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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2

柳亭詩話卷十四 山陰宋長白纂

習氣 維誠即秦亭之祖。秦亭序湯古田詩,言《詩塵》甚詳。

「在六朝無六朝習氣者,左太沖、陶彭澤也;在唐無唐習氣者,初唐陳拾遺,盛唐孟襄陽,中唐韋蘇州、韓昌黎,晚唐司空圖也;在宋無宋習氣者,謝皐羽也。蓋六朝之習靡,唐之習囂,宋之習萎,非其人有超焉者,曷以臻此?」右見張蔚然西園《詩麈》。先大夫評其後曰:「射洪、襄陽、蘇州脱習氣,信已,他或未然。若青蓮、少陵,豈囿於習氣者乎?」又曰:「維誠夫子,先嚴暨先伯皆及門,以程、朱道學與黄學憲汝亨、沈孝廉守正齊名,未嘗以能詩稱,而詩評頗近肯綮。當逆廠擅柄時,以江、浙道望偕先伯,幾陷不測。雖有來相國崇道、毛中丞一鷺力旋而晦迹免禍,亦見才猷無施不宜也。」

公子行

聶夷中《公子行》曰:「花枝滿墻頭,花裏誰家樓?美人樓上歌,不是古《梁州》。」升庵注曰:「傷新聲日繁,古調日微也。」

東坡跋叔黨詩

蘇端明在惠,曇秀來訪,叔黨贈以詩,有云:「自欲灰心老南嶽,猶能繭足慰東坡。」坡即手書全什以貽秀,并跋曰:「余病已絶不作詩,兒子過粗能搜句,時有可觀。此篇殆咄咄逼老人矣。」按:少陵每念「熊兒」、「驥子」,而二君乃無一字流傳。阮兵曹巨斧之投,得無虚譽耶!伯達、叔黨皆能以詩自鳴,雖雛鳳未必清於老鳳,而眉山家學,三世淵源,可爲盛已。詩内直稱東坡,亦如大令之呼逸少也。

青眉對酒

京兆李才,字子構,年十七能詩。嘗從趙承旨飲於海澱,有小姬侑盞。趙喜而賦詩,有「小姬勸客倒金壺,家近荷花似鏡湖」之句。李和之曰:「馳道塵香逐玉珂,彤樓花暗鼓雲和。光風漸緑瀛洲草,細雨微生太液波。月榭管絃鳴曙早,水亭簾幙受寒多。少年易動傷心感,唤取青眉對酒歌。」後竟夭死。松雪稱其詩雜於唐人中未易辨,爲可惜也。而貢雲林集全載其什,僅易五字,於趙、李當時情景漠然無與,必屬編緝貢詩者誤爲竄入耳。《風雅體要》又誤指爲盧亘。

道中書景

祁季朗徵曜爲忠敏公從孫,英年嗜古,落筆迥不猶人。赴長沙趙使君約,遂客死。其遺稿爲沈梵陵手輯。曾見其《自常山至玉山道中書景》詩十四首,偶摘其四,有曰:「籬落翠微間,溪山白雲裏。春曉逐東風,踏花行數里。」「空山曠無人,花開復花墜。白日溪流寒,照我橋上坐。」「獨樹看飛花,空山聽啼鴂。何時向此中,夜弄松間月。」「蕭蕭叢竹深,沿溪幾家住。日暮起墟煙,蒼茫影高樹。」俱有出塵之致,而享年不永,惜哉!季朗卒後,梵陵以愛女嫁其子,且將經理其家,可謂生死不相背負者矣。

李園

劉同升《李園小集》詩:「小橋行過柳溪灣,爲訪園亭竟日閒。出郭已知依録水,登樓更喜見青山。寒泉落木疑丘壑,瘦馬深衣自往還。剩采東籬尋舊約,君應無夢到塵寰。」園在都城三里河,武清侯别業也。

西施山 唐蘇拯有《西施》一詠,説得天心人事,倚伏怕人,覺女戎禍水之喻,猶似尋常。文人之筆,固毒於美人之舌哉!崔道融詩:「宰嚭亡吴國,西施陷惡名。浣紗春水急,似有不平聲。」

越郡五雲門外有西施山,俗呼「土城」,相傳勾踐教歌舞處。袁中郎過此,題曰:「西施山,一片土。不惜金作城,貯此如花女。越王跪進衣,夫人親蹋鼓。買死傾城心,教出迷天舞。一舞金閶崩,再舞蘇臺拆。槌山作館娃,舞袖猶嫌窄。舞到夫差愁破時,越兵潛渡越來溪。」此雜體詩也,中郎自附於樂府之後。篇中雖用故事,而出筆尖穎,仍不相襲。又《雁字》七律十首亦佳。

婪尾

唐人行酒,以最後杯爲婪尾。景文公《守歲》詩:「迎新送故只如此,且盡燈前婪尾杯。」胡嵪有「瓶裏數枝婪尾春」之句,謂芍藥也。芍藥殿春,因借以爲名。蘇鶚《演義》曰:「南朝有異國貢藍牛尾,長三丈。」則「婪」當作「藍」。香山、東坡俱從之。或曰:藍,潁水名,深三丈,時人取以醸酒。

旌節化 《黎州圖經》曰:「漢源縣琉璃城有旌節花,去地二三尺。」

王處回庭前忽生一樹,其花甚異。有道人過之,曰:「此旌節花也,官如其數。」後果歷三鎮。蘇子由詩「緑竹琅玕色,紅葵旌節花」,正用其事。但不知此花形色果何似耳。景焕《野人閒話》云:「道士王桃枝,書名於竹葉。謁處回,出囊中花子種之,頃刻成花。」

北雁南雁 鍾伯敬序《問山亭詩集》,謂其出没幻化,非復一致,要自成其爲季木而已。

「雁雁爾勿南,火雲滿衡山,射工在湘潭。黄梅雨方酷,青草瘴又毒,燠傷爾毛濕傷足。何如北地黄蘆裏,雌雄咿啞雙哺子。只將字排雁門月,歲省一萬六千里。年年木落爾趨南,砂磧征人都愁死。雁雁爾其止,偃我征鐃折我矢。」「雁雁爾勿北,代雲插天沙礫塞。紇干山頭雀腦枯,老雕秋翎吃霜力。猛士鏃如雨,小兒也操弋。爾息不得息,爾食不得食。八月江南水滿湖,湖有蓮子水有魚。暖日晴灘蘼蕪枕,女郎不肯驚爾寢。」此王季木《擬樂府》二首也。鑱削之中,如綿裹鐵。季木名象春,新城人。又《題程嬰祠》一首,亦奇崛。

沙上日 岑在封常清幕下,故西域事甚詳。如《熱海行》、《優鉢羅花歌》,皆唐人所無也。

岑嘉州《過賀延磧》有句云:「沙上見日出,沙上見日没。悔向萬里來,功名是何物?」可見塞外風霜不若江南花柳,而世人每以「功名」二字甘作雁臣,何也?

爲將善覘

廬陵《送李太傅知冀州》詩發端曰:「吾慕李漢超,爲將勇無儔。吾愛李允則,善覘多計籌。」結曰:「漢超雖已久,故來尚歌謳。允則事最近,猶能想風流。將此聊爲贈,勉哉行無留。」竟以本朝人物作當家譜系,寓規於頌,以史才作詩料,可謂此道捷訣。

金吾行 《漢官儀》:「金吾緹騎二百人。」《周禮》注:「緹,色纁。」《玉篇》曰:「色黄。」

王元美《金吾行贈戴錦衣》云:「金吾緹騎不可當,迥若饑鹘搏大荒。碧瓦珠甍戰崷崪,貂裘玉勒紛輝光。但令奚雛剪頭至,赤手卧奪黄金章。」寫得氣焰逼人,髮解膚粟。以下則歸美於戴。明代廠衛之酷,亘古無倫,此《錦衣志》之所由作也。又《錦衣戴伯常過訪》有句云:「猶餘廣柳車中淚,誰問陵陽石裏心。」更慘切。

典琴

粤東鄺湛若中翰雅好琴,嘗得宋理宗舊物,曰「南風;又得明武宗所御,曰「緑綺臺」。遊屐所至,輒挾以行。有《西湖修琴社》及《琴酌送羽人》諸詩。家故貧,嘗以此二物歸質庫,有句曰:「三河十上頻炊玉,四壁無歸尚典琴。」後殉庚寅之難,抱琴而終。

女官 良玉事蹟詳見《綏寇紀略》。

秦良玉,石砫女官也。崇禎間,帥師勤王。召見,御製詩四首旌之,有曰:「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按:良玉策楊嗣昌、邵捷春必敗,可謂洞晰機宜。甲申諸將得毋人人巾幗者乎!御製詩更有「從此凌煙高閣上,功臣先畫美人圖」之句。錦繖夫人、繍旗娘子不能專美於前。

金芝 徽宗時,里巷門神喜畫虎頭男子,飾之以金。不必拆合「宣和」二字,已兆北轅之釁矣。

宣和元年,道德院奏金芝生,車駕往觀,因幸蔡京第,於鳴鸞堂置酒。京獻詩,徽宗和曰:「道德方今喜迭興,萬方從化本天成。定知金帝來爲主,不待春風便發生。」其後中秋,於苑内賦晚景曰:「日射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宣示宰臣,甚爲得意。至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二十五日,金人遂入汴,真詩讖也。梁武帝《冬日》詩:「雪花無有蒂,冰鏡不安臺。」簡文《詠月》詩:「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臺。」李戒庵曰:「臺城之讖也。」

十四日

謝疊山被挾北行,在道十四日不食。作詩曰:「精神時與天往來,不知飲食爲何物。」劉蕺山殉節,亦絶粒十四日。遥同龔勝,鼎峙乾坤。《漢書》:王莽僭位,遣使迎龔勝。勝謂門人高暉等曰:「吾受漢家厚恩,豈以一身事二姓!」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

腐儒手

昔人有言:宋人之腐,不若晉人之玄。程自修詩:「乾坤悮落腐儒手,只遣空言當汗馬。西晉風流絶可人,悵望千秋共瀟灑。」只一「共」字,而清談、道學攝入個中,其爲痛哭也宜哉!程名志吾,洛陽人。宋亡,元好問薦其言行,以禮部郎中召,遂遁去。詳見《忠義録》。遺山詩:「去去江南庾開府,鳳皇樓畔莫回頭。」又曰:「空餘韓偟傷時語,留與纍臣一斷魂。」俱極凄惋,而乃浪薦故人,何也?

無雙譜 劉孔昭曰:「畫鬼魅者易爲巧,摹犬馬者難爲工。既工且巧,吾於《無雙譜》見之。」

《無雙譜》,吾友金墨禪所作。始於張子房博浪之椎,迄於文信國柴市之歌,凡若干人,效鐵厓、玉笥體詠其事,繪爲圖,而又爲廋語於左。及門盧使君、屠大尹雕板行世,而余與諸君序之。東坡詩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隣。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吾欲墨翁再向竿頭一轉。翁名古良,有《歷朝詩選》。

紫濛 《晉書》:慕容氏自云有熊氏之裔,邑於紫濛之野。

紫濛,幽州地名。《舊唐書》:張守珪受降,帥師次於紫濛,即此。韓魏公《安陽集》有《奉使過紫濛遇風》詩:「草白岡長暮驛賒,朔風終日起平沙。寒鞭易促障泥躍,冷袖難勝便面遮。迥嶺卷回雲族破,遠天吹入雁行斜。土囊微乞緘餘怒,留送歸程任擺花。」「雲族」用《莊子》語,言雲散而無雨,風愈厲也。「擺花」用杜牧之「如今風擺花狼籍」之句。

漸江 葉石林《避暑録》亦云:「漸江即浙江。」王百穀《客越志》翻稱其誤,何也?

浙江亦稱「漸江」,《水經注》所謂「漸江之源出三天子都」是也。自來詩人不經用之,惟謝惠連《西陵遇風獻康樂》詩有云:「昨發浦陽汭,今宿漸江湄。」李善注《文選》不加考訂,改作「浙江」。張伯起近刻亦從之,可見注書之難也。

西陵 肩吾,字希聖,詩是思歸之意,而《閩州名士傳》謂周匡物作,「西興」仍作「西陵」,俱誤。

蕭山有西陵驛,即《水經注》固陵城也。晉時改爲西陵,謝惠連《西陵阻風》詩可證。至唐亦仍其名。樂天《答微之西陵驛見寄》詩:「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臺。」明指錢塘隔岸處也。昌谷以下,往往見之詩句。至郎士元《送李遂之越》有曰:「西興待潮信,落日滿孤舟。」而施肩吾有「錢塘渡口無錢納,已阻西興兩信潮」之句,當是改於天寳以後、長慶之前。而或謂吴越時改者,訛矣。介甫詩:「煙中沙岸似西興。」大蘇詩:「爲傳鐘鼓到西興。」寂音詩:「夢隨柔櫓到西興。」皆指此地,而杭人乃以西泠古蹟稱爲西陵者,不知何意。

螌蝥

螌蝥,蟲名。《本草》曰:「一名青娘子。青蛙能啗之。」元微之《江邊四十韵》詩:「池清漉螃蟹,瓜蠹食螌蝥。」今人作「斑猫」,誤。

蝦䗫

昌黎《答柳州食蝦䗫》詩曰:「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嘗懼染蠻夷,平生性不樂。」香山《和張十六蝦䗫》詩曰:「嘉魚祭宗廟,靈龜貢邦家。蠢蠢水族中,無用是蝦䗫。」按:漢武帝欲除上林苑,東方朔以「土宜薑芋,水多竈魚,貧者得以家足人給」爲諫。又霍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兔竈。」師古注云:「三者所以供祭祀。」是此物上登俎豆,何獨以見啗爲嗤耶?然蝦䗫與竈自是二種,蝦䗫狀類石鱗,閩人所謂以不脱錦襖爲佳者也;青竈則差小而無磈壘,取用更爲慘毒。讀王丹麓「分明殺个小娃兒」之句,宜仁人爲之掩目,況下咽耶!

飲馬長城窟

《飲馬長城窟》一首,《文選》作古辭,《玉臺》謂蔡中郎作。通篇凡七换韵,在漢自屬創調。結云:「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而雕木以「食」爲「飯」,遂失一韵。陳孔璋亦有此題,以長短句行之,遂爲鮑照先鞭。思王所謂「鹰揚於河朔」者,良不誣也。

黄鵠歸故鄉 和親始於高祖,武帝遂踵其事。元封中,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爲公主,遣嫁烏孫王昆莫。

公主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居常思土兮心内傷,願爲黄鵠兮歸故鄉。」以漢武之雄才大略,而屈意和親至此,遂爲歷朝口實。觀唐人送公主入蕃應制諸詩,真有笑啼俱不敢之態,而猶美其名曰「此盛德事也」,噫!錢惟善《靈壁手印篇序》略曰:「公主過靈壁,嘗扶以石。後人鎸石爲模,腕節分明。故述其事而爲之詞。」有曰:「靈壁亭亭立空雪,石痕不爛胭脂節。」與崇徽公主事相同,而前人從未之説。

武溪深

樂府有《武溪深》一曲,《古今注》曰:「馬援南征,門下袁寄生善吹笛,援作歌以和之。」歌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鳥飛不渡,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多毒淫。」「毒淫」二字寫盡瘴雨蠻煙之酷。即「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意,却只如是而止,更不旁及一語。覺後人《從軍行》鋪張揚厲,未免過情。

白狼王

《東觀漢記》:明帝十七年,益州刺史朱輔以唐菆《慕化歸義》詩三章,令郡掾田恭譯之,獻於朝。故《蜀都賦》有「陪以白狼,夷歌成章」之語。鍾伯敬評曰:「奇奥處從樸野出,譬之腥羶椎髻,懷中有寶玉氣。」斯言得之。

思鄉詩 同光係莊宗年號,而升庵《滇載記》稱鄭買嗣以光化三年始改國號,陶筠庵《紀事本末》又稱天復二年,未知孰是。

同光三年,長和國使人布爕來貢,作《思鄉》詩曰:「瀘北行人絶,雲南信未還。懸心秋夜月,萬里照關山。」按:南詔篡蒙氏,改國號曰大長和。「布爕」,其官名也。天曆間,有安南國王陳益稷詩。明黎澄《南翁夢録》載安南詩十餘首。外國詩自白狼王後,多出海表。唐永徽初,新羅國女王真德織錦作五言《太平歌》以獻。宋咸平五年,海商周世昌至日本國,與其國人滕木吉來有唱和詩。《列朝詩選》有日本詩僧五人。明成化中,張寧使朝鮮,與陪臣朴元亨有倡和百韵詩。正德八年,有日本貢使普福詩。萬曆三十九年,有交阯裴福寧詩。至若朝鮮之許景樊、趙瑗妾李氏,皆婦人也。許七歲號神童,其二兄葑、筠皆彼國狀元,後適進士金誠立,夫死守節,自號蘭雪主人,有《遊仙曲》百首。李殉倭難,亦號玉峰主人,《平攘録》載其詩。則知四始六義之旨,不獨中華文獻、鬚眉男子能之也。

夢中詩 見《堯山堂外紀》。

張子原少有異才,多異夢。嘗作《夢録》,記夢中詩曰:「楚峽巫嬌宋玉愁,月明溪浄印銀鈎。襄王定是思前夢,又抱霞衾上玉樓。」殆不類人間語也。或云名子厚,紹聖進士。

五衢四照

庾子山詩:「五衢開辨路,四照起文烽。」按《山海經》:「少室有木,其名帝休,葉狀如楊,其枝五衢。」郭璞注曰:「樹枝五出,若衢路也。」又云:「招摇之山,其花四照,名曰迷穀。佩之不迷,言其光遠燭也。」顧野王詩:「争攀四照花,競戲三條術。」「術」字出《禮記》,音遂,猶衢也。韋誕《景福殿賦》:「出此人彼,欲返忘術。」《廣雅》曰:「道也。」梁元帝集:「苣亂九衢,花含四照。」王巾《頭陀寺碑》:「九衢之草千計,四照之花萬品。」沈約《郊居賦》:「開丹房以四照,舒翠葉而九衢。」皆不作「五」。

垂手折腰

李義山《牡丹》詩:「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鬱金裙。」按:舞袖有大垂手、小垂手,「折腰」則用梁冀妻孫壽事。集作「招腰」,《文苑英華》作「細腰」,俱誤。又《題望苑驛》「分明十二樓前月,不向西陵照盛姬」,亦誤作「戚姬」。

全目左肘

王右丞《老將行》曰:「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按《帝王世紀》:「后羿有窮氏與吴賀射雀,賀曰:『射其左目。』羿悮中右目而慚。」又《莊子》:「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注曰:「柳,癤也。」全目固無分於左右,而以「垂楊」代「柳」字,竊恐猿臂將軍未堪著此大樹也。又《贈胡居士》詩:「徒言蓮花目,豈惡楊枝肘。」何異讀《勸學篇》而食蟛蜞耶!

天花春草

李新鄉《題璿公山池》:「指揮如意天花落,坐卧閒房春草深。」蔣大鴻曰:「此聯妙入禪理。」滄溟效之,遂有「行車麥秀隨春雨,卧閣花深對夕陽」之句。文雖不類,而源流在此。

江風山月

楊誠齋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蔽風雨。長須赤脚,纔三四人,如是者十六年。嘗有詩曰:「江風索我吟,山月唤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爲衾枕。」徐靈暉贈詩曰:「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

月暈牽牛

梅聖俞詩:「月暈每多風,燈花先作喜。明日挂歸帆,春湖能幾里?」謝皐羽詩:「牽牛秋正中,清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以成語起興,接入情景,格古而調高,不落凡境,真奇句也。

煙江疊嶂 柳待制有《松雪老人臨王晉卿煙江疊嶂圖歌》。

范致能《煙江疊嶂》詩序云:「太湖石也,王晉卿嘗畫爲圖,東坡作詩,今借以爲名。」詩略曰:「江上愁心惟畫圖,蘇仙作詩畫不如。當年此石若並世,雪浪仇池何足書。」雪浪石在定州學宫,余嘗兩度觀之。仇池石,即坡翁欲與晉卿易韓幹二散馬者。

卧吹銅笛

朱希真居嘉禾,陸務觀嘗詣之。聞笛聲起自煙波間,從者曰:「此先生吹笛聲也。」頃之,棹小舟而至,則與俱歸。其家以果實噉客,詠詩曰:「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夫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裏住,卧吹銅笛過伊川。」詳見《會心編》。

君不見 《陳武别傳》曰:「武常牧羊,作《行路難》曲。」《續晉陽秋》曰:「袁山松酒酣歌之,聽者莫不流涕。」

鮑明遠《擬行路難》有曰:「君不見柏梁臺,今日丘墟生草萊。君不見阿房宫,寒雲澤雉棲其中。」《樂府解题》曰:「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别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按:二字雙疊實始於潘安仁《内顧》詩「不見山下松,隆冬不易故。不見澗邊柏,歲寒守一度」,明遠用入長句起頭,更覺飛揚盡致。至吴均、柴廓以下,則多單領。

茅山歌 茅濛字初成,師鬼谷子。於始皇三十九年九月庚子上昇。三茅,其玄孫也。秦以臘爲嘉平,乃茅山謡中語。《茅山父老歌》:「三神乘白鶴,各在一山頭。白鶴翔青天,何時復來遊?」謂盈、固、衷也。事在漢平帝元壽二年,世所謂三茅真君也。儲光羲詩:「玉簫遍滿仙埴上,疑是茅家兄弟歸。」陸魯望有《迎真》、《送真詞》二章,袁清容補和其韵,俱佳。

河車

《參同契》曰:「河上姹女,靈而最神。得火則飛,不見埃塵。」後漢《陰真君歌》曰:「北方正氣名河車,朱雀調運生金花。」太白《草創大還》詩:「姹女乘河車。黄金充轅軏。」「大還」者,九九昇鍊之説也。

餐霞 《楚詞》:「漱正陽而餐朝霞。」杜詩:「明霞高可餐。」

九華真妃曰:「日者霞之實,霞者日之精。」餐霞之道甚秘,致霞之道甚易。司馬長卿《大人賦》:「呼吸沆𤅈餐朝霞。」顔延年詩:「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謝客巖

温州積穀山下有謝客巖,因康樂題詩石壁,遂傳其名。宋許景遊此,再題於壁曰:「出守雖云遠,登臨不厭頻。五言多好句,千載獨斯人。風月樓長在,池塘草自春。超然高世意,遺跡日埃塵。」

證因亭 吕涇野曰:「柟嘗薄唐詩人,若表聖者,豈可以詩人目哉?」

司空表聖《題證因亭》詩:「峰北幽亭願證因,他生此地却容身。上方僧在時應到,笑認前銜記寫真。」又《題商山》詩:「清溪一路照羸身,不似雲臺畫像人。國史數行猶有志,只將談笑繼英塵。」按:虞鄉詩十卷,此二首可謂自譜誌銘。一生忠憤,氣薄雲霄,至使寇盜望王官谷而不敢入。年七十二而追跡首陽,真有唐一代偉人也,豈僅「高士」二字足以盡之哉!梁震、韓偓、羅隠三人庶可並跡虞鄉。

俗字 嵇、阮酣飲竹林,王戎後至,阮曰:「俗物已復來敗人意。」人也、客也、事也,總着此物不得。

王無功《調琴》詩:「從來山水韵,不使俗人聞。」張文昌《宿寺》詩:「卷簾無俗客,應只見雲來。」章左司《山家》詩:「丘中無俗事,身世兩相違。」杜少陵《漫成》詩:「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味四公詩句,非獨立高山之上,歡與麋鹿同群者,未易識此。

漓風

桑民懌《贈湯厚庵侍御》詩:「漓風從何來,吹彼淳朴散。滿城桃李花,當春自光炫。隨風已飄颺,安禦霜雪變。所以古君子,心惟葛懷羨。」此詩作於成化初年,民懌方在成童也。詳見《公餘日録》。

尋春

朱紫陽嘗作一絶曰:「川源紅緑一時新,暮雨朝晴更可人。書册埋頭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尋春。」陸象山聞而喜曰:「元晦至此覺矣。」象山、紫陽,顔、曾之流亞也。《語録》所載「死了告子」之説,乃門人妄爲蛇足,以誣其師,而後學復紛紛聚訟而莫之止,是未嘗取朱、陸倡和之詩而讀之也。

說經臺 蘇老泉讀《孟子》,上方安讀《楞嚴》,却有别解,與而今不點,古其風不同。

何大復《説經臺》詩:「有欲誰觀妙,無爲自覺尊。」原評曰:「《老子》『嘗有,欲以觀其妙;嘗無,欲以觀其竅』,『有』、『無』二字一讀,言大道超有、無而爲言也。若連下爲句,豈有欲能觀其妙乎?」先生無書不讀,必無點駐之悮。但作詩時姑仍俗讀,如淵明之言「古諸」耳。紫陽嘗謂二字一讀,不妥貼見性理

白沙

陳白沙詩,於宋儒六子之外自立門庭,其真率處皆澹雅可歌。湛甘泉云:「先生詩文或借用佛、老之言,而不自以爲嫌,人遂以爲佛、老。然則孟子引陽貨之言,亦謂爲陽貨,可乎?」莊定山曰:「喜把炷香焚展讀,了無一字出安排。」又曰:「爲經爲訓真誰識,非謝非陶莫浪猜。」以言其自然也。自然則安排之迹何所用之?

玄風洞

桂林城東有慶林山,山有一洞,常出風。淳化間,州守柳仲塗開嘗避暑於此,刻銘石上,曰「玄風洞」。張孝祥詩:「山入烏蠻連越嶲,天開平野對珠宫。應憐桂海長炎熱,乞與清涼萬竅風。」余謂盡大地是鑊湯罏炭,何獨桂海爲然。安得清涼石化作毘嵐風,消盡人間熱惱耶?

淋池

《三輔黄圖》載漢昭帝《淋池歌》曰:「秋素景兮泛洪波,揮纖手兮折芰荷。涼風淒淒揚棹歌,雲光開曙月低河。萬歲爲樂豈云多。」《拾遺記》云:「始元元年,穿淋池,廣千步,中植芰荷。帝時命水嬉,畢景忘歸。」按:昭帝初立,年僅十齡,況在涼闇之際,不宜有此。或即靈帝裸遊館所云「青荷晝掩葉夜舒」之事,而子年分而爲二也。然其詞特佳。知博陸侯之忠,識上官桀之詐,昭固一代賢君也,不可不辨。

雙鶴 此平叔以雙鶴比己與鄧颺也。管公明目爲鬼幽、鬼躁,乃痛惜之詞,非詆之也。應休璉《與杜偉忠書》:「羊寄虎穴,鵲托鹰巢。心懷怵惕,豈其任哉!」

何平叔《擬古》詩:「雙鶴比翼游,群飛戲太清。常恐失羅網,憂禍一旦并。」《名士傳》云:「時曹爽輔政,識者慮有危機。晏負重名,與魏姻戚,内雖懷憂,而無復退也。」其後竟罹其害。雖欲逍遥放志,胡可得焉!晏幼育宫中,曹瞞欲以爲子。晏以堊畫地,自處其中。曰:「此何氏之廬也。」小時了了,而末路卒如管輅之言。

夢遊仙

王子安《夢遊仙》詩有云:「翕爾登霞首,依然躡雲背。電策驅龍光,煙途儼鸞態。」琢句詭幻,爲沈雲卿、盧玉川所宗。

清江水

巴陵女子韓希孟,乃魏公五世孫,爲賈尚書子瓊婦。岳州破,被俘之明日,以衣帛書詩,其末曰:「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請。願魂化精衛,填海使成嶺。」長興沈判官托劉光履屬趙子昂書其詩以傳世。劉諾而未言,一夕夢一婦人,言「趣爲我求書,以發揚幽憤」。趙聞而異之,因爲寫其全詩。如此詩偏要如此人寫,只恐柳骨顔筋,王孫未堪回想。

滿宫春

明太祖二十二年,選番禺女子屈氏人宫,擢爲美人,恩寵甚渥。裔孫大均嘗作《洪武宫詞》,有曰:「新選珠娘作美人,瀟湘香草滿宫春。《離騷》數爲君王誦,諷諫心勞似楚臣。」詳見《翁山詩外》。

柳亭詩話卷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