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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0

柳亭詩話卷十二 山陰宋長白纂

十年不歸 閻母《與宇文護書》不可不讀。讀錢塘吴敬夫詩,不能不爲其子慥惜也。

餘姚洪浩,熙寧間入太學,十年不歸。其父寄以詩曰:「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幃。休辭客路三千遠,須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季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世有違親遠客者,日誦此詩一遍,不必更望白雲也。彭淵材久客京師,家中菽水不給,屢以書促之。一旦携一巨囊猝至,曰:「吾富,且不貲矣。」親串皆喜,以爲必資生之具也。解其囊,惟奚邽舊墨一丸、文與可畫竹一幅、歐陽公《五代史》草稿一卷而已。事雖怪僻,猶勝音信杳然。

夢中所見

進士丁渥在太學,嘗夢歸家,見其妻於燈下握管作書,末係以詩,曰:「淚濕香羅帕,臨風不肯乾。欲憑西去雁,寄與薄情看。」後得書并詩,皆夢中所見。讀前詩可爲缺於温清者戒,讀此詩可爲薄於伉儷者戒。崔球在太學,夢其妻燈下作詩,有「夢魂不怕險,飛過大江西」之句。後得家信,正是其詩,與此同。

逍遙堂 姜肱、陽城之後,吾於二蘇每抱鴒原永歎之憾。飛鴻踏雪,老淚淫淫已。

東坡《和子由逍遥堂》詩:「别期相近不堪聞,風雨瀟瀟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按:夏馥避黨禍,變形易姓,入林慮山爲冶家傭。後其弟静遇於湼陽市中,已不識,聞其音聲,乃覺而拜之。末二語蓋用其事,較諸「夢繞雲山」之句,此時猶藴藉也。子由原倡:「逍遥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牀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即用韋蘇州《與弟》詩「那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

撥鐙法 《筆記》曰:「𧦬音辨,乃《柳䛒傳》『䛒』字之訛。」撥鐙法,李後主、徐氏兄弟皆能之。楊鐵崖詩:「書出撥鐙侵繭帖。」元時猶有其法也。先友王不庵煒有《撥鐙八法解》,見《鴻逸堂稿》。

陸希聲善雙鈎字,謂之撥鐙法,以授沙門𧦬光。入長安爲翰林供奉,希聲猶未達,以詩寄之曰:「筆下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遍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頭汫澼人。」光感其言,因引薦之,後至宰相。漆園有言曰:「既以與人,己愈有;既以爲人,己愈多。」羅隠《送𧦬光》詩:「禹祠分手戴灣逢,健筆尋知達九重。」當是越僧也。

樵隱近詠詳見《觚賸》。

黄九煙性簡傲,以詩文就正者,恒哂而置之。寓武水時,遇隱士崔金友於市,肩負擔而口吟哦,蚩蚩然也。黄遽揖之入室,并索觀所著。崔出《樵隱近詠》相示,其《書懷》曰:「花落無人境,雲飛到處山。」《訪友》曰:「野曠天垂遠,花深月出遲。」《憶舊》曰:「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贈友》曰:「吟思白社傾佳釀,坐對青山讀異書。」黄不覺驚賞歎服。誰謂唐球「詩瓢」之後,斯世遂無其人也!韓熙載見詩文荒惡者,令伎以艾熏其卷。可見薔薇、露玉、蕤香不是尋常可用之物。

三紅秀才 見自話録》。

應子和詩有「兩岸落花紅」、「風過落花紅」、「蠟炬短燒紅」,人號「三紅秀才」,以比「三影郎中」。三「影」,張子野詞句。先景文公遇子野於朝,呼曰:「子非「隔墻送過秋千影』郎中耶?」張應曰:「公乃『紅杏枝頭春意閙』尚書也。」時人因稱公爲「紅杏尚書」。

勒將軍 漢有勒尊,晉有勒滿。

勒,僻姓也。唐有勒思齊,歷陽人,與張説、郭元振爲十友。李供奉詩:「特生勒將軍,神力百夫倍。」刻本誤作「勤」,詩亦疑有脱誤。

功名 遺山《論詩》曰:「風雲若恨張華少,温李新聲奈爾何。」謂鍾記室也。

張茂先《答何劭》詩:「自予及有識,志不在功名。虚恬竊所好,文學少所經。」又《雜詩》曰:「伏枕終遥昔,寤言莫予應。永思慮崇替,慨然獨撫膺。」注云:「昔,夜也。」《晉書》:「華爲度支尚書,决勝緣江地近萬里。羊祜曰:『終吾事者,惟當華耳。』武帝屢與密謀,卒平江左。」豈真無志功名者耶?又嘗賦《鷦鷯》曰:「委命順理,與物無違。」誰謂審機觀變,非博物君子所優爲乎!世人第以韋忠所云「華而不實,衆怨所歸」二語概其末路,吾不能不爲之三歎。

聲音

陸士衡《贈顧彦先》詩:「形影曠不接,所悦聲與音。音聲日夜潤,何以慰吾心?」士衡功名之士,彦先曠逸之儔,其投分當别有在,不似後人之强作和同也。

不娱

陳孔璋《遊覽》詩有云:「高會時不娱,羈客難爲心。」又云:「閒居心不娱,駕言從友生。」前句似以西園冠蓋爲煩,或追憶冀州時事;後句當是同阮元瑜在記室語。何進欲召四方勇猛,琳嘗諫之,與王粲策袁、曹。成敗機智,不相上下。

料理

桓沖語王徽之:「卿在府日久,比當相料理。」梁末童謡曰:「黄塵污人衣,皂莢相料理。」老杜《江畔尋花》七首,有曰「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出此。《急就篇》注:「皂莢,一名鷄栖樹。」

北郭先生

《高士傳》:「楚王使人聘北郭先生。謀諸婦,婦曰:『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遂辭之。」後漢廖扶居汝南,不應辟召,亦號「北郭先生」。李太白《尋范居士》詩:「忽憶范野人,閒園養幽姿。酸棗垂北郭,寒瓜蔓東籬。」杜子美《與李十二同尋范十隠居》詩:「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以其居在北郭,遂借以稱之耳。

松門丙舍

「山半松門度石梁,流泉決決嚮僧廊。置身着色屏風裏,梨葉新紅柿子黄。」「中官丙舍印花宫,松柏林前梵磬風。試上精廬高處望,樓臺金碧夕陽中。」此朱文恪《西山雜詠》也,酷似大、小李界畫山水,光彩耀人。

金碧

漢宣帝時,方士言益州有金馬、碧雞,可祭祀而致,因遣王褒使蜀。雲南府西南三十里有碧雞山,顔師古所謂「金形如馬,碧形如雞」者也。張雄飛過此,有「雨霽龍歸洞,風生虎過溪。尋梅穿竹徑,采藥躡松梯」諸句,要亦一佳境也。張名翔,元人。

石華 木華《海賦》:「玉珧海月,土肉石華。」

《孝經援神契》曰:「神靈滋液,百姓寳用,爰有石華。」謝康樂《遊赤石》詩:「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臨海志》曰:「海月,即海鏡。」

黕字 微之集有《表夏》、《解秋》詩各十首,詩俱奇奥,題亦創見。

元微之《嶺南》詩:「風黕秋茅葉,煙埋曉月輪。」《閒居》詩:「青衫經夏黕,白髮望郷稠。」「黕」字創見。遺山詩:「寒潭海眼浄,酖黑自太古。」

豩字

「豩」,呼關切,讀作頑。劉夢得有「杯前膽不豩」,趙勰有「吞船酒膽頑」,似劇飲淋浪之謂。《唐韵》無此字,《禮部韵》亦不收。

兒字

宋藝祖一夕玩月,命學士盧多遜曰:「可作一詩。」遜請韵,祖曰:「用『兒』字。」遜乃奏曰:「太液池邊月上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新開鏡,露出清光些子兒。」用老杜「塵匣元開鏡」之句也。王山農嘗謂危太樸文多譎氣,余謂厓州一生,「譎」字盡之。若沈雲卿、元微之輩,尤蹈此弊。詩如其人,信已!

尊宋 李獻吉勸人勿觀漢以後書;何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觀,皆一偏之見,足以貽誤後人。

都玄敬極尊宋詩,曰:「昔人謂詩盛於唐,壞於宋,近復有謂元詩過宋詩者,真陋人也。」引劉後村語爲證,曰:「宋詩豈惟不愧於唐,蓋過之矣。」又引方正學二詩曰:「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崑崙派,却笑黄河是濁流。」「天曆諸公製作新,力翻舊習祖唐人。粗豪未脱風沙氣,難抵熙豐作後塵。」天曆乃明宗年號,此時元統已如爝火之光,即有虞、黄、柳、揭,亦不能起而振興之矣。「泰山拳石」之喻,與正學二詩雖不隨聲附和,要亦理障未除也。

石曼卿 魏泰曰:「石延年長韵律詩善於序事,《籌筆驛》、《銅雀臺》、《留侯廟》爲一集之冠。」

朱紫陽極喜石曼卿詩,謂其豪雄而縝密。引《籌筆驛》「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之句,而惜其不見全篇。又曰:「『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形容得浩然之氣。」其於本朝諸詩家評騭妥貼,不似論文之太苛也。

天上來

宋藝祖微時嘗作《日》詩曰:「欲出未出光辣撻,千山萬山如火發。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却殘星趕却月。」國史潤色之曰:「未離海嶠千山暗,纔到天心萬國明。」徒作門面壯語,神氣索然。而或指爲明太祖詩,豈未見《晞髮集》中所引耶?劉静修《續集·南樓風月》第二首結句:「誰知萬古中天月,只辦南樓一夜涼。」自注云:「『才到中天萬國明』,宋太祖《月》詩也。」誤以「日」爲「月」。李戒庵《漫筆》第三句作「須臾擁出大金盤」,謂後一百八十七年金人入冠之徵,太穿鑿。

西風戰

孝陵嘗詠菊曰:「百花開時我不發,我若開時都嚇殺。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穿就黄金甲。」氣骨傲岸,與藝祖同。

一點酸

宋徽宗一日幸來夫人閣,偶書白圑扇曰:「選飯朝來不喜餐,御厨空費八珍盤。」顧内當曰:「汝有能吟之士,可令續之。」當以里隣太學生薦,召人内侍,省讀宸翰,不知所指。帝曰:「朝來不喜餐,必惡阻也。」生遽續曰:「人間有味都嘗遍,只許江梅一點酸。」進呈,大喜,遂賜及第。「酸」字甚精,然出之措大口中,還是自呈本色。稗史載明祖微行,詠虹霓,得二句。有一生續曰:「玉皇知道鸞輿出,萬里長空駕彩橋。」又一日潛飲小市,書木几上,得詩二句。適對席有一生,戲令續之。生遽吟曰:「他時若得臺端用,要向人間宰不平。」二生初不知爲帝也,一賜以官,不受;一擢爲廉使。二生氣概固自不同,而明祖藻鑑尤精,非若袁柳莊所謂「秀才皇帝」也。

崔道融《詠梅》詩:「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楊誠齋極愛之。後周蘇子卿「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似又探驪得珠矣。誠齋曾有句曰:「如何屋角西南月,只照梢頭一兩花。」亦工緻無比。

春雪

周伯仁《春雪》詩:「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雅有思致,超出「銀杯」、「縞帶」之外。李舒章「殿盡廣寒寧獨月,城疑不夜别愁人」,氣韵略同。然總不若姚康「無柳花常在,非秋露正溥」之句爲殊絶也。

萬柳堂

都門萬柳堂,元時廉野雲所築。一日置酒邀盧疏齋、趙松雪飲,命歌兒解語花歌元遺山所製《小石調》曲,「驟雨打新荷」是也。松雪喜而賦詩曰:「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漪。主人自有滄洲趣,遊女仍歌《白雪》詞。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無窮千里思。」歲久淹廢,益都相公因改築於沙河門。休沐之暇,時與名流觴詠其際,亦一佳話也。

舊酒瓢

廖凝宰都昌,嘗有句曰:「風清縣閣留僧宿,雨濕庭莎放吏衙。」後秩滿將去,題修江寺曰:「五斗徒勞更折腰,三年兩鬢爲民焦。今朝解印吟歸去,還挈來時舊酒瓢。」凝字熙績,與李建勳爲友,唐詩并逸其名。

浣青衫 白沙「直知花是路,不覺月隨身」諸句,翁山序梁無悶詩,引以爲比。

陳白沙極喜周翠渠「木蘭豀上浣青衫」之句,兩形之赤牘。其後,周守桃州,有句曰:「宦情秋夢短,世事海波深。」翠渠當承平之日,有循良之譽,不知何以忽作此語。若吴薗茨守苕溪,方解組,梅村祭酒適過之,有曰:「官如春夢短,客比亂山多。」則情境適符,不妨出諸投贈之中矣。周名瑛,嘗令童子置樹葉於懷中,以破幻術。

南北限 文帝詔王朗等曰:「今將栖備高山,沉權九淵,不臘西歸矣。」此溺人必笑之説也。

魏文帝欲下江南,臨流歎曰:「嗟乎,此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旋師。韓魏公《過古北口》詩:「東西層巇鬱嵯峨,關口纔容數騎過。天意本將南北限,即今天意又如何?」借前人之言作一轉語,有無限牢愁,不堪説破也。

長樂老

蒼雪和尚《無題》詩:「石頭城擬受降城,莫問三公及九卿。畢竟江南長樂老,爲全桑梓失高名。」劉盆子舉止羞澀,王夷甫自謂少無宦情,不消此髡劈面一唾。和尚名讀徹,吴太倉極重之,贈詩最多。

多魚漏師

李舒章《過陽羨弔盧司馬》、宋轅文《參軍行贈楊機部》二詩,慷慨悲涼,包括當年情事。然一則曰:「北軍中尉來匆匆。」一則曰:「按兵不動高中監。」似乎躁進之與逗留,猶未有成讞也。惟吴梅村《悲鉅鹿》詩有「豈料多魚漏師久」一語,則尚書之死、參軍之去,不得不歸獄於椓人矣。其後又有詩曰:「諸將自承中尉令,孤臣誰給羽林兵?」又曰:「朝廷議論安危外,兄弟關河風雪中。」參之葉聖野《弔楊機部》詩「盧諶流落劉琨死,回首章門一惘然」之句,則廟謨顛倒,寧獨致痛於人之云亡而已耶!

彭城寇

薛千仞《彭城寇》詩,目繫情形,悲憤兼到。前章曰:「從來援師集,殘疆已無盜。」次章曰:「道路有萬目,看叙賊退功。」熱腸冷眼,何减皇甫子浚之《順義行》。薛名岡,皇甫名冲。李長吉《黄家洞》詩:「閒驅竹馬緩歸家,官軍自殺容州槎。」當時經略其事者皆名臣也,而形勢亦已如此。若陶鞠延《湖南寇事》云:「往例自拔幟,官軍得張弧。」彼馮、李一輩人,又何足數哉!

吴趨會吟

陸士衡《吴趨行》發仞泰伯,歸功大皇。謝康樂《會吟行》始於文命,終於勾踐。有曰:「淑美難窮紀,商榷爲此歌。」有曰:「牽綴書土風,辭殫意未已。」皆撮其大旨言之,不沾沾以鋪叙爲長。至唐人《帝京》諸篇,始必極其瑰異奇觀,末必形其寂寥衰颯,非獨聲調異也。夫亦氣運所至,有不得不然之勢耳。

玉衡

《十九首》:「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春秋運斗樞》曰:「玉衡,北斗第五星。」晉灼曰:「斗之中央也。」《淮南子》曰:「孟秋之月,招摇指申。」此詩有促織、秋蟬之景,則是漢朔之孟冬,非夏正之孟冬也。《漢紀》:「高帝以十月至灞上,因用爲歲首。至武帝太初元年丁丑五月,始改夏正。」然則此詩爲漢初人作,又何疑哉?陶式南謂上古迭用三正,而不改四時之名,以《商書》「元祀」、「三祀」、書十二月爲證。然則此詩所云,豈漢世并改其時耶?以十月爲歲首,於三正之義何居?

黑蜋商羊

張景陽《雜詩》十首,其卒章曰:「黑蜧躍重淵,商羊舞野庭。」江文通《擬古》所謂「張黄門苦雨」也。句句典確,遠出《愁霖》諸賦之上。文通所擬較爲淺薄已。「黑蜧」見《淮南子》,神蛇也。音麗。

未央才人 《臨江節士歌》亦厥所著。厥在宋、齊間以博雅名,字韓卿。

《漢書·藝文志》:「詔賜中山靖王、噲及孺子妾冰《未央才人歌詩》四篇。」師古注曰:「孺子,妾之有品號者,冰其名。」陸厥有《中山王孺子妾歌》:「歲暮寒飈及,秋水落芙蕖。賤妾終已矣,君子定何如?」靖王與冰未聞有顛越之事若昭信、望卿者,而厥詩詠之如此,何耶?太白亦有此題,所云「芙蓉老秋霜」,正用厥語。而起結以延年、戚姬爲比,豈别有所據歟?

元丹丘

太白任俠談玄,與元丹丘最善,贈詩凡十餘首。其《西嶽雲臺歌》有曰:「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談天與天語。」楊子見引《開皇神告録》,謂即此人。余按:唐高祖自開皇末聞老翁之語,袖劍詣丹丘子,覩其儀表,心駭神聳,伏謁而歸。及武德初,又命太宗密訪之,室巳墟矣。太白生於聖曆二年,至開元時,距國初已百有餘歲,是時明皇侈言仙術,或别有出入九重、歸隠西嶽如羅公遠、葉法善輩與白往還,非即嚮日之丹丘子也。《餐霞樓上送别序》:「霞子元丹,煙子元演。」似又姓元名丹。《神告録》謂與神堯近籍,則彼固姓李也。

黁公 「黁」,奴敦切。《晉書》:「西涼有郭黁,工天文。」《北夢瑣言》:「唐有牟黁,謁柳玭於渝州。」李義山《樓堂書所見》詩:「疑穿花逶迤,漸近火温黁。」押韵創見。皮襲美《詠金鸂鶒》、楊廉夫《題移居圖》,亦用「温黁」二字。

「滿院秋光濃欲滴,老僧拄杖青松側。只怪高聲問不譍,嗔余踏破蒼苔色。」東坡《書黁公詩後》云:「見於逆旅祁宗祥壁上,蓋滏水僧寳黁筆也。」黁本名清戒,俗呼「戒和尚」,年百三十死,人復有見之者。此詩似不食煙火人語,遠出琴聰、密殊之上。放翁詩:「柴門雖設不曾開,爲怕人行損緑苔。」

明冰

富嘉謨《明冰篇》曰:「陽春二月朝始暾,春光澹沲度千門,明冰時出御至尊。」每三句换韵,凡七轉,即古樂府之解數也。後人合爲一首,誤。范德機《贈鄧提舉》詩似楊素《送薛播州》章法,亦不當合爲一首。

田園樂 事詳《憲章録》。或誤作錢宰。按:宰以耆儒,曾纂修《孟子節文》,不知即此人否。

明祖閲《孟子》,至「土芥」、「寇讐」語,曰:「臣子之言何得如是!」議去其配享,有敢諫者,命金吾射之。錢唐抗疏極諫,坦胸受矢。太祖悟,命療其傷,孟子仍配享。唐一日偶吟曰:「四鼓冬冬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或有傳之禁中者。明日宴文華殿,諭曰:「昨日好詩,然誰人『嫌』汝?毋冤朕也。何不作『憂』字?」唐悚謝,未幾放還。若唐者,可謂有擔當、能灑脱者矣。

得便宜

陳希夷曰:「優遊之所勿久戀,得意之地勿再往。」邵康節嘗誦其語,曰:「得便宜事不得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故詩曰:「珍重至人嘗有語,落便宜處得便宜。」

自足知足

沈隱侯《寄懷》詩:「雖云萬重嶺,所翫終一丘。堦墀幸自足,安事遠遨遊?」《遊沈道士館》:「曰余知止足,是願不須豐。遇可淹留處,便欲息微躬。」可謂随緣放曠,任意逍遥者矣。而乃以鹿蔥賈禍,何哉?

門外青山 慈湖名簡,陸象山高第。知温州,首移文罷妓籍。

楊慈湖有六言詩曰:「浄几横琴曉寒,梅花落在絃間。我欲清吟無句,轉煩門外青山。」胸次悠然,絶無學究語氣。雲門雪大師嘗有句曰:「青山個個伸頭看,看我庵中喫苦茶。」想見此老胸中真是活鱍鱍地。

曾丘九重

淵明《遊斜川詩》:「迥澤散遊目,緬然睇曾丘。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按《淮南子》:「崑崙山有增城九重。」駱庭芝曰:「斜川有曾城,落星寺在其上。」古字「曾」、「增」、「層」通用。

金庭觀 《龜山白玉上經》曰:「第二十七洞天曰金庭,即天台華頂之東門也。」

褚伯玉居金庭山,齊高帝以名其觀。孔稚珪從而受道,爲之立碑。沈約詩:「都令人徑絶,惟使雲路通。」即此處也。釋小白詩:「羽客相留宿上方,金庭風月冷如霜。直饒人世三千歲,未抵仙家一夜長。」羅隱《送裴饒》有「金庭路指剡山隈」之句,或即《南史》所云「瀑布山」也。

水晶宫

吴興之水晶宫不載圖經,惟范質嘗語人曰:「誓上號水晶宫。」楊漢公爲刺史,於九月望賦一絶曰:「江南地暖少南風,九月炎涼正得中。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後滕元發作守,林子中復寄以詩曰:「清風樓下兩溪春,三十餘年一夢新。欲識玉皇香案吏,水晶宫主謫仙人。」嗣是沿爲故事。歐陽永叔《送胡學士》詩:「吴興水晶宫,樓閣在寒鑑。」張蜕庵《公宴》詩:「我亦玉堂揮翰手,題詩合在水晶宫。」

薔薇洞 王季重曰:「供奉《東山》詩,致語大是曉語,可以唤起文靖,不必多憾。」

王性之《東山記》曰:「山半有薔薇洞,相傳謝太傅携妓遊宴之地。」按李供奉詩:「不到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後人或附會其説,以爲「白雲」、「明月」乃二妓名。李文正有詩,其落句云:「太平宰相休云云,清言非罪亦非動。四郊多壘一身樂,吾憶冶城王右軍。」幾令「小草」、「遠志」一時語塞。按:東山因太傅得名者有三,一在臨安,一在金陵,惟始寧乃其故居,俱詳本傳。

迷人

張睿父謂劉、阮遇仙天台山,非桃源事。桃源在武陵,乃秦人避世之所。文人往往誤用之,如李涉《贈長安主人》云:「上清真子玉童顔,花態嬌羞月思間。仙路迷人應有術,桃源不必在深山。」余按:王之涣《惆悵詞》「晨肇重來路已迷,碧桃花謝武陵溪」,以「晨肇」撥入「武陵」,誤之甚者。「迷」字始於少陵「須令賸客迷」之句,即「迷津」意。至若徐文長「流出桃花賺阮郎」、劉言史「又向花間魅阮郎」,下字更尖,幾令「銷恨花」翻成「薄幸春」矣。然考劉、阮事蹟,原有「山頭桃樹」之語,似亦不妨借用也。

感春

昌黎《感春》詩有云:「亹亹新葉大,瓏瓏晚花乾。青天高寥寥,兩蝶飛翩翩。」四句内以疊字起頭,以疊字束脚,亦創格也。

暮春

邵堯夫《暮春》詩:「林下居常睡起遲,那堪車馬近來稀。春深晝永簾垂地,庭院無風花自飛。」西山謂近世評詩者以淵明之詞甚高,而其旨出於老、莊;康節之詞若卑,而其旨原於六經。余謂如此詩未嘗用一六經字面,而其旨未嘗不高。詩固不可以一例言也。康節又有句曰:「若無揚子天人學,安有莊生内外篇。」即此見先生學無不窺,非一味板腐拘墟者可比。

春牛

《閩小紀》云:「會城迎春,必於忠懿王廟前乞土爲春牛。」曹能始詩:「馬從太守分驂去,牛向前王乞土來。」《五國故事》云:「忠懿王,審知也。」漳州亦有忠懿王廟,今爲浄衆寺。余從軍時寓此。主僧號韵木,其徒曰勺溪,嘗與余偕夏鹵均三過虎崆巖。

總成空

「愚濁生瞋怒,皆因理不通。休添心上燄,只作耳邊風。長短人人有,炎涼處處同。是非無實相,究竟總成空。」此王介甫詩也。當是見蔣山後方有此語,否則以未平之心持經世之意,清冷雲中,無往而非霹靂火也。其後又有句曰:「泔魚巳悔當年事,搏虎方驚此日身。」回光返照,殆神遊鍾山之候乎?「泔魚」事出《荀子》。

寄語沙鷗 或云邢宥爲蘇州太守,議丈量,有以詩刺之者。邢疑劉廷美所作,甚怨之。

張江陵當軸,行丈量法。吴中有無名子作詩曰:「量儘山田又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那有閒洲渚,寄語沙鷗莫浪眠。」嗚呼!虚糧飛洒之弊非清丈不可,惟在執事者遵其法而善用之,周之屏所謂「伸縮由吾輩」也。此與拗相公作用自是不同。《文苑》謂宋人刺賈似道詩有二首。休寧吴斌嘗作《量田謡》,起句云:「朝量水田雪,暮量山田月。青山白水人如雲,朝暮量田幾時歇?」結云:「安得長風天外起,吹倒崑崙填海水,更出桑田千萬里。」斌字韞中,明初人。

李波小妹 隆、萬間,山東有紅羅女,與雍容略似。吾鄉周允大曾紀以詩。

《北魏史》:「廣平人李波,宗族强盛,殘掠不已。公私咸患,爲之謡曰:『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馬如轉蓬。左射右射必疊雙,婦女尚如此,男兒安可逢。』」韓致堯曰:「相州人作《李波小妹歌》,疑其未備,因補之。」起句即用其語,而繼以「窄衣短袖蠻錦紅」。結曰:「海棠花下秋千畔,背人撩髩道悤悤。」姚寬謂所補不合,純是閨情。蔣大鴻曰:「安知當時不别有所感,托之於此女子耶?」

蒲履

五代時,蒲履盛行,《九國志》云「江南李昪嘗履蒲靸」是也。然當時婦人履亦有用蒲者。劉克明詩:「吴江江上白蒲春,越女初挑一樣新。纔自繍窗離玉指,便隨羅襪步香塵。石榴裙下從容久,玳瑁筵前整頓頻。今日高樓鴛瓦上,不知抛擲是何人?」胡元瑞謂近世婦人以纏足故,絶無有用之者,殆未見吴下阿娘耶?

紅絲

李長吉《詠馮小憐》結句曰:「玉冷紅絲重,齊宫駕妾鞭。」曾鶴江謂「玉」即琵琶,「絲」即絃。丘曙戒謂「玉」即身,「絲」即衣,蓋從井出也。若紅絃經水,未必較重耳。朱卓月曰:「小憐出井,已非齊宫物矣。」賀書法一定,所謂欲蓋彌彰者也。誰謂詩、史各自體裁?按:小憐,齊太穆后從婢也。慧黠,工歌舞。後主嬖之,自淑妃立爲左皇后,願得生死一處。周師攻齊,從後主奔青州,爲周武所獲,賜代王達。彈琵琶,因絃斷,作詩曰:「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欲知心斷絶,請看膝上絃。」當周師入鄴,小鄰出諸井,乃穆后亦斛律從婢也。母名輕霄,莫知氏族。小字黄花,後字舍利,入宫名邪利。有幸於後主,宫中稱爲「舍利大監」。姚山期曰:「一時得兩婢爲后,不亡何待?」

柳亭詩話卷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