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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3

柳亭詩話卷十五

消夏灣

姑蘇消夏灣,相傳爲吴王避暑處。范致能詩:「蓼磯楓渚故離宫,一曲清漣九里風。縱有暑光無處着,青山環水水浮空。」高季迪詩:「涼生白苧水浮空,湖上曾開避暑宫。清簟疏簾人去後,漁舟占老柳陰風。」二詩韵脚既同,風神亦似,竟如倡和之作。

雁蕩 蔣永公曰:「雁蕩在萬山中,外觀不見,故康樂好遊,亦不識此。」

沈存中記曰:「雁蕩爲天下奇秀,然自古圖籍未嘗言之。謝康樂守永嘉,遊歷殆遍,獨不言此山。至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木取材,人始見焉。」按懷素《與律公書》:「雁宕,諾矩羅尊者所居,在東南大海際。山以鳥名,村以花名。」是唐人已識之矣。吕文靖詩:「往年遊海嶠,上徹最高層。雲外疑無路,林間忽見僧。虎蹲臨澗石,猿挂半巖藤。何日抛圭組,孤峰許再登。」自宋以後,其名大著。

雙魚 見《蜀都碎事》。

涪州鑑湖上流有石刻雙魚,皆三十六鱗,一銜萱草,一銜蓮花,有石秤、石斗在旁。土人云:「現則年豐。」新城王學士過此,有詩曰:「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關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學士即阮亭,有《漁洋集》。

漁浦

謝康樂《富春渚》詩:「宵濟漁浦潭,旦及富春郭。」《十道志》云:「漁浦在蕭山縣西三十里,舜漁處也。」按:定山、赤亭皆在江中,自宵達旦,可至富春。潮汐未及,故曰溯流。丘遲、常建、陶翰、潘閬俱有詩,並無言及舜事者。陸務觀絶句云:「桐廬處處是新詩,漁浦江山天下稀。安得移家常住此,隨潮入縣伴潮歸。」當是從嚴陵放舟,順流而下也。《十道志》疑屬附會。

魚蕝

松陵詩:「三泖涼波魚蕝動,五茸春草雉媒驕。」「蕝」,韵書謂與「綿蕞」之「蕞」同。徐廣曰:「置表標位也。」疑即今之魚籪。「媒」,謂罥雌雉以誘雄者。昌谷所云「齊人織網如素空,張在野田平碧中。網絲漠漠無形影,誤爾觸之傷首紅」是也。「三泖」,湖名;「五茸」,地名,隸松江。

姑惡 梅聖俞有《四禽言》,蘇子瞻有《五禽言》。

姑惡,鳥名也。相傳上世有婦人見虐於其姑,結氣而死,化爲此鳥。詩人每譜人禽言。來元成有句云:「不改其尊稱曰姑,一字之貶名曰惡。」來氏以《春秋》名家,書法之妙,即於此見之。

周周

阮步兵詩:「寒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周周」,見《韓子》,首重而尾屈,必銜羽而飲於河;「蛩蛩」,善别甘草,而不能行。距〖左足右虚〗能行而不能擇食,乃負蛩蛩以行,得食則分啗之。《爾雅》名爲「蹷」。

五色鳥

《禪寄筆談》曰:「成化庚子八月初二日,杭人李東崖偕同輩晨入文廟,忽有五色鳥集於明倫堂,凡二日乃去。李賦詩曰:『文彩翩翩世所稀,講堂飛止正相宜。祇因覽德來千仞,不爲希恩借一枝。羨爾能知鴻鵠志,催人同上鳳皇池。青錢入選尋常事,更向天衢作羽儀。』是歲,李以《易經》發解,甲辰廷試,遂魁天下。」李名旻,歷官吏部侍郎。陸儼山《金臺紀聞》:「旻字子陽,與深論《綱目》。」

白翎雀

吴立夫《聽彈白翎雀歌》云:「東海來,西海去。」而楊鐵厓則曰:「西極來。」鐵厓小序謂「能制猛獸,尤善禽鴐鵞」,而張光弼則謂「生來毛羽弱」。其曰「西河伶人火倪赤,能以絲音代禽臆」者,即鐵厓所謂「世皇令侍臣製詞而譜入琵琶」者也。張思廉又云:「教坊國手碩德閭,傳得開基太平樂。」當是火初擅此技,而碩受其傳也。王原吉小序云:「世皇聞此曲,曰:『何其末有孤嫠悲怨之音耶?』」又與鐵厓「柳林婦人」之説不符。虞伯生、薩天錫俱有此歌,則單詠雀而琵琶之義無聞。余嘗登賀蘭山,頻見此物,諸詩屢稱烏桓城者近是。「雀」、「鵲」互用,「碩」一作「石」。

浮石潭

衢州浮石潭在府治北五里,有石高丈餘,大漲不没。白樂天《酬張使君》詩:「浮石潭前停五馬,望濤樓上得雙魚。」張時刺衢也。

浮山

浮山在旴𣅿縣西一百四十里,北臨淮水。山下有穴,去水丈餘。水長即浮,水落如故。上有浮空亭。東坡詩:「人言此地是鼇宫,升降隨波與海同。共坐船中那得見,乾坤浮水水浮空。」夏禹使庚辰鎻無支祈以靖水患,即此地。《戎幕閒談》載李公佐聞楊衡所説甚詳,乃永泰中李陽事。或謂明太祖常探鎻視其形,力踰九象;又云宋藝祖事,俱未確。李肇《國史補》「無」作「巫」。

展江 公西湖詩止一首,葉石林誤稱爲二。

許昌有西湖,相傳曲環作鎮時取土作城,因瀦爲湖。先莊獻莒公爲守,因稍濬之。嘗有詩曰:「緑鴨東陂已可憐,更因雲竇注新泉。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向夕舊灘都浸月,遇空新樹便留煙。使君真欲稱漁叟,願賜閒州不記年。」其後韓持國作亭水中,名曰「展江」。「魚鳥」一聯,陳白沙嘗書於屈青野軒中,固知詩以人重也。

上林色

泰州西溪鹽舍,即海陵監也。吕文靖官於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詩曰:「異香穠艷壓群葩,何事栽培近海涯。開向東風應有恨,憑誰移入五侯家?」范文正公蒞監,因題曰:「陽和不擇地,海角亦逢春。憶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後人因二公詩筆,續和尤多。詳見《宋類苑》。

桃花馬 張玉笥歌:「天台九曲溪流芳,解鞍春水浮丹光。」俱言天台者,意必有實事可據也。

《名勝志》云:「龍泉縣有白馬墓,即開國勳臣胡公深之桃花馬也。公征陳友定,遇害。馬馳歸,悲嘶而殒,因葬之,號『白馬墓』。」章溢有詩曰:「硃砂染瓣色重臺,勾引春風上背來。慎勿解鞍橋下浴,恐隨流水入天台。」詩見馬祖赏《石田集》。首句作「白毛紅點巧安排」,三、四句字眼亦異。以元詩而作明人,《彙書》乃仍其誤,何耶?

𢘿題草 《漢書·地里志》:「清河郡有𢘿題縣。」師古注云:「𢘿,古莎字。」

𢘿題草,生白帶山,在房山縣西南十里,亦稱小西天、石經山。隋僧静琬承南岳思大禪師付囑,自大業迄貞觀刻藏經於石,沙門智苑續成。開元時,金仙公主重修葺之。姚恭靖詩有云:「峩峩石經山,連峰吐金碧。秀氣鍾𢘿題,勝概擬西域。竺墳五千卷,華言百師譯。琬公懼變滅,鐵筆寫蒼石。片片青瑶光,字字太古色。功非一代就,用藉萬人力。大哉洪法心,吾徒可爲則。」萬曆間,紫柏尊者復經理其蹟,而憨山和尚爲之記。

石橋碑 宋文憲前生爲姑蘇半塘寺僧,二世刺血寫《華嚴經》,後以墨筆補完。見歸奉世《雜記》。

王梅溪自云前生乃嚴伯威,爲族叔之師。又有《紀夢》詩云:「石橋未到神先到,日裏還同夢裏時。僧叫我名劉道者,前身曾寫石橋碑。」曰「嚴」、曰「劉」,蓋悟夙因兩世矣。世之達官長者多是歷生浄行中來,偶現慧業文人,以酬宿願。吾越朱文懿幼習制藝於屋後之瑯琊山,自署曰「圓覺洞」。大拜後,有峩眉僧來訪,云其師曾手書《圓覺經》一部,未竣事而示寂,遺命於小瑯琊訪之。遍歷名山,始知在越。文懿一見,欣然爲重書一册,俾持歸蜀,而留其原本於宅。暇日續完,其書法毫無分别。裔孫曾蠡與余善,言此蹟至今寶之。張方平遊瑯琊山寺,續寫《楞伽經》半部,東坡序之,刻於浮玉山,與文懿同。

見心斯道 見心,名復元;侍郎斯道,即廣孝。

明初詩僧二人:先宦而後僧者,來見心也;先僧而後宦者,姚斯道也。「金盤蘇合來殊域,玉椀醍醐出上方」,一則嬰逆鱗而委順,所謂把䯻投衙,真贓現在也;「江水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埴」,一則驚病虎於同儕,得毋眉毛挂劍,血濺梵天耶!

幽州臺

阮步兵登廣武城,嘆曰:「時無英雄,遂使竪子成名。」眼界胸襟,令人捉摸不定。陳拾遺會得此意,《登幽州臺》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假令陳、阮邂逅路歧,不知是哭是笑?太白詩:「沉湎呼竪子,狂言非至公。」是誤以劉季爲竪子也。遺山詩:「成名竪子知誰謂,擬唤狂生與細論。」是併欲隆準沐猴而較量之也。嗣宗有知,要當白眼以待。

感遇 從孫懼聞昰有《感遇》百首,自負一時,梓以問世。後以博學鴻詞薦,不赴。其子洢,爲松江别駕。子俱没於官署。有一孫,棄家爲僧,詩亦無有傳之者。嘗贈余詩二首,結云:「後先一語無偏諱,朱陸何曾有異同?」又曰:「他年戎馬經臨處,試問寒荒講讀廬。」蓋漳南講學時也。

嗣宗《詠懷》詩高邁卓犖,續漢、魏之遺徽,杜齊、梁之輕靡。至唐初而陳伯玉、張子壽效之,作《感遇》詩。陳之奇灝,張之森秀,當令潘、陸、颜、謝望而却走。而李滄溟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謬矣!王適見子昂《感遇》詩,驚曰:「此子必爲天下文宗。」張説與張九齡通譜,嘗曰:「後出詞人之冠。」

挽歌

挽歌者,即《左傳》「虞殯」之類。譙周《法訓》曰:「出於田横之門人。世所傳者,《薤露》、《蒿里》二曲。」《事物紀原》曰:「李延年始分之,《薤露》以送貴人,《蒿里》送士庶也。」薤葉至滑,露水勿留,比光陰之迅速也;蒿草滿徑,嘉樹不生,喻瘗埋之龐雜也。

雙角

《晉書》云:「横吹有雙角。」張騫自西域傳其法於長安,惟得《摩訶兜勒》一曲。李延年因造新聲二十八解,惜其曲不傳。延年,倡也。「北方有佳人」一曲,致動英主之問。故當上紹優孟衣鉢,下爲黄旛綽輩傳燈。

琴言 李新鄉《琴歌》:「一聲已動物皆静,四坐無言星欲稀。」可爲善琴者不言琴也。

屠門高《琴引》起句曰:「酒坐俱毋往,聽吾琴之所言。」序云:「秦倡也,見宫女幼眇寵麗,乃援琴歌之。」漢無名氏「請説銅爐器」一首,其發端曰:「四坐且莫喧,願聽歌一言。」實祖其語。可見嬴秦以前,聲歌廣有,特以祖龍一炬,未盡傳於世耳。《西山》、《易水》,見之史者,人皆信之;《飯牛》、《擁檝》、《扊扅》、《采葛》之儔,音調殊絶,何遽謂後人僞託耶?《漢書》黄門名倡有丙疆、景武之屬,其即屠門高之流亞歟?在梁則曰徘妓,至隋文始罷之。自唐以還,專隸教坊矣。

花月

唐人有《春江花月夜》一題,同時張若虚、張子容皆賦之。若虚凡二百五十二言,子容僅三十言,長短各極其妙,增减一字不得。讀此可悟相體裁衣之法。此題創自陳後主,隋煬帝有絶句二首,温飛卿亦有長歌。

纖巧句

初唐有極纖巧句,如盧照隣「竹嬾偏宜水,花狂不待風」、上官昭容「石畫裝苔色,風梭織水紋」、張曲江「簷風落鳥毳,窗葉挂蟲絲」、張燕公「尋山屐費齒,書石筆無鋒」,使掩其姓名示人,未有不信口雌黄者。如王勃「鷹風凋晚葉,蟬露泣秋枝」、祖詠「稻涼初吠蛤,柳老半書蟲」、常衮「墨潤冰紋繭,香銷蠹字魚」、郎士元「蟲絲粘户網,鼠跡印牀塵」、賈島「螢從枯樹出,蛩入破階藏」、杜牧「小蓮娃欲語,幽笋稚相携」,又莫不羨其精思冥會,着意臨摹。然由前觀之,尚爲拙速;由後觀之,是曰巧遲。兩兩勘較,以悟其微,始覺「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之語,古人不我欺也。

句斷意不斷

詩有句斷而意不断,一氣連綿,十字如一字者。庾肩吾「樓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發軔於此。太白、子美集中最多,而摩詰手腕靈妙,掩有二家。如「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之類,未易枚舉。初唐則如楊師道「芳草無行徑,空山正落花」、王勃「與君離别意,同是宦遊人」。繼此則如裴迪「入門穿竹逕,留客聽山泉」、顧況「一身千里外,百舌五更頭」、錢起「清吟送客後,微月上城初」、劉長卿「古路無行客,空山獨見君」、張籍「月色當窗入,鄉心半夜生」、杜荀鶴「漁樵不到處,麋鹿自成群」、李中「偶尋花外寺,獨立水邊樓」,皆融貫入神,毫無朕跡。禪家所謂「着鹽水中,飲水方知鹽味」者,惟在觸類旁通焉耳。

七言亦有

七言中亦有此法。王、杜、高、岑尚矣,外此則如蘇頲「雲山一一看皆異,竹樹叢叢畫不成」、張謂「竹裏登樓人不見,花間覔路鳥先知」、盧綸「家在夢中何日到,春來江上幾人還」、皇甫曾「曙色漸分雙闕下,漏聲遥在百花中」、劉長卿「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劉禹錫「面帶霜威辭鳳闕,口傳天語到鷄林」、韓翃「落日澄江烏榜外,秋風疏柳白門前」、温庭筠「三秋梅雨愁楓葉,一棹蓬舟宿葦花」、許渾「溪雲初散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韓偓「静中樓閣深春雨,遠處簾櫳半夜燈」,不獨上下融化,風致嫣然,尤妙在不斤斤作二五句法。舉一臠以該全鼎,無亦爲含英咀華之一助乎!蘇長公《重遊終南》詩:「溪上有堂還獨宿,誰人無事肯重來?」陸務觀《雨霽》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虞伯生《和馬伯庸》詩:「退朝每想花邊散,得句應從竹上題。」張仲舉《浮山道中》詩:「入境漸聞人語好,看山不厭馬行遲。」無謂宋、元人不知此中三昧也。

弘秀集

李龏《弘秀集》自云:「三百年間得詩僧五十二人。」然寳月,梁人也,《行路難》本柴廓所作。《梁書》謂寳月善音律,武帝嘗勅其作歌,以教太樂。惠標,陳人也,有《詠山水孤石》詩,何得援以入唐?施匪莪《唐詩韵滙》,如沈滿願、弘執恭之類皆不細考,且古律多誤作絶句,惜無人正之。

讀周易

魏鶴山詩:「遠鐘入枕報新晴,衾鐵衣稜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簷聲。」嘗於先輩陸秋蓬齋頭見無名氏《偶書》二句:「夜半梅花深雪裏,小窗燈火讀書聲。」以爲其境清絶,非肉食人所能理會。偶誦鶴山詩,因并識之。

碧玉樓 白沙爲總督朱英所薦,憲宗以古命圭爲聘,遂建樓藏之。黄泰泉詩:「百年聞道屬斯人,碧玉中藏太古春。」鄺湛若詩:「碧玉樓前千仞雪,肯容狂簡禮簪裾。」

周茂叔嘗訪佛印元於鸞溪,聞「滿目青山一任看」之句。一日忽見窗前草生意勃然,乃曰:「與自家意思一般。」以偈呈印,印肯之。三山林兆恩曰:「朱子謂濂溪拙賦雜以道家語,今即佛印事觀之,則二氏之學亦濂溪所不廢也。」余按:陳白沙臨終詩「托仙終被謗,托佛乃多修。弄艇滄溟月,聞歌碧玉樓」,乃知「道學」二字埋没人多少性靈,苟非上上根器,鮮有不被擔板漢惑者。白沙句似靈源叟菩提、闡提語。

尋藥草

羅念庵《夢中贈道士》詩:「談道人多知道少,閒來漫向閒人道。見説人生百歲期,何事紛紛頭白早。汞易走兮至難倒,倒得汞時成至寳。紛紛更笑世人癡,盡向山中尋藥草。」即純陽子「却向人間覓秋石」意。念庵從事良知之學,而又透徹玄關。殁後現身都下,復有見之燕、齊海上者,非無自也。

四大奇人 王晉溪爲本兵,與陽明初不識面。得其畫像,懸之中堂,與相對痛飲,語諸子曰:「生兒如此,方爲天下奇男子。」

明代三百年,四大奇人皆出吾浙,劉誠意、方正學、于忠肅、王新建是也。三公之才品學術,惟新建足以兼之。乃於趨事赴功之日,每懷急流勇退之心。一則曰:「石門遥鎻陽明鶴,應笑山人久不歸。」再則曰:「何時却返陽明洞,蘿月松風掃石眠。」合諸「開門原是閉門人」之語,即謂公爲儒、爲佛、爲仙,都無不可。而必於俎豆一席,横生訾議,得無類蚍蜉之撼大樹耶?文成卒後,門弟子言曰:「先生之學本於致知,而宣之爲文章,發之爲政事。在犯顔敢諫,爲節義;在誅亂討賊,爲功業。三百年全人,先生一人而已。」孫奇逢《理學宗傳》深得其旨。

七十四回遊 詳見《玉海》。

洛陽劉伯壽名几,温叟孫也,耆英會中人,每登嵩頂回,則於峻極院記其歲月,蓋七十四次矣。後其孫之静偕王輔道至其處,追憶前蹟,留題壁上云:「爛紅一點出浮漚,夜坐嵩峰頂上頭。笑對松窗談祖德,當年七十四回遊。」張芸叟《畫墁録》記其遇仙。張文潛《明道雜誌》云:「有道術,一云自號『玉華庵主』,每擕萱草、芳草兩侍兒,乘牛吹笛,行山谷中,醉而歸。」余少時嘗與孫德參、王石甫三上香爐峰,夜榜虎穴而卧。更欲一登,渺不可繼。七十四回,安得有如此濟勝之具耶!孫名宣化,家姪同榜生,令陽曲。王名永偀,與余爲中表,刺壽春。

精神

元豐中,王岐公餞文潞公歸洛詩有「精神如破貝州時」之句,用白樂天《上裴晉公》詩:「聞説風情筋力健,只如初破蔡州時。」

合離 馮敬通《自陳疏》:「富貴易爲善,貧賤難爲工。」此雨裘堂蓑之憤,大有不能已於言也。

曹顔遠詩:「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按《晉書·殷浩傳》引《慎子》:「家富則疏族聚,家貧則兄弟離。」攄蓋用其語也。又《蘇秦傳》:「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近有人反其語曰:「富貴則父母不子,貧窮則親戚畏懼。」可爲世道人心一慨。渭南詩:「寒士邀同學,單門與議婚。」信陽詩:「身經貴賤知交態,事到安危憶古人。」俱妙。

隱侯 文太青《隱客像贊》有曰:「月不以斧修益白,日不以海浴增紅。」夫如是,斯謂之真隱。

《河南志》:盧元明《侯山記》云:「漢有王元隱於此山,景帝再徵,不屈,就其山封侯,因以爲名。」宋之問詩「王元拜隱侯」指此。王介甫《草堂懷古》:「周顒宅作阿蘭若,婁約身歸窣堵坡。他日隱侯身亦老,爲尋陳迹到煙蘿。」世人以爲沈休文,誤矣。

明府 漢制:藏錢之所,天子曰少府,諸侯曰私府。

《漢書》:王生謂龔遂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齊書》:沈麟士謂張永曰:「明府德履沖素,留心山谷。」則「明府」二字乃稱太守之詞。自唐人用入詩題,并入詩句,相沿稱縣令矣。其於縣尉或稱「少府」,如李供奉《贈瑕丘王少府》、杜工部《贈華陽李少府》之類。然「少府」在漢自屬宫禁近臣,而邵二泉謂即今之典史,亦踵唐人之悮也。明詩有稱縣令爲「使君」者,尤非。

相公

《羽獵賦》:「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相公」二字肇見於此。王粲《從軍行》:「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指曹公也。

寫真 頰上三毫,乃寫真神品。

描貌曰寫真,又曰寫照,又曰寫生,俗所謂傳神肖像也。《顔氏家訓》曰:「武烈太子,偏能寫真。」梁簡文《詠美人看畫》詩:「可憐俱是畫,誰能辨寫真?」老杜《天育驃騎歌》:「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是人、物俱可言寫真也。

驢牽船

「前望同舟遠不分,打頭風急御河渾。蹇驢無力牽船纜,行到楊村日已昏」,此馬虚中《舟次楊村作》也。「驢牽船」正與「犬牽簰」相類。宋正獻公本《至治集》有《驢牽船賦》。虚中名臻,有《霞外集》。

金潾 「毒」字有作「青」字者,尤非。

金潾,地名也,在交趾,《水經注》所謂「金潾清渚」也。張文昌詩:「銅柱南邊毒草春,行人幾日到金憐。」刻本訛作「麟」。

潭水松風

岳忠武《題湖南龍居寺》詩:「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宛是唐人佳句,不止緊峭動人。又《題池州翠光亭》曰:「輕陰弄晴日,秀色隠空山。」皆作家語。

冰絃彈月

有客泊湘妃廟,夜半偶見輿衛入廟中,置酒鼓瑟。迨明,隱隱絶水浮空去。因入廟,見題詩墨未乾,云:「碧杜紅蘅縹緲香,冰絃彈月弄新涼。峰巒向曉渾相似,九處堪疑九斷腸。」此係許彦周所傳。余謂英皇未必肯作唐調,或是水仙之流也。

木居士

衡州耒陽縣鼈口寺有木居士,遠近祈禱無虚日。韓昌黎作詩譏之,所謂「偶然唤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後因禱雨不驗,縣令怒焚之。蘇東坡聞而喜曰:「世間有此明眼人乎?」其後村民復刻像以祀。張芸叟謫郴州,題詩於壁曰:「波穿木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刺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來居士欲奚爲?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復有孫枝。」牛王姓冉,伯喈司菜,琵琶祀爲大王,豈但杜十姨配五相公耶?

社公壇

吴康齋嘗畜一雞,爲狸奴所啗,戲以詩告社神曰:「茅廬深隱白雲間,養得黄雞作鳳看。野有狐狸來咬去,家無良犬爲追還。甜株樹下毛猶濕,苦竹林中血未乾。欲寫青詞申上帝,先將詩告社公埴。」不知此雞與吾家處宗所畜何似,而聘君悼之如是。

傀儡吟 《唐書》:段綸徵巧匠,楊思齊造傀儡。太宗怒其淫巧,削綸階。

「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此明皇《傀儡吟》也,當是南内後作,回思天寶風流,真是一彈指頃。宋人遊春、黄胖諸詩那能如此藴藉。傀儡, 一作窟磊子。云梁鍾詩,疑誤。

奎藻

宋徽宗既北狩,有御筆畫扇留睿思殿。高宗每把玩流涕。一日,有大璫竊出示康與之,與之紿瑺入内取果核,遂泚筆題一絶於上,曰:「玉輦宸遊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璫出,見之大懼,而康已醉,無可如何。明日携入内廷,伺間叩頭請死。高宗亟取視之,一慟而已。北轅之慘,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而乃享尊養之報於遐齡,豈果射潮兒後身耶?吾是以有感於阜陵。

侯城 仁宗嘗語廷臣曰:「方孝孺輩皆忠臣。」因宥其家屬。

方正學之殉難也,詔令籍其家。時魏澤自刑部尚書謫爲寧海尉,乃匿其幼子,以故方氏有遺育。後過其故居,有詩弔之曰:「筍輿衝雨過侯城,撫景追思感慨生。黄鳥向人空百囀,清猿墮淚只三聲。山中自可全高節,天下難居是盛名。却憶令威千載後,重歸華表不勝情。」正學欲行三代之法於建文,遂致靖難之禍。山中自全,豈讀《周禮》、講《衍義》者所肯出乎!然謂其盛名難居,則良藥也。魏字彦思,溧水人。讀彭惠安《臨江詞》及陶子昌《吴王濞歌》,革除一事,瞭如指掌已。

末代孫

趙忠定汝愚既去國,太學生敖陶孫作詩曰:「左手旋乾右轉坤,群兇相煽動流言。狼胡無地歸姬旦,魚腹終天痛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賴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説渠家末代孫。」侂胄聞之,編管嶺南。陶孫,字器之。

五世孫

司馬夢求爲沙市監鎮,至元十二年殉江陵之難。劉麟瑞《昭忠》詩曰:「下官名姓君知否,涑水先生五世孫。」魏公、温公同爲宋室純臣,兩朝顧命,清忠粹德,其品詣爲何如者,而子孫判若薰蕕若此,何哉?元兵入闽,執建寧朱浚,欲降之。曰:「豈有晦翁孫而失節者。」遂自殺。南軒之孫張唐,起兵復湘潭諸縣,及敗被執,曰:「若降,何面目見魏公於地下。」遂遇害。此二公者,方不愧乃祖一生道學。

三百口

僞吴讓皇溥既禪位於徐知誥,遷居鍾山,渡江賦詩曰:「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吴苑宫幃全冷落,廣陵臺榭亦荒涼。煙凝楚岫愁千點,雨滴吴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回首細思量。」史稱溥諸子姓約近十,歲徐氏必賜冠帶、誥勅,即日斃之。嗟乎!何慘酷至此。吴太子璉以知誥女爲妃,既篡位,以女爲永興公主。女聞呼輒悲感不勝,未幾死。十九年 閩人知有《牧羊》詩,而不知有《蛾眉篇》,以窮達論人,未免皮相。福唐林春元七歲能詩,有人以「牧羊」試之者,即吟曰:「三百群中步獨先,有時高叫白雲天。曾從北海風霜裏,伴過蘇卿十九年。」後舉於鄉,更名章,字初文。謝在杭十歲題《牧羊圖》:「上林飛雁來何晚,空牧羝羊十九年。」尤有風味。

枕石頭

楓溪陳老蓮洪綬,當鼎革之際,與姜綺季廷榦、朱仲軼曾蠡遁跡湖上。嘗書先大人扇頭曰:「世事悠悠枕石頭,頭陀不上暴書樓。且從積稿閒抽掔,倘見《春秋》大復讐。」老蓮以畫擅名,自號悔遲。蕭山來西老吕禧,其婦弟也,從之學畫而變其習。與余訂交於金臺,因地震墙壓死,無後。

遊天外 李于鱗《答許殿卿》詩:「彭澤妻孥相對老,淮南賓客自言尊。」「尊」字有據,但不當屬之賓客。許名邦才,爲周藩長史,有《梁園集》。

淮南王雜見於《漢武故事》及《神仙傳》,蓋好文而尚異者也。樂府舞曲云:「淮南王,自言尊。」又曰:「少年窈窕何能賢,揚聲悲歌音絶天。」又曰:「繁舞寄聲無不泰,徘徊桑梓遊天外。」此即誤稱寡人、罰守都厠、雞鳴天上、犬吠雲中之概也。馮猶龍曰:「漢法深峻,而武帝好神仙。賓客托言八公同昇之事,以疑帝而息禍耳。」此言良是。

女道士

薩天錫《詠吴山女道士》詩:「不見遼東丁令威,舊遊城郭昔人非。鏡中春去青鸞老,華表山空白鶴歸。石竹淚乾斑雨在,玉簫聲斷彩雲飛。洞門花落無人掃,獨坐蒼苔補道衣。」序略云:「浙民丁姓者,棄族爲全真,忽召其妻入山,付詩四句云:『嬾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順逆兩俱忘,虚空鎮長寂。』抱膝而逝。其妻遂束髮簪冠爲道士,不下山者二十年。因賦此贈之。」丁號野鶴,其妻姓王名守真,有祠在紫陽山。

吐綬鳥

「庭院春陰護薄寒,山禽飛下玉闌干。胸中錦繍無人識,閒向東風自吐看。」右見鄭允端《肅雝集》,可爲借题寫意,恐湮没而無聞之證。允端字正淑,宋丞相安晚五世孫,適平江施伯仁,卒於至正丙辰,年三十。族人私謚曰貞懿。武林錢惟善序其集。

柳亭詩話卷十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