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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亭詩話卷十一 山陰宋長纂

元句 遺山之於金，亦如皐羽之於宋、廉夫之於元也，故其詩句不人此條。

宋、元之交，遼、金二氏詩不多見，元代名手，奄有二朝。如静修之雄、松雪之雅、道園之曠、鐵崖之豪，皆卓然成家，諸體具備者矣。他若清容、石田、秋宜、淵穎諸集，人自爲宗，亦足表一時之風氣。間有散見於篇什者，因彙摘其警句。五言如貢奎「泊舟隨岸曲，坐石看雲移」，王士熙「闌花經雨白，野竹入雲青」、「地幽迷曉樹，花重壓春煙」，郭奎「淚因明月下，心在故鄉多」，何中「潮生灘響盡，海近夜涼歸」、「水香梅落處，沙潤草生時」，范德機「麥收風漲暑，梅熟雨留寒」，張養浩「池小能容月，墙低不碍山」、「苔香花覆砌，石潤竹通泉」，黄庚「柳疏鶯占影，花雜蝶分香」，薩都剌「鳥道懸青壁，龍池浸白雲」、「海嶂連雲起，江潮入市流」，貢師泰「世事同蕉鹿，人心類棘猴」，袁士元「誰知持戟士，亦有讀書人」，成廷珪「孤花餘晚艷，芳草亂春愁」，楊奂「夢寐嫌爲客，妻孥不諱貧」，陳基「澤國龍分節，邊城虎據關」，倪瓚「借地仍栽竹，巢雲獨傍松」，王逢「露盤迎月早，宫漏出花遲」，丁鶴年「谷虚秋氣早，林茂曙光遲」、「捲幔通花氣，移牀避燕泥」，葉顒「白石和雲煮，青山帶月耕」；七言如歐陽玄「標名花塢鶯争道，集句桃符鹿守關」，龍從雲「寒潭六月猶無暑，老木千年尚有花」，郭奎「花落始知寒食過，雁歸渾是夕陽愁」，江存禮「古壘尚存唐歲月，江山猶識漢衣冠」，可温雅琥「蔓草有風嘶石馬，荆榛無月泣銅駝」，范德機「山驛蛟眠星滿洞，水鄉雁起月迷津」，揭徯斯「天寒劍閣猶車馬，雪滿繩橋正甲兵」，黄？？「雲氣傍花如欲雨，柳絲垂地不驚風」、「落月正當山缺處，細泉猶作雨來聲」，薩都刺「雲外好山如有約，煙中野樹不知名」、「樹銜宿雨藏山鷓，花落春風老杜鵑」，傅與礪「湘江竹暗連春雨，衡嶽花開隔暮雲」，張養浩「山無高下皆行水，樹不秋冬盡放花」，黄庚「樵斧伐雲春谷暗，漁榔敲月夜溪寒」，張翥「家信十年黄耳犬，鄉心一夜白頭烏」，貢師泰「松徑雨晴添虎跡，竹潭風冷聽龍吟」，陳樵「銀色榜題章草字，烏絲闌寫越花名」，張端「絶憐識字翻投閣，肯爲窺園廢下帷」、泰不花「琪樹有枝空集燕，竹花無實漫棲鸞」，王翰「丹楓盡逐孤臣淚，黄菊空憐處士心」，李祁「來依陸氏三間屋，勝得劉公一紙書」，陳基「且臨大令鵞群帖，不戀尚書雞舌香」，張昱「鵑化羽毛猶姓杜，鶴歸華表尚名丁」，黄鎮成「紅樹夕陽蟬噪急，白蘋秋水雁來多」、「遊山采藥辭家早，掃石看雲出洞遲」，梁曾「萬里舟航通鳥道，四時雲雨護龍堆」，余闕「野人籬落通𤄵口，賈客帆檣出漢陽」，郭鈺「汗馬功名知命薄，蠹魚文字漫心勞」，王逢「三楚樓臺餘夢澤，兩京形勢自甘泉」，錢惟善「花信欲闌鶯百囀，麥芒初長雉雙飛」，丁鶴年「衣冠栗里猶存晉，雞犬桃源久絶秦」，律以唐音，自是中晚境界。至五、七言古，則吊詭矜奇，每每蕩越於繩尺之外已。雲間《皇明詩選》刻意矯竟陵之弊，而千篇一律，不能各出機杼。欲觀明詩，當取各家全集讀之，以耳治不如以目治也。朱朗詣《吴越詩選》、毛西河《越郡詩選》，適逢鼎革之際，又當别論。

中聯

楊介夫《送周少宰秦府分封》中二聯曰：「恩波入渭天潢近，使節臨關華嶽低。銓事暫辭流内外，民風兼問陝東西。」王元美《送瞿太史使周府》中二聯曰：「太史授圭開赤社，宗藩如帶指黄河。天邊漢節蛟龍擾，雪後梁園鴻雁多。」張助甫《送高比部爲景府長史》中二聯曰：「礪指恒山爲泰嶽，帶環溳水作黄河。朝廷禮數元王異，賓客文章宋玉多。」邊庭實《送丁考功秉憲關中》中二聯曰：「《周禮》職方分二陝，漢都形勝説三秦。天浮紫氣函關動，雨洗青蓮華嶽真。」句句填實，不肯下一游移字面，氣象輝煌，雅與題稱。首尾只須稍加縇染，而通體皆靈，此真治世之音也。《詩歸》初出，朱太史兆隆詫曰：「安得此亡國之音耶？」

鞠陵 鞠陵與婦翁王百岳先生同著《廉書》，嘗自題其後曰：「寄想在萬里，用意只一字。」又嘗有句曰：「讀書不求名，出處明大義。」

吾越詩人自朱朗詣、毛西河主持風氣，不落訓詁窠臼，沿及近日，唐音不可問已。若俞鞠陵之「荒村藏遠樹，野火送行舟」、「飛花流浪滿，孤艇就煙栖」，謂非元和之法派乎？至若「卧牛斜睨客，倦鳥獨携雛」、「到得無花看，方知作客真」、「一庭明月連花白，幾處家山人夢青」、「遠道無書分客夢，青山有約記僧期」、「狂驅遠雁長風急，亂踏隣園野客頑」、「偶爾會心閒拍手，忽然得意獨窺書」、「雲連海氣圍天白，風奪秋聲人樹粗」，猶可躋諸永嘉四靈之上，非優孟於蘇、陸者所能仿彿也。俞名公穀，字康先。趙壁雲甸、錢荆山霍、傅西涯宗、王山眉崿四家詩集俱有可采。

長江

「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丹鉛録》謂賈島詩此二句爲平生之冠，而全集不載，僅見於坡詩所引。按：閬仙爲長江尉，人以「賈長江」呼之。此二句豈即作尉時語耶？注東坡詩者，趙彦材、趙夔。

弄明月 蘇子由嘗與兄書曰：「天下論君之文，如孫臏之用兵、扁鵲之醫疾，固所指名者矣。雖無是非之言，猶有是非之疑。又況其有耶！」子瞻見書，爲之悚然。

子瞻自珠厓移合浦，郭功甫寄以詩曰：「君恩浩盪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莫向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采珠人。」較文與可「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之句，含蓄尤深。有刻四大家詩者，以功甫作混入坡集，當日情事，一併抹殺矣。功甫又有《觀東坡所畫雪鵲作詩寄惠州》，落句云：「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舊刻《寓惠集》亦誤作坡詩，新刻改正。

釣煙水

方正學年九歲題《嚴陵圖》曰：「親賢在遠色，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彼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見幾，故向桐江釣煙水。」以經語起，即以宋太尉答光武語證之，可謂老吏斷獄，使人心折也。

雪霜堆 聖歎評詩，如以純錦製水田衣，割裂太多，反添痕跡。徐氏説詩亦然。

金聖歎既死，山左有官署召仙，乩動，乃聖歎也。判一詩曰：「石頭城畔草芊芊，多少愚人城下眠。惟有金生眠不得，雪霜堆裏聽啼鵑。」吴薗次云。

秋光山色

董華亭書莫星卿《語林》後曰：「張乖厓在成都，有幕僚不爲所知，以詩别公，有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公讀之，歎曰：『幕有詩人而吾不知，吾之罪也。』亟薦於朝，此人遂爲名士。予以此望之東諸侯耳。」星卿名是斗，由鴻臚出爲縣佐，故宗伯及之。王介甫爲提刑，見劉季孫「杖藜携酒看芝山」之句，不問酒務，檄攝州學。蘇子瞻於毛澤民亦同。

門生 霍渭崖不認毛澄。李時爲座主，羅景明上書李西涯，願削門生之籍。此又别有一見。

歐陽永叔與尹師魯、蘇子美俱出杜祁公之門。永叔和祁公詩：「公齋每偷暇，師席屢攻堅。善誨常無倦，餘談亦可編。」又云：「昔日青衫遇知己，今來白首再升堂。」未嘗一日忘祁公也。柳子厚有云：「凡號門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世道之薄久矣，士大夫當日誦此言。詳見《讀書鏡》。張芸叟《哀荆公》詩：「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按：漢儒以親受業者爲弟子，傳業於弟子者爲門生。

碇 司户，劉蕡也，爲楊嗣復門生。中官王守澄惡之，謫柳州。

李義山《贈劉司户》詩：「江風揚浪動雲根，重碇危檣白日昏。」「碇」，木猫也，墜於水以鎮船者，凡江湖深處有吸鐵石則用之。余三過厦門，七渡洞庭，親見其製。梅宛陵集又作「矴」。義山爲御史，能雪李師旦之冤，又於去華綣綣若此，豈是輕薄文人？

字一行 《事文類聚》載其詩，是「雁聲不到歌樓上，秋色偏欺客路中」，則與續韵不符。

王奇少爲吏，縣令偶題《雁》詩於屏曰：「隻隻啣蘆背曉霜，盡隨鴛鷺立寒塘。」落句末就，奇密續曰：「晚來漁棹驚飛去，書破遥天字一行。」令奇之，因使就學。真宗時召見，賜及第。奇賦詩曰：「不拜春官爲座主，親逢天子作門生。」奇字漢謀，歷官御史。

三廟詩 《元詩》載文宗途中一律，頷聯與《早行》二句同，但字法稍異。

明高廟《早行》詩：「兩三點露不爲雨，七八個星尚在天。」宣廟《賜黄淮》詩：「十載相違復相見，霜鬢蕭蕭秋滿面。」扶疏樸摯，絶似兩宋作家。仁廟在東宫時，嘗觀内侍象弈，命曾學士柒詠之，其落句曰：「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花影兩殘枰。」仁廟和之，結曰：「等閒識得軍情事，一着功成見太平。」帝王器宇，固非儒生所能及也。

賜新題

閩人林廷綱，洪武初特擢諫垣。嘗侍遊江間殿，太祖偶吟曰：「江間小殿與雲齊，梁上新添燕子泥。」命綱續之，綱應制曰：「雉扇曉開紅日近，龍衣春濕彩雲低。旌旗影裏貔貅息，斧鉞門前騏驥嘶。簪筆詩成同拜舞，太平天子賜新題。」又嘗承旨作《春江漁父圖》，命題於壁。寵遇日隆，賜名恒忠。

蓬池 阮嗣宗詩：「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李贊皇《述夢》詩：「荷浄蓬池鱠，天寒郢水醪。」注云：「學士初入院，賜食蓬池鱠。夏至頒冰及酒，以酒和冰而飲。」蓋唐禁中有郢水酒坊也。《漢書·地里志》：「開封東北有蓬池。」或云即宋蓬澤。

輕褣 《唐類苑》云：「無花薄紗。」

香山集有《元九以緑絲布白輕榕見寄》詩，所謂「緑絲文布素輕榕，珍重京華手自封」是也。然考之前人，多作「輕容」，如王建詩「嫌羅不著愛輕容」之類。或以爲即「方空」也。蔣永公曰：「昌谷詩：『蜀煙飛重錦，峽雨側輕容。』『輕容，紗名。與『方空』異。」張睿父曰：「輕容、方空、吹綸，皆紗名。」

梔子 顔師古曰：「支子，一名薝蔔，一名林蘭。」文憲《正韵》曰：「一名木丹，一名越桃。」《爾雅翼》曰：「草木花不過五出，惟栀六出。」按：儋州有六瓣梅花，以六月盛開。詳《嶺南風物志》。

徐悱妻劉令婣《摘同心梔子贈謝娘》詩：「兩葉雖爲贈，交情永未因。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人。」庾肩吾詩：「不如山梔子，猶解結同心。」唐詩「梔子同心好贈人」本此。

桃葉

《古今樂録》曰：「桃葉，王子敬妾也。緣於篤愛，贈之以詩：『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檝。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葉答以詩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待櫓。風波了無常，没命江南渡。」』《隋書·五行志》曰：「陳時江南盛歌王獻之《桃葉詞》。後晉王廣伐陳，置將桃葉山下。及韓擒虎渡江，大將任蠻奴至新亭，導北軍之應。」以男女慕悦之詞而遂關國家氣運，此《三百篇》之所以不删《鄭》、《衛》也。後世謡歌如《打棗竿》、《劈破玉》、《挂枝兒》、《羅江怨》之類，皆狹斜兒女子語，而一一無不奇驗。故《樂記》曰：「聲音之道，與政通也。」

蘼蕪 一名白茞，《荀子》謂之蘭槐。吴志伊曰：「芎藭也，一名江蘺。」虞山柳如是自號蘼蕪。古詩：「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爾雅》注曰：「味酢可食。」邢昺疏曰：「一物七名。」《洞冥記》：「光和元年，波祗國獻此草，一根百條。可紉爲布，堅密如冰紈。」故此詩有「織縑」、「織素」之比，而曰「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猶酢意也。

黄鸝 見《文苑潇湘》。

蜀人熊眉愚與江進之同官棘寺。一日聞黄鸝聲，江曰：「此中不乏佳樹，何黄鶸之少耶？」熊曰：「此物自來絶少。」江問故，熊曰：「『兩個黄鸝鳴翠柳』，那得多！」

僧字

鄭谷作詩好用「僧」字，如「愛僧不愛紫衣僧」之類。其《雲臺集》僅三百首，而「僧」字凡四十餘。嘗自題卷末曰：「何如海日生殘夜，一句能令萬古傳。」可謂有自知之明者矣。安鴻漸遇贊寧於途，嘲之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指紫衣也。

秤字

《史記》：「廉頗食肉一秤。」「秤」字平聲。《小爾雅》曰：「斤十爲衡，衡半爲秤。」蓋五斤也。少陵《寄劉伯華》詩：「姹女縈新裹，丹砂泠舊秤。」今人不知韵脚，且謂十六斤爲一秤。廉將軍雖善飯，未必食肉如是之多也。沈存中云：「古秤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 ， 一兩當今六銖半。」然《文選》注謂二十四銖爲一兩，相去太懸。束晳《發蒙記》：「廉頗既老，日噉肉百斤。」《北堂書鈔》引以爲據。豈所謂虎將者，必如真虎之善噉耶？

淡菜

辛未夏，西河太史抵郡，會飲於金雪岫齋，時在坐則余與吕葯庵、吴雪舫、方外石公也。談詩正劇，適以淡菜羹作供。西河謂此物不入詩料，前此蓋未有也。余曰：「昌谷詩『淡菜生寒日，鮞魚噀白濤』，孫光憲詩『曉厨烹淡菜，春杼織穜花』，余皇日疏曰：『一名「文嚙」。』《唐書》曰：『一名東海夫人。』李時珍《本草》注曰：『形雖不典，而大有益於人。』似不起於近日也。」時觴政皆舉詩料，余次日箋數十事寄之。

船爲家

庚午夏，習静西湖之孤山，夏八鹵均每月夜棹小舟過訪，與何含白道士劇飲曲院港中。酒氣花光，襲人衣裾。屢欲作詩紀之，未有佳思。後讀陸渭南《同何元立賞荷花》詩，有曰：「三更畫船穿藕花，花爲四壁船爲家。」「不須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無酒。」輒歎此老善於形容，爲先得我心也。

司花女

隋煬帝幸江都、洛陽，人獻合蒂迎輦花。帝令御車女袁寶兒持之，號「司花女」。時虞世南草敕於側，寶兒注視良久。帝曰：「昔傳飛燕能掌上舞，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卿可嘲之。」世南因詠一絶曰：「學畫鴉黄半未成，垂肩軃袖太憨生。緣憨却得君王寵，長把花枝傍輦行。」伯施入唐，以方正稱，而爾時却作此語，殆所謂表正則影直耶？

燕姬歎

黄陶庵《燕姬歎》曰：「燕中姹女顔如玉，腰素盈盈纔一束。翠翹寶靨試新妝，皓齒青蛾矜艷曲。十斛明珠許换歸，初言松柏比心期。流蘇帳開珠箔掩，破盡工夫與畫眉。何知覿面成捐棄，只買朱顔難買意。北邙蕭瑟白楊風，一半春宵酬秘戲。」陶庵不肯和柳少君《閨中》詩而肯作如此語，亦《三百篇》「褰裳」、「復關」之微旨，借之以醒世也。陶庵《告文昌疏》、《復父書》字字血性，與鄉墨小結四句俱可驚天泣鬼，宜乎殉節既久，猶能現「碧血」二字以警門人也。

龍舟

天啓乙丑午日，帝泛龍舟於西苑。内竪劉思源、高永壽盪槳，帝操柁。風起舟覆，太監譚敬投水扶駕出，二竪死焉。陳悰紀以詩曰：「琉璃波面浴輕鳬，艇子飛來若畫圖。認著君王親盪槳，滿堤紅粉笑相呼。」「風掠輕舟霧不開，錦鱗吹裂彩帆摧。須臾一片歡聲動，捧出真龍水面來。」先是，武宗南幸，漁於江上，亦嘗有覆舟之厄。坐不垂堂，此時紀言動者，伊何人哉？

兔兒山

重陽日熹宗幸兔兒山，鐘鼓司丘印執板唱《洛陽橋記》，攢眉黛鎖，不開一闋。次年亦如之。宫人相顧，以爲不祥。陳悰有詩曰：「美人眉黛月同彎，侍駕登高薄暮還。共訝洛陽橋下曲，年年聲繞兔兒山。」山即旋磨臺也。

房山 姚庸《題高尚書墓》詩：「月射羊岡玉樹林，山齋猶在白雲深。」土名「羊頭岡」也。

高尚書彦敬，西域人，畫宗米襄陽而變爲設色，元時推爲第一。危素詩曰：「房山居士高使君，系出西域才超群。」張翥詩曰：「老筆精神如米虎，此山秀氣敵天台。」周伯琦詩曰：「西域才人畫似詩，雲山高下墨淋漓。」皆紀其實也。余於丁未歲得一小軸於慈仁寺，乃房山真本。携歸敝廬，魯翔庵集詫爲至寶。後爲松江趙使君持去，疑復還燕邸矣。

西城西苑

嘉靖間，禱祠事起，輔臣勳貴競以青詞求媚。帝亦齋居，勿還大内。王世貞《西城宫詞》有曰：「新傳牌子賜昭容，第一仙班雨露濃。囊裏相公書疏在，莫教香汗濕泥封。」「兩角鴉青雙箸紅，靈犀一點未曾通。自緣身作延年藥，憔悴春風雨露中。」張元凱《西苑宫詞》有曰：「夕烽千里照甘泉，一紙降魔勅已傳。急遣六丁乘羽駕，火輪金甲浄幽燕。」「靈藥金壺百和珍，仙家玉液字長生。朱衣擎出高元殿，先賜分宜白髮臣。」吟詠最多，惟此四首得風人之旨。

養生家言 張侗初《贈錢先生》：「養生者省言，常護氣息，念自通神。」

羅文恭念庵，年二十六舉嘉靖己丑狀元，官贊善。嘗遊衡岳，楚石某禪師欲以外丹授之，公謝曰：「吾道自足，不須也。」其詩往往作養生家言。《除夕》云：「能持一息静，還與百年同。」《趺坐》云：「息深非一氣，坐久只單趺。」《龍虎山》云：「數息知天度，冥心養谷神。」《次邵康節觀物吟》云：「寅到戌時觀月窟，子連申處起天根。」年六十一，卒於松原。故人時復遇之，蓋屍解也。《獻徵録》曰：「洪先講學石蓮洞，王宗沐訪之，曰：『君可聞者，吾言也。所從出此言者，君不得聞也。』王畿訪於松原，語之曰：『世間豈有現成良知，非萬死功夫，不能得也。』」此實從禪宗悟出，不必强爲之諱。

應夢 越賓與力士同朝。力士艷傳史册，其《詠笋》詩人盡知之。而此君非潛岳一行，并無從識其吟詠。「手污吾足高將軍」，烏乎嗔乎？

唐明皇夢入潛岳，憇於井亭，有人自稱九天司命，因遣内官王越賓及諫議大夫李抱朴訪其處，錫名「應夢」。越賓以詩紀之曰：「碧塢煙霞晝未開，遊人到處盡徘徊。憑誰借問巖前叟，曾托吾皇一夢來。」「托夢」二字出蔡中郎《檢逸賦》：「晝騁情以舒愛，夜托夢以交靈。」王仲宣詩：「托夢通精誠。」

浩劫 曹唐詩：「甲子初開浩劫長。」

《廣韵》曰：「浩劫，宫殿大堦級也。一曰塔也。」按：詩人用此二字，微有不同。如裴休《題泐潭》云：「浩劫有窮日，真風無墜時。」林寬《寓興》詩：「王母一杯酒，空言浩劫春。」似引《度人經》「惟有元始浩劫之家部制我界」之語，非指堦級言也。楊去奢曰：「《韵會》謂宫殿階級爲浩劫，不詳何據。杜詩《慈恩塔》一首十家注，並不見『劫』義。」

盜泉惡木

《尸子》曰：「孔子至勝母，暮矣而不宿；過盜泉，渴矣而不飲，惡其名也。」《管子》曰：「夫士懷耿介之心，不蔭惡木之枝，而況與惡人同處乎！」陸士衡《猛虎行》曰：「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枝。」時處楊駿、趙王倫之際，蓋有戒心而爲是言也。王右丞《贈鄭霍二山人》詩：「息陰無惡木，飲水必清源。」

懷間絶句

玉樵《觚賸》曰：「長沙朱氏女遇吴逆之亂，爲營兵所掠。氏志堅，衆莫敢犯。舟至小孤山，投江死。其尸逆流三日，浮至故居水濱，夢訴於父母。驚起跡之，獲其尸，得懷間絶句十章。有曰：『少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爲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又曰：『狂帆慘説過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冢在姑蘇。』」按：陶式南《筆獵》載漢陽漁舟獲一女子尸，是己丑六月間事。漢陽上接長沙，三日可逆流而上。小孤之説或傳聞之誤也。其詩十章，亦與《觚賸》不同。

蠹魚無知

朱方旦至金陵，於雨花臺畔作二眉書院，遂僭登講筵，説「子謂顔淵」一章，諸大吏莫不列坐以聽。何翰林采方家居，聞之作詩曰：「戎服相將入講筵，不談老子説顔淵。蠹魚最是無知物，食盡神仙食聖賢。」按：魏閹肖像太學，有貲生爲季路擊死。吾意方旦説「用舍行藏」時，燭光内亦當現「仲由」二字，以警世之無知者。

化嗚梟

《考城謡》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鳴梟哺所生。」按《後漢書》：「仇覽爲蒲亭長，有陳元者，其母告其不孝。覽乃親詣元家，爲言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一元感悟，卒成孝子。」覽之得稱父母也固宜。其曰「考城」者，覽所生也。一名香，字季智。王奂嘗謂香曰：「聞在蒲亭，陳元不罰而化，得無少鷹鸇之逐耶？」香曰：「以爲鷹鹯不若鸞鳳，故不爲也。」

尺布斗粟

《漢書》曰：「淮南厲王長，高帝少子也。廢法不軌，文帝徙之蜀嚴道，長不食而死。時人爲作歌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高誘作《鴻烈解》，叙其辭曰：「一尺繒，好童童。一升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起法更古健。

笑怒

《涼州歌》曰：「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見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按《後漢書》：「光武時，樊曄爲天水太守，政嚴猛，善惡立斷。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獄。吏民及羌胡畏之，乃作歌。」夫「善惡立斷」，似非乳虎、蒼鷹之比。然細按之，尚覺義過乎仁。何如吏畏其威，民懷其德，臨淮朱文季之更進耶！

輕薄兒

《後漢·宗室傳》：「李寳勸劉嘉且觀成敗。光武聞之，告鄧禹曰：『孝孫素謹善，當是長安輕薄兒誤之耳。』」孝孫，順陽侯字也。沈約詩：「洛陽繁華子，長安輕薄兒。」全用其語。賈至詩：「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殺長安輕薄兒。」

薄命何 見王同軌《耳談》。

嘉靖庚戌，宫人張氏死，身畔有羅巾，系以詩曰：「悶倚雕闌强笑歌，嬌姿無力怯宫羅。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雨過玉階天色浄，風吹金鎖夜涼多。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其如薄命何。」按：世廟溺於金籙醮壇之術，後宫罕幸。此詩嗚咽堪憐，寫盡長門永巷之苦。然身死而名傳矣，勝於「寒氣逼人眠不得，暗蛩催月下回廊」，并無由知其姓氏者。

感秋詩

「玉階蟋蟀閙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陸務觀見於驛壁，知是驛卒之女，納爲小星，夫人妬而逐之。又嘗有小詞，所謂「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是也。務觀前妻見逐於其母，此妾又見逐於其妻。釵頭雙鳳，大小一揆。廬江吏、馮敬通殆合而爲一身者乎？

雉朝飛 古樂府有此題，乃牧犢子作。一云衛女傅母所製。

陶筠厂《筆獵》載《雉朝飛》一闋，云無名氏哀玉田黄貞烈而作，詩曰：「雉朝飛，振羽翼。重徘徊，下朝食。南山網羅張，北山蘆矢直。草間挾彈恣强力，哀哀孤雛不敢匿。吁嗟世人苦相逼，剌繍頸，裂錦臆，絶命當前爾何得？君不見玉田嶺上空巢阿，青青桂樹珊瑚柯。」激昂頓挫，有鮑明遠筆意。又無名氏《紡織行哀俞孝烈》、顧久也《和吕林英沙城曲》，皆可入采風之選。詳本集。筠厂，石簣先生之裔，所著又有《四書考》、《紀元本末》、《耐久集》。

蠟丸繫燕

田琢從軍塞外，有巢燕，土人欲捕之，琢曲爲防護。秋社前一日，飛止坐隅，巧語移時。琢曰：「汝來别我耶？」因作一詩，以蠟丸繫其足。後八年，琢爲潞州判，一燕飛鳴公廨，集於研屏，諦視，則前燕也。蠟丸尚在，命龐鑄繪爲圖，序以傳之。詩曰：「幾年塞外歷崎峗，誰識烏衣亦此飛。朝向蘆陂知有爲，暮投茅屋重相依。君憐我處頻迎語，我憶君時不掩扉。明日西風悲鼓角，君應先去我何歸？」姚玉京紅絲繋足，郭紹蘭湘浦傳書，燕固多情也哉！琢，金人，歷官安撫使。

紫姑

吾越斜橋旅舍有請紫姑者，以「櫓」爲題，即運乩曰：「寒巖雪壓松枝折，斑斑剥盡青虬血。運斤巧匠劉削成，劍脊半開魚尾裂。五湖仙子多奇致，欲駕神舟探禹穴。碧雲不動曉山横，數聲摇落江天月。」陶貞白嘗云：「得作才鬼，亦當勝於頑仙。」此類殆才鬼憑依而出者乎？句句唐音，當在《詠木蘭花》之上，不比「八」、「煞」二字以險韵驚人也。

真娘鄧仙

虎丘山真娘墓、麻姑山鄧仙冢，詞人墨客，憑弔爲多。有題墓碣曰：「虎丘山下冢纍纍，松柏蕭條盡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獨題詩。」有題冢碑曰：「鶴老芝田雞在籠，上清那與俗塵同。既言白日昇仙去，何事人間有殯宫？」前首爲舉子譚銖，後首則但曰天嶠遊人也。此《雲溪友議》所載，亦以翻案居奇。然流風逸韵，何代無傳，正不必掃盡前人，自稱獨步耳。

御史娘 香山集有《聽田順兒歌》。

劉夢得《與歌童田順郎》詩：「天下能歌御史娘，花前葉底奉君王。九重深處無人見，分付新聲與順郎。」《樂府雜録》云：「貞元中，有善歌田順爲宫中御史娘子。」今據此詩，又似御史娘授曲於田順者。呼之曰「郎」，則非娘子可知。其次章亦曰：「惟有順郎全學得，一聲飛出九重深。」

津陽門

鄭嵎《津陽門詩一百韵》序略曰：「門者，華清宫之外闕。開成中，嵎嘗下帷於石甕寺，暮及山下遇老翁，自言曾事明皇。夜闌酒餘，爲嵎道承平故實。」翼日於馬上裁爲長句。有曰「津陽門北臨通逵，雪風獵獵飄酒旗」，凡十八句，屬緣起。「翁曾豪盛客不見，我自爲君陳昔時」，則承上起下，屬此翁口語。其於開、寳時事，纖悉無遺，皆翁語而嵎注之也。至「逢君話此空灑淚，却憶歡娱無見期」，是老翁所語已畢，嵎乃曰「主翁莫泣聽吾語，寧勞感歎休呼嘻」，凡十二句，答之亦以慰之也。讀此覺《明皇雜録》、《天寳遺事》諸書尚有掛漏。

沙門妻 令暉即鮑照妹，所謂「才亞於左芬」者。明朱澤民有外宅婦，詩曲盡其情。

鮑令暉有《代葛沙門妻郭小玉詩》，結曰：「持妾一生淚，經秋復度春。」六朝以前，清規未立，世人呼爲「梵嫂」、「師娘」者，往往有之。使李重光知此，不必更署「鴛央寺主」矣。林三教嘗欲具疏，令天下僧尼盡爲配偶，未必無見。劉晝《與高歡書》：「尼與優婆夷，實是僧之妻妾。損胎殺子，其慘難言。」蓋因元魏而發。狄梁公《諫造大像疏)：「身自納妻，謂無彼我。皆托佛法，詿誤生人。」此時白馬寺主正在北門出入也。海南至今呼僧之畜妻者爲「火宅」。又黄冠有室家者，名曰「寄褐」，即火居道士也。唐開元中嘗禁之。

鐵鈎鎖

黄文節集有《謝斌老送墨竹十二韵》云：「古來作生竹，能者未十輩。吴生勒枝葉，荃寀遠不逮。江南鐡鈎鎖，最許誠懸會。」注云：「世傳江南李王作竹，自根至梢，一 一鈎勒成，謂之鐵鈎鎖。自云惟柳公權有此筆法。」按：柳中丞以書法擅名元和間，畫竹曾未之聞，豈澄心堂中當時尚有粉本耶？

碧雲

西山碧雲寺爲中官創葺，踵事增華，焜耀巖谷。興化吴相公詩曰：「對山如對僧，幽澹乃本色。金碧爲莊嚴，無乃山之厄。」吴橋范相公詩曰：「蔥茜天生成，人工加點綴。法王依帝城，自應如此麗。」二公藻鑒，各行其意。厄耶？麗耶？須印之有智主人。吴名甡，范名景文。

香山

劉同人《詠香山》詩：「獨翠封山謨萬壑，來青經野敕諸天。」「謨」、「敕」二字險而確，以神廟御書在上也；王守溪詩：「陋洗遼金元殆盡，氣凌韓趙魏皆低。」三朝、三國攝入一聯，亦似注疏筆法，皆創句也。鮑照《大雷岸書》：「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爲黛色。」余嘗遊香山碧雲，欲以四語勒之於石。

北闕

《漢高帝紀》：「蕭何治未央宫，立東闕、北闕。」師古曰：「未央殿雖南嚮，而上書奏事謁見之徒皆赴北闕。」《藝文志》有《宫宅地形》二十篇。襄陽詩「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青蓮詩「北闕青雲不可期，東山白首還歸去」，寄慨同而隱顯異，一以告君，一以私詠也。易水梁志盛有《游年定宅書》二卷，其論九宫八法甚奇。王肯堂序曰：「其法始於黄石公，授之留侯。未央之製，皆留侯指示也。」屠本畯謂梁山人受之劉海田，海田受之僧了元，了元得之中官曹憲，蓋内府秘密之書也。

東西門

魏武《東西門行》：「神龍藏深泉，猛獸步高岡。狐死歸首丘，故鄉安可忘。」此與「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同一神理。姦雄雖慘刻無情，然迴望扮榆，亦未嘗漠然無動也。又嘗有謡俗詞曰：「甕中無斗儲，發篋無尺繒。友來從我貸，不知所以應。」當是初舉孝廉時語。

春明門

元微之《西歸》詩：「春明門外誰相待，不夢閒人夢酒巵。」劉夢得《别牡丹》詩：「莫道兩京非遠别，春明門外即天涯。」元句憤，有仰天大笑之態；劉句慘，有眷懷故國之心。

柳亭詩話卷十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