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58

柳亭詩話卷十 山陰宋長白纂

五辛柏葉

庾肩吾《歲盡應令》詩,不獨聲調圓穩,爲唐律之祖;至云「聊開柏葉酒,試奠五辛盤」,尤開無限法門。不讀六朝詩,安知三唐所自起乎!

折楊柳

「嫋嫋河堤樹,依依魏主營。江陵有舊曲,洛下作新聲。妾對長楊苑,君登高柳城。春還應共見,蕩子太無情。」此徐陵《折楊柳曲》也。使掩其名姓,得不指爲初唐佳什乎?其《别毛尚書》一首,音調亦同。《同江詹事登宫城南樓》一首,純乎排律矣。庾信《舟中望月》一首,通體穩順,第結句似收煞不住,當别參之。

道林寺 唐人七言排律平韵,自崔融《從軍行》始。

五古通體作排語者甚多,七言罕見。沈君攸「桂檝泛中河」一首已啓其機。至韋蟾《道林寺》一首,工力兼到,雖係仄韵,竟可作排律矣。詩曰:「石門迥接蒼梧野,愁絶陰深二妃寡。廣殿崔巍萬壑間,長廊詰屈千巖下。静聽林飛念佛鳥,細看壁畫馱經馬。暖日斜明螮蝀梁,濕煙散冪鴛央瓦。北方部落檀香塑,西國文書貝葉寫。壞榴迸竹醉好題,窄路垂藤困堪把。沈裴筆力鬥雄壯,宋杜詞源兩風雅。他方居士來施齋,彼岸上人投結夏。悲我未離擾擾徒,勸吾休學悠悠者。何時得與劉遺民,同入東林白蓮社。」大蘇《同程正輔遊白水山》詩,幾有積薪之歎。

隔句對

隔句對始於曹子建《鰕䱇篇》,即《小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之章法也。左太冲《詠史》詩「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司馬彪《贈山濤》、謝靈運《宿石門》、江淹《貽袁常侍》俱用此體。薛道衡「昔時應春色,引緑泛青溝。今來承玉管,布字轉銀鈎」,蓋詠側理紙也,紙以苔爲之,故云。亦作「陟釐」。盧照隣《東山谷口》外,唐人此體極多。

七言隔句

五言隔句多已,七言惟鄭都官有云:「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白樂天《快活》一首、韓致堯《寒食有懷》一首亦用此體。此類雖非至詣,然亦不可不知也。

離合

孔北海作《離合詩》,鮑明遠效之,至權德舆且衍爲數十韵。此如琴譜中之吴歌梵咒,於太和元氣澌滅盡矣。輓近盛作八音裝頭,五字束脚,且用傳奇中語,噂沓不休者,吾不知於四始六義之旨爲何若耶?辛亥遊天津,薛觀察柱斗以方歐餘《四時閨怨詩》屬爲捉刀,即八音五字之體。湯古田見存敝藁中,笑曰:「何故作此狡獪耶!」因急去之。

詩忌

詩有以干支、星宿、建除、字謎、八音、人名、藥名之類遊戲成文者,有所謂迴文、聯錦、連環,及一七令諸體者,皆非大方家所宜,入之稗官小説可耳。鮑參軍有九言詩,昉自高貴郷公,沈隱侯、文湖州效之;中峰禪師用以詠梅,楊升庵從而和之;盧贊元詠酴醿,已先爲祖之。佶屈聱牙,不作可也。元人七古好用長句,九字至十三字,總不見佳。

詩誤 「西巴」,《説苑》亦作「巴西」。

孟襄陽詩:「伏枕嗟公幹,歸田羨子平。」誤以張平子爲「子平」;李嘉祐《贈韓侍郎》詩:「圖畫風流似伯康。」誤以韓伯休爲「伯康」;黄涪翁詩:「食子不如放麑,樂羊終愧巴西。」誤以秦西巴爲「巴西」;蘇東坡詩:「石建方欣洗牏厠,姜龐不解歎伊威。」誤以厠牏爲「牏厠」;李獻吉詩:「玉峰回首碧參差。」「差」音雌,誤與「家」字同押,則昌黎作俑也;袁石公詩:「慚愧虚名老顧厨。」「厨」音皮,誤作「厨」與「扶」字同押。

改易地名

邢凱《坦齋通編》曰:「詩人好改易地名以就句法。如大孤山旁有女兒港,小孤山對岸有彭浪磯。韓子蒼詩:『小姑已嫁彭郎去,大姑常伴女兒住。』四者之中所不改者一耳。蜀大散關有喜歡鋪,江西萬安縣有黄公灘。東坡《入赣》詩:『山憶喜歡來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乃更『惶恐』以對『喜歡』。」余按徐凝《過馬當》詩:「三月盡頭雲葉秀,小姑新着好衣裳。」白樂天《東南行》:「林對東西寺,山分大小姑。」是唐人已呼爲「小姑」矣。又文信公有「惶恐灘頭説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之句。前人所言,後人沿爲故實,特問其詩之佳與不佳、人之傳與不傳耳。

晚暮 楊震客居于湖,衆人謂之「晚暮」。後得三鱣之兆,歷官太尉。

李尤《九曲歌》:「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車。」「年」與「歲」、「晚」與「暮」疊用,在後人必以爲疵矣。王逸《琴思楚歌》亦有「時節晚暮年齒老」之句。曹子建《種葛篇》:「行年將晚暮,佳人懷異心。」劉眘虚《寄孟浩然》詩:「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蒼。」尤字伯仁,和帝時爲蘭臺令史;逸字叔師,著《楚詞章句》。

匹夫囚臣 《後漢·傳贊》:「嚴氣正性,與昆玉、秋霜比質。」自是北海定評,移易他人不得。温飛卿《題墓三十韵》頗得其概。

孔北海《雜詩》:「吕望老匹夫,苟爲因世故。管仲小囚臣,獨能建功祚。」李天生曰:「太公滅殷,管子尊周,先生取舍若此,知其懷忠於漢室也。」端明云:「使操不殺公,公必殺操。」千載知己之言。如此看,覺鍾、譚品隲,尚隔一層。

垓下大風

《車鄰》、《駟鐵》,見於十五《國風》。逮始皇焚書坑儒,而此中道絶。然《垓下》、《大風》,其人故生於秦季也。天地自然之氣,賴以不絶如綫者以此。《安世房中歌》典雅莊重,一代作手。若戚夫人、華容夫人、烏孫公主、趙后、班姬、文君、昭君、徐淑、蔡琰、蘇伯玉、竇玄妻,雖哀怨不同,而各自攄其情性,千載之下,口吻如生。漢世婦人,何其多才也!

病婦孤兒

古樂府多有不可句讀者,流傳既久,容有脱誤之處。若《病婦行》、《孤兒行》二首,雖參錯不齊,而情與境會,口語心計之狀,活現筆端。每讀一過,覺有悲風刺人毛骨。後賢遇此種題,雖竭力描邈,讀之正如嚼蠟,淚亦不能爲之墮,心亦不能爲之哀也。

阮張 陳繹曾曰:「凡讀《文選》詩,須分三節:東京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三謝以下主辭。」袁宗道曰:「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流,自宜有鼎革。此千古詩人之脉,所以相禪於無窮者也。」

阮嗣宗《詠懷》詩:「彎弓挂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黄河爲裳帶。」設想甚奇,然自《大言賦》得來。張茂先《壯士篇》從而效之,曰:「長劍横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嘯叱起清風。」吴雪舫謂此數語稍見風雲之氣,蓋以鍾嶸謂其「兒女情多」也。余謂左太冲之「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更爲陡健,宜乎景文公曰:「飄飄有世表意,不減嵆康『目送飛鴻』語。」

貴賤

太沖詩:「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語意用楊子宿於逆旅事。

天高萬物肅 此句黄涪翁用入《秋懷》詩。

張景陽《秋夜》詩:「房櫳無行跡,庭草淒以緑。青苔依空墙,蜘蛛網四屋。」寫景荒涼,似叢祠古墓間語,不如「天高萬物肅」之句氣岸無窮。

平原

陸平原擬古諸作,如方袍幅巾而談《莊》、《老》,矜貴有餘,疏通絶少。唐文皇令房玄齡、褚遂良修《晉書》,於二陸列傳稱制序之,有曰:「遠超枚、馬,高躡王、劉,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山夜憂

謝希逸以長短句作《山夜憂》,不似賦月人語。使鮑明遠見之,得無噴飯滿案耶?

五君詠 史稱延年疏誕,不能取容當世。出爲永嘉太守,作《五君詠》,述竹林七賢,山濤、王戎以貴顯被黜。

顔延之《五君詠》首首可誦,較《秋胡行》更有剪裁。王仲淹謂其「約以則」,洵然。嵇中散有《秋胡行》七首,與本意無涉。

明遠

蘇、李《録别》之後,五言盛行。建初以還,類多名作。至鮑明遠出,而長調一新。昔人謂上挽曹、劉之逸步,下開李、杜之先鞭,齊、梁之際,故是一樞紐也。

玄暉 李供奉歌行純學明遠,工部所謂「俊逸鮑參軍」也。其於玄暉尤爲服膺,觀全集自見。

平原、康樂之後,少一玄暉不得。譬如五音繁會,酬酢將闌,忽有二八女郎搴帷而奏新曲,殊覺耳目爲之一新。不然,其不至如魏文侯之聽古樂者幾何。玄暉於永元初死江祏之難。沈休文爲梁皇佐命,鍾嶸嘗求譽於約,約拒之。及卒,嶸評其詩,謂:「此時謝朓未遒,江淹才盡,故約稱獨步。」「才盡」之説,吾不敢知,若梁帝謂「三日不讀謝朓詩,便覺口臭」,豈得訾爲「未遒」耶?至沈約《懷舊》詩有曰:「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其推遜爲何如者?記室「三品」與班掾「九品」同科。

文士争權「空梁落燕泥」,「庭草無人隨意緑」,可爲至戒。王僧虔故用拙筆,大是解人。

帝王家兒與文士争權,三祖之後,斷屬蕭梁。氣運升降之際,有開必先也。

偷句

昔人謂詩家者流,偷句最爲鈍賊,況全篇作肤篋耶?柴廓《行路難》俚鄙可笑,而實月竊之,致廓子賫手本欲訟。此髡固是有目如盲,而廓子亦可謂自揚家醜者矣!唐人多盜佳句以登第。如楊衡「一一鶴聲飛上天」,竟於闕下詣之,不止「紅鸞」、「白獸」以賄行也。

文筆 樊川有句曰:「杜詩韓筆愁來讀,勝似麻姑養處抓。」謂少陵、昌黎也。

六朝人謂文爲「筆」,所云「沈詩任筆」者,謂約工於詩,昉善於文也。然豈惟昉不善詩,即劉峻、范雲輩亦不能與徐、庾争雄。肩吾有信,摛有陵,挽風騒於垂絶之際。南北分疆,才人適丁其運,於天乎何尤!王無功、虞伯施爲初唐巨手,然自大業時已見一班矣。風氣所開,潛移默運者如此。

萬古流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初唐四傑,草昧初開,未脱陳、隋風調。射聲逐影之儔,不免隨人軒輊。少陵虚懷樂善,爲後來輕於毁譽者戒,故曰:「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誠取之也,誠重之也!

如撞鐘 高仲武《間氣集》曰:「《英華》失於浮游,《玉臺》陷於淫靡,《珠英》但紀朝士,《丹陽》止録吴人。」宜於此中大有伐山通道之用。然所選二十六人,未見純粹以精,信乎詩之難言也!韋穀《才調集》、芮挺章《國秀集》手法略同。宋文憲《答章秀才論詩書》於前後師承之旨,言之備矣。

《記》曰:「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嗚,叩之以小者則小鳴。」惟詩亦然。李、杜、王、孟,固難窺其涯涘;舍而之高、岑,之韓、柳,猶具體也;於元、白則近率,於温、李則太纖,於皮、陸則過僻;而且矯之以蘇、黄,以楊、陸,以松雪、遺山,無乃每下愈況耶?而況乎濟南、北地、公安、竟陵之紛紛也!則何不反而歸之唐,歸之漢、魏,且歸之《三百篇》之温柔敦厚而左右逢源之爲愈也。是在善學詩者。吴門徐子能曰:「昔之學詩者病在冗濫,冗濫則禮樂不興;今之學詩者病在横厲,横厲則干戈日起。」

霹靂引

《琴操》云:「楚高梁子遊於九皋之澤,霹靂驟至,玄鶴翔其前,白虎吟其後,因作《霹靂引》。」沈佺期擬之曰:「歲七月,火伏而金生。客有鼓琴於門者,奏霹靂之商聲。」此七言變調之始也。如太白《上雲樂》、子美《桃竹杖》、閻朝隱《鸚鵡猫兒篇》、任華《贈李白》、《寄杜拾遺》、盧仝《月蝕》、貫休《草書》、歐陽公《廬山高》、袁清容《玉署鼇峰歌》、高季迪《青丘子歌》、貝瓊《鐵厓歌》、王新建《泰山高》、李西涯《花將軍歌》、吴匏庵《題鍾進士元夜出遊圖》,皆另有一種氣色,亦須另具一副手眼讀之。薩天錫《四季宫人》詩堆金積粉,膩滑如油,要是北宋畫法作内家裝束,不得以格律繩之。

二石 石齋《早朝》詩:「垂拱再懸新日月,戡黎宜奮舊風雷。」

明局既終,於閩得二石,石齋、石倉也。黄以理學持身,忠節皦然,弗可尚已;曹以博雅擅名,輒起輒仆,蓋棺論定,與黄無間焉。黄詩險奡鈎棘,天性所鍾,流傳者人盡識之;曹詩如《得家信》「驟驚函半損,幸露語平安」、《遊山水》「野亭漁並席,官渡馬同船」、《入蜀》「水田開四野,松石閉孤僧」,置之《長慶集》中,亦復何辨?

千尋高處 鄭清之,《讀書鏡》誤作李文靖。

王安石《詠北高峰塔》曰:「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説鷄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鄭清之《詠六和塔》曰:「經過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卧舊林丘。」瞿宗吉曰:「二詩皆自喻。介甫作於未大用前,安晚作於既大用後。然皆卒如其意,不徒作也。」余按:清之迎合彌遠,矯立理宗,時人已有「安晚如何晚不安」之誚;若安石以經術殺天下後世,誤盡蒼生,總未見其高也。或曰安石詩是詠東武飛來。

玉笋金鹽 譙周《異物志·文章草贊》:「文章作酒,能成其味。以金買草,不言其貴。」即金鹽。

有士人作《遊女》詩,中一聯曰:「不曾憐玉笋,相競採金鹽。」人多不解「金鹽」二字。按《煮石經》云:「五加皮一名金鹽。」始知「玉笋」、「金鹽」對極妙,而初不合掌。亦宗吉語。

數歸期

都玄敬曰:「王孟端舍人作詩清麗。嘗有人久客京師,别娶一婦,孟端作詩寄之曰:『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别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得詩感泣,不日遂歸。」王名紱,以畫傳。孟端在京邸,聞隣商吹洞蕭甚佳,寫竹贈之。商以紅𣰽毺作餽,乞再寫一枝,大笑走還。

都梁 李時珍曰:「武岡州出蕳草,土人呼爲燕尾香,即都梁也。」

古樂府:「氍毹𣯈㲪五木香,迷迭艾蒳及都梁。」吴均詩:「博山鑪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按《爾雅翼》:「鬱金和酒,謂之黄流。」《神農本草》:「蘇合香出中臺川谷。」《廣志》:「都梁香出交、廣,形如藿香。」迷迭出西域,魏文帝與建安七子俱有賦。艾蒳,松衣也。「五木」僅及其三,亦猶「百和」之不止於五耳。

泉新 唐高彦休,號參寥,撰《闕史》。太白有《贈道士參寥子》詩,疑即高也。江陰李詡謂是宋人。

《東坡志林》曰:「昨夜夢參寥師携一軸詩見過,覺而記其《飲茶》詩兩句,曰:『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夢中問:『火果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當續成詩,以紀其事。」後七年,坡守杭,而參寥已居智果院。於寒食後一日泛西湖謁之,汲泉鑽火,烹黄檗茶爲飲。因憶前事,作《應夢記》。

空静

東坡《送參寥》詩:「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静。静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以音聲語言而作佛事,深有得於此邦真教體之意,不必成佛在靈運後也。

南宫真蹟 文衡山嘗寫雲山一軸,後草書七律一首,結云:「山齋十日經過斷,榻得南宫水墨圖。」其爲名流所重如此。

蒲城米侍御襄家藏南宫真蹟,許魯齋、方正學各有題詠。許詩曰:「樹色糢糊蘚徑平,人家只隔水泠泠。白雲不辨巃嵸出,繞卻峰嵐一半青。」方詩曰:「海嶽庵前覓舊踪,蒼茫雲樹隠南宫。别來幾點青山影,付與寒鷗一笛風。」藍田叔自云曾見米友仁《楚山清曉圖》於燕邸,摹以呈胡大司寇,今存清畏堂中。煙巒變幻,着紙如飛。小虎如是,老顛可知。臨本如是,真蹟更可知已。田叔嘗遊吾越,與陳章侯善,每獨行禹廟,寫古松以歸。吾越競傳其畫,與關虚白同。

社公 吕太常詩:「治聾社酒分鄰父,含笑山花付侍兒。」

李昉爲翰林學士,月給内酒。兵部李濤嘗因春社寄以詩曰:「社公今日没心情,爲乞治聾酒一瓶。惱亂玉堂將欲遍,依稀巡到第三廳。」社酒能治聾,見《賈氏談録》。而或謂「社公」乃濤小字,不知當否?

止瘧 《函史》云:「傅霖,青州人,與張詠同學。張既顯,三十年不復見。一日來謁,閽吏以名白,張怒駡曰:『傅先生天下賢士,何敢斥名!』霖笑曰:『别子一世,猶然故吾,好怒駡耶?』張問何來,曰:『公將去,來視耳。』翼日而張卒。」余按:乖崖屢有贈逸人詩,不應如此久别。《西清詩話》謂三十八年不相見,見後一月而公薨,俱未確。

張乖崖與傅逸人善,屢欲薦之,傅不可而止。開實中,嘗會於韓城,談論竟夜,隣里病瘧者皆愈。張後有詩憶之曰:「每憶家園樂,名賢共里閭。劇談祛夜瘧,幽夢得鄉書。漸長性情懶,隔年音信疏。終嫌累高節,不敢薦相如。」傅每發家書,必先有夢,腹聯蓋紀其實也。讀少陵詩可以止瘧,豈虚語哉!蔣永公曰:「文潞公花押,佩之止瘧。」徐文長在胡少保幕,諸將有病瘧者請假。文長寫詩與之,曰:「佩此當愈。」從之,瘧止。不獨一少陵也。

若耶 漢鄭太尉弘販薪若耶溪,得遺箭,還之,乃神人也。感分風之報,至今有樵風徑云。

若耶溪創見於《越絶書》及《吴越春秋》。《水經注》云:「上承嶕峴,下注太湖。」唐徐季海浩改爲五雲溪,至獨孤及、許渾始用爲题。歷朝吟詠最多,惟丘爲詩:「溪中水流急,渡口水流寬。每得樵風便,往來殊不難。」四語朴而切,爲一篇之警策。溪水匯於三江,與太湖相去甚遠。酈注大誤。

遺山 儲文懿《金源諸陵》詩:「幽蘭一燼雄圖歇,汝水悠悠入墓田。」

元遺山《壬辰紀事》詩:「複道漸看連上苑,戈船仍擬下揚州。」此金哀宗天興元年語也。至癸已,則哀宗奔河北,又奔蔡州,故曰:「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而續歌有「虞虢分明在眼中」之句,謂孟珙帥師以會元人也。迨乙未,則完顔氏之社屋矣。有曰:「四壁舊聞懸磬宅,一囊今有賣書錢。」此野史亭之所由作也。他若《衛州感事》曰:「劫前寶地三千界,夢裏瓊枝十二樓。」《過羊腸坂》曰:「老來行路先愁遠,貧裏辭家更覺難。」繆悠惝怳,以結金源百二十年之案云。按:完顔本出黑水秣鞨氏,居古肅慎地,遼呼爲「女真」。宋避真宗廟號,呼「女直」。值遼衰,渡混同江,據黄龍府而盡有其地。後又取宋汴京,以淮爲界,可爲强矣。幽蘭一炬遠勝徽、欽,而族屬播遷較靖康尤甚。天道好還,吾讀《遺山集》而益信。

讀李斯傳

「一車致三轂,本圖行地速。不知駕馭難,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然,欺明當自戮。難將一人手,掩盡天下目。」此曹鄴《讀李斯傳》作。《唐文粹》僅摘四語録之,後二句世人習誦,而不知其實出於此。

周亞夫廟

《剡溪漫筆》云:「景州有周亞夫廟,舊有碑,書『漢丞相條侯廟』。記《一統志》載一詩於其下,曰:『漢室深謀只是癡,楚王當事更無機。荒墳寶玦應從葬,宜有神光夜陸離。』」味其語氣,乃詠亞父范增,非亞夫條侯也。此如以王元爲沈約者同。志書紕繆,往往皆然。

細人

宋真宗一日與宰執議政罷,因賜坐,從容語曰:「幸兹太平,君臣亦宜以自娱。卿等各有聲樂之奉否?」俱言有無多寡,惟王文正獨以無對。真宗笑曰:「朕賜旦細人二十,卿等分爲教之,藝成皆送旦家。」見李廌《師友談記》。先大夫嘗系以詩曰:「夏叛遼横未處分,東封西禪儘紛紜。受金附會天書畢,又費君王賜細人。」「細人」二字出《檀弓》并《吴越春秋》。

澀浪 《西都賦》:「左墄右平。」摯虞《决要》曰:「墄階也,以文磚相亞次也。」薛綜《兩京賦注》:「階级中分,左有齒,右則平。」即「澀浪」之義。升庵答蔡仲衡語,甚是。而元瑞引黄翻綽「馬經」之謔𮗸之,過矣。

宫墻疊石多作水紋,有如浪花起伏。温飛卿《華清宫》詩:「澀浪浮瓊砌,晴暘上彩游。」上句指此。陸暢《詠階》詩:「甃玉編金次第平,花紋隱起踏無聲。」亦此義。

玉京

詩家每用「玉京」二字。葛稚川《枕中記》曰:「玉京七寶山,周迴九萬里。」《靈樞奎景内經》曰:「下離塵境,上界玉京。」元君注曰:「玉京者,無爲之天,三十二 帝之都。」老杜「玉京群帝朝北斗,或騎麒麟翳鳳皇」,純用《道藏》語。

藕絲孔

謝皋羽《海上曲》曰:「水花生雲起如葑,神龍下宿藕絲孔。」用《大藏》阿修羅與帝釋戰事。

二仞

劉青田詩:「天穆之野二千仞,天帝所以觴百靈。三嬪不下兩龍去,《九歌》《九辨》歸杳冥。」按《山海經》:「夏后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辨》、《九歌》以下。」郭景純謂「獻美人於天帝,竊天樂而下用也」。洪興祖引此注《楚詞》,朱子斥之。羅氏《路史》曰:「天,蓋指舜、禹,尊其賜耳。」此説近之。

黄石白猿

李太白《贈宋中丞》詩:「白猿慚劍術,黄石借兵符。」杜牧之《題西平王宅》:「授圖黄石老,學劍白猿翁。」用庾信《宇文盛墓誌》:「授圖黄石,不無師表之心;學劍白猿,遂得風雲之志。」

鹽澤醋溝 略县《筆叢》。

岑參詩:「雁塞通鹽澤,龍堆接醋溝。」「鹽澤」見《漢書,匈奴傳》。又闞澤《十三州志》云:「山氏城北爲高踰淵,東北醋溝水出焉。」水在中牟。又郭緣生《述征記》云:「醬魁城至醋溝凡十里。」「醬魁」二字更僻。

舞劍臺 唐李崇簡勒名,明李元陽有記。

戚少保南塘,武功將略,垂諸史策;而偶爲吟詠,亦超放自如,有鄭都官、羅江東筆致。鎮薊、遼日,登盤山絶頂,有詩曰:「霜角一聲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村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雕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峰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臺。」詩載《止止堂集》,其曰「故李將軍」者,指唐李藥師也。戚名繼光,字元敬,有《紀要新書》,與俞大猷《正氣堂集》並行。

金銀二山

駐蹕山之西曰虎谷,旁有土岡,名小金山。亭午人過,衣色如金。井兒谷有玉峰山,山石盡白,俗呼銀山。無名氏詩:「虎谷名金山,客行初未識。日午山下過,人衣黄金色。」「銀山本在北,萬丈青雲梯。曉見居庸雪,銀山忽在西。」雜見《昌平州志》。

東西二山

太湖有東獄、西獄二山,相傳吴王夫差於此置男女二獄。楊郎中備有詩曰:「雷霆號令雪霜威,二獄東西鎖翠微。仿彿酆都叢棘地,巖扉應是古圜扉。」地有獄山,故累朝每興大獄於此。

青山一髮

林德暘《題陸放翁詩卷後》有云:「青山一髮愁濛濛,干戈已滿天南東。來孫卻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即用放翁語作結,所謂「借他人酒杯,澆自己磈壘」也。「一髮」二字,用昌黎文「其危如一髮引千鈞。」唐清父《杭州紀事詩》:「吴山一髮暮雲孤,愁向湘累訊故都。」虞文靖《題柯博士畫》:「青山一髮是江南,頭白不歸神獨往。」

東山雲門

德暘《東山》詩:「一川白鳥自來去,千古青山無是非。」《雲門》詩:「僧閒時與雲來往,鶴老不知人是非。」命意雖同,氣機自别。宋季詩人,抉千古之樊籬,而自詭於殘山賸水以寓意。末路得一《白石樵唱》,以收垂燼之焰。而唐清父涇、鮑以行輗、曾仲才子良、汪水雲元量輩爲之薪傳。光雖微,不可謂非暗室之一炬也。

蟹胥

張孟陽《登成都樓》詩:「黑子過龍醢,果饌踰蟹婿。」「黑子」未詳。「婿」,《爾雅》曰:「蜇螽也。」庾子山《永豐言志》詩:「濁醪非鶴髓,蘭肴異蟹胥。」「婿」、「胥」疑通用。《周禮》:「庖人供祭祀之好羞。」鄭康成注曰:「謂四時膳食,若荆州之??魚,揚州之蟹胥。」陸氏《音釋》曰:「蟹醬也。」此事後來詩人罕用,惟山谷詩:「蟹胥與竹萌,乃不羨羊腔。」

如桃李

升庵曰:「山谷詩可嗤處極多,其尤無義理者,如『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稱子婦之顔色於詩句以贈其兄,可謂千古罕聞。朱紫陽謂其詩多信筆亂道,良不誣也。」東坡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絶倒。而當時目爲江西宗派。遺山曰:「只知詩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卻是誰?」

似郢州 金古良曰:「學何、李而不佳者,其失膚;學百穀而不佳者,其失俗。膚可醫,俗不可療也。」

王百穀少時即以詩名,嘗遊白下,爲袁相國詠牡丹曰:「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煙。」蓋花名「紫羅袍」也。又張伯起年已七十,其母九十誕辰,王以詩祝之,有曰:「共道麻姑如處女,笑看萊子似嬰兒。」《題梅??湘平朔方卷後》曰:「美人學舞魚腸劍,厮養能開兕角弓。」偶至泰興,邑令陳君觴之樓上,有句曰:「多君下榻能留穉,有客登樓亦姓王。」皆以實事排偶成文,酷似許郢州矣。《夜過山陰》詩:「白日無多容易落,青山一半不曾看。」則又似楊、陸聲口。

柳亭詩話卷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