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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4

柳亭詩話卷十六 山陰宋長白纂

古歌

皇娥《白帝歌》、許由《箕山歌》、虞舜《卿雲歌》、夏禹《玉牒辭》,皆以七言成文,古奥天成,大似出土法物。即使後人擬作,决非漢以後語。至若《飯牛歌》、《履霜操》,則又聲情俱到,非身歷其境者不能也。

木蘭歌 越王夫人《渡江歌》,文雖出於趙曄,似非西京以後人語。

七言長篇,斷推《木蘭歌》爲第一。相其音調,非齊、梁以後人能辦,即鮑明遠亦當頫首。或以「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數語,疑出於唐,殆未見六朝文集者也。樂天《長恨歌》、微之《連昌辭》、鄭嵎《津陽門詩》,鋪序非不匀稱,然大段有痕跡可尋,難云天衣無縫矣。稱其君曰「可汗」,志其地爲黄河,必拓跋氏之世也。或云隋人,煬帝逼之而死,贈孝烈將軍。此小説之最淺陋者,而來氏《彙書》猶載之,何耶?《文苑英華》謂韋元甫作,魏泰謂曹子建作,俱謬。

盧女

《樂志》:「魏武帝宫人有盧女者,故將軍應叔之姊也。七歲人漢宫學鼓琴,善爲新聲。」王右丞《楊駙馬秋夜》詩「對坐彈盧女,同看舞鳳皇」、張子容《除夜逢孟浩然》詩「妙曲逢盧女,高才得孟嘉」,皆本此。若「盧家少婦鬱金香」,則屬石城妓「十六生男字阿侯」者也。

三郎

東坡《開天遺事》詩:「三郎官爵如泥土,争唱弘農得寶歌。」用劉朝霞獻俳文於明皇事,所謂「遮莫你古來五帝,怎如我今代三郎」。明皇兄弟六人,其一早亡;寧、薛二王,兄也;申、岐二王,弟也。「朔方老將」指哥舒翰,「八姨」則虢國夫人。

四目 「擲火」、「流鈴」,詳見《道藏·四溟神咒》。

杜牧之詩:「老翁四目牙爪利,擲火萬里精神高。」上句用《天蓬咒》「蒼舌緑齒,四目老翁」語,而刊本誤以「目」爲「日」;下句則用《度人經》「擲火萬里,流鈴八衝」之語。東坡《芙蓉城》詩「仙風鏘然韵流鈴」本此。眉山張遠霄遇重瞳老翁,以竹弓一、鐵彈一質錢三百千。後有人謂曰:「四目老翁,君之師也。」遂遊青城山,得道仙去。蘇老泉有《張遠霄贊》。

史記典論

老杜《瘦馬行》:「此豈有意仍騰驤。」用《史記·鄒衍傳》:「此豈有意阿世,苟合而已哉。」《諸葛》一首「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上句用《典論》:「傅毅與班固,伯仲之間耳。」下句用《陳平傳》:「誠能去兩短、集兩長,天下指揮則定矣。」庾子山有曰:「胸中無學,猶手中無錢。」欲爲詩者,斷須自博學始。

泗州塔 章得象《遊落星巖》詩:「來遊未盡登臨興,且喜南風阻去船。」煞用意味。

東坡《泗州塔》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語氣全用劉夢得「同施於陸,其時在澤。伊穜之喜,乃稑之厄。同舟於江,其時在風。沿者之吉,泝者之凶」。李德遠《東西船行》祖其意而擴充之,似不如髯蘇之一語包盡也。

琵琶 干寶《搜神記》作「鼙婆」。郭忠恕《佩觽》曰:「麒麟、琵琶之字,才子從俗而入聲。」則「麒」字亦可仄用。

秦再思《記異録》:「温州朱使君有一妓善胡琴,忽亡,追悼之。有詩曰:『魂飛寥廓魄歸天,只住人間十八年。昨日施僧裙帶上,斷腸猶擊琵琶絃。』」「琵」字作仄聲。王百穀《青琴》詩引之。此詩見韋莊集,云悼楊氏妓。

蒲字琵字

白香山《上裴令公》詩:「羌管吹《楊柳》,燕姬酌蒲桃。銀含鑿落盞,金屑琵琶槽。」「蒲」字從仄,「琵」字亦然。又有「酒餘送盞推蓮子,燭淚堆盤壘蒲桃」、「深山老去惜年華,況對東溪野枇杷」之句。唐宣宗《弔樂天》詩:「侍兒能唱《琵琶》篇。」則指潯陽一曲。

司字

「司馬」,「司」字作仄聲。老杜「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武黄門「惟有白鬚張司馬,不言名利尚相從」、白樂天「四十着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亦止於夏官用之,餘司罕見。東坡詩集以「蒲圑」爲「圑蒲」,「青紫」爲「紫青」。「蒼茫」,「茫」字作仄音。「花絮」,「絮」字作平音。皆遊戲成文,不可爲訓。

而字

歐陽廬陵送裴如晦知吴江,以「黯然消魂,惟别而已」爲韵。坐客七人,介甫、子美、聖俞、平甫、明允、姚子張、焦伯强也。老蘇得「而」字,押「談詩究乎而」。介甫復作「而」字二詩,其一「采鯨抗波濤,風作鱗之而」,用《考工記》「瓬人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注謂「頰𩑔」也;其一「春風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賓客,兩忘我與而」,亦歷落有致。而或謂欲與老泉争勝,似未必然。

長萬丈 《布裘》詩曰:「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并不計丈與城矣。

樂天詩:「百姓多寒誰可救,一身雖煖亦何情。安得大裘長萬丈,一時都蓋洛陽城。」用老杜《茅屋爲秋風所拔》語。覺莊宗作「六合被」,遠遜二公度量。

酒債

岑參詩:「愛客多酒債。」又云:「家貧酒債多。」胡埕《蒼梧雜記》云:「孫權有叔名濟,嗜酒,不治産業。嘗負人酒錢,謂人曰:『尋常行處,欠人酒債,欲質此緼袍償之。』或云老杜『酒債尋常行處有』出此。」按:埕嘗筆削陳東《伏闕書》,爲當事所忌,編置遠州,則此事必非無稽之談。然他書俱未之見。太白《贈劉都使》詩:「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高談滿四座,一日傾千觴。」後人誤指爲孔北海作。

望闕亭 衛公既貶,著雜文數十篇,號《窮愁志》。有曰:「雖抱至寃,固不爲恨。」歐陽永叔欲以衛公文與昌黎並稱曰「韓李」,而汰柳州。

李衛公在珠崕郡,有望闕亭。公题詩曰:「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難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悱惻可傷,不必「八百孤寒齊下淚」也。

漳浦驛 衛公起家任子,功業炳然。殁後能示夢於令孤綯,故是一代偉人也。與感雷陽之竹者,後先頡頏矣。宋人謂趙忠定是其後身。

衛公又有《過漳浦驛》詩:「嵩少心期杳莫攀,好山聊復一開顔。明朝便是南荒路,更上層樓望故關。」較諸「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之句,厚薄爲何如耶?

悲樂

韓退之多悲詩,二百六十,言哭泣者三十首;白樂天多樂詩,二千八百,言飲酒者九百首,見方勺《泊宅編》。余謂吏部骨鯁性成,凡其所悲,蓋深惡夫既不自悲,而又禁人之悲者也;分司天趣悠然,即其所樂,於詩酒琴棋之外,憂生歎老、去國離家之慘,無處無之。許渾千首水,杜甫一身愁,亦各從其志也。

露兄

米元章詩:「飯白雲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解「露兄」語,往叩之。元章曰:「只是甘露哥哥耳。」「雲子」見《王母内傳》,少陵有「飯抄雲子白」之句。下句故是老顛本色語也。

南宫 《周書·立政篇》「庶常吉士」乃總結衆職之言,而今專稱館選曰「庶常」,亦相沿爲故事也。

漢建尚書省曰「南宫」。鄭弘爲尚書令,前後所陳補益王政者,著之南宫閣,上以爲故事。陳忠亦然,是「南宫」不專指禮部也。至唐以禮部郎中掌省中文翰,謂之「南宫舍人」,後人遂以南宫屬之禮部矣。老杜《别唐十五》詩:「南宫吾故人,白馬金盤陀。」謂賈至也。至時以禮侍知東京貢舉,故云。下句則用賈逵事,以切其姓。

腰帶

謝惠連《擣衣》詩:「腰帶準疇昔,不知今是非。」王元禮《行路難》云:「猶憶去時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長。」謝語懇至,王語激昂。唐人閨情、懷遠,總不越其神理。

細腰

王僧孺《寵姬怨》曰:「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細腰。」《爲姬人自傷》曰:「斷絃猶可續,心去最難留。」皆真情實境語。本傳謂其文多麗逸,喜用新事。如此種句,麗逸不無,然何嘗用新事耶?

月隨人

朱超《舟中望月》詩:「大江闊千里,孤舟無四鄰。惟餘故樓月,遠近必随人。」截去後四句方有神氣,否則舉體拖沓矣。祖詠在試院賦《終南餘雪》,僅四句。有司詰之,詠曰:「已盡。」

螢苑

廣陵大儀鄉有螢苑。按:隋煬帝於景華宫求流螢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如火,光滿巖谷。杜牧之詩:「秋風放螢苑,春草鬪雞臺。」上句指此,下句借用吴王夫差事。張蜕庵《螢苑曲》曰:「騎行不用燒紅燭,萬點飛螢照山谷。」又曰:「腐草無情却有情,年年爲照雷塘墓。」好景紅輝之讖,阿𡡉早已自道却也。車武子映以讀書,螢渚傳爲勝蹟;丁崖州貯之囊中,竟與財賄並籍。丹鳥遭際,何其異也。

將軍引 真順勸伯玉勿爲寨主,又嘗與伯玉自擊於獄,亂兵以爲罪囚而縱之。壽至一百二十五歲。

俞指揮良輔南征入粤,誅諸寨之未附者。潮陽郭氏名真順,從其夫周伯玉依溪頭寨。俞兵將臨,真順製長歌曰《將軍引》,令伯玉上之。俞覽詩大喜,歛兵而回,一寨獲全。詩曰:「將軍開國之勳臣,早附鳳翼攀龍鱗。煙雲慘淡蔽九野,半夜捧出扶桑輪。前年領兵下南粤,眼底群雄盡流血。馬蹄帶得淮河冰,灑向江南作晴雪。潮陽僻在南海濱,十載不斷干戈塵。客星移處萬里外,天子亦念遐方民。將軍高名邁千古,五千健兒猛如虎。輕裘緩帶踏地來,不减襄陽晉羊祐。此時特奉明主恩,金印斗大龜龍紋。大開藩衛制方面,期以忠義酬高旻。宣威布德民大悦,把菜一笠誰敢奪?黄犢春耕萬里雲,黧龍夜卧千溪月。去歲壺陽戌守時,下車愛民如愛兒。壺山蒼蒼壷水碧,父老至今歌詠之。欲爲將軍紀勳續,天家自有麒麟筆。願屬壺民頌太平,磨崖勒盡韓山石。」余嘗輯《彤史微》一書,有「勇略」、「文藻」二部。若真順者,殆所謂二美具者耶?同時三衢宋氏題常德驛壁詩,太祖見而郞之。婦人作長篇者僅此二人,皆不朽大筆也。

翠微亭

岳鄂王將兵過池州,登翠微亭,有詩曰:「經年塵土滿征衣,特地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韓蘄王既解兵柄,建翠微亭於湖上,蓋傷忠武而隱寓其意也。讀錢希言《剪頭仙人傳》,則「三字獄」之寃至今未雪。

銀瓶娘子詞 劉瑞《孝娥井銘》有曰:「娥叫父寃寃莫雪,赴井抱瓶泉化血。」

王逢吉序《銀瓶娘子詞》曰:「娘子,宋岳鄂王女,聞王被收,負銀瓶投井死。祠今在浙西憲司之左。」詩中有云:「井臨交衢下通海,海枯衢遷井不改。銀瓶同沈意有在,萬歲千秋露神采。」來元成引《金陀粹編》辨銀瓶事,詳見《樵書》第九卷。然逢吉去宋不遠,其説自當有據。

蓑衣仙 戊辰春,與吴聽翁、茅天石寓守中堂,嘗偕余廣霞往尋其蹟。

張光弼詠何立事,結句曰:「視身已是閒軀殻, 一領蓑衣也是多。」注略云:「立爲押衙官,受秦檜指往東南第一山,恍若見檜,令歸告其妻曰:『東窗事犯矣。』立復命後棄官學道,蜕骨在蘇州玄妙觀,人呼爲『蓑衣仙』。」按:檜嘗夢游雁蕩,悟前世爲老僧,而誤國殃民,竟至於此。泥犁之報,豈千佛所能懺哉?歸奉世《雜記》作「莎衣真人何中立」,與《廬陵集》所載不同。

難緘口

鄭俠字介夫,初從王安石學,後舉進士,監東京西上門。時王方秉政,以詩致之曰:「何處難緘口,熙寧政失中。四方三面戰,十室九家空。見佞眸如水,聞忠耳似聾。君門深萬里,焉得此言通。」使貛郎能於此詩致警,又何必繪《流民圖》也。俠安置英州時,號大慶居士。還鄉後,更號一拂居士。宣和元年,夢鐵冠道士遺之詩,乃東坡也,因作詩二章以授其孫而卒。

捶楚 《唐書》:代宗命劉晏考所部官,五品以上劾治,六品以下杖訖奏聞。

唐時參軍、簿尉皆以士流任之,故有戎幕十年而歷樞要、登節帥者,有自縣倅而入爲給事、御史者。其職綦重而其品最卑,小有過悮,不免笞扑之及,殆與府史胥徒同類。杜少陵《贈高適》曰:「脱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韓昌黎《贈張工曹》曰:「判司卑官不堪説,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紫微《寄小姪阿宜》曰:「參軍與縣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鞭笞身滿瘡。」語曰:「刑不上大夫。」則自此以降,概可知已。而或者謂職在録囚,日與杻械相習,非身受之也。然嚴武杖殺章彝,則留後刺史亦在鞭笞之下,彼區區小吏,庸足計乎?

鳴鏑 《宋書》:「蒼梧王以骲箭射蕭道成。」

鳴鏑曰「髇」,俗所謂「響箭」也。亦作「骹」。《魏.百官志》云:「拜三公,賜鶉尾骹箭十二枚。」亦作「𩩉」。元稹《江邊》詩:「破竹箭鳴骹。」皮日休《言懷》詩:「鹘下撲金𩩉。」李白《遊獵篇》:「雙鶬逆落連飛𩩉。」柳如京《題較獵圖》:「鳴骹直上三千尺。」皆互用。《廣韵》作「骲」,字隸入聲四覺部。按:《周禮·輪人》云:「其一以爲骹圍。」注云:「人脛近足細於股者。」徐廣曰:「喻車輻之梢也。」

畫學

政和中,建設畫學,以古今詩句命題。其一「煙鎻橋邊賣酒家」,善畫者惟於橋邊竹外懸一酒帘而已;其一「踏花歸去馬蹄香」,於馬後畫數蝴蝶;其一「萬緑叢中紅一點」,於密樹濃陰之内,有半面美人凭樓遠眺,此皆得其神趣者也。曹松《題霍山》曰:「直是畫工須閣筆,況無名畫可流傳。」

樹雜

梁元帝《巫山》詩曰:「樹雜山如畫,林暗澗浮空。」李君實曰:「山之精彩浮動全在於樹,樹雜則穿插掩映,有幽深層沓之趣。元帝善畫,二語已破山水之的。」柳待制貫曰:「善畫如攻詩,意到即奇警。」董思白作《秋林圖》,自題其上曰:「畫秋景惟楚客宋玉最工,「寥傈兮若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無一語及秋,而難狀之景都在言外。韋蘇州「落葉滿空山』、王右丞「渡頭餘落日」,差足嗣響。」

界字

徐凝詩:「一條界破青山色。」用孫綽《天台山賦》「瀑布飛流而界道」、張纘《南征賦》「界飛流於臯薄」。凝嘗以此句與張祜争能,而東坡極詆之,以太白在上頭也。

女墻

《左傳》:襄公六年,「晏弱圍萊,堙之環城於堞。」注云:「堞,女墻也。」《釋名》曰:「言其卑小,比之於城,如女子之於丈夫也。」《廣雅》曰:「睥睨也。」劉文房詩:「女墻猶在夜烏啼。」劉夢得詩:「夜深猶過女墻來。」多言夜景者,以城樓掩蔽,落照易昏云耳。

文衡 王仁裕事略同。

裴皡爲禮部尚書,放三榜,四人拜相,桑維翰、竇正固、張礪、馬裔孫也。清泰二年,裔孫知貢舉,榜發,引諸生詣座主拜謁。裴以詩示曰:「宦途最重是文衡,天與愚夫著盛名。三主禮闈年八十,門生門下見門生。」此實一時之盛,較諸「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差遜於楊嗣復之具慶耳。

明月泉 伯玉名璪,歐陽公、王介甫共薦曾子固者。治平間,知越州事。唐時有一張璪,字文通,李群玉嘗題其畫壁,即玄覽禪師所謂「無事疥吾壁」者。畢宏嘗問所受,答曰:「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張伯玉嘗過姑熟,見李太白《十詠》,歎美久之。周行泉石間,見一水清激,詢土人曰:「此何名?」以「明月泉」對。張曰:「太白不題此泉,應留以待我也。」遂賦詩,有曰:「至今千丈松,猶伴數巖雪。不見纖塵飛,寒泉照明月。」按:清溪有半月泉,蘇長公曾題絶句,至今石刻猶存。而端公遺句,姑熟無有知之者。蘇子瞻謂《姑熟十詠》不類李白。王平甫曰:「李赤詩也。」赤見柳子厚集,後爲厠鬼所惑而死。

持山去

「有人夜半持山去,頓覺浮嵐映翠空。試問安排華屋處,何如零落亂雲中?能回趙璧人安在,已人南柯夢不通。賴有霜鐘難席卷,擊船來聽響玲瓏。」此詩起甚奇兀,通體亦極穩貼,非信口亂道者。詳見《宋文鑑》。注云:「湖口李正臣畜異石九峰,因示東坡,作《九峰詩》。後石爲好事者持去。崇寧元年,山谷擊舟於此,正臣來訪,出前詩,追和其韵。」按:坡公原題曰「壺中九華」,欲以百金買之,與仇池石爲偶。

尊石公 唐鄭璠於嶺南象江得怪石,紺冰而平理,彈之有好聲。輦歸滎陽,費錢六十萬。雖贊皇、奇章,何以過之?東坡因王晉卿欲奪仇池石,往復三詩,卒至心無一物,可謂玩物而不爲物移者矣。

米仲詔以百夫運房山奇石,至良鄉不能前,衛以垣墙,覆以葭屋。薛千仞聞之,代石作書以報,仲詔以書答之。葛震甫作長歌紀其事,末云:「主人好禮尊石公,神物亦豈甘牢籠。不如就此樹高閣,居處常對飛來峰。」老顛袍笏之後,餘韵猶有存者。惜不令楊次公見之耳。震甫名一龍。虞奎章有「試問堂前石」并代石答各五律,乃知此公被牢籠者,不獨唐之牛、李,宋之蘇、米也。

東園柳

天台宋氏,本素封之家,後中落,鬻其廬於隣。價既成,作詩曰:「自歎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隣。殷勤説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其隣見詩即還券,并以值畀之。此隣不减蘇長公,惜逸其名氏也。

文獻祠

張曲江爲有唐一代人物,立朝大節,在首識禄山之姦。明皇僅以風度稱之,末已。少陵《八哀詩》亦未盡其底藴。區海目《謁文獻祠》有曰:「一代孤忠在,《春秋》大雅存。詩才推正始,相業憶開元。曝日陳《金鑑》,蒙塵想劍門。更吟《羽扇賦》,摇奪不堪論。」此詩穩而確,勝於張承吉《讀始興公傳》。區名大相,高明人,萬曆間官中允。

黨碑 安民乞免,書名碑上。琢玉坊工人李仲寧痛念蘇、黄,人心尚在也。

林靈素以「海上青牛」聳動人主,及見元祐黨碑乃稽首。徽宗怪而問之,對曰:「碑上姓名皆天上星宿,臣敢不稽首。」嘗有詩曰:「蘇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爲社稷臣。三十年來無定論,不知姦黨是何人?」又嘗上疏曰:「蔡京鬼之首,童貫國之賊。」遂封鎖前後賜物,私出國門而去。林之强直如此,不得以方士少之。

滿地金 景文公曰:「人不可以無學,要得數百卷書在胸中,則不爲人所輕誚矣。」

王介甫《題殘菊》詩:「黄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歐陽公見之,戲曰:「秋花不比春花落,憑仗詩人仔細吟。」介甫聞而笑曰:「歐九不學之故也。不見《楚詞》曰『夕餐秋菊之落英』乎?」蔣永公曰:「『可惜歐九,極有文章』,此劉貢父譏廬陵語。然歐公即不讀書,斷無不讀《楚詞》之理。蓋菊不宜落而落,屈子正自狀其放廢。半山君臣魚水,而以落英自況,故歐公以不比凡花諷之也。」

口爲碑

正德中,流寇起河北,攻裕州。山陰郁采爲州同,登陴誓死。左右曰:「有母在。」采曰:「曾是偷生以爲孝乎?」以母托其友莊士儁。會州守開門遁,賊乘勝入。采巷戰被執,駡賊死。賊據裕二旬始退。士儁於亂屍中辨其骸而殮之,哭以詩曰:「身後《春秋》有是非,路人争以口爲碑。重於岱嶽捐軀日,怒若雷霆駡賊時。那忍范滂猶有母,可憐伯道竟無兒。皇天我墮睢陽淚,半月荒城未裹屍。」高陵吕柟爲撰墓志,并賦《裕州哀》七章。其末曰:「結交結君子,生死皆可訓。要知郁亮之,但看莊士儁。」亮之,采字也。詳郡志。

雉帶箭

韓退之從張僕射獵徐州,賦《雉帶箭》曰:「原頭火燒静兀兀,野雉畏鷹出復没。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蔣楚穉曰:「『出復』一作『伏欲』。」按:雉出復没,而射者不肯輕發,正是形容持滿命中之巧。改作「伏欲」,神采索然矣。「伏」字亦不宜重。《爾雅》:「雉五色備曰翬。」杜預曰:「雉有五種,東曰鶅,西曰鷷,南曰翟,北曰鵗,伊、洛之間曰翬。」寇宗奭曰:「雉飛如矢, 一往而墮,故字從矢。」李時珍曰:「《尚書》謂之

蒼巖草

次兒晟歸自嶺南,撿其篋,得《蒼巖草》一帙,知爲緑園高比部新詠。挑燈細讀,輒歎中州清淑之氣,繚繞於楚江、越嶠間也。琴川趙子於弁言摘其警句曰:篇首「高懷天地闊,古道性情真」,直自寫照。如「雨消江岸暑,帆挂曉雲秋」、「愁人秋雨急,遊子晚風寒」、「開囊金盡詩盈篋,説劍星寒酒滿斟」,以之送别,情何固耶!若「官閒容問字,情至樂銜盃」、「但看心如水,何妨月滿船」,至「故園頻問訊,深夜每忘眠」、「骨肉知無恙,桑麻賴有年」、《謁比干墓》「荒丘萬古寒雲鎻,深殿千秋夜月明」、《輓沈太守》「無端造次西風起,泰岳先頹第一峰」,隽句不異唐人。然無非倫教,不涉閒情艷語,豈非性情中流出乎?書此以誌風雅正宗,并爲矯枉與詭隨者戒。

華嚴洞

粤西靈川縣華嚴洞去縣二十里,相傳有桃花片,闊寸許,自洞中流出。石壁上有詩二首:「巖前流水無人渡,洞口碧桃花正開。東望蓬萊三萬里,等閒歸去等閒來。」「跨鶴歸來不計年,洞中流水緑依然。紫簫吹徹無人見,萬里西風月滿天。」不著年代名姓,要是高人遺蹟也。

第一人

唐有二李揆,其一相德宗者,中外稱爲第一人。盧杞擠之,出使吐蕃,其主問曰:「爾國有第一人李揆者,得無是卿耶?」揆懼留,倉皇應曰:「彼第一人豈肯來耶!」大蘇《送子由使契丹》詩:「單于若問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正用其事。

古北口 見《塞北小鈔》。

古北口僧寺刻蘇文定《道中》詩,曰:「亂山環合疑無路,小徑縈迴長傍溪。仿佛夢中尋蜀道,興州東谷鳳州西。」按《宋史》:元祐間,轍嘗代其兄軾爲翰林學士,尋權吏部尚書,使契丹。館客者侍讀學士王師儒,能誦軾文及轍《茯苓賦》。外國重才如此,至梅宛陵《春雪》詩織錦以售番船,而中原人士反擠之,又下石焉者,何也?

對弈

王半山與人對弈,未嘗致思,勢將敗,輒以手亂其局。有詩曰:「莫將戲事惱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似乎能忘情於得失者。乃又有詩曰:「諱輸寧斷頭,悔悮仍批頰。」則執拗之性,不自覺其盡露矣。至《題謝公墩》詩,并争名字於千載以上,豈獨受氣太剛一端而已耶!

復官

成化時,李文達奪情起復。羅太史一峰疏諍,譴謫去,蓋學士陳文之譛也。及文死,山陰薛御史綱投以詩曰:「九原若遇南陽李,爲道羅倫已復官。」李又死在陳之前也。萬曆丁丑十月朔,彗星見西南,光芒亘天。時江陵聞外艱方四日,有奪情起復之議。吴編修中行、趙檢討用賢上疏直諫,下詔獄。而刑曹艾員外穆、沈主事思孝復以疏諍,俱拜杖謫戌。鄒進士元標復上疏諍,亦杖戌。有爲謗帖揭之通衢者,曰:「居正身不正,用賢相不賢。思孝心何死,中行道始全。蓄艾能醫病,元標欲轉天。五賢一不肖,千載定須傳。」事詳《星變志》。雖非詩評,亦一典故也。

重使西域

曾棨《送陳郎中子曾重使西域》結句曰:「却笑虎頭班定遠,身親百戰覓封侯。」王直亦有詩,結云:「想見遠藩歸聖德,自西河水亦東流。」金南陵曰:「曾詩結語諷,字字情深;王詩結語頌,字字得體,可以並傳。」

朝鮮倡和

成化中,張寧以禮垣奉使朝鮮,與陪臣朴元亨倡和百韵。寧詩有「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風」之句,朴閣筆曰:「不能和矣。」寧有《方洲集》,其侍妾寒香、晚翠誓死守節,四十年不下樓。詳本傳。

買妾行

湯廷尉沐有《買妾行》曰:「東鄰買妾費萬錢,西鄰亦不减十千。半爲身衣置羅綺,半爲首飾收花鈿。歸來妝束苦膏沐,夜夜歡聲徹華屋。自言龍虎得同登,管取鴛央不孤宿。張姑李姑日來往,貰酒烹羔會親黨。不知荆布糟糠人,欲寄寒衣正補紉。」自注云:「丙辰釋褐後,鄉里同年多有納妾者。因作數行,以發謹厚者一笑。」湯字沂樂,弘治進士。有論薛文清從祀議,李如一稱其定詣、定識非餘人可及。其冢孫世賢潛心風雅,尤工八法,王弇州所稱「湯湖州」也。

白頭翁

弘治中,有老儒貢授校官,爲少年所侮。翰林中相知者題《白頭翁畫》贈之,係以詩曰:「幽谷多年滯羽翰,泮林今借一枝安。世人莫笑頭空白,看盡春花雨後殘。」魏文靖、海忠介皆起家黌校,而卒爲一代名臣,人固不可以遲暮論也。善乎鬻熊之對周文王曰:「捕虎逐麋,臣老矣;使坐而策國事,尚少也。」時年巳九十而文王師之。彼白面書生,烏足較輕重於其間哉!

白犢

李太白《田園言懷》詩:「賈誼三年謫,班超萬里侯。何如牽白犢,飲水對清流。」「白犢」用《列子》「宋人好行仁義」之事,與「塞翁失馬」相同。「清流」,則許由事。

柳亭詩話卷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