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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6

柳亭詩話卷十八 山陰宋長白纂

三百二十歲 白香山《洛中九老會》注云:「會中遺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

文潞公居洛爲耆英會之次年,年七十八。時和煦、司馬旦、席汝言皆同年,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曰:「四人三百二十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爲賦客,合成商嶺采芝仙。清談亹亹風盈席,素髮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讀此,覺靈山一會,儼然未散。潞公起法用香山「七人五百七十歲」之句,司馬温公真率會亦云「七人五百有餘歲」。

賜名 《宋史》謂公詩因同年葉清臣見戲而作。第二句後三字是「玷華纓」。

莊獻莒公在翰苑,神宗欲大用之,爲同列所譖,言姓名應讖,因賜改後名。公有詩曰:「紙尾何勞問姓名,禁林依舊接群英。欲知《七略》稱臣向,便是當時劉更生。」可見紗籠中人必非媢嫉者所能制也。

黄野人 蔣永公曰:葛仙化時有「留與人間作地仙」之句,即指黄也。

羅浮山有隱者,自稱「黄野人」。嘗題詩山間曰:「雲來萬山動,雲去山一色。長嘯兩三聲,天高秋月白。」或曰洞賓之流也,或曰葛稚川之弟子。咸淳中,復有人來往此山,見人不語。一日醉歸,以煤書壁上,曰:「雲意不知滄海,春光欲上翠微。人間一墮千劫,猶愛梅花未歸。」豈即野人之儔耶?

白玉芽

丹砂以辰州爲上,服食家奉爲至寶。絶大者名「芙蓉」,有牀承之,狀似玉盤,包佶詩「鼎煉芙蓉伏火砂」、松陵詩「更開封檢試砂牀」是也。增城鳳皇岡有何仙姑宅,相傳仙姑嘗往來羅浮,其行如飛。天寶九載,見形於麻姑壇。大曆中,又見於小石樓。廣州刺史高翬上其事,詔賜明霞衣一襲,取所作《餌雲母》詩入大内。詩曰:「鳳臺雲母似天花,鍊作芙蓉白玉芽。笑殺狂遊勾漏令,却從何處覓丹砂?」觀此,則是雲母又在丹砂之上,稚川所采非大藥也。胡元瑞辨仙姑事,謂當在慶曆之間,似未深考。或云姓趙名何。

入内説法 《玉照新志》謂孝聞既死,有和州道士冒其姓名爲之。

崇寧間,蜀人雍孝聞廷對,力詆時政,授右列,不拜。政和末,變姓名爲道人,入内説法。徽宗謂其得林靈素之半,因賜姓木,更名廣莫,竟不知其爲孝聞也。嘗自詠曰:「百萬人中隱一身,渾如勺水在滄溟。獨醒雖負賢人酒,天闊難尋處士星。照影自憐湖水碧,高吟贏得蜀山青。城南老樹如相問,不枉翻空過洞庭。」德操爲僧,孝聞入道,豈所謂「儒門淡薄,收拾不住」者耶?此詩之外,亦未見有如倚松者。「城南老樹」用純陽子「獨自行來獨自坐」詩。

變律

蘇涣少年爲剽盗,人呼爲「白跖」。後折節讀書,舉進士。崔瓘辟爲從事,復棄去。嘗作變律詩十九首干廣帥,一則曰:「禍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再則曰:「徒有疾惡心,奈何不知機。」其後竟死歌舒晃之難。此與戴淵出處略同,而末路不及。袁石公詩:「結交遍四海,鄉人無半識。恥納無意儒,寧結有心賊。」少陵稱涣爲「静者」,又比之白起,殆以其爲「有心賊」也。

棗木槊 雄信種棗樹十八年,伐爲槊,號「寒骨白」。

貫休作《懷素草書歌》曰:「忽如鄂公捉住單雄信,秦王身上搭着棗木槊。」按:史稱敬德善避稍,與元吉鬪勝,嘗三奪之。後秦王與王世充戰,雄信躍馬奮槊,幾及秦王。敬德横刺,雄信墜馬,蓋實事也。

玉魚

唐高宗營明堂,每夜見數十騎行殿上,使術士劉明奴詢之,曰:「我漢楚王戊之太子也。」明奴曰:「楚王與七國謀反伏誅,寧有太子乎?」曰:「王起兵時,吾適在長安,天子憐我,養宫中。死後葬此,殉以玉魚一雙,今在殿東北角,頗見拘碍。乞改葬高敞處,毋奪我玉魚。」少陵詩「昨日玉魚蒙葬地」,用此事也;下句「早時金盌出人間」,則用漢武帝事,非盧充也。沈炯《通天臺表》曰:「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椀,遂出人間。」以「金」字易「玉」字,交互成文耳。

桃花行 施慶徵謂是宋之問作。《韵滙》编入徐彦伯。

《劉氏鴻書》:唐中宗賞桃花,賦詩應制凡十餘人。最後一小臣獻絶句曰:「源水叢花無數開,丹跗紅萼間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此詩一出,群作皆廢。中宗令宫女唱之,號「桃花行」。然不知作者姓名。《唐詩百家》皆不載。《海録碎事》:貞觀中,康居國獻金桃,早熟者爲「絡絲白」,晚熟者爲「過雁紅」。

春草生 林初文「客情似春草,無處不堪生」,勝於徐偉長「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之句。

韋蘇州詩:「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李昌谷衍爲七言,曰:「但知微雨夜來過,不覺池塘春草長。」較諸李嘉祐截去「漠漠」、「陰陰」四字者,奚啻霄壤。

二愛

陸渭南集有《二愛》詩,其序云:「陶淵明詩曰:『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孟東野亦曰:『遠岸雪難暮,勁枝風易號。霜禽各嘯侣,吾亦愛吾曹。』予暇日詠二詩有感,作《二愛》詩。」按:靖節、貞曜出處固殊,氣味亦異,然此二詩可稱合璧。破壁陳書,歎息歲暮,有感正在於此,非故以老子與韓非同傳也。

雙童

宋延清詩「溪邊逢五老」,「五老」乃劉寵事;「橋下覓雙童」,『雙童』,地名,《吴越備史》「錢王鏐以錢爽守雙童」是也。李公垂《西陵》詩:「未見雙童白鶴橋。」即今之白鶴鋪。

白馬三郎

徐存永《過忠懿王墓下》詩:「閩國璽書傳五代,鼎湖弓劍葬三郎。」自注云:「閩王自號『白馬三郎』,墓在胭脂山下,土色深紅。相傳王有少女,洗妝於此。」按:審知終於閩王,洎延鈞僭號,僞稱太祖,歷延翰、延羲、延政,凡五代,皆其子。梅村《即事》詩:「柳營江上羽書傳,白馬三郎被酒眠。」時正用師七閩也。漢閩越王郢第三子號「白馬三郎」,即除三丈之蟮者。柳營在龍溪,王潮下福州,駐兵於此。

妃子

唐明皇於沉香殿看木芍藥,曰:「賞名花,對妃子。」嗣後詩人稱「妃子」者,惟太真當之,他無與焉。鮑溶詩:「金輿未到長生殿,妃子偷尋阿䳰湯。」湯名甚異,特未知其所指,俟考之。張祜《耍娘歌》:「妃子偷行上密隨。」又云:「上皇驚笑悖拏兒。」「耍娘」、「拏兒」,即念奴、王大娘之類,所謂「前頭人」也。又云:「虢國潛行韓國隨,偷把邠王小管吹。」三郎末造,總一「偷」字盡之。

平原君

戰國四君,惟信陵真能爲國。邯鄲之役,平原不敢自比於人。虞卿能解相印,而公子究不能庇魏、齊。斬姬謝躄,適以自豪而巳。使非毛遂、李同左右其間,吾未見趙之不人秦也。高達夫詩:「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李長吉詩:「買絲繍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較諸王摩詰《夷門行》,似被趙勝熱瞞一上。

蒿里行

竟陵《史懷》曰:「曹公《蒿里行》:『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正指諸侯攻董卓,持疑不進也。又曰:『持利使人争,嗣還自相戕。」則指劉岱、喬瑁、袁紹、公孫瓚相殺事也。大抵群雄舉事,在初起手時局面已定,落曹公眼中久矣。」余按:此詩全在「淮南弟稱號」以下八句,即桓温謂王敦「可兒可兒」之意,老瞞不自覺其捉鼻也。

品松

孟東野有《品松》詩,略曰:「此松天格高,聳異千萬重。抓拏巨靈手,擘裂少室峰。擘裂風雨獰,抓拏指爪牖。賞異尚可貴,賞潛誰能容?」通篇尊獎之至,幾於力排造化。而其後又有《罪松》一首,大肆譏訶。劉孝標所謂「寒谷成暄,春叢落葉」,文人筆墨,固又不可測度者也。

浮玉

《山海經》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區。」劉辰翁曰:「山有二,在歸安者爲小浮玉,在孝豐者爲大浮玉。」按陸魯望詩:「入雲構浮玉,宛與昆閬匹。」此正浮家苕霅之事,非明皇所改之金山也。

濯龍 簡文《京洛篇》:「回瞻龍首堞,遠望德陽宫。」

濯龍,門名也。《馬皇后紀》:「於濯龍門前見外家,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宋延清《龍門應制》詩:「群公拂霧朝翔鳳,天子乘春幸濯龍。」「濯」,《詩正》誤作「鑿」字。《洛陽圖經》:「歌曰:「濯龍望如海,河橋渡似雷。』」《東京賦》注:「德陽之北,斯曰濯龍。」

黄姑 《續齊諧記》:「成武丁有仙道,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暫詣牽牛。』」俗傳始此。

梁武帝歌:「東飛伯勞西飛燕,黄姑織女時相見。」《荆楚歲時記》曰:「黄姑者,河鼓也。牽牛謂之河鼓。」後人訛其聲爲「黄姑」。李後主詩:「迢迢牽牛星,杳在河之陽。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則又誤以「黄姑」爲織女矣。七夕詠牛、女始於《古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之什,至李充、蘇彦以後,未免千篇一律。獨不爾者,少陵、昌黎而已。

黄華 史稱嗣宗「外坦蕩而内淳正」。葉紹泰曰:「其作《樂論》,一以平和雅正爲宗,豈放浪者耶!」

阮嗣宗《詠懷》詩:「昔余遊大梁,登於黄華巔。應龍沉冀州,妖女不得眠。」按《戰國策》:趙武靈西至河,登黄華之上,夢處女鼓琴歌詩,因納吴廣女娃赢孟姚。其先七世而兆於簡子之夢,及入宫而奪嫡亂國,豈非妖女乎!張平子《應問》曰:「女魃北而應龍翔。」合而觀之,可見其微意。蓋當是時魏明帝郭后、毛后妬寵相殺,正類武靈王事。故隠語怪説,亦「定哀多微辭」意也。右見《詩話補遺》,所引《國策》事當與《史記·趙世家》參看。《應問》本作《應間》,所引「女魃」句亦無謂。

帝梧 《遁甲書》:「桐知日月正閏,從下數,一葉爲一月,閏則十三葉。視葉小者,即知閏在何月也。」《爾雅》注:「榮木,梧桐也。」陶詩:「冉冉榮木,結根於兹。」

《瑞應圖》:「王者任用賢良,則梧桐生於東廂。」張正見《鳳棲梧》詩:「丹山下威鳳,來集帝梧中。」魏彦深詩:「願寄華庭裏,枝横待鳳棲。」皆從《卷阿》章出。賀季真《送張説上集賢學士》詩:「枯朽霑皇澤,翾飛舞帝梧。」劉中山《述懷十韵》:「步武離臺席,徊翔集帝梧。」

袖峰

范石湖詩:「詩情故崒律,袖有天都峰。」袁石公詩:「幽奇無大小,袖裏九華峰。」「袖」字本於老米,拈作簷額亦佳。

祠柏

《儒林公議》曰:「武侯祠柏大數圍,段文昌有記刻石。唐末漸枯,至宋乾德五年,枯柯復生,郡守田況繪爲圖。」杜詩「錦官城外柏森森」指此。至「柯如青銅根如石」,則夔州之武侯祠也。

夕葵

少陵《孟氏》詩:「負米夕葵外,讀書秋樹根。」盧文子謂用陸機《園葵》詩「種葵北園中,葵生蔚萋萋。朝榮東北傾,夕穎西南晞」之句。刻本「夕」字訛作「力」,宜劉會孟之不解也。《選》注謂齊王同譖機爲趙王倫作禪文,成都王穎救之,故作此詩以謝穎,而乃不避其諱,何耶?

靈芝

子建《靈芝篇》:「伯瑜年七十,彩衣以娱親。慈母笞不痛,欷歔淚沾巾。」《困學紀聞》曰:「今人但知老萊子,不知伯瑜。」按:原詩又有丁蘭、董永,乃後人所競傳者。以之入詩,自思王始。胡元瑞謂董永或魏或晉,殊失於考究。

上留田

樂府《上留田》云:「里中有啼兒,似類親父子。回車問啼兒,慷慨不可止。」《古今注》云:「地名也。其地有父母死而不字其孤弟者,隣人作歌以風之。」李子德曰:「觀詩意,似諷父之聽後婦而不恤前子。注未合。既曰『里中』,又曰『似類』,責其父不以爲子也。『回車』一問,有無限不可言者,以『慷慨』二字括其不平。」太白賦此題曰:「昔之弟死兄不葬,他人於此舉銘旌。」與注又别。平原、康樂爲傷時感逝,簡文爲田家相勞之詞。

房中 劉元城《語録》云:「《房中樂》十七章,格韵高嚴,規模簡古,駸駸乎商、周之《頌》。《竹竿》、《載馳》,方之陋矣。」

《安世房中歌》俱作《雅》、《頌》體,中間忽插二語:「大海湯湯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氣魄雄毅,足以凌轢千古。史稱漢高以馬上得天下,文字非其所長,然聞陸賈《新語》,每篇稱善。則《唐山》之作,或亦稟命爲之也。

過錦

何次張《宫詞》:「昆明池水漾春流,夾岸宫花繞御舟。歌舞三千呈過錦,琵琶一曲唱《梁州》。」吴雪舫云:「宫中以饒戲爲『過錦』,得之黄開平座上高内相所言。」宫詞故實甚多,然歷朝各有所尚。「五百揀花」、「三千掃雪」、「番經」、「奏籙」之類,詩人尚未摭拾也。

跳脱 顧阿瑛《宫詞》:「玉蠶倒卧蟠條脱,金鳳斜飛上步摇。」「條」、「跳」互用。

繁欽《定情詩》:「何以致契闊,繞臂金跳脱。」唐宣宗嘗問宰相:「古詩『輕衫襯跳脱」是何物?」無有對者。帝曰:「腕釧也。」《真誥》言安妃有「斵粟金跳脱」,温庭筠以「玉步摇」對之。飛卿以此忤令狐絢,故有句曰:「悔讀華陽第二篇。」刻本作「南華」者,誤。

步摇 簡文《答新渝侯書》:「九梁插花,步摇爲古。」《漢書·江充傳》:「冠禪纚步摇冠,飛翮之纓。」似男子亦有此飾也。沈炯《少年行》:「步摇如飛燕,劍鍔似舒蓮。」

《東觀漢記》曰:「鄧太后賜馬貴人步摇一具。」《釋名》曰:「兼用衆物成其飾,上有垂珠,步則摇也。」沈滿願詩:「珠花蒙翡翠,寶葉間金瓊。」得其形製。羅虬詩:「妝成渾欲認前朝,金鳳雙釵逐步摇。未必慕容宫裏伴,舞風歌月勝纖腰。」寫其風神。

十千

徐子能《書清平調後》云:「開元天子最風流,秉燭春宫夜夜遊。遥聽花神呼萬壽,次呼妃子十千秋。」金聖歎、杜湘草極構賞之。而或謂「十千」無典,子能以《大藏》「十千天子」爲證,是已。梁簡文《與蕭臨川書》曰:「黑水初旋,未申十千之飲。」用曹子建語。唐詩「新豐美酒斗十千」、「十千沽酒不辭頻」,此類甚多。

泰娘

劉夢得有《泰娘歌》,序略曰:「韋尚書爲吴郡得之,命樂工誨以琵琶。後爲蘄州刺史張愻所得,愻被謫,流落武陵,日抱樂器而哭。洛客聞之,爲歌其事。」詩略曰:「泰娘家在閶門西,門前緑水環金堤。有時妝成好天氣,走上皐橋折花戲。風流太守韋尚書,路傍忽見停隼旟。斗量明珠鳥傳意,紺𨏥迎入專城居。」此叙其始也。中云:「蘄州剌史張公子,白馬新到銅駝里。自言買笑擲黄金,月墮雲中從此始。」注曰:「謝康樂《與東陽溪女贈答》詩:「但問情若何,月就雲中堕。』」此叙其自韋而就張也。末云:「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何如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有感有諷,不似《琵琶行》欖入己身也。太倉《卞玉京歌》視此更爲綿密。

宜城 曹子建《酒賦》:「宜城醲醪,蒼梧漂清。」

襄陽宜城東有金沙泉,造酒甚美,世稱「宜城春」,又名「竹葉清」。張華《輕薄篇》:「蒼梧竹葉清,宜城九醖酒。」梁簡文《烏栖曲》:「宜城醖酒今朝熟,停鞭擊馬暫栖宿。」湖州長興縣亦有金沙泉,太守致祭,以製茶進御,其事甚異。詳郡志。後「醖」字,原本作「酘」,注云:音「豆」。《齊民要術》音「投」。簡文,《類函》誤作元帝。

事君

曹子建《事君行》曰:「百心事一君,巧詐寧拙誠。」《吁嗟篇》曰:「願爲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磨滅豈不痛,願與根荄連。」《雜詩》曰:「願爲南流景,馳光見我君。」《魏志》曰:「植每欲求别見,幸冀試用,終不能得。常汲汲無歡。」其《求通表》有云:「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歎息也。」又曰:「生無益於時,死無損於數,直牢圈中物耳。」其汲汲者以此。

潘左

潘河陽詩:「誰謂晉京遠,室邇身甚遼。誰謂邑宰輕,令名患不劭。」二疊成章,實倣「河廣」、「一葦」之語。左記室《詠史》:「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却秦軍。」永平、元康之間,斯爲創調已。

賣眼 《楚詞》:「滿堂兮美人,獨與余兮目成。」此「賣眼」二字藍本。

梁武帝《冬歌》:「賣眼拂長袖,含笑留上客。」《白紵詞》:「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流目」出湯惠休《白紵歌》「流目送笑不敢言」。「賣眼」,李太白檃括用之。

眼疼

王建《同于汝陽賞白牡丹》詩:「價數千金貴,形相兩眼疼。」「疼」字創見,「十蒸」部不收。湯臨川有「惜花疼殺小金鈴」之句。

鼮鼮

李義山《上盧司空三十韵》有曰:「終童漫識鼮鼮。」按:漢武帝時,得鼠如豹。孝廉郎終軍以《爾雅》爲對,賜絹百匹。《爾雅》又有「〖外鼠內女〗鼠」、「鼨鼨鼠」,郭注俱云未詳。又光武時靈臺亦得此鼠,竇攸識之。又唐辛怡諫得異鼠,以爲鼮鼮而賦之。盧若虚指爲鼨鼨,以《説文》爲證。若虚,藏用弟也。

蟬 《張酺傳》:「被矢貫咽,音聲流喝。」《子虚賦》:「榜人歌聲流喝。」注:音「餲」。戴若思詩:「笛喝曲難成,笳繁響還咽。」

張正見《詠蟬》詩:「長楊流喝盡,詎識蔡邕絃。」「喝」字古雅。或疑「唱」字之訛者,非也。若王由禮曰:「園柳吟涼久,嘶蟬應序驚。」「嘶」字用之於蟬,較用於雁者更佳。駱義烏詩:「西陸蟬聲唱。」「唱」字稍稚已。韓、孟《雨中聯句》「腾口甚蟬喝」,用正見語。

茶嬌 唐有妓名火鳳,伯敬以「火」字爲奇,余謂「茶」字更奇。遺山詩注云:「唐人以『茶』爲小女美稱。」

茶嬌者,長安妓也,以色慧稱。劉貢父作令,甚嬖之。及還朝,嬌就别,貢父贈以詩曰:「畫堂銀燭徹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唱盡一杯須起舞,關河風月不勝情。」將抵關,歐陽公迓諸塗。貢父以中酒起遲爲謝,公笑曰:「非獨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也。」詳見《過庭録》。

佳期 謝莊《月賦》:「歌曰:佳期可以還。」

《楚詞》:「與佳期兮夕張。」注謂以「佳人」比君也,不敢斥言尊者,故隱其詞。謝康樂《石門》詩:「美人遊不還,佳期何由敦?」謝玄暉《呈沈尚書》詩:「良辰竟何許,夙昔夢佳期。」梁元帝《七夕》詩:「妙會非綺節,佳期乃涼年。」至唐以後,則習用之。如錢仲文「佳期難再得,清夜此雲林」、武黄門「幾度相思不相見,春風何處有佳期」之類,指不勝屈矣。

淚水

劉商《古意》:「風吹昨夜淚,一片枕前冰。」香山《閨怨》:「夜來巾上淚,一半是春冰。」「枕前」、「巾上」,一癡一醒,慧心男子自能識之。

秋海棠 《采蘭雜記》曰:「一名『斷腸花』,又名『八月春』。」

秋海棠,花之最柔媚者。相傳爲思婦淚痕所化,真有楚楚可憐之色。顧東橋詩:「陰葉翠瑶濕,薄英紅粉香。絶憐秋苑下,復爾見春光。」陳石亭詩:「露重柔姿膩,風回宫袂涼。無緣被春色,猶得向秋陽。」「海」字未見,「淚」義亦無。

素馨花 《草木狀》:「一名「悉耶茗』。」

海南有地名「花田」,産素馨花,似茉莉而差密。相傳劉鋹有歌姬號素馨,死葬於此,因以爲名。按:梁章隠曾詠素馨花曰:「細花穿弱鏤,盤向緑雲鬟。」則不自銀始也。土人嘗以此花製爲燈毬,燄蠟熊熊,其香酷烈。吴聽翁亟稱賞之。郡人岑霍山詩:「燈事尚傳遊子艇,墓田曾誌美人銘。」

黄心樹

忠州鳴玉溪有花如蓮,葉似桂,四月初開,土人呼爲「黄心樹」。白香山爲刺史,見而詠之曰:「如折芙蓉栽旱地,似抛芍藥挂高枝。雲埋世隔無人識,惟有南賓太守知。」或謂即木蓮花也。陸放翁《老學庵筆記》云:「臨邛白鶴寺有之。」周濂溪詩曰:「枝懸縞帶垂金彈,瓣落蒼苔墜玉杯。」蓋純白也。黄山雲谷寺亦有此花。余友鐵公繪以爲圖,見示於武林方虞臣,謂即西域之寶檀花。香山又有《畫木蓮圖寄元郎中》詩:「花房膩似紅蓮朵,艷色鮮如紫牡丹。惟有詩人應解愛,丹青寫出與君看。」則又有紅色一種,江文通贊所云「緗麗碧巇,紅艷桂洲」也。

烽火樹 漳州有木棉庵,即鄭虎臣誅賈似道處。

木棉,土名班枝花,高十餘丈,大數抱。閩、越皆有之,尉陀所云「烽火樹」也。蕊純黄,花六瓣,作深紅、金紅二色。嘗有桐花鳳之類宿於花房。屈翁山詩:「燭龍銜日來滄海,天女持燈出絳紗。」陳元孝詩:「巢鳥須生丹鳳雛,落英擬化珊瑚樹。」形容盡之矣。汪廣洋有《班枝花曲》。

珊瑚林

山丹,一名珊瑚林,一名不夜花。《唐本草》呼爲「賣子木」,以花敷而子落也。翁山曰:「變亂以來,民多窮困。雖有山丹紅艷之兒女,不能相保。」有詠者曰:「昨日官錢鬻一兒,今日官錢鬻一女。山丹更莫生紅花,我家兒女無如許。」讀此覺《苕華》、《萇楚》之篇猶未抵其沉痛也。

歲寒枝 仁、英、高、孝四朝皆有木成文,作「天下太平」字,惟淳熙中更異,見來氏《彙書》。

金人侵宋,伐香巖寺木造舟。木中有文成詩,曰:「栽松種柏興唐日,解板成舟破宋時。可惜香巖千載樹,等閒零落歲寒枝。」詩讖至此,在理與數之外已。

繞竹行

饒節《答吕居仁見寄》曰:「長憶他時對短檠,詩成重改又鷄鳴。如今老矣無心力,口誦君詩繞竹行。」節字次守,江西人,舉進士。嘗投書於曾布,論新法不合。棄去爲僧,名如璧,號德操。有集,名《倚松》。

三閭書院

三閭書院,屈翁山别業也。余薄遊嶺表,會吟於此。時吴園次、張桐君、王位北、季偉公輩皆流寓,而梁藥亭、陳元孝諸君則後先爲地主者也。一日吟詠正酣,適王大將軍至,酒闌,麾下已呼騶從,王泚筆揮一絶句,結曰:「殷勤小隊休催去,細雨輕風好鬭茶。」梁昭明有云:「追憶談緒,皆爲悲端;昔經聯事,理當酸愴也。」王名永譽,三韓人。翁山手訂拙稿,欲刻爲《屈宋合選》。園次聞而笑曰:「乃欲以岸舫爲弟子耶?」遂止。

小照

吴興茅天石麐,工詩善畫,戊辰同客吴門,爲余寫《賀蘭山磨厓圖》,又寫一小照於册子。諸公謬爲評騭,凡雜文詞句彙入《苔岑録》。録其詩:沈篤人五桌二首:「少時同學氣如雲,倚馬風流獨數君。二十年來圖畫裏,淡然相對到斜曛。」「灑落襟裾抱古初,肯將鬚鬢狎樵漁。當年海國談兵夜,客帳猶存數卷書。」羅宏載三首:「六朝裙屐興翛然,抱膝清吟似偓佺。誰把梅花寫冰骨,却同秋水淡無邊。」「屈原弟子好鬚眉,冰雪爲神玉作姿。七泛洞庭君未倦,瀟湘我亦采江蘺。」「等閒意氣俯龍湫,萬里空囊説壯遊。最愛詞場同掉首,幾人把臂擬曹劉。」王載南一首:「相逢脈脈歎頭顱,何若胸中一字無。莫把形骸圖七尺,東方昔日羨侏儒。」姜開先一首:「群賢詞藻總清新,題品芝巖盡入神。留却前身曾未道,惟予知是謫仙人。」沈梵陵二首:「龍性由來不易馴,拂衣原屬射書人。窮經作賦尋常事,尚恨丹青肖未真。」「卅年長劍佩峥嶸,不少探奇萬里行。他日漢廷揮彩筆,教人重認舊書生。」

磨崖圖

丁卯秋,同李静庵都護、張岫庵舍人登賀蘭山磨崖,以紀歲月。天石爲余作圖,聽翁題《沁園春》於幀首,而西河復係以詩:「宋公英雄姿,意氣本慷慨。觀書垛丘山,落筆盪瀚海。伏蠖薄孔明,買駿笑郭隗。因之汗漫遊,西去仗劍櫑。磨盾靈武臺,飛斝元昊壘。一笑登賀蘭,四顧盡煙靄。青天空茫茫,黄河且浼浼。拂袖將勒銘,振腕直揮灑。蠻女捧硯嬌,胡僧望嵓駭。青天有時傾,黄河有時改。惟此磨崖圖,相看已千載。」吴詞并附:「絶塞雄山,從前及今,文人未來。況揮鞭馳遍,千屯白草;磨崖鑿破,萬仞青苔。碧眼驚看,紅妝借問,宋玉真成軼代才。吾還笑,笑短衣射虎,誰許追陪? 羨君此舉奇哉,把舊日興亡更感懷。想旗分靈武,王圖已往;鎖横西夏,霸業都灰。酒盡黄龍,碑殘白雀,竪子成名眼倦開。還須問,問奚囊憑弔,好句多裁。」時與岫庵倡和凡數十首,雖未得江山之助,而太史、太守,一詩、一詞,竊自幸附青雲以不朽矣。李名嗣興,綏德人;張名世勳,蕪湖人。

愧張蒼

王百穀《哭袁汝南》詩曰:「山上杜鵑花是鳥,墓前翁仲石爲人。」《謁文榮公祠》曰:「馬策叩門惟有淚,雀羅張户不勝悲。」《起居相國夫人》曰:「路隔雲堦難入拜,獨憐身賤愧張蒼。」感懷知己,不減李義山過舊府時。

柳亭詩話卷十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