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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7

柳亭詩話卷九 山陰宋長白纂

取次 豐樂名羨,光之弟也。高元海嘗勸長廣王執之。祖珽告陸令萱所謂「威行突厥」者。

斛律豐樂《歌》曰:「日日飲酒醉,國計無取次。」謂齊主洋也。「取次」,安頓貌,或曰次第也。白香山好用此字,如「老愛尋思事,慵多取次眠」、「遇客踟蹰立,尋花取次行」、「閒停茶椀從容語,醉把花枝取次行」、「香毬趁拍迴環匝,花盞抛巡取次飛」。以「取次」對「從容」,似「次第」之義爲長。

佁儗 馬融《長笛賦》注云:「寬閒貌。」

司馬相如《大人賦》:「沛艾﨣𧺯螑,仡以佁儗。」「佁」讀如「熾」,「儗」讀如「膩」,注:「固滯貌。」《釋韵》曰:「不前也。」二字詩人罕用,惟李供奉《送王屋山人還山》云:「五月造我語,知非佁儗人。」山人即魏萬也。杜工部《西岳賦》:「千乘萬騎,蠖略佁儗。」柳柳州《夢歸賦》:「紛若倚而佁儗。」賦家屢見之。

不分

《王僧虔傳》:「庾征西翼書與右軍齊名,右軍後進,庾猶不分。」「分」字仄聲,作「忿」字解,晉人常語也。徐摛詩「恒教羅袖拂,不分秋風吹」、張正見詩「不分梅花落,還同横笛吹」本此。盧照隣詩「生憎帳額繍孤鸞」、駱賓王詩「生憎燕子千般語」,即「不分」意。杜詩「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乃合用之。

子細

《北魏書》:「源懐字思禮,嘗曰:『爲貴人理世務,但當提挈綱領,何必太子細也。』」似爲拘謹瑣屑者言之耳。杜陵「醉把茱萸子細看」、白傅「世路風波仔細諳」,自有意在。

甓子

邵康節詩:「大甓子中消白日,小車兒上看青天。」謂酒甓也。韵書無此字。紫陽作《康節先生贊》:「閒中今古,醉裏乾坤。」游誠之詩:「閒處漫憂當世事,静中方識古人心。」殊有邵子風味。誠之,張南軒弟子也。

博山 吕大臨《考古圖》曰:「罏象海中博山,下盤貯水,使潤氣蒸香,象海之四環。」

《西京雜記》:「長安巧工丁緩作九層博山香罏,鏤爲奇禽怪獸,皆自然轉動。」古詩:「請説銅罏器,崔嵬象南山。朱火然其中,青煙颺其間。從風入君懷,四座莫不歡。」劉繪有《詠博山香罏》詩,於上下四旁形容備至,殆親見之也。緩又作卧褥香罏,機關轉運四周,而罏體常平,可置被褥。尚書郎給女使,所執者疑即此。

紈扇 《樂府》作《怨歌》,云顔延之擬。

班倢捷伃既供養長信宫,作《紈扇》詩。其發端曰:「新製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圑似明月。」江文通擬其意曰:「紈扇如圓月,出自機中素。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從中渲染一筆,即合歡意也。倢伃原倡曰:「出入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含蓄最深。文通却曰:「彩色世所重,雖新不代故。」班屬自慰,江則旁觀也。末段曰:「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終斷絶。」禍水之唾,不獨披香老博士知之也。江曰:「竊愁涼風至,吹我玉堦樹。君子恩未畢,零落在中路。」方是設身處地之言。如此擬古,真似帷燈匣劍。《古今注》:「舜作五明扇。」《西京雜記》:「天子夏設羽扇,冬設繒扇。」《東宫舊事》:「太子納妃,供同心扇。」「合歡」者,「同心」之類也。

寶鴨

《博古圖》有「寶鴨」,乃薰鑪也。徐興公詩:「香氣頻聞寶薰。」吴梅村詩:「香銷寶鴨月如霜。」海南琵琶洲出一種鴨,似凫而小,頭有緑毛,遍身文彩,似鴛央,土人呼爲「寶鴨」。粤歌有曰:「琵琶洲上琵琶鴨,一樣鴛央兩樣看。」

奔䱐 段公路《北户録》云:「䱼魚如指,長七八寸,但有香骨,曝以爲燭,極光明。」與奔䱐相反。

海南嬾婦魚,一名奔䱐,田豕入海所化。士人以其脂爲燭,飲食宴樂則明,誦讀組紃則暗。詳見《異物志》及《酉陽雜俎》。鄺湛若詩:「丁年誤買奔燭,丙夜誰傳太乙書?」鄺名露,博學而數奇,以中舍終。唐蒙《博物記》曰:「南有野女群行,不見夫,疑即此物。」佛經名爲「饞燈」。

金虎 曹操建三臺於鄴都,首名銅雀,中名冰井,後名金虎。張衡《東京賦》曰:「始於宫隣,卒於金虎。」五臣注曰:「堅若金,惡若虎。」何敬祖詩曰:「望館離金虎。」注曰:「望館,月御也。西方,金也。昴、畢之屬,爲白虎。」

陸機詩曰:「大辰匿躍,金虎習質。」又《贈顧彦先》詩曰:「望舒離金虎。」「望舒」,即望館。《甘石星經》曰:「太白入昴,爲金虎相簿,主有兵亂。」太安、永安之際時運概可知已。原注以下文有「重陰苦雨」之句,僅以「月離於畢」解之,不思「蕭墻」二字非泛引也。況彦先此時亦與季鷹有肥遯之志乎!虞山讌集詩:「風煙極目無金虎,霜露關心有玉魚。」「有」、「無」二字憤激悲涼,而顧欲荷鋤終老,何也?

玉羊 康成别注「雞」爲「箕」,「羊」爲「狼」。

劉孝綽《望月》詩:「玉羊東北上,金虎西南昃。」按《易是類謀》曰:「太山失金雞,西岳亡玉羊。」鄭康成曰:「星在未爲羊。」「玉羊」二字似出此。蓋以未爲月殿,指宫神而言。金虎亦非前解可證,似謂月上而星沉耳。

烏龍

沈份《續仙傳》云:「韋善俊嘗携一犬,號『烏龍』,後乘之飛昇。」韓致堯《香奩集》屢用之,有曰:「洞門深閉不曾開,横卧烏龍作妬媒。」又曰:「相風不動烏龍睡,時有幽禽自唤名。」又曰:「遥知小閣還斜照,羨殺烏龍卧錦茵。」此句又見義山集。《香奩》乃和凝所著,既貴顯,嫁其名於韓偓。善俊,即世傳藥王也。韓億幼得危疾,夢一叟牽黑犬,以藥授之,吞而遂愈。且自述其姓名,非内典之藥王、藥上也。《搜神記》:「襄陽紀信純有犬名烏龍。」《續搜神記》:「會稽張然有犬名烏龍。」《夢溪筆談》曰:「偓有手書詩百餘篇,慶曆中,其四世孫奕詣闕献之。以忠臣之後,授司士參軍,歷殿中丞。」

妙用真人 《道藏》云:「王母二十三女。」

三峽有妙用真人廟,即《高唐賦》之「神女」也。或曰是天帝季女,名瑶姬,嘗助禹治水,亦稱雲華夫人。扶乩者得詩一首,有云:「雲雨高唐人夢驚,襄王與妾本無情。只因宋玉多才思,萬古長江洗不清。」顔之推有云:「自古文人多陷輕薄,書此以爲口業之戒。」大蘇《神女廟》詩奇横獨絶,於高唐一事置若罔聞,乃見此公心眼之妙。至云:「蜀守降老蹇,至今帶連環。」自注云:「秦時蜀守李冰降毒龍蹇氏,鎖之江上。」更可補諸書所未備。

雅正 《窮怪録》載蕭總遊明月峽,神女以玉指環贈之。其誣妄可知已。

吴簡言經巫山廟,題詩曰:「惆悵巫娥事不平,當時一夢是虚成。只因宋玉閒唇吻,流盡巴江洗不清。」夜夢神女來見,曰:「君詩雅正,當以順風爲謝。」明日揚帆,一瞬百里。吴字若訥,宋人。詩與乩筆略同。李義山詩:「襄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亦雅正也。

明妃曲

自石季倫作《明妃曲》後,詩人吟詠不置。謝中丞杰評杜少陵《詠懷古蹟》第三首云:「公此詩爲近體之冠,稱《明妃曲》中神詩。『一去紫臺連朔漠』,足兼『今日漢宫人,明朝胡地妾』之句;『獨留青冢向黄昏』,足契『漢使相逢頻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之意;『畫圖省識春風面』,足卑『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之調;『環珮空歸月夜魂』,足破『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之舛;『分明怨恨曲中論』,足軋『紅顔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之詞。故曰:公詩,神詩也。」詳見《詹言》。

鹿女《大藏》:有牝鹿舐仙人浣衣石而孕,後於石上産一女子。

王右丞《遊感化寺》詩:「雁王銜果獻,鹿女踏花行。」劉辰翁注下句云:「若用《禮記》,「鹿女』舛。」如此箋釋,則知須溪於内典未嘗寓目也。大羅氏致鹿與女,與禪宗何涉!摩詰有知,得無咤爲「今夜吴臺鵲,坊州采杜若」乎?

藍輿

右丞《酬嚴少尹徐舍人見過不遇》詩:「偶值乘藍輿,非關避白衣。」「藍」字從「草」,對「白」;「輿」作仄聲。白香山《閒行》詩:「病乘藍輿出,老着茜衫行。」亦屢作仄用。蘇長公《次黄魯直韵》:「莫嗟平輿空神物,尚有西齋接勝流。」自注云:「舆音預。」黄滔詩:「白馬嘶風三十舆。」亦從仄。

丈人行

張天覺自漕使至執政,時論不無異同。後家居被召,將行,唐子西適見桃李盛開,而殘梅尚有數枝,因賦詩曰:「桃花能紅李能白,春來無處無春色。不應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向來開處當嚴冬,桃李樂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年少争春風。」以投天覺,大爲稱賞。先是,子西有《内前行》一首,於「商霖」二字極爲洗發。後竟以詩遘禍,謫羅浮。張九一《與吴霽寰書》:「名敵則相掩,位敵則相凌;女並寵者妬,雀並枝者啅,勢使然也。」

蘭蕙同芳

茶陵李希蘧,元統初舉狀頭,洪武間隱居故里,不應徵辟。嘗題《蘭蕙同芳圖》曰:「蘭生花葉短,蕙老花葉長。短長各自媚,異體同芬芳。但依竹石根,不羨桃李場。君子有令德,千載流輝光。」公名祁,字一初。有《雲陽集》,危素序之。乃西涯從祖也。公與余闕同榜,嘗序《青陽集》。自恨不能效死如廷心。

遊嶽載歸

開元中,徐安貞爲中書舍人,内廷製作,多命視草。及李林甫用事,倚爲腹心。林甫敗,遁入衡山,僞瘖疾,屢爲寺僧所侮。李北海遊嶽識之,因戲曰:「『峴山思駐馬,漢水憶迴舟」、『暮雨衣猶濕,春風帆正開』,抑能記否?」因同載北歸。至長沙,謂守者曰:「瀟湘逢故人,若幽谷之覩太陽。不然,委填巖穴矣。」安貞一名楚璧,龍丘人。《舊唐書》曰:「尤善五言詩。」李所吟,其警句也。

賖酒借書

皮襲美詩:「野客共爲賖酒計,家人同作借書忙。」陸務觀詩:「供家米少因添鶴,買宅錢多爲見山。」清貧樂事,世人罕有知其趣者。吾欲繪以爲圖,著之齋壁。

渭南

放翁恩封渭南伯,戲作長句曰:「虚名定作陳驚坐,好句真慚趙倚樓。」自注云:「唐人趙嘏爲渭南尉,當時謂之『趙渭南』。後來將以予爲『陸渭南』乎?」其自寓如此。今人乃僅稱爲「劍南」。《劍南集》二十卷,皆蜀事~《渭南集》四十五卷,則總集。

一句流傳

詩不在多,有以一句流傳千古者,如崔信明「楓落吴江冷」是也。康樂之「池塘生春草」、道衡之「空梁落燕泥」,則全篇又賴以生色矣。潘大臨「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自云爲催租吏敗興而止,然此句因此吏以傳,而此吏又因此句以俱傳,詩之爲用大矣哉!謝無逸用邠老起句作三絶。

十倍三分

「劍江春水緑沄沄,五丈原頭日又曛。舊業未能酬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升庵謂見於武侯祠壁,雖子美或未過之,惜不知其姓氏。按:金人郝俣有《題五丈原武侯廟》詩,氣骨與此伯仲。其以「十倍」對「三分」,尤恰當也。詩曰:「籌筆功名事可哀,長星飛墮蜀山摧。三分豈是平生志,十倍寧論蓋世才。壞壁丹青仍白羽,斷碑文字只蒼苔。夜深老木風聲吼,猶想褒斜萬馬來。」

木末亭 葉臺山《題正學祠》:「兩朝事往君恩在,十族煙銷詔草成。」

吴聽翁嘗語余曰:「方學士以智《題木末亭正學先生祠》「十族可憐無姓字,三楊終不是功名」,爲一時傳誦。甲申後,遂薙髮爲僧,入清涼山。蓋其志意早見於翰墨中矣。」按:此詩見《黄海岸稿》,其結句曰:「此地竟無能拜者,六朝風俗壞諸生。」聽翁之説不知何據。

白雀寺

湖州白雀寺緑竹盈園,枝修節巨。有女子刻詩於上曰:「閒拔金釵撥翠筠,尋春人自惜殘春。幽情無限誰能見,疏雨東風總未真。」後書「吴門蘇氏碧虬題」。按:城中天聖寺壁有管仲姬畫竹,粉墨形似,猶有存者,女郎何不一詠之耶?己酉春,聽翁招遊道場山。與兀庵禪師閒行溪畔,見叢篠中有殘梅數朵,聽翁偶吟曰:「道場最佳處。」兀庵遽曰:「元度偶徘徊。」續曰:「月到梅花裏,清風溪上開。」聽翁拊掌叫絶,遂拾片磁,鎸之於竹。

下九

《焦仲卿妻》詩:「初七並下九,嬉戲莫相忘。」「七」,當指穿針之會;「下九」者,按《采蘭雜誌》,古人以二十九日爲上九,初九日爲中九,十九日爲下九。每月下九,女子爲藏鈎之戲,以待月明。

結同心 《能改齋漫録》云:「西陵在錢塘江之西。」按:西陵屬蕭山境,吴氏蓋誤以東爲西也。錢塘則小小流寓於此。

古樂府詠蘇小小曰:「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故注稱錢塘妓。自唐以來,吟詠最多,如「不分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之類。而宋陳子兼《窗間記聞》曰:「嘉興縣西南六十步,地志云晉歌妓蘇小小墓,今石碣尚存。」徐凝《寒食》詩:「嘉興郭裏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掃歸。只有縣前蘇小小,無人送與紙錢灰。」生寓西湖而殁葬鴛湖耶?羅江東詩:「魂兮槜李城,猶未有人耕。」則嘉興之説未謬。義山《送人之蘇州》詩:「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又欲派往蘇州。

鄉里 鑑湖有柳姑祠。放翁詩:「柳姑廟前魚作市,道士莊畔菱爲租。」

沈約《山陰柳家女》詩:「還家問鄉里,詎堪持作夫。」按《南史·張彪傳》:「我不忍鄉里落他處。」則此二字當指妻言。萬楚詩:「山陰柳家女,九日采茱萸。」結曰:「蛾眉自有主,年少莫踟蹰。」通首作《陌上桑》語氣,意當日必有事跡可考,郡志失傳。

退圃

山樵朱承爵曰:「題目詩最難工妙,如東坡爲俞康直作所居四詠,中有《退圃》詩一首曰:『百丈休牽上瀨船,一鈎歸釣束頭鳊。園中草木知無數,獨有黄楊厄閏年。』其於『退』字略不發明,而句句曲盡『退』字之妙,此詠題三昧也。」但「頭」字易「項」字以就粘,微近於俗。《逸》、《遁》、《遠》亦佳。

出東門

作詩,凡一篇之中亦忌自相矛盾。如東坡有「日日出東門,尋步東城遊。城門抱關卒,怪我此何求。我亦無所求,駕言寫我憂。」章子厚評曰:「前步而後駕,何其上下紛紛耶?」東坡聞之曰:「吾以尻爲輪,以神爲馬,何曾上下乎!」參寥子謂其文過似孫子荆所以枕流欲洗其耳,然終是詩病。

梅山亭

「三梅」,即長沙安化縣。熙寧中,章惇始開,至今鮮猺僮之害。其《題梅山亭》二詩,筆甚遒勁,似不當以人廢言。但首章稱熙寧天子之聖,追神堯而陋漢武;次章自序其績,一則曰「臣惇入奏陳地圖」,再則曰「臣惇專持使令車」,小人面目,和盤托出。郡志列於《藝文》,不知與濂溪諸作何分别也。

嶽麓 吴園次《嶽麓書院》詩:「千秋正席朱元晦,片殘碑李太和。」此甲子歲同遊分韵之句。

嶽麓爲衡山七十二峰之末,昔人謂原名靈麓,至宋始改。然沈傳師、宋之問、齊己有《嶽麓》詩,杜子美、劉文房有《嶽麓道林》詩,則非自宋始也。杜荀鶴「猿到夜深啼嶽麓」、韓惺「借得茅齋嶽麓西」,唐詩屢見。

壦嶅 王喬,犍爲人,食肉芝而身輕。後爲柏人令,於東壦山得道。非周王子晉,亦非爲葉令者。闞駰《十三州志》謂舜納於大麓,即此山也。韓定辭,《梁書》作韓定之,馬彧作慕容郁。

《北夢瑣言》曰:「韓定辭爲鎮州王鎔書記,聘於燕。劉仁恭命馬或款之,彧贈以詩曰:『遂林芳草綿綿思,盡日相携陟麗譙。别後壦嶅山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韓酬以詩曰:『崇霞臺上神仙客,學辨癡龍藝最多。盛德好將銀筆述,麗詞堪與雪兒歌。』」楊用修曰:「『壦嶅』,『嶅』字當作「堥』字,讀如『旄丘』之『旄』。」此本韋昭注班固《答賓戲》「堥敦」,「堥」字音「旄」也。然《顔氏家訓》「壦嶅」作「壦務」,魏收《莊嚴寺碑》用之,非平聲也。彧詩誤,楊説亦誤。

皋橋「皋」多誤作「高」。《玉照新志》載廬陵挽蘇子美詩猶然。

吴門皋橋相傳爲皋伯通故里,即梁伯鸞、孟德曜依廡下處。皮襲美詩曰:「皋橋依舊緑楊中,閭里猶存隱士風。惟我到來居上館,不知何處勝梁鴻?」襲美故自超然,較諸伯鸞,何啻有上下牀之别。

臨平 河畔有石鼓亭"即張華用桐木爲魚,扣之聲聞數里者。今僅有亭,爲佛日下院。

參寥子者,妙總大師曇潛也。俗姓王,錢塘人。以童子誦《法華經》得度,累賜師號及紫伽黎。嘗在臨平道中作詩曰:「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亂汀洲。」東坡一見,爲寫而刻諸石,嘗稱之曰:「此釋子詩無一點蔬笋氣,其體製絶似儲光羲,非近世詩僧所能比也。」曇潛,《宋詩僧》作道潛。唐有道士號參寥子。

衰陳 李太白詩:「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

梵林修公,吾鄉馮氏子。少年跅弛自喜,嘗走江上從軍,軍潰,遁入雲門,依雪嶠大師薙染。其詩凄惋可誦,自名其集曰「衰陳」。己酉春,晤於西湖之烏石峰。庚戌夏,余再上長安,與徐野君、張祖望輩會於湯古田齋中,分韵見贈,修老有「如公何但稱才子,忠孝經綸偉丈夫」之句。後以疾卒於族人之室,其稿竟散失無傳,僅見二首於《越郡詩選》,卓子任載入《遺民集》。雪嶠自號青獅翁,示寂於丁亥八月。弘覺老人挽詩有云:「只有駡人三寸舌,曾無諂佛兩行眉。」詳見《百城集》。

直節無枝

寒泉老人爲法門尊宿,所著《直木堂》、《睡香庵》諸集彪炳叢林。其繼席平陽之日,余與契合最深。嗣復主席天童。嘗以拄杖授余,手書一軸爲記莂云:「宋公吾不知其何輩人,勃窣高戴方山巾。長歌短劍走燕秦,詩情酒態秋復春。下視一世茫煙塵,歲晚歸來釣鑑漘。襌爲餌兮法喜綸,大笑衝浪皆凡鱗。聞者見者驚嘆頻,紆轍鹿峰忘苦辛。沙飯細嚼血牙齦,滋味自别眉休颦。烏藤霜絡渾骨筋,隻手提授用貴親。直節無枝光燄新,子韶格物非其隣。」

春野

寒泉以文字妙香代爲佛事,一時會下諸人莫不異口同聲,裒然成帙。獨石庭弘公爲能擺落一切,自成機杼。其全集余嘗序之。西山和尚取入《法苑英華》,皆琅琅可誦也。弘公爲姚孝子後裔,孝子名希唐,號春野,以事母棄官歸,與季彭山、錢緒川、王龍溪、陳海樵遊。徐文長詩所謂「春野山人性頗怪,海縣爲官懶束帶」,即其人也。孝子以孫貴,贈太常少卿。其墓在石碁,爲人盜買。石公走京師,丐錢贖之,不可,乃以其募資建孝義祠於故里。其詩有「魂夢三年雙淚盡,死生萬里一身歸」之句,紀實也。

伏虎寺

金壇蔣虎臣超,丁亥第三人入館,爲學使。夢中有所見,遂以禪悦爲事。後宿峨嵋山之伏虎寺,賦詩曰:「翛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墜孽塵。妄向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却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裏人。只有君親無報答,生生常自祝能仁。」書竟,端坐而逝。觀此則知趙閲道、楊次公一流人物,不得以逃儒入墨少之。

疑佛疑魔

李卓吾死於逮,馬御史經綸葬之。于弈正過其墓,有詩曰:「此翁千古在,疑佛又疑魔。未效鴻冥去,其如龍亢何?書焚焚不盡,老苦苦無多。(注云:卓吾晚年著書,名老苦。)潞水年年嘯,長留君浩歌。」湯義仍有句曰:「自是精靈愛出家,鉢頭何必向京華。」周汝登亦有句曰:「半成伶俐半糊塗,惑亂乾坤膽氣粗。」按:隆、萬時,閩人林兆恩倡三教總持之説,里人趨之如鶩。卓吾適以偏師游徼其間,而適丁其禍,固非爲法罹難者可同日語也。「白盡餘生髮,丹存不老心」、「遠夢悲風送,秋懷落木吟」,皆卓吾句。

象外句

洪覺範曰:「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聽雨寒更盡,開鬥落葉深。」是以「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以「微陽」比「遠燒」也。石屋珙曰:「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遲。」於寂音句緇素得出,許汝作個詩僧。

紅白

杜工部曰:「髮短何勞白,顔衰肯更紅。」鄭都官曰:「衰鬢供霜白,愁顔借酒紅。」陳正字曰:「髮短愁催白,顔衰酒借紅。」周遵道謂語意相類,必有定其優劣,不知隋人尹式詩「衰顔倚酒紅」,「倚」字尤有味也。

花柳

唐時殿庭多植花柳,杜子美詩「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是也。又有松樹藥欄之類‘兀微之詩「松間待制應全遠,藥樹監搜可得知」是也。上句謂凡入閣賜對,退立東堦松樹下,候進止也;下句謂入殿奏事,以御史一人立殿門外搜索,而後放入也。宣和御製《宫詞》:「禁宫春色最妖妍,桃李扶疏滿眼前。」是宋時猶踵唐制,元、明以來不復然矣。

紅雨

劉夢得詩:「花枝滿空迷處所,摇動繁英落紅雨。」實自李長吉「桃花亂落如紅雨」化來,而馬西樵謂劉、李出於一時,並非剽竊。吾謂「寸金不换丈鐵」,昌谷爲優。李中詩:「好是經霜葉,紅如帶露花。」亦將杜紫微句點金成鐵。

梅雨 王季重曰:「梅雨在四五月,如婦人之怒,易搆而難解;又如少年無行子,盟在耳門,須臾翻覆。」取喻奇而確。

周處《風土記》:「夏至前雨,名黄梅雨。」《月令廣義》曰:「江、淮四五月間,久雨爲黴天。」《説文》曰:「衣中久雨青黑色也。」《本草》曰:「梅雨水沾衣便腐。」詩人多用「梅」字,薛道衡「細雨應黄梅」、隋煬帝「黄梅雨細麥秋輕」、白樂天「黄梅雨裏一人行」、朱慶餘「梅天馬上愁黄鳥」、鄭谷「梅雨滿江春草歇」、薛能「濕風梅雨滿船輕」,少陵、柳州集俱有梅雨詩。諺云:「夏至一聲雷,倒轉做重梅。」崔翹詩:「杜馥重梅雨,荷香送麥秋。」《埤雅》曰:「三月爲迎梅,四月爲送梅。」

花雨

庾開府《遊山》詩:「澗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屠赤水曰:「後人作登臨詩,曾有此句否?」余謂《舟中望月》詩「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亦非後人可到。

清音 太冲詩,《玉磵雜書》誤作謝康樂。

梁昭明與諸人泛舟玄圃,或稱此中宜奏女樂,太子初無言,但詠左太沖詩曰:「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可見松陰唱導,花下鳴鑣,必非高人勝賞。

草書

懷素以草書擅名當世,戴叔倫贈以詩,有曰:「心手相師勢轉奇,詭形怪狀翻合宜。人人欲問此中妙,懷素自言初不知。」許瑶有曰:「志在新奇無定則,古瘦䙰褷半無墨。醉來信手兩三行,醒後却書書不得。」其自序歷舉諸賢評騭,以顔清臣爲首,蓋「古釵脚」、「屋漏痕」爲其心醉也。素書本學張顛,而米顛謂其平淡,不幾力效前顛而反見黜於後顛耶?序稱司勳起爲從父,當本姓錢。而仲文集有《送外甥懷素》詩,豈亦如近世過房出繼之流耶?

剪削

東莞王晞,字元宗,聘同郡楊氏女苕華。未成禮,楊父母俱喪,晞母亦卒。乃舍俗出家,更名竺僧度。楊終喪,自惟三從之義,以詩五篇寄度,有曰:「安事自剪削,耽空以害有。」度報以書,亦以詩五篇復之,有曰:「罪福良由己,寧云已恤他。」楊感悟,亦出家。此事與雲棲夫婦相仿,而王、楊得童真住,更難。《世説》:「王晞字叔朗,人號「方外司馬」。嘗有句曰:『日落應歸去,魚鳥見留連。』」《齊書》:「高演欲以王晞爲侍郎,不受。或勸之,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爛熟耳。』」一南、一北、一僧,姓名同、時代同,瑯琊、太原譜系俱逸其人。

龍鍾

裴晉公未遇時,過天津橋。有二老倚柱而立,愕然曰:「蔡州未平,須得此人爲相。」僕人以告,公曰:「見我龍鍾,故相戲耳。」昌黎詩:「東野不得官,白首誇龍鍾。」又《送侯喜》詩:「已作龍鍾後時者,懶於街裏踏塵埃。」退之與晉公同時,未必便用其語。《南越志》:「羅浮有籠𥮨竹,一名龍鍾。」張曲江《答陳拾遺贈竹簪》詩:「遺我龍鍾節,非無玳瑁簪。」是昔人原以名竹,而晉公引之耳。王褒《與周弘讓書》:「援筆攬紙,龍鍾横集。」《演義》謂藍鬖拉搭之貌。岑嘉州詩:「雙袖龍鍾泪不乾。」蓋老狀也。李俊明詩:「龍鍾不稱凌煙像,只有山林志可酬。」

他年

韋莊《與僕者楊金》詩:「努力且爲田舍客,他年爲爾覓金魚。」又《與女僕阿汪》詩:「他年待我門如市,報爾千金與萬金。」一許以官,一啗以利,寫盡措大未遇時捕風捉影之態。「鼻涕長一尺」、「胡爲乎泥中」,始覺王、鄭二公威令人行也。少陵《示阿段》詩:「郡人人夜争餘瀝,稚子尋源獨不聞。」刁間所以取桀黠奴。中山《贈小樊》詩:「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曹公所謂「有心青衣」也。

嫦娥報姓名

華容黎淳行謹厚,絶外欲。天順丁丑,公車入都,諸英少拉往勾闌,豫囑妓呼其名。淳口占一絶曰:「十里紅樓百里程,忽聞花裏唤黎淳。狀元本是天生定,故遣嫦娥報姓名。」及對策,果擢狀頭。

隨陽雁

洪武十年,宋景濂侍上御午門,因乞歸。上顧謂曰:「卿來此地跡應稀矣,可能再見否?」濂對曰:「老臣身未就木,當一歲一來也。」華亭朱孟辨芾紀其事,以詩送之,有曰:「城上春雲暖更飛,念卿此地跡應稀。臣身願作隨陽雁,一度秋來一度歸。」此時主眷如是,何末路蹭蹬乃爾耶?

萬鴿飛翔

紹興間,宫中養鴿,群飛於外。有太學生作詩以諷,傳人大内。高宗聞之,因不復畜。詩曰:「萬鴿飛翔繞帝都,朝昏收放費工夫。何如養取雲邊雁,沙漠能傳二帝書。」可與康伯可《題扇》句並傳。張曲江有鴿曰「飛奴」,每令寄書於人。又《輟耕録》、《三餘醉筆》皆有鴿傳書事,惜當日未有以之解嘲者。

柳亭詩話卷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