖跡如掃。」升庵謂:「閲陸文量《菽園雜記》始悉其義。」按陳孔奂《名都篇》:「九華雕玳瑁,百福上椒圖。」謂是屈戌、金鋪之類亦可。

椒塗 「圖」、「塗」二字,音同義異。

楊子雲《解嘲》:「前番禺,後椒塗。」應劭曰:「漁陽之北界。」則地名也。曹子建《洛神賦》:「踐椒塗之郁烈。」又似椒房之謂。謝惠連《詠蒲》詩:「初萌實雕俎,暮蕋雜椒塗。」即郁烈意。羅昭諫《效玉臺體》:「青樓枕路隅,璧甃復椒塗。」則「塗」字乃「塗飾」之「塗」。

遊蟻

應璩《與曹昭伯牋》:「昔陳司空爲邑宰,所在幽閒,獨坐愁思。幸賴遊蟻,以娱其意。」老杜《獨酌》詩:「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遺山謂「行」字當作「倒」字。須溪謂「行列」之「行」。余意以「遊」字爲準,更有出處。「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過宫墙」,「倒」字雖有説,但少陵未必預借後人之言。放翁詩:「會稽城南賣花翁,以花爲糧如蜜蜂。」蜂也,蟻也,得巨公拈人詩料,可謂肖翹之物,莫不各得其性已。

神遊

梅禹金有《悼往》詩,序略云:「黎惟敬南歸,神遊羅浮,見道人笠而杖者,問之,曰:『姓沈。』問爲誰?曰:『宣城故太史也。』則余邑君典云。」詩中有曰:「黎君太岑寂,戲作塵中遊。黄冠復猋忽,云是沈隱侯。初夢若宿昔,奄化偕千秋。天路坐超越,可望不可求。」惟敬名民表,君典名懋學,詳見《鹿裘石室集》。

兩當

趙清獻自成都被召還朝,宿廣鄉驛,有詩曰:「被召趨朝景物疏,兩當中夜宿中途。」蓋驛在兩當縣也。《九域志》:「縣在鳳州城西。」《圖經》云:「東京、西蜀至此,道里適均,故以爲名。」老杜有《宿兩當縣吴侍御宅》詩。神宗嘗問抃曰:「聞卿以匹馬入蜀,獨携琴、鶴,廉者固如是乎?」按:公琴、鶴之外,更有白龜。前已放鶴,再師蜀時,復投龜於淮,故有句曰:「馬尋舊路如歸去,龜放長淮不再來。」後人但知其一琴一鶴耳。

枉渚

《楚辭·涉江》篇:「朝發枉渚兮夕宿辰陽。」《太平御覽》曰:「枉山在郡東十七里,溪口小灣謂之枉渚。」陸士龍《答張士然》詩:「通波激枉渚,悲風薄丘榛。」《楚辭》原注:「謂將去枉曲之渚,而處辰明之鄉。」則「丘榛」二字又作何解?謝康樂《歸途賦》:「發青田之枉渚,逗白岸之空亭。」永嘉郡地也,亦不作虚字用。

龍鶴

馬戴《送李侍御福建從事》詩:「釣渚龍應在,琴臺鶴亂栖。」按福州釣臺山有石刻曰:「全閩第一江山。」相傳越王餘善釣白龍處。又漳州鶴鳴山有潛翁者,修真於此,養一馴鶴。上有風動石,高五丈,圍倍之,風來則動,鶴每栖其顛。

野馬黄羊

杜祁公詩:「雙鳬乘雁常深愧,野馬黄羊亦過憂。」按張説云:「吾肉非黄羊,必不畏喫;血非野馬,必不畏飲。」公詩蓋本此。上句則用馬懷素詩「今兹對南浦,乘雁與雙鳬」。陳止齋《送辛幼安》詩:「乘雁雙鳬滄海上,與君從此恐差池。」

鵜鶘行 魏文帝《鵜鶘集靈芝池詔》曰:「此詩人所謂汙澤也,刺曹恭公遠君子而近小人。」

崇禎午、未間,宜興相引文部郎爲私人政,以賄成鹽官。吴磊齋作《鵜鶘行》刺之,曰:「山林畏豺虎,川澤畏鵜鶘。鵜鶘大身嘴,項有百石壺。挈壷赴春波,抒水如轆轤。鼓翅風雨驟,所集無停汙。巨魚擲千尺,力絶僵泥塗。小魚濡沬乾,駢首安就屠。羶腴飽饞吻,狼藉沾諸雛。果腹坐磐石,睅目思江湖。方笑揭竿勞,終覺網罟愚。瞥然雙屬玉,徜徉意何殊。喙微毛領單,頗似有道癯。飢虚緩行躅,鞠躬俯寒蕪。翻遭鵜鶘嗔,砰磕聲氣麤。鵜鶘亦有云,其云多矯誣。一云丹穴王,竹實供天厨。再云髓陽使,稻粱事踦𨄅。兹爾瑣尾臣,致身在菰蒲。鱣鮪方發發,鯤鯢正于于。颺爾頭上絲,保爾一捻軀。在梁幸可托,殄物干天誅。佞哉老鶖舌,凛若操戈殳。神鷺不吞鯉,況乃受揶揄。高蹈謝饕餮,杳向青冥呼。始信百族中,具有穿窬徒。除惡務其本,敢用諏司虞。」時熊大行、姜給事首攻其惡,獲譴最深,故以「雙屬玉」爲比。其曰「諏司虞」者,公以掌垣申救,而諸司噤不發聲也。按:公疏有云:「貪吏如狐,逢人便媚,而其所依倚必有大門墻;貪吏如鼠,遇穴即鑽,而其所盤結必有大要津。」又曰:「人情莫不嗜利,而有不踁而馳之物以汩其神;人情莫不畏禍,而有通神不測之技以撓其膽。」合前後諸疏讀之,淘河之肉,狗彘不食其餘矣。

三命 鄭康成注:《離騒·大司命》曰:「主督察三命。」大指即《黄帝養生經》上壽、中壽、下壽也。謝康樂《感時賦》:「鑒三命於予躬,怛行年之蹉跎。」

孫子荆《征西官屬》詩:「三命皆有極,咄嗟安可保。」若爲幕僚祖餞,則「三命」似出記傳。然下句以殤子、彭聃爲比,當是《孝經援神契》所云「命有三科:有受命以保慶,有遭命以譴暴,有隨命以督行也。」

白龍腰 佑事李後主,與徐鉉、湯悦、張泌俱有文名。嘗應制作小詞,有「桃李不須誇爛熳,已失了東風一半」,蓋諷諫也。

幽州潘佑,母娠時,嘗夢古衣冠人入其室,曰:「我顔延之也,當與夫人爲嗣。」生七歲始能言。忽吟詩曰:「朝遊滄海東,暮歸何太速。祗因騎折白龍腰,謫向人間三十六。」後如期而終。延年生前厭其子之豪侈,易世而猶以塵寰爲苦,要亦果位中人也。事載《南唐書》。

高一步

梅應發字定夫,廣德人。七歲不能言。一日行溪畔,見浮蛙,忽語其父曰:「此『大』字也。」自是穎悟。十歲能詩,郡守延而試之,即曰:「我本山中人,慣走山中路。不用倩人扶,一步高一步。」十九領鄉書,登淳祐進士。「大」字比「出」字更精,蓋夙慧也。見州志。

天上春回

海寧査秉彝爲諸生時,夢入一暗室被杖,額懸「天上春回」四字。後爲給事中,劾嚴嵩父子,廷杖六十,謫定邊典史。追憶前夢,因有句曰:「九重天上春回日,二十年前夢裏身。」可見世間榮辱俱有定數,而人每每邀榮避辱,如脂如韋,以期幸免者,何哉?謝肅字原功,上虞人。少與唐肅齊名,稱「會稽二肅」。洪武中,僉憲福建。時漳泉有虎患,移文境内之神,遂息。後坐事被逮,鞫之,大呼曰:「文華非栲掠之地,陛下非問刑之官。」因下法司,獄吏以布囊壓死。有《密庵集》十卷。

早見幾 詩見徐充《暖妹由筆》。

成化間,曾有一帖子粘於殿前擎天柱,曰:「秦檜當年陷岳飛,至今留得惡名題。於今丘濬排王恕,聖主應須早見幾。」瓊山用醫人之譖,力排三原。及其卒,醫往唁,夫人叱之曰:「相公爲爾排王冢宰,致干清議,何以弔爲?」時又有以盧相、舒王爲聯者,恐未必如是之甚也。

對青山 事載莫氏《語林》,與沈石田《客座新聞》稍異。

盛㫤爲御史,王冢宰翱掌考察,以浮躁黜爲古田尉。往辭院長,咸惜之。㫤從容曰:「此去在㫤猶恕,尚存一『史』字也。」嘗賦詩曰:「縣門如水倚峥嶸,租税無多訟亦清。有酒可斟詩可詠,也無官長要逢迎。」後移羅江令,韓都憲永熙謂曰:「王九皐不知人,要安排足下,宜置諸車馬轇轕之地,乃置諸山水間耶?」㫤答以詩曰:「才劣豈宜居要地,性慵只合對青山。銓曹自有知人鑒,一度移官一度閒。」或謂㫤代巡兩廣時,翱爲總制,㫤嘗劾之,故修怨致此。按:王忠肅過濟寧,不肯壞都水使者之法,豈肯以私憾逐諫臣耶?然㫤詩頗能以義命自安,不似浮躁人語。㫤字允高,姑蘇人。

白羊湖

葉子奇《過白羊湖》詩:「客思官程意轉迷,湘江南去草萋萋。待尋無樹人家宿,免得中宵謝豹啼。」金南陵曰:「此即『打起黄鶯兒』之意。」葉字世傑,龍泉人,以薦主巴陵簿。

别人看

方紫陽《晚春》詩:「十載干戈後,辛勤蒔牡丹。豈知身是客,借與别人看。」此即「黄金散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之意。方有唐宋近體詩選,曰《瀛奎律髓》。

柳亭詩話卷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