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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1
柳亭詩話卷十三 山陰宋長白纂
江南曲 《太平御覽》:「梁武帝謂周捨曰:『柳惲才藝,足了十人。』」
柳吴興詩:「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解詩者謂二人相遇於旅次,若傾蓋然也。丘光庭曰:「據其題稱《江南曲》,是樂府閨情之遺。言婦人因夫出行於外,春日采蘋洲次,見有人爲客而歸自洞庭者,因問其夫之消息。其人答言:『於瀟湘之上逢見汝夫,更前去也。」此婦遂竊念曰:『故人去不返,春華復將晚。』喻言己之顔色將漸衰也。『不道新知樂,祗言行路遠』者,慮其夫在外戀新人而不歸,托言行路遠耳。『故人』,正婦人指其夫而言。」如此看,於上下脈絡方覺有情。《物理論》曰:「能理亂絲,乃可讀詩。」
宛轉歌
樂府至晉而一變,《清商》、《子夜》諸曲不獨開齊、梁儇薄之端,已預創《花間》、《草堂》之局矣。劉妙容《宛轉歌》:「月既明西軒,琴復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萬歲同一情。」陶貞白《寒夜怨》、徐孝穆《長相思》乃有此種聲口。
碧城
李義山《碧城》詩三首,蓋詠公主入道事也。唐之公主多請出家。義山同時,如文安、潯陽、平恩、邵陽、永嘉、永安、義昌、安康,先後丐爲道士,築觀於外,頗失防閑。其以「碧城」爲題者,用《集仙録》王母所居玉樓十二事也。「附鶴」、「栖鸞」,「當窗」、「隔座」,皆去來無定之詞。故曰:「若使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明明以賣珠兒會葬灞陵之事比之也,而注引《參同契》「日爲流珠」作證,朱長孺因謂「水晶盤」爲月,皆失之矣。次章曰:「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厓又拍肩。」如金仙、玉真師事道士史崇元,皆不逢蕭史而拍洪厓肩者也。「鄂君」、「繡被」則暗用「心悦君兮君不知」之語以證之。末章曰:「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如劉中山《題九仙公主舊院》詩「武皇曾駐蹕,親問主人翁」也。元遺山曰:「詩家總愛西崑好,只恨無人作鄭箋。」
金鋄
《東京賦》:「龍舟華轙,金鋄鏤錫。」「鋄」,謂以金〖上下鉑〗入火塗飾諸物也。江文通詩:「朱櫂麗寒渚,金鋄映秋山。」此字未經人道。蔡中郎《獨斷》有「金緵」,謂馬冠,高廣各四寸,但言其形製耳,於塗飾之義未詳。
篊字 子華,名融。
陸魯望《寄吴子華》詩:「到頭江畔尋漁事,織作中流萬尺篊。」「篊」,取魚具也。《酉陽雜俎》云:「晉時錢塘有人作,年收魚億計,號『萬尺篊』。」此字《唐韵》不收。《北齊書》:「慕容儼鎮郢城,梁都督侯瑱、任約於上流鸚鵡洲造荻件數里,以塞船路」。則「篊」字乃加竹於洪内之義。東坡詩:「暮回百步洪,散坐洪上石。」楚人呼水之溜者曰「洪」。
齼字
曾茶山《和曾宏父餉柑》詩:「莫向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齼遠山顰。」「齼」謂齒怯也。此字《玉篇》不載。湯義仍《病齒》詩:「徵角清吟齰不辭。」義同而字異。或以爲音側。
𨆪字
梅聖俞《送寧鄉令張沆》詩:「長沙過洞庭,水泊風摇矴。青山接夷蠻,白晝鳴鸮鸋。竹存帝女啼,夔學林雍𨆪。不嫌卑濕憂,清風入詩興。」「𨆪」字出《左傳》:「刜林雍之足,鑋而乘於車。」從「金」,此字《正韵》兩存之。
兹字
《吕覽·任地篇》:「今兹美禾,來兹美麥。」高誘注曰:「兹,年也。」《十九首》「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應璩《百一詩》「斗酒當爲飲,無爲待來兹」,皆本此。
束宇
張景陽《雜詩》:「密葉日夜疏,叢林森如束。」「束」字自《國風·揚之水》三章得來。元微之《連昌宫辭》:「歲久無人束。」東坡《過李公擇故居》詩:「四隣戒莫犯,十畝森似束。」則皆指竹。
凹字 東方朔《神異經》:「千里無凹凸。」
周繇《虎跑泉》詩:「爪擡山脉斷,掌托石心㘭。」「㘭」字出《莊子》:「覆杯水於㘭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施慶徵曰:「即『凹』字。」「種竹補山凹」、「魚沉水面凹」、「睡愛珊瑚枕上凹」。
綹字 音「柳」。張光禄《水南翰記》載《嘲唐皐》詩:「争奈京坡剪柳多。」竟誤作「柳」。
沈雲卿《七夕曝衣篇》有云:「上有仙人長命綹,中看寳媛迎歡繍。」《説文》:「緯十縷爲綹。」押韵創見。
醫卜星相 王季重曰:「堪輿禄命,醫道相法,人百其口,理亦有屈伸互帝之日。」
朱晦翁《山寺逢僧談命》詩:「此地相逢亦偶然,漫將牛斗話因緣。時行時止非人力,莫問流年祗問天。」是李虚中、徐子平無所置其喙矣。姚恭靖《贈袁柳庄》詩:「岸幘風流閃電眸,相形何似相心優。凌煙閣上丹青裏,未必人人盡虎頭。」則揣骨聽聲,不必誇風鑒之精也。蔣道林題醫士杜仁夫《復春集》曰:「安排必定非由我,爕理從來自屬人。堪歎世人渾不解,九還丹裏苦媮生。」似乎岐、黄、盧扁皆不足憑。若李士實《贈日者》詩:「蕭蕭雙鬢亂秋雲,一日身閒荷聖君。山澤老癯顔不改,封侯須看李將軍。」違卜而妖夢是踐,竟蹈宸濠之罟,豈蓍蔡兩端,竟可置之度外耶?
考亭 或曰子稜名端,爲御史;或曰端公其謚也。元人熊禾有《考亭書院記》。
洛陽黄子稜,字元威,隨父入閩,居建陽之東觀山。嘗有詩曰:「青衫木笏尚初官,未老金魚是等閒。世上幾多名將相,門前誰有此溪山?市樓晚日紅高下,客艇春波緑往還。人過小橋頻指點,全家都在畫圖間。」及父卒,葬於山麓,因作《望考亭》以誌感。後朱韋齋過此,謂:「溪山清遠,可以卜居。」紹熙壬子,晦翁欲成先志,乃自崇安徙居。後人以「考亭」稱朱子,誤矣。周櫟園《閩小志》亦以爲非。
地理 庾子山詩:「關山連漢月,隴水向秦城。」江總持詩:「函關分地軸,華嶽接天埴。」地理之祖。
何信陽送人赴湖南,有「江漢元朝海,樓臺半入吴」之句。金長真曰:「詩句連地理者,詞氣多高壯。」要之,情思、筆路自然相合,非有所承襲也。如楊炯「漢國臨清渭,京城枕濁河」,杜審言「楚山横地出,漢水接天回」,張説「孤城臨楚塞,遠樹入秦宫」,崔湜「楚山霞外斷,漢水月中平」,韋元旦「楚塞雲中出,荆門水上來」,孫逖「春水經梁宋,晴山入海沂」、「驛繞巴江轉,關迎劍道開」,孟浩然「已失巴陵雨,猶逢蜀坂泥」,王維「樹色分揚子,潮聲滿富春」、「窗中三楚盡,林外九江平」,岑參「驛路通函谷,州城接太行」,杜甫「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儲光羲「吴山遲海月,楚火照江流」,皆巋靠離婁,象態萬千。登高臨勝時誦此數語,意興與山川同廓矣。
長笛
《史記》:「黄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而作笛,吹之如鳳鳴。」《風俗通》謂武帝時丘仲作,非也。馬融曰:「丘仲言非所自出,而不知其弘妙。」因爲辭曰:「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截竹未及已。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剡其上孔洞通之,裁以當薖使易持。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後出,是謂商聲五音畢。」「君明」者,京房字也,精於《易》,因呼「易京」。按此則笛起於上古而流入羌中,本四孔而君明加以商聲也。《方舆記》:「武夷山有奪秀亭,胡寅、劉衡同建。衡善吹鐵笛,寅贈以詩曰:「更煩横鐡笛,吹與衆仙聽。」亭後圯。朱晦庵與客尋其故址,忽有笛聲起自林表,因復作亭,名曰『鐵笛』。」胡字明仲,衡字兼道。
神龍
司馬彪,晉高陽王睦之子。爲父所擯,不得嗣位。以詩贈山濤曰:「苕苕椅桐樹,寄生於南嶽。昔也植朝陽,傾枝俟鸞鷟。今者絶世用,倥偬見迫束。班匠不我顧,牙曠不我録。焉得成琴瑟,何由揚妙曲。」純用虚字回斡成篇,乃見心煩意亂之實。結曰:「冀願神龍來,揚光以見燭。」時巨源方以澄清流品爲世所推,故屬望如此。
懸風
吴叔庠《詠懷》詩:「懸風白雲上,挂月青山下。心中欲有言,未得忘言者。」「挂月」易擬,「懸風」二字未經人道。
里麻
冒辟疆有《後里麻行》,序云:「吴太守國倫以古文詩歌名隆、萬間。隆慶五年冬,倭犯高州,吴與參戎陳豪擊敗於里麻,有《里麻行》。予作此追美之。」起句曰:「君不見漢代吴公治行稱第一,未聞將將師以律。又不見魏邦吴起夙嫻兵,未聞筆陣能縱横。」中云:「直以偏師當八面,東突西馳疾如電。一戰功成粤嶺東,姓字於今輝志傳。」然明卿原唱有云:「輕裘緩帶五花馬,親提義卒屯中野。千人殊守奮登陴,將軍却似從天下。」是已環城居守,而豪獨馘殄群囚也。故曰:「白猿黄石非吾略,書生豈敢攘天威!」詳見《高州志》。
觀山
觀山去茂名縣四里,吴留村司馬有小序曰:「自祖逆變後,村落丘墟與荆棘相半。偶爾登眺,因賦此詩:『秋深聊縱目,落日獨徘徊。海闊人初散,天高風自來。川原無起色,荆棘有餘哀。慚愧君恩久,嗟非濟世才。』」閩、奥之變,留村與姚憂庵少保戡定之功爲多。余往來二公幕下,見其磨盾揮毫,俱堪不朽。二公往矣,余尚伏守蝸廬。偶記此闋,以志升沉之感。
天塗河水
阮步兵詩:「日月經天塗,明暗不相讐。窮達自有命,得失又何求?」鮑參軍詩:「君子樹令名,細人効命力。不見長河水,清濁俱不息。」阮旨遥深,鮑言磊落,士夫胸中不可無此見解。
蘭菊 所南嘗曰:「大宋不以有疆土而存,無疆土而亡。」
鄭所南隱居吴下,每寫蘭根,下不著土,以無土可著也。嘗自題其上曰:「純是君子,絶無小人。深山之中,以天爲春。」又《題菊》曰:「禦寒不藉冰爲骨,去國還同金鑄心。」作《心史》一書,函以鐵,沉諸井。其後有人得之,於宋事悉其顛末云。倪高士、宋逸民俱有題鄭所南畫詩。
黄葵 「檀心自成暈,翠葉生有光」,東坡句也。若李涉、韋莊諸作,多誤指向日葵。
晏元獻《詠黄葵》詩:「脈脈倚雕闌,北方比象難。鑄金承露巧,銼檗染絲乾。麗服朝裁綺,芳心夜點檀。不須輕采折,留映羽人冠。」此即秋葵也,自來吟詠絶少。但第二句疑有錯誤,惜無善本可考。
墨蘭
「滋蘭九畹空多種,何似墨池三兩花。近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葉静齋《草木子》云:「趙仲穆者,子昂學士之子,宋秀王之後裔也。能作蘭木竹石,有道士張伯雨題其墨蘭,仲穆見而愧之,遂不復作。」
水上山前
駱義烏《軍中行路難》有云:「龍鱗水上開魚貫,馬首山前振雕翼。」二句内攝入四物,筆力驃悍之極。但二十五句前有「龍韜」、「龜壘」,後又有「烏號」、「龍文」,「雁門」、「鴛被」,「龍頟」、「鳳樓」諸句,得無似白地光明錦裁爲負販袴耶?同時辛常伯亦有此作,則用長短句。「負販三字出《曲禮》,《世説》作「版」。
鼓騎雲吹
樂府有鼓吹、騎吹、雲吹之名,《建初録》云:「列於殿庭者,名鼓吹;列於行駕者,名騎吹;列於樓船者,爲雲吹。」宋之問詩:「稍看朱鷺轉,尚識紫騮驕。」此言鼓吹也。謝朓詩:「嗚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輈。」此言騎吹也。簡文詩:「廣水浮雲吹,江風引夜衣。」此言雲吹也。詳見《丹鉛總録》。
五原 羅蘿村曰:「雲中,亦號五原。」徐子能曰:「延安府。」
盧思道《從軍行》有曰:「庭中奇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白雪初下天山外,浮雲直上五原間。」按《漢書》:「宣帝甘露二年,呼韓邪單于欵五原塞,遂朝於甘泉宫。」《長安志》「五原」指此,非蜀中之五丈原也。李白樂府:「蕭條萬里外,耕作五原多。」張敬忠《邊詞》:「五原春色舊來遲。」皆指此。劉須溪評杜詩「五原空壁壘」曰:「五丈本不可省,與花溪同。」是未嘗知詩中所詠乃榆林,地與靈州接壤者也。劉《詩九種評注》大率類此。「奇樹」或作「琪樹」。
崑崙關
楊廉夫《崑崙關》詩:「賓州海月光圑團,劍花火樹燒斕斑。將軍如内客未散,捷書已克崑崙關。當時諌臣輕武士,豈知辦賊遽如此。嗚呼銅面將軍今豈無,世無丞相龐公甘老死。」王宫保《西行紀》云:「崑崙關,狄武襄破儂智高於此。運釘錢之巧秘,托銅面之威神。萬古英靈猶在關前,乃一樓圮不復存,從來不一享祀。豈惟報功之典未彰,而設險之規遽廢,不幾令人扼腕乎!」因捐俸葺其樓,撥兵以守之。太保名揚德,號宛委,有《百甓堂詩集》,冒起宗序之。太保有子名襄,字公簡,以都督殉難。
山莊行
太保有《山庄行》,自注曰:「雲門深山中,高祖給諫公讀書處也。向以虎狼出没,頹壞不治。余因修之,習静其中。」詩略曰:「水盡耶溪近栅頭,萬山横列不通舟。古木垂藤夾修竹,風嘯影摇心縮朒。盤桓愈入山愈深,白晝猿啼鬼夜吟。惟我從來無束縛,峭壁懸框偏着脚。今人何必非古人,先世埋名此斵輪。千秋骨鲠留青瑣,百年茅茨猶如新。叢菊野菜連山蕨,對面青山補墻缺。晨夕不聞鷄犬聲,只我書空常咄咄。」公後投筆從戎,舉進士。歷鎮巖疆,入爲緹帥,拜征蠻將軍。年八十四薨。嘗注《太乙奇門六壬》并醫術。祁慎原端詩:「重鎮元戎符剖七,輕裘儒將印懸三。術疏黄石虚金鎖,書述《丹經》尚玉函。」明代將軍印天下有七,而公歷佩江南、粤東、西三印,故云。
吟詩臺
劉夢吉《題瀛王吟詩臺》:「朝廷乃自樂,山林爲誰憂?何當剷疊嶂,一洗他山羞。」又《翟節婦》詩末云:「千年吟詩臺,峩峩太寧巔。爲招馮太師,和我《節婦篇》。」宋儒以長樂老爲大人,與静修眼光相去幾里,較諸「十主九龍」之謔,不幾嚴於斧鉞耶?
五人墓
徐莘叟《題五人墓》詩後段曰:「鴟革乘潮應有待,魚腸論義不如君。最憐五百田横客,青史芳名了未聞。」怯夫慕義,何有於身後之名,而金閭抔土,竟與蓼洲並傳千古。如而夫者,可謂能自壽者矣!
孝陵衣食 石齋有孫名仲猛,遁於漳之野,力耕而解文。胡别駕宫嘗延致之,與余善。
黄石齋《自輓》詩:「粲粲朝陽霞,峨峨太山石。瑩瑩七尺劍,温温半尺璧。化爲白板宫,宛宛置路側。漢人一顧問,胡人一歎息。蘭膏空自煎,瑚璉空自擲。狐狸踞龍宫,蜉蝣噉白日。妻子不得知,親朋但酸鼻。寒從孝陵衣,饑從孝陵食。孝陵何淒淒,風雨庇松柏。」石齋與蕺山氣誼相若,牽裾伏蒲之事,百折不回。要典乃詆爲僞學,然則如之何而後爲正學哉?鼎革時,有乩仙降筆,自署崇禎年號,曰:「吾悔不用黄道周、陳子壯之言,以致於此。」東林講學與角立門户者如何?
蘭璧
《南史》:劉湛欲袁淑附己,而淑不爲改意,由是大相乖失。因賦詩云:「種蘭莫當門,懷璧莫向楚。楚少别玉人,門非植蘭所。」當門之蘭,即曹瞞待楊德祖、孔文舉已事;向楚之璧,范增、王猛輩皆當酸鼻。江夏王𨦟嘗著《修柏賦》以見志。明帝使人害之,江斆嘆曰:「芳蘭當户,不得不鋤,其修柏之謂乎?」
南山
楊子幼《報孫會宗》詩:「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萁。」竟罹當日文網。淵明《園居》詩:「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正用其語,而後人以淡遠高曠目之。豈漢法刻深,而晉、宋之交反恢闊有餘耶?亦其生平樹立,大有不同耳。
世短意常多
升庵云:「《古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淵明以五字盡之,曰:『世短意常多。』若東坡所云『意長日月促』,則倒用陶語耳。」按唐子西詩:「山静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奚翅延七日以爲一劫。
乘上草 大蘇詩:「蝸涎不滿殻,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可與俣詩參看。
劉俣詩:「城上草,植根非不高,所恨風霜早。」仲升礪志於「大才晚成」之語,長源受誡於「天覆地載」之歌。三復俣語,可爲英鋭逼人者作一良藥。
别人遊山
張思光《别人》詩:「白雲山上盡,清風松下歇。欲識離人悲,孤臺見明月。」孔德彰《遊山》詩:「石險天貌分,林交日容缺。陰澗落春榮,寒巖留夏雪。」曠如奥如,五言短古中不可多得。
關山月
徐孝穆《關山月》二首,其一曰:「關山三五月,客子憶秦川。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星旗映疏勒,雲陣上祁連。戰氣今如此,從軍復幾年?」李太白五言佳境俱從此出,不止似陰鏗已也。
鶴樹
陳子昂《登九華觀》詩:「鶴舞千年樹。」李太白《尋雍尊師》詩:「松高白鶴眠。」或有謂鶴未嘗集於樹者。按《抱朴子》:「千年之鶴,能隨時而鳴,登於木上。」余丙午歲策騎雲中,見喬木之上有二白鶴,引頸長鳴,聲徹山谷。又回中王母宫相傳有雙鶴栖於桃樹之上。余亦當過之,惜未之見。
温泉行
「玉殿空掩扉,秋風動琪樹。昔日繁華事,盡逐流水去」,此楊太真《温泉行》也。寫景蒼涼,絶似驪山鬼語,不比「羅袖動香香不已」娓娓動人。
流杯池
上官昭容《遊長寧公主流杯池》詩:「仰循茅宇,俯眄喬枝。煙霞問訊,風月相知。」似銘似贊,宜乎秤量天下人物。又曰:「書引藤爲架,人將薜作衣。」「鬪雪梅先吐,驚風柳未舒。」脱盡主家套語。景龍文館諸絶句亦佳。
姊妹三
「昔聞南國容華少,今見東隣姊妹三」,此魚玄機《和聯句》詩也。自注曰:「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而始妍,乃有是作。雖謝家聯雪,何以加之!有客自京師來者示余,因次其韵。」黄九煙云:「三美之才,不得幼微表章,誰知之者?惜乎詩不多見,并其姓亦不傳。詩人中有無名氏,詩媛中乃有無氏氏耶?」九煙《唐詩快》十六卷,目曰「驚天」、「泣鬼」、「移人」。既爲之序,復系以詩,略曰:「諸家非一家,衆體非一體。寧俟一人知,毋爲衆人喜。」於王、李、鍾、譚之外别創一論,亦足令人解頤也。
緑窻詩
孫蕙蘭,名淑,年二十三,歸傅若金於湘中,五月而卒。有《緑窻詩》十八首,若金序而傳之。其未成章者,如「窗前垂柳分春色,鏡裏幽蘭對晚妝」、「自傾甕裏春泉水,親灌階前石竹花」之類,皆飄逸有致。
細宋 《閩小記》云:「細宋許配福州翁登墀,年八歲。後十年,未婚墀死。又四年,乃殉。」
五言最長者惟《廬江吏焦仲卿》一首,爲句凡三百五十有四,爲字凡一千八百有奇。慷慨悲涼,序次全如《左氏》。高雲客《瑶江烈女詩》爲句凡三百八十八,爲字凡一千九百四十。譬諸傳奇,《廬江》詩以仲卿、蘭芝爲主,而母與兄副之,若令、若守、若丞,不過從旁點綴而已;《瑶江》詩則全部排場,真如亂絲在握,頭緒紛披。看其倉皇窘迫之中自有暇豫安閒之勢,五提細宋,而一則曰「天地郎共聞」,再則曰「天地郎共聞」,血脈釐然,一絲不漏。「好以衆整」,「好以暇」,無謂古今人不相及也。
如蘭
長樂曾如蘭適同邑林邦基,寄籍武林。癸未夏,邦基以哭母得疾死,曾誓以身殉。其舅漢朝白於邑令,令以立孤終養勉之。至丙戌秋,漢朝亦死。曾葬畢,遂絶粒十四日,正襟危坐,索筆賦詩曰:「鏡裏菱花冷,三年淚未乾。已終姑舅老,復咽雪霜寒。我自歸家去,人休作烈看。西陵松柏下,夫子盤桓。」擲筆而逝。馮山公景作《高行傳》,詳見《解春集》。
愁醉
白香山詩:「百年愁裏過,萬感醉中來。」蘇老泉衍爲七言,曰:「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偶傍醉中來。」
超悟
謝茂秦曰:「少陵超悟之妙,若『白摧朽骨龍虎死,黑人太陰雷雨垂』,至藴至深,此不必解。李長吉超悟之妙,若『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明暢而有風刺,造語太奇,較之老杜,異軌同轍耳。」鄭都官《淮上别故人》詩:「君向瀟湘我向秦。」茂秦顛倒其句,所謂「超悟」者安在哉!而庵駁之良是。
對雨編 淵明《田園》詩,陳述古本止有五首,韓子蒼從其説。
洪景廬《對雨編》云:「陶淵明集《歸田園居》六詩,其末『種苗在東皐』一首乃江文通《雜體》,悮編入陶。東坡據而和之。又『東方有一 士」詩十六句,重載於《擬古》九篇中,坡公遂亦兩和之。皆隨意即成,不復細考耳。」余謂長公天資豪邁,矢口成文,其不經意處甚多,不獨悮讀「長頸高結」之句,任人爲他山之石也。又《宿餘杭法喜寺》八韵,中聯「稻涼初吠蛤」二句乃唐人祖詠詩,《送小本禪師》「是身如浮雲」二句乃少陵詩。王孟揚《古劍行》「憶君清淚如鉛水」、高廷禮《函關歌》「秦時明月漢時關」,皆直用唐詩。
黃子廉 《風俗通》曰:「子廉每飲馬,輒投錢於水。」
陶靖節詩:「昔在黄子廉,彈冠佐名州。」按《後漢書》:尚書令黄香之孫,名守亮,字子廉,爲南陽太守,即三國時黄蓋之祖。但以太守爲佐州,豈别有所考耶?李供奉詩:「阮籍爲太守,乘驢上東平。」按:嗣宗爲東平相,而太白稱爲「太守」,或亦可通用也。
暢鍊師 盧綸有《同暢當宿藏公院》諸作。
唐有詩人暢當,即題鸛雀樓者,蓋僻姓也。桐江謂汝南有此姓,其族爲黄冠者十之八九。有女鍊師,姿首妍麗。秦少游見而挑之,不動,因贈以詩曰:「瞳神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埴春日静,落紅滿地乳鴉啼。」少游擬作張于湖,而此女不屑爲魚幼微,可謂㬭然塵埴之表者已。
二十四美人
徐存永《題二十四美人圖》曰:「蟬鬢蛾眉各鬪妍,人人皈佛禮諸天。金釵擁出成雙隊,寶瑟彈來斷一絃。梓澤園中偕勝友,廣陵橋畔蔟神仙。雕闌上下花如陣,風信頻催綺閣前。」東坡詠崔廿四,人以爲奇,似不如石麟之多多益善也。
十三竿
存永有《詠十三竿竹》詩:「叢竹生孫若比肩,幾枝籠月幾枝煙。醉時却記當今日,自注云:五月十三日爲竹醉。種處偏逢是閏年。留作魚竿分釣艇,裁爲鳳管合筝絃。自注云:筝十三絃。葛陂倘化群龍去,六逸騎來訪七賢。」此種題應有此種洗發,若以唐音宋調繩之,得毋培嶁之山欲移松柏於其上耶!
秋後葉
鄭都官《酬高蟾先輩》詩:「張生故國三千里,知者惟應杜紫微。君有君恩秋後葉,可能更羨謝玄暉。」自注云:「君有《宫詞》曰:『君恩秋後葉,日日向人疏。」」按:「張生」者,祜也。其詩乃詠《河滿子》,牧之所謂「千首詩輕萬户侯」者也。唐有兩高蟾,俱進士,一僖宗乾符,一昭宗乾寧,俱載《登科記》。自乾符甲午迨乾寧丁巳,凡二十四年。都官卒於乾寧時,稱爲「先輩」,則前高也。
玉京遊 習之素不能詩,何得便有此女?或曰唐有二李翱,則知此人非與張籍以文鳴者。
李翱牧江淮,盧儲携詩卷謁之。李方有公事,置卷於几。時長女已及笄,尋繹其詩,謂小青衣曰:「此人必爲狀頭。」李聞其語,遂約爲婚。明年,盧果舉第一人。殿試甫畢,竟赴佳期。有詩曰:「昔年曾向玉京遊,第一仙人許狀頭。今日已成秦晉約,果教鸞鳳下妝樓。」詳見《上庠録》。
柳亭詩話卷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