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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5

柳亭詩話卷十七 山陰宋長白纂

米薛

米海岳書爲宋朝第一,涪翁謂如「快劍斫陣,强弩射人」,晦翁謂如「天馬脱銜,追風逐電」。其《寄薛紹彭》詩略曰:「歐怪褚妍不自持,猶能半踏古人規。公權醜怪惡札祖,從兹古法蕩無遺。張顛與柳頗同罪,鼓吹俗子起亂離。懷素獦獠小解事,僅趨平淡如盲醫。可憐智永研空臼,去本一步呈千嗤。二王之前多高古,有志欲購無兼資。」薛與米以書畫往還,評較得失,人或以米、薛並稱。海岳復寄以詩,有曰:「世言米薛或薛米,猶言弟兄與兄弟。」故知老顛於此道中,直欲卧王濛而坐徐偃,何有於唐人也。讀此詩,亦如子路未見孔子時,與大蘇題王逸少帖略同。紹彭,名道祖。

流民醉歸

魯祭酒鐸題鄭俠《流民圖》,通篇摹寫入神,讀之使人酸鼻。其結句曰:「願將此圖繼《無逸》,重摹圖本陳吾皇。」又題任月山《五王醉歸圖》,跌蕩頓挫,宛轉盡情。其結句曰:「鴒原終古存風教,珍重丹青任月山。」皆有關於世道人心,非草草作長歌者比。鐸,字振之。

女較書 黄九煙云:「明代有勝事一、憾事二。無酒榷則增出許多興會,無官伎、女冠則减却許多妙詩。」

薛濤以女較書馳名當世,其詩頗有可觀。若《高駢筵上聞邊報》一首,竟似高、岑短什矣。詩曰:「聞説邊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一云上韋皐也。官伎之設,即漢人官婢之遺。官婢不知革於何時,若官伎則自唐迄宋,相沿不改。明初亦有十四樓之設,至顧總憲佐始奏除之,遂使劉採春、嚴蕋之儔絶無影響,亦一缺典也。楊宛叔、馬湘蘭輩雖與名士往還,較之洪度,似乎不侔。

琵琶花 李紳《南梁行》注曰:「其花明艷。」元詩,《雲溪友議》作韋臯,或作王建,或作胡曾,俱誤。

元微之詩:「萬里橋邊女較書,琵琶花下閉門居。」謂薛濤也。按:駱谷中有琵琶花,與杜鵑相似。後人不知,改爲枇杷。莫廷韓所謂「滿城簫管盡開花」者,想亦未見《唐詩紀事》也。廷韓,名是龍,與屠赤水、袁履善聯句。

黄鶴芙蓉

陳後山謂少陵以詩爲文,昌黎以文爲詩。此言似近而實遠,以未悉二公肯綮也。如東坡《黄鶴樓》詩以馮當世語作紀事,中云:「非鬼非神意其仙,石扉三叩聲清圓。」末云:「願君爲考然不然,此語可信馮公傳。」《芙蓉城》詩爲王子高志軼事,有云:「雲舒霞卷千娉婷,中有一人長眉青。」末云:「從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間尹與邢。」實者虚之,虚者實之,即前後二《赤壁賦》意,安在文法不可以入詩乎!

王褒邢邵

王褒詩:「産空交道絶,財殫密親疏。」邢邵詩:「衰顔依候改,壯志與時闌。」性情境遇,總在個中。樂天、文昌祖此一派。燕公張説詩:「氣將然諾重,心向友朋開。」端明蘇軾詩:「垂死初聞道,平生誤信書。」奎章虞集詩:「識字頭先白,謀生計轉勞。」廉訪高叔嗣詩:「愁多長畏客,官拙竟随人。」凡此皆敭歷仕途者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唐、宋、元、明有一不自六朝發軔者乎?如謂歡娱之詞難工,而愁苦之言易好,彼數君者,豈皆無病而呻吟者耶?

歌舞

觀伎之詩,不離「歌」、「舞」二字。「歌清隨澗響,舞影向池生」,梁元帝句;「燕姬奏妙舞,鄭女發清歌」,劉孝綽句;「明月臨歌扇,行雲接舞衣」,陳子良句;「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劉删句;「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陰鏗句;「怨歌聲易斷,妙舞態難逢」,盧思道句;「合舞俱迴雪,分歌共落塵」,弘執恭句;「並歌時轉黛,息舞暫分香」,江總句。唐人近體,梁、陳芽蘖其間者如此。《復齋漫録》亦嘗捆拾之,則自梁及唐。

花蕋夫人 或云花蕋入宋宫,昌陵甚惑之,後爲太宗所殺。

宫詞自王建後,花蕋夫人亦有百首。雖屬獻諛呈媚之詞,而口齒俱作唐調,亦巾幗中之矯矯者。不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即此人否?或徐或費,不必深求。但前王、後孟俱有花蕋夫人,而俱足以亡國,亦異已。

宣華苑 衍所唱乃韓琮詩。《蜀檮杌》誤以爲柳。

蜀王衍嘗以重陽日宴群臣於宣華苑,自唱柳子厚詩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何須思想千年事,誰見楊花人漢宫?」侍臣宋光溥詠韓曾詩曰:「吴玉自恃秉雄才,貪向姑蘇醉緑醅。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如此酬唱,可謂有是君則有是臣矣。雖顧珣著《十在文》以進,亦與優俳等耳,何益哉?

爱妾换馬 裴晉公《戲答白樂天乞馬):「君若有心求逸足,我還留意在明姝。」

梁簡文樂府有《愛妾换馬》詩曰:「誰言似白玉,定是愧青驪。」其結句曰:「真成恨不已,願得路旁兒。」《解題》曰:「《愛妾换馬》,淮南王所作,今不傳。」錢希言《戲瑕》引魏任城王曹彰以伎换馬,號曰「白鹘」,獻之文帝,此説最爲佳證。張祜詠此題:「侍宴永辭春色裏,趨朝休立漏聲中。」似得其解。若唐之韋、鮑二生及東坡事,皆稗官家言,不足信也。

微詠 癸未三月,會講於武林之沈園,洪昉思偶談及此,余曰:「以陳明卿之博覽,而悮認劉西澗爲晉人,則鬻書賈當從末减。」

宋王微,字景玄,小字荆産。嘗有《詠賦》一篇,《廣文選》悮以「王」爲「玉」,遂列楚大夫名於題下,而曰《微詠賦》,此真咄咄怪事也。宋人亦曾有辨之者,陳仲醇《枕談》援以爲説。乃陸魯望《自遣》詩二十二首,中有一章曰:「月淡花閒夜已深,宋家微詠有遺音。重思萬古無人賞,露濕清香獨滿襟。」天隨子在唐素以博洽聞,而此事何以見之聲詩耶?不可解已。魯望又有句云:「但得伍員騒思少,夫差剛免似荆懷。」誤讀「員」字作平聲。許丁卯「當年國門外,誰識伍員忠」、丁鶴年詩「乞食誰能辨伍員」,俱誤。

弓雕 補之名衮,嘉靖時光禄卿。

水南張補之《翰記》云:「有國子祭酒和人詩,以『琱弓』作『弓琱』。一監生見而笑之,戲爲詩曰:『琱弓難以作弓琱,似此詩才欠致標。若使是人爲酒祭,算來端的負廷朝。』」又嘗聞有蘇州别駕同人遊山,見墳間翁仲,呼爲「仲翁」。一 士人作詩嘲之曰:「翁仲如何作仲翁,祗緣書讀欠夫工。馬金堂玉應難到,只好蘇姑作判通。」并書此,爲負腹將軍戒。

二月二十二

明制:小閹服藥後過堂,令誦「二月二十二」一句,驗其口吃與否。此五字見李義山集:「二月二十二,木蘭開坼初。」服藥者初爲椓人也,事隸兵部。三十二」,《日涉編》誤作三十三」。

三教布衣 王秀之爲晉平太守,謂人曰:「吾山資已足,豈可久留。」

陳陶行逕與秦係相近,大中末,隱豫章之西山,多植柑橙,賣以自給。貫休嘗題其廬曰:「高步前山前,高歌北山北。數載賣柑橙,山資近又足。」開寶間,南昌有一丫髻老翁,與老嫗賣藥於市,得錢沽酒,歌舞道上,曰:「藍采和,藍采和,塵世紛紛事更多。何如賣藥沽美酒,歸去青崖拍手歌。」或以爲即陶夫婦云。陶字嵩伯,自號三教布衣。明萬曆間,閩人林兆恩著《三教正宗》一書,盧文輝梓之。周櫟園觀察曰:「吾於術不解林《三教》。」

官閒年長 盧貞詩:「名早緣才大,官遲爲夀長。」

「官閒人事少,年長道情多」,文昌句也;「年長風情好,官高俗慮多」,樂天句也。兩兩比照,似文昌渾融。若耿漳之「家貧童僕慢,官罷友朋疏」,無乃太敷露乎?

金玉 蔣杜陵曰:「五言近體,部曲之嚴,實自盈川始。」

楊盈川《和劉長史》詩:「五龍金作友,一子玉爲人。」張燕公《贈姚紹之》詩:「難兄金作友,媚子玉爲人。」李較書端《酬丘拱》詩:「禮將金友等,情向玉人偏。」此種字面,唐人每每用之。按:「五龍」故典甚多,然連「金友」二字,則用《前涼録·辛攀傳》「五龍一門,金友玉昆」之語。《梁·王份傳》:其孫銓錫,時人亦呼「玉昆金友」。

白石

姜堯章夔爲南渡名流,詩皆清婉可誦,范石湖稱其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戞玉之奇聲」。晚號白石道人,係以詩曰:「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費齒不費錢。仙人食罷腹便便,七十二峰生肺肝。」趙子固目爲詩家申、韓,而世人祗傳其小詞,何也?《神仙傅》:「白石先生,中黄丈人弟子,煮白石爲糧。」又焦孝然嘗煮白石遺人。

六更 《開元遺事》:「宫漏有六更。」

楊誠齋詩:「天上歸來已六更。」汪水雲詩:「亂點傳籌殺六更。」《七修類稿》云:「五更絶,點鼓遍作,謂之蝦蟆更。」按:藝祖聞陳希夷之語,命宫中轉六更,不知「更」與「庚」同音。宋自建隆庚申受禪,至景定元年,歷五庚申,越十七年而宋社屋。希夷蓋以術數推測,而隠托其詞耳。希夷云:「寒在五更頭。」故藝祖命前後二更各去二點,今仍其舊,非。

懷忠會館 邊廷實《題文山祠》:「花外子規燕市月,柳邊精衛浙江潮。」即用信公語意。

「龍馭兩宫厓嶺月,𧴀貅萬竈海門秋」,此文信公柴市絶筆也。懷忠會館即丞相祠堂,後人題詠最多,惟顧東江清「南去星潮嗟往事,北來祠廟豈公心」之句深得肯綮。若章楓山懋所云「穆陵地下應含笑,不負臚傳第一人」,似猶存郛郭之見也。葬信公者,江南義士張千載十人。指公葬處者,織綾婦緑荷,乃公舊婢也。

叉手微吟

吴少常麟徵嘗夢一白衣人叉手向背微吟,曰:「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旁有人曰:「此處士劉宗周也。」吴初不識劉,後於禮部題名中識之,竟成至契。崇禎末,吴殉難燕邸,劉以文祭之,備載其事。未幾,劉亦繼首陽之節云。馬文忠世奇嘗夢中詠信公詩二句:「從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

挽疊山 楊仲弘《題疊山遺墨》曰:「忠臣效死招烏合,烈婦捐生報雉經。」兼指謝夫人也。

謝疊山賣卜建陽,魏天祐挾之北去。病居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汝若耶!」遂不食死。胡文友挽詩有云:「諸臣争頌莽,一 士獨傷周。場屋言終棄,風塵恨未休。」「奉使危城裏,提兵小邑中。報韓如有托,興漢豈無功。」「張儉終亡命,虞卿但著書。何人分葬地,有客獲喪車。」至景泰間,韓襄毅雍《請謚宋臣謝枋得》一疏有云:「登科對策,力詆權姦;發策漕司,極攻時政。受任於運去祚移之後,抗敵於兵疲民散之餘。著爲文章,發明道學。乞加贈謚,録其子孫,以增志士仁人之氣,以沮亂臣賊子之心。」與胡詩互爲表裏。後得請,文謚「忠烈」、謝謚「文節」。左蘿石北使,作絶命詩曰:「丹心碧血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當與文山並傳。若張玄著,則似疊山。

野史亭

遺山《野史亭》詩:「私録關赴告,求野或有取。秋兔一寸毫,盡力不易舉。」又《移居》詩有云:「我作南冠來,一語不敢私。胸中有茹噎,欲得快吐之。」本傳:嘗自云:「國亡史興,己所當任。」元世祖欲以館閣處之,未用而卒。庶幾爲金源一朝遺老,與宋之謝、元之楊後先比烈矣。

鶴來遊

正德中,安仁劉麟、建業龍霓、湖州陸崑、長興吴珫與太初稱「苕溪五櫽」。或云安化王之親支也。孫太初一元隠居苕上,有陳陶、秦系之風。死葬道場山,嘗有鶴栖其側。王弇州詩:「死不必孫與子,生不必父與祖。突作憑陵千古人,依然寂寞一抔土。」「道場山陰五十秋,那能華表鶴來遊。君看太華蓮花掌,應有笙歌在上頭。」蓋酹其墓也。至明末,委諸草莽。康熙八年,吴園次爲郡守,始表而出之。吴梅村作文,泐諸石。

東山草堂

李獻吉《送劉東山歸草堂歌》,沉雄頓挫,在西涯相公之上。楊邃庵召督三邊,頗有以出處爲疑者。東山之歸,豈遽忘造膝密籌時耶?歌中所云「慘淡誰聞《紫芝曲》,獨善不救蒼生哭。禄食靦竊胡爲乎,乃知我公真丈夫」,審時度勢之言,不獨爲東山長價,兼可爲邃庵雪屈也。

江陵伎 袁江、鈐山之作詆諆更甚,此則因家禍而然也。

弇州《江陵伎》六解,爲遼王而作,讀「一家亦不哭,太姬方啗粥」,及「官今當大赦,不願赦王歸」諸句,似乎憐之之情不勝其幸之之意。觀異日史料所載,不能爲羅織其事者諱,何獨爾時竟暴揚若是耶?許以忠《答曹明府書》:「讀江陵逸事,知先生乃天下士也。洪司寇不坐遼王反,實從公議云。」

馬蹄

《晉書》:「山濤與石鑒共宿,謂鑒曰:『知太傅卧何意?』鑒曰:『宰相三日不朝,與尺一歸第耳。』濤曰:『咄!石生無事馬蹄間也。』」老杜「全生學馬蹄」,注引此證之,不如《莊子·馬蹄篇》之更穩也。

瀉水

鮑參軍《行路難》:「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用劉真長答殷深源語「譬如瀉水著地,正自縱横流漫,略無正方圓」者。

鵮字

《南越風物志》:「凡果實不經蟲鳥食者,有毒。」元稹《送人之嶺南》詩:「菌須蟲已蠹,果重鳥先鵮。」蓋謂此也。韋莊《李氏池臺》詩:「花落魚争唼,櫻紅鳥競鵮。」「鵮」,猶「銜」也。此字僅見。

籋字 此字見漢樂府《天馬歌》,與「躡」字義同。米南宫《天馬賦》用之。

鑷白,乃鬱林王故事,詩家每每用之。獨蘇長公作「籋」,有云:「病骨瘦欲折,霜髯籋更疏。」又云:「籋盡霜鬚照碧銅,依然春雪在長松。」凡數見,則用《説文》徐氏注。《博羅香積寺》詩:「豈惟牢九薦古味,要使真一流仙漿。」「九」字乃「丸」字之訛,强對「一」字也。自引束晢《餅賦》爲證。「薄夜」亦悮作「薄持」。孔北海有云:「鄭康成多臆説,人見其名學,謂有所出也。」

單用一姓

坡詩:「幸與登仙郭,同依坐嘯成。」又:「歸來又見顛茶陸,多病仍逢止酒陶。」郭泰、成瑨、陸羽、陶潛,如此驅遣,自駱義烏《軍中》詩「獻凱多慚霍,論封幾謝班」句法得來。班固《幽通賦》:「養流睇而猿號兮,李虎發而石開。」單用一姓之始。吴筠《詣周承》詩:「一隨平原客,寧憶豫章徐。」

翻案

詩中有翻案法。如吕衡州《劉郎浦》詩:「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换劉郎鼎峙心。」杜紫微《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張文定《歌風臺》詩:「淮陰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爲。」鄭毅夫《蠡湖口》詩:「若論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鑄西施。」禪宗所謂「殺活自由」,兵法所謂「致人而不致於人」也。拈此四則,以例其餘。

道學風流

陳後山、朱紫陽嚴氣正性,凜若冰霜。然陳有句曰:「不惜捲簾通一顧,恐君着眼未分明。」朱有句曰:「日暮天寒無酒飲,不須空唤莫愁來。」乃知真道學未有不風流者。程明道曰:「昨日席中有妓,今日胸中無妓。」知此,則梨頰微渦正不必謂「世上無如人欲險」也。北齊許散愁爲國子助教,太子集諸儒講《孝經》,謂曰:「先生在世,何以自資?」對曰:「散愁自少以來,不登孌童之牀,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簡策,不知老之將至。平生素懷,若斯而已。」比之陳、朱,過於矯激。

檀板驚飛

蔡君謨守温陵,嘗召客,李覯與陳烈赴之。酒半,出妓行觴,歌乍起,烈擲杯踰墙走。泰伯於坐上賦詩曰:「七閩山水掌中窺,乘興登臨對落暉。誰在畫樓酤酒處,幾多鳴櫓送潮歸。晴來海色依稀見,醉後鄉心積漸微。山鳥不知紅粉樂,一聲檀板便驚飛。」烈聞之,遂投牒訟覯,君謨解之而止。華筵嘉會,作此殺風事,可與《匍匐圖》并繪矣。大蘇《和葉教授龍井之遊》:「華堂鬧絲管,眸子漲春緑。先生疾走避,面冷毒在腹。」宋時以道學標榜如此,不必燒車與船也。

陽橋

弘治間,彭綏之守泰州,忤部使者,歸適邑令。以考滿還任,鄉人皆趨迓之。彭投以詩曰:「洎陽纔駐使君鑣,本欲趨迎懶折腰。莫怪野人疏禮節,好從陽晝説陽橋。」用劉向《説苑》宓子賤治單父事也。程編修念齋見之,笑曰:「綏之譏吾邑人深矣。」彭名福,樂平人。「橋」本作「鱎」,《荀子》作「䱁」。

馬肆

檀韶爲九江刺史,聘周續之、祖企、謝景夷講禮城北,所住公廨近於馬肆。陶淵明示以詩曰:「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以勤。」「願言誨諸子,從我潁水濱。」蓋諷之也。

衢尊

《淮南子》曰:「聖人之道,猶中衢而致尊邪?」注云:「道六通謂之衢。尊,酒器也,六尊爲衢尊。」晁旡咎《和東坡梅詩》:二篇尚可三致意,聽人酌去如衢尊。」言原倡充溢,挹之無盡也。此二字創用。晁有《雞肋集》七十卷。

莊馗

王仲宣《從軍》詩:「館宅充廛里,士女滿莊馗。」與「愁」字押韵。《爾雅》曰:「六達謂之莊,九達謂之逵。」《説文》曰:「逵,或作馗。」《文選》注引《韓詩》:「肅肅兔罝,施于中馗。」蓋古字通用也。

五洩

宋景濂《山水志》曰:「五洩山在婺、杭、越三州境上,北距富春,南據句無,東接浦陽,其山水最號奇峭。齊元卿嘗以採藥深入其中,而刁景純、吴處厚亦頗遊焉。」按周鏞詩:「路入蒼煙九過溪,九穿巖曲到招提。天分五溜寒傾北,地秀諸峰翠插西。鑿徑破崖來木杪,駕泉鳴竹落榱題。當年老默無消息,猶有祠堂一杖藜。」「默」,謂靈默也。自宋以後,吟詠始多。郭亢詩:「兩源秋色排千嶂,五級泉聲落半天。」蘇緘詩:「嵐翠已知冬更好,地涼應與夏相便。」丁寶臣詩:「花間越鳥鈎輈語,溪外秦人彷彿逢。」

四明 梅子真記曰:「四明山,周圍八百餘里。」孫興公賦:「涉海則方丈、蓬萊,登陸則四明、天台。」

施肩吾《登四明山》詩:「半夜尋幽上四明,手攀松桂觸雲行。相呼已到無人境,何處玉簫吹一聲?」按《松陵集》:謝遺塵者,有道之士也,嘗隠於四明之南雲。一旦訪龜蒙陸子,語以山中之奇,品爲九題,索詩,皮日休和之。宋施宿曰:「遺塵所稱及皮、陸諸詩,世雖競傳之,而山中居人乃不知異境所在,蓋可聞而不可即者也。」明永樂十三年,詔道士朱大方圖畫以上。

無央

陳陶《朝元引》:「無央鸞鳳隨金母,來賀薰風一萬年。」曹唐《小遊仙》:「無央公子停鸞轡,笑眤嬌妃索玉鞭。」道書「無央」,即竺典「無量」之義。元始天尊説經一遍,無央聖衆從空而至。竺典亦有作「無央」者,如「法華三昧」之類。

聖賢中庸

陳賈爲司諫,劾朱元晦。有人作詩曰:「姬周大聖猶遭謗,伊洛名賢亦被譏。堪笑古今兩陳賈,如何慣把聖賢非!」明胡廣,洪武狀元,仕至尚書。及病篤,人投以詩曰:「漢朝胡廣號中庸,今日中庸又見公。堪笑古今兩奸宄,天教名姓正相同。」名姓相同而賢奸迥别者,如趙高、王莽、袁紹之類,指不勝屈。然賢在前而人思效之,固巳;乃有奸在前而人故同之,其意何居?二詩聊備口實,不如「鷓鴣啼罷子規啼」之句耐人咀味。

當當

李當當,元名妓也,姿藝超群,一旦若有所悟,遂爲女道士。段天祐贈以詩曰:「歌舞當年第一流,洗妝拭面别青樓。便隨南岳夫人去,不與蘇州刺史留。璚館月明簫鳳下,綺窗雲散鏡鸞收。却嫌癡絶潯陽婦,嫁得商人已白頭。」唐人送女冠入道詩最多,此首與于鵠氣味略同,結更健。

真真 元時有一真真,姚文公於玉堂宴集時配王棣者。若《聞奇録》所載,則幻已。

太常博士鄭還古寓東都,與柳將軍同巷。鄭赴調西都,柳設宴餞之,出家伎侑飲。謂鄭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女,頗能文詞。請公一詩,以定情好。候公拜命,即當送賀。」鄭欣然詠曰:「玉洞出神仙,清聲當管絃。詞輕《白苧》調,歌遏《碧雲》篇。既未生裴秀,何妨乞鄭玄。不堪金谷水,横過墜樓前。」柳大喜,俾真真拜謝。鄭至京拜伊闕令,柳送真真赴約。鄭既見,執手而喜曰:「柳公信人也。」長吁一聲,淒然而卒。鄭詩落句不知何以遽及於此。盧氏《雜説》云:「伎至嘉祥驛,鄭已亡殁。及櫬歸,柳遂放伎他適。」與《巵言》異。《抒情集》載段東美事,與真真同一結局。

鄭重

《前漢·王莽傳》:「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師古注:「頻煩也。」《三國志.倭女傳》:「國家哀汝,故鄭重賜汝好物。」樂天《謝庾順之送紫霞綺》云:「千里故人心鄭重,一端香綺紫氤氲。」「鄭重」二字出此。蔡中郎《胡廣碑》:「頻繁機極。」《志》又云:「費禕以奉使稱旨,頻煩至吴。」《抱朴子·欽士篇》:「雖頻繁而不辭其勞。」庾亮《表》:「頻繁省闥,出總六軍。」「煩」、「繁」二字通用。老杜「丞相祠堂」一首「三顧頻煩天下計」出此。

水覆

太白詩:「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出《光武紀》「反水不收」,又《何進傳》「覆水不收」。而或有引小説姜太公令馬氏覆水者,可發一笑。

割生 忠愍《答陳鳴埜》詩:「勞寄音書知夢在,細籌世路驗歸難。」

沈忠愍謫田保安,痛憤權姦,束稾三像盧杞、秦檜、嚴嵩而射之,作《射虎行》。會嵩黨楊順巡撫宣、大,以口外居民截馘獻功,忠愍作詩曰:「割生獻馘古今無,解道功成萬骨枯。白草黄沙風雨夜,寃魂多少覓頭顱。」順聞之,嗾諸分宜,竄公名於白蓮教,論死。後邀卹,與楊應山同謚,蓋取「危身奉上,在國逢難」之義云。公名鍊,字純甫,號青霞,會稽人。宋張居中詩:「偃月堂中猖鬼散,水晶屏上美人來。」按:李林甫當國,除拜朝官,必用猖鬼敗亡之日。下句則楊國忠事。自古權奸忌刻而奢淫者,到頭總一結局,不獨分宜爲然也。

平陵

盧昇之《詠史》詩:「昔有平陵男,姓朱名阿游。直髮上衝冠,壯氣横千秋。」指朱雲請尚方劍斬張禹事也。起句用縮脚字,次句以調笑語繼之,於褒貶之旨不符。張憲《送陳惟允》詩「觀其辭氣間,已類朱阿游」仿此。龔合肥詩:「四海同心推季布,三公流汗對朱游。」吴筠詩:「才勝商山四,名高竹林七。」此縮脚字之始。

續椒山 孫文忠《南陽集》有《三十五忠詩》,因璫禍而作。朱竹垞曰:「東林之君子,已得十八九焉。」

左忠毅《道中感懷》詩:「幸未遭嚴譴,居然許放還。願難成栗里,禍恐續椒山。」《送楊大洪歸里》詩:「觸階流血君方見,叩闥排簾官始移。」痛定思痛,亦未料後日之禍如是之烈也。及檻車至濠梁,得大洪書,乃云:「含淚看書猶駡賊,同心共請祗呼天。此生莫作無家别,萬死惟知有劍懸。」蓋至是而知事之决不可回矣。觀陳黄門作《忠毅公序》,當日情形,寧獨一忠賢操縱於其間哉!黨惡之罪,舍微秀其誰歸!錢虞山《丁卯十月書事》詩有云:「阿璫總曳尚書履,頌廠還乘御史驄。」「霜清狡兔争營窟,月白驚烏盡揀枝。」「死後故應來大鳥,生時豈合點蒼蠅。」時崇禎以八月即位,逆案尚未定也。

擊鴟吻 沈石田《挽蔣御史》詩:「肝膽都消血肉中,老夫和淚哭英雄。」御史名欽,乃正德二年請誅逆瑾,三受廷杖而死者。前有振,後有瑾,更益之以忠賢,漢、唐宦寺之禍,至明代而兼併無遺已。

湯若士《觀劉忠愍手筆口占》曰:「危言奉天門,疾雷擊鸱吻。骨肉了無餘,銀鈎見忠愍。」按:正統五年,雷震奉天門鸱吻,詔求直言。劉侍講球以王振擅權爲對,下錦衣獄。指揮馬順阿振意,夜率小校斷其首,骨肉竟無存者。臨川所見手筆,不知即疏藁否?土木之禍,天鑒已兆於此矣。廷振《山居》詩有曰:「水抱孤村遠,山通一逕斜。不知深樹裹,還住幾人家?」被害後,餘姚成器爲文以祭之,至今靈緒山有祭忠臺。或謂龍泉山者,誤也。

七哀 按:此題,陳思王集有七解,一本多六句。樂府作《怨歌行》,《玉臺》作《雜詩》,張天如兩存之。王仲宣有三首,以「西京」、「荆蠻」、「邊城」爲起句,所該者廣,不僅一事。張孟陽則二首,《陽秋》所評不甚悉。

余忠宣《青陽集》有《七哀詩》,末云:「寄言帝京友,勉樹千載名。一身未足惜,妻子非無情。」後殉陳友諒之難,妻妾俱赴井死。劉炳哀之,作歌曰:「漢之季金古良稱。」其質奥勝李商隱《韓碑》詩。

紫邏

《舊唐書》:薛仁貴爲邏逤道行軍總管,即吐蕃之都城也。音「落素」。太白詩「雲山紫邏深」、子美詩「春山紫邏長」,皆指此地,猶云「紫塞」也。楊去奢《箋》以「邏」字作「山色」,誤矣。又偵探曰「邏」。《江表傳》曰:「昭烈日遣邏吏,候望權軍。」《晉書》:「羊祜屯襄陽,减戌邏之半。」楊鐵崖《鼙婆引》「鷃絃棖棖金邏逤」,作平聲。

西伯

邯鄲淳《别曹植》詩:「我受上命,來隨臨淄。」本傳謂淳自荆州内附太祖,遣詣植,則「上」字指操。又云:「既庇西伯,永誓没齒。」是以「西伯」比植也。下云:「今也被命,義在不俟。」謂自植邸召爲給事中也。詩雖作於黄初,然自内附時已稱操爲「上」,則攀龍附鳳之心,不待山陽受璽之日矣。王、劉一輩稱操爲「元后聖君」,而操且愚其下曰:「吾其爲周文王乎?」不知淳乃以西伯諛煮豆人也。

平楚

張邦昌叛附金人,僭號僞楚。高宗反正,安置潭州,後遣馬伸賜死。邦昌徘徊嶽麓,登平楚樓,乃失聲就縊。「平楚」二字,用沈傳師詩「目傷平楚虞帝魂」也,非謝宣城「平楚正蒼然」之句。邦昌倘能用吕頤浩之策,其罪尚可末减。

世上雄 密能獻三策於楊玄感,而不能用。王伯當之言,寧非禍來神昧耶?

李密《淮陽感秋》詩末云:「樊噲市井屠,蕭何刀筆吏。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字。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密之行履,高蹈不如徐洪客,審機不如李藥師,乍起乍仆,與桓靈寶相似。或曰:密既敗,變姓名爲劉智遠,教授山中。然考諸《唐書》,殊無實據。「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固與玄同一轍也。

舊臣心

陳友定被執,作詩曰:「失勢非人事,重圍戟似林。乾坤今已老,不死舊臣心。」按:友定以驛卒起兵,爲元守七閩,明師執之,其子宗海亦自將樂來就死。於君臣父子之間,能見大義矣。

柳亭詩話卷十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