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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8

柳亭詩話卷二十 山陰宋長白纂

五鳳樓

韓浦與弟洎俱有才學。洎嘗曰:「吾兄爲文,繩樞草舍,僅庇風雨而已;吾之文直是修五鳳樓手。」浦聞之,因遺以蜀牋,題詩曰:「十樣鸞牋出益州,新來寄自浣溪頭。老兄得此全無用,助汝添修五鳳樓。」洎矜而浦謙如此,可謂怡怡自得矣。眉山之「卯君」,弇州之「小美」,世間那得如此雁行?洎雖浪用火攻,猶勝於壁蝨、溪魚之類也。

秋霞影

代州壽寧寺有劉海蟾古詩十韵:「醉走白驢來,倒提銅尾秉。引過碧眼奴,擔着獨壺癭。自言秦世事,家住葛洪井。不讀《黄庭經》,喜燒龍虎鼎。獨立都市中,不受俗人請。欲携霹靂琴,去上芙蓉頂。吴牛買十角,溪田耕半頃。種秫醸白醪,便是仙家景。醉卧古松陰,閑立白雲嶺。要去即便去,直入秋霞影。」題云「廣寧閒民劉操書。」元遺山云:「此詩宋日皥子西曾次韵。」子西於詩,號爲專門極力,曾未能仿彿,仙材凡筆,固自不同。世俗所傳劉翁入道詩,所謂「予因太歲生燕地,十六早登科甲第」者,吾知翁碧眼奴亦當羞道之矣。今全真家推翁爲祖,翁之姓名鄉里且不能知,況其道乎!

翠毦 陳繼儒《群碎録》:「毦,音餌,羽衣也。一名兜鍪。」

劉先主好結毦,或曰以髮爲之,巾幘類也。梁武帝《銅鞮歌》:「龍馬紫金鞍,翠毦白玉羈。照耀雙闕下,知是襄陽兒。」則又似可飾以翠,若「五就」、「七就」之盤纓也。庾子山詩:「金羈翠毦往交河。」《蜀志》:「有人送犛牛尾,玄德手自結之。」又孔明《與兄書》曰:「先帝帳下白毦,西方上兵也。」又《答孫權書》曰:「所遺白毦薄少,重見辭謝,益以增慚。」《齊書·扶南傳》:「白銀兜鍪孔雀毦。」《韵會》謂兜鍪上飾者爲是。

𢉜㢝 孫思邈有「𢉜㢝」酒方,亦作「屠蘇」,謂屠絶鬼氣,蘇醒人魂也。

服虔《通俗文》:「屋平曰『𢉜㢝』,或曰『草庵』。蕭子雲《雪賦》:「没𢉜㢝之高影。」則是屋也。又大帽名「𢉜㢝」。晉人謡曰:「𢉜㢝障日覆兩耳。」則是帽也。劉孝威詩:「插腰銅匕首,障日錦𢉜㢝。」乃用晉謡。後人醸酒於草庵,因借以名酒。

椒柏

崔實《四民月令》曰:「元日進椒柏酒,却病延年。尊卑次列,以年少者爲先。」庾開府詩:「柏葉隨銘至,椒花逐頌來。」裴夷直詩:「自知年紀偏應少,先把𢉜㢝不讓春。」

棗楊

楊升菴《與張禺山千里面談》載宗懔《春望》詩:「都尉新移棗,司空始種楊。」注云:「漢人尹都尉著《種植書》,中有『棗鼠耳』、『槐兔目』之語。《淮南子》:『二月之官司空,其樹楊。』」用字稍僻,故須略注。

巡撫 明宣宗《賜許廓巡撫河南》詩:「爾有敦厚資,其往勤撫字。諮詢必周歷,毋憚躬勞勛。」

王子安《春思賦》:「寧知漢代多巡撫。」虞永興《奉和長春應令》詩:「如何事巡撫,民瘼諒斯求。」「巡撫」二字始見於此。垂拱五年,以狄仁傑巡撫河南;明正統十一年,復以于謙巡撫河南、山西,是皆求民瘼者也。王猛《辭位表》:「總督戎機,出納帝命。」「總督」二字亦有本。

都護 盧綸《送鮑中丞》詩:「專幕臨都護,分曹制督郵。」蓋不分文武,因事兼充也。元和中,馬總自刺史遷都護,徙經略觀察使,可據。

《漢書·鄭吉傳》:「威震西域,遂并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王褒《燕歌行》:「隴西將軍號都護。」始見於詩。《唐書》:「貞觀十七年,置安西都護府,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十六都護府隸焉。」老杜《高都護驄馬行》結句云:「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却出横門道。」按:仙芝以天寶六載破小勃律,建立邊功。此時罷閒京邸,故借馬以諷,言長才棄却,爲可惜也。宋武帝《丁旿歌》又在王褒之前。

蒲杏

儲光羲詩:「蒲葉日已長,杏花日已滋。農人要看此,貴不違天時。」按王融《策秀才文》:「杏花蒲葉,耕穫不愆。」徐陵《侯安都碑文》:「望杏敦耕,瞻蒲勸穡。」「蒲」,謂菖蒲也。《吕氏春秋·任地篇》:「冬至後五旬七日,菖葉生,乃耕。」昌谷《正月》詩:「早晚菖蒲勝綰結。」「杏」字,《詩歸》誤作「荇」。

烏鬱

陳藏器《本草圖》曰:「菰首小者,擘之,内有黑灰如墨,名烏鬱。」庾肩吾詩:「黑米生菇葑,青花出稻苗。」少陵《秋興》用之。

緑林

《後漢·劉玄傳》:「諸亡命藏於緑林。」注謂地在荆州當陽縣。自李涉博士《宿井欄砂》有「緑林豪客夜知聞」之句,後人竟稱此輩爲「緑林」,不知於當陽土著作何位置?錢仲文詩:「誰知緑林盜,長占彩霞峰。」説出「盜」字爲妥。

黠吏豪民

劉孝綽詩:「黠吏本須裁,豪民亦難御。」不讀《酷吏》、《遊俠傳》,不知此語之妙。至老杜云:「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則又有拔本清源之法。

關西渭北

岑嘉州《送李太保》詩:「弓抱關西月,旗翻渭北風。」《寄嚴許二山人》詩:「雲送關西雨,風傳渭北秋。」用意用事全同,而自有虚實相生之法。前二句以襯貼見妙,後二句以掩映生姿。嘉州又有「雨過風頭黑,雲開日脚黄」、「苦戰邊城黑,防秋塞草黄」,「黄」、「黑」二字疊見。解大紳「天連銅柱蠻煙黑,地接朱厓海氣黄」,鄭翰卿「磧上陰雲連塞黑,關門落日帶沙黄」。

黄沙

沈雲卿《移禁司刑》詩:「白簡初心屈,黄沙始望孤。」「黄沙」,獄名。晉武帝置司徒高柔次子光爲黄沙御史。雲卿以考功郎得罪,遂有歡州之謫。曰「屈」、曰「孤」,疑有人以主之耳。駱義烏《獄中》詩:「青陸春初動,黄沙旅思催。」老杜亦用之。李公垂有《追昔遊詩》二卷,備紀被謫之由,自注其下,較雲卿更爲憤恨。詩人忠厚之意,掃地盡矣。

六皇帝

元微之《連昌宫辭》:「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宫門久閉。」林西仲曰:「肅宗後,止代、德、順三宗,便傳憲宗,『六』字疑悮。或曰自明皇箅起,恐『爾後』字説不去。」其總評曰:「前半可作天寶以後小史,後半可作小史論贊。」

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者,後周宇文氏女,嫁爲突厥沙鉢略妻。隋滅周,隨其夫歸朝,改封大義公主。及平陳,以叔寶屏風賜之。公主自傷宗祀絶滅,寫詩於屏曰:「惟有《明妃曲》,偏傷遠嫁情。」保身勝於樂昌,感激比於南陽,寧得謂「白沙在泥,與之俱黑」耶!千金詩本石季倫《明君詞》:「傳語後世人,速嫁難爲情。」

桃花夫人 劉文房、施希聖皆有詩。

「細腰宫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畢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此杜紫微《過桃花夫人廟》詩也。夫人爲息嫣,《左傳》載之甚詳,所謂「生堵敖及成王」者。而《列女傳》謂楚王出遊,嫣潛見息侯而死,不知何據。王右丞詩亦有「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之句。今其廟在益陽,即唐之新康洲。余嘗雨中過之,聞隔岸簫聲,作《御帶花》詞以紀其事。韓范《左傳評》曰:「蔡禍始於息,而息禍亦從之,亡蔡滅息而又殺子元焉。夏姬之外,又一不祥人矣。」

阿最

李群玉有《龍安寺佳人阿最》詩八首,蓋詠小尼子也。聲口都作《子夜》、《讀曲》體。至云:「不是求心印,都緣受緑珠。何須同泰寺,然後始爲奴。」律以梵網,當得波逸提罪,不僅「十五嫁王昌」之無禮也。以佳人屬寺,更奇。

天女帶香

皎然《答季蘭》詩:「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用革囊弊惡人故事,參以《浄名經》。曹鄴《雜誡》詩:「帶香入鲍肆,香氣同鮑魚。未入猶可悟,已人當何如?」用釋迦示阿難魚茅香紙事。皆現身説法語,不得以「大用現前,不存軌則」掃之。皎然名清畫。季蘭,李冶也。

蕭鍊師

許郢州《贈蕭鍊師二十韵》有云:「曾試《昭陽曲》,瑶齋帝自臨。急宣求故劍,冥契得遺簪。」興以鳳輦鴛衾,比以南山東海。殆女冠而供奉内廷,若寇天師之類者。至鼎湖一去,遂放還山耳。此首爲《丁卯集》中之冠。

十斛明珠 吴聽翁極喜丁卯詩,余嘗同舟自粤之楚,每口誦其警句云。

對屬親切,李廷彦《百韵詩》已有謔談,然在近體中何容抹殺。韋莊《題許渾詩卷》云:「江南才子許渾詩,字字清新句句奇。十斛明珠量不盡,惠休虚作碧雲詞。」山屋有知,可無憾於「荆樹」、「橘林」之議已。

長調 唐人用仄韵者,惟劉允濟《經廬嶽迴望江州》一首足與子山並傳。

庾子山《和張侍中述懷》詩:「陽窮乃悔吝,世季誠屯剥。」凡六十句,長調用仄韵,駢儷到底,無一懈字,真傑構也。唐人排律以宋延清爲第一 ,至高常侍、杜工部始多長調,若李公垂《過吴門二十四韵》、《到宣武三十韵》,白樂天《陽明洞天五十韵》,劉夢得《武陵書懷四十韵》,亦可稱中駟已。

生煙 謝康樂賦:「披宿莽以迷徑,覩生煙而知墟。」朓詩所本。

謝玄暉詩:「遠樹曖芊芊,生煙紛漠漠。」晏元獻謂作「生熟」之「生」,語乃健。按:劉禹錫「瀼西春水縠紋生」、王建「自别城中禮數生」、熊孺登「水生風熟布帆新」,皆宜如此看。

軍持

軍持,禪人汲水瓶也。《寄歸傳》曰:「甆瓦者浄用,銅鐵者濁用。」《西域記》名「捃稚迦」。放翁詩:「出門雙不借,汲水一軍持。」賈島詩:「我有軍持憑弟子,岳陽江裏汲清流。」「持」,或譌作「遲」;「不借」,草鞋也。

摻撾 太平興國時,淑獻《事類賦》一百篇,太宗嘉之,命注釋以行。

漁陽摻撾,乃禰正平故事。南唐徐鍇在秘書省,吴淑爲校理,凡古樂府「摻」字,淑多改爲「操」。鍇曰:「非可一例。若『漁陽摻』者,七鑒反,三撾鼓也。古歌曰:『邊城晏開漁陽摻,黄塵蕭蕭白日暗。』」淑乃歎服。按庾信《擣衣詩》:「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已傳自六朝已。魏鶴山謂「摻」本作「操」,曹魏時改。愚意當改於黄初、太和間,未必始於正平作鼓吏時也。

藏𣝓 晏元獻於中書省壁書《上竿伎》詩,文潞公不能無疑。厓州於夏詩置之漠然,亦足多也。

藏𣝓者,即都盧、緩橦之類,俗謂踏桶戲也。丁謂爲玉清昭應宫使,夏竦爲判官。一日讌集,優人爲此伎。謂曰:「古人無詠藏𣝓。」竦即爲一絶曰:「舞袖挑珠復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主公端坐無由見,却被旁人冷眼看。」蓋以諷厓州也。「𣝓」當作「擫」。《連昌宫辭》:「李謩擫笛傍宫墻,偷得新翻數般曲。」

三翼

三翼,戰船也,出《越絶書》。伍子胥水戰,兵法《内經》。張景陽《七命》曰:「浮三翼,戲中沚。」則泛指遊船矣。梁元帝詩「日華三翼舸」、張正見詩「三翼木蘭船」、元微之詩「光陰三翼過」,皆祖此。

上元 司馬温公居洛陽,值上元節,夫人欲出看燈。公曰:「家中點燈,不必出看。」夫人曰:「兼欲看人。」

公曰:「我是鬼耶!」上元然燈,或云沿漢祠太乙自昏至晝故事,至唐特盛,蘇味道所謂「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郭利正所謂「爛熳惟愁曉,周遊不問家」是也。初止三、四、五日,後增十七、十六兩夜。《侯鯖録》謂京師上元放燈三夕,錢氏納土,因進錢買兩夜。豈唐以後又革去二日耶?太平興國時,三元不禁夜,上元御乾元門,中元、下元御東華門,則是宋時放燈不止于正月矣。李空同《觀燈行》:「正月十四十五間,有勅大駕觀鼈山。」引蔡京、蔡攸、李師師爲比。蓋借徽宗以諷武宗也。詳見《夢華録》。

耗磨日 唐人又以二至爲「窮愁日」。《六壬書》曰:「四離日也。」

正月十六爲耗磨日。張燕公詩:「耗磨傳兹日,縱横道未宜。但令不忌醉,翻是樂無爲。」又曰:「上日今朝减,流傳耗磨辰。但令不事事,同醉俗中人。」相傳是日市不交易,諸事盡弛,惟轟飲爲宜。今此習不復行矣。

送窮

唐人以正月下旬送窮。姚合詩:「萬户千門看,無人不送窮。」按《金谷園記》曰:「顓頊有子,性喜著敝衣。新者,裂而燒之乃著。以正月晦日死,葬曰『送窮子』。」韓昌黎、段柯古有《送窮文》。

中和

唐人以正月晦爲令節。李鄴侯請改用二月一日,號「中和節」,乃著令與上巳、九日爲「三令節」。吕渭和德宗詩:「皇心不響晦,改節號中和。」然則舊時以晦爲節,不知果何義也?吕渭或作王季友。

藏煙 桓譚《新論》:「太原以隆冬不火食五日。」是又不在清明矣。

寒食禁火,石勒嘗令除之。隋李崇嗣詩:「普天皆滅燄,匝地盡藏煙。」是雖除於後趙,而他未嘗改也。王劭修《起居注》,以上古有鑽燧改火之義,於是上表請變火,從之。元稹《連昌宫辭》:「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官樹緑。」自注云:「火禁甚嚴。」按:《周禮》司烜氏「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原以節宣天道,何必附會綿山也。相沿至元,始除其禁。

流觴 劉楨《魯都賦》:「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袚禳,國子水嬉。」則曹魏袚除乃七月十四日。

流觴曲水,晉束晳對武帝,以周公成洛邑,因流水以泛酒;秦昭王飲河曲,金人奉水心劍爲據。乃《景龍文館記》曰:「四年正月晦,上幸滻水。」宗楚客應制詩:「御輦出明光,乘流泛羽觴。」則正月亦袚除,泛觴不必專在上巳也。此在德宗未改之先。周公謹曰:「上巳當作十干之己,如上辛、上戊之類。若首午尾卯,則上旬無巳矣。」按《史記·律書》:「已者,言陽氣之已盡也。」則又當作「已」。

五日

謝承《後漢書》曰:「陳臨爲蒼梧太守,以孝悌導人。後徵還,郡人以午日祠臨於東城門,令小童潔服而舞。」魏收《五日》詩:「因想蒼梧郡,兹日祀陳君。」此事僅見《齊書》、《初學記》,與祭屈作聯甚佳。

化生 《楞嚴經》:「卵胎濕化,是爲四生。」《北夢𤨏言》:「大食國有化生人,乃樹上花形也。」

俗於七夕以蠟作嬰兒形,浮水中爲戲,曰「化生」,謂婦人宜子之祥。元稹《女樊》詩:「翠鳳舆真女,紅蕖捧化生。」薛能《宫詞》:「芙蓉殿上中元日,水拍銀盤弄化生。」袁桷《宫詞》:「天孫夜渡玉潢清,内托銀盤涌化生。」顧瑛《宫詞》:「後宫學做金錢會,香水蘭盆浴化生。」陳明卿曰:「本出西域,謂之『摩侯羅」。」三詩以清容爲確,薛、顧二君似誤指七月之望。

桂子 魏鶴山《巖桂》詩:「虎頭點點開金粟,犀首纍纍佩印章。」

駱義烏《靈隱寺》詩:「桂子月中落。」劉績《霏雪録》詳載其事。白香山詩:「偃蹇月中桂,結根依青天。天風繞月起,吹子下人間。」自注云:「杭州天竺寺有月中桂子。」按《漢武洞冥記》:「有遠飛雞,嘗含桂實,歸於南土。」蓋月路也。自此詩人多襲用之。績字孟熙,《續説郛》誤逸其姓名。

登高

登高不止重九。晉李充有《正月七日登剡山寺》詩,「命駕升西山,寓目眺原野」是也。張望爲桓温參軍,亦有《七日登高》詩。隋楊休之有《人日登高侍宴》詩。唐中宗景龍三年正月七日,御清輝閣,登高遇雪,宗楚客應制詩「九重中禁啓,七夕早春還」是也。韓昌黎有《人日城南登高》詩。石虎《鄴中記》有正月十五登高之戲。隋文帝亦於正月十五率近臣登高,時元冑不在,令馳召之是也。然則古人登高,初無定例。後人因費長房故事,遂相沿爲重九耳。魏文帝《與鍾繇書》:「九爲陽數,日月並應。俗嘉其名,故以宴享高會。」淵明詩:「日月依辰至,舉俗愛其名。」

大清明

將樂、歸化二邑,以三月爲小清明,八月爲大清明。展墓者或廢小,而不敢廢大。周觀察詩:「孤墳亦識歲時更,短竹齊挑八月籝。赤壤青松雪色紙,鏞州獨作大清明。」詳見《閩小志》。或曰將樂以十月三日爲小清明。

流澌 《説文》曰:「流冰爲澌。」字從「仌」,不從「水」。

《九歌·河伯》篇曰:「與女遊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注曰:「流澌,解冰也。」故李東川有「流澌臘月下河陽」之句。然東方朔作《七諫》,其《沈江》篇曰:「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復東。」世傳屈子以五日沉淵,何得此時尚有冰耶?

霧淞 「淞」音「送」,寒氣結木如珠,見晛乃消。齊、魯謂之「霧淞」。

曾南豐詩:「園林初日浄無風,霧淞開花樹樹同。記得集英深殿裏,舞人齊插玉籠鬆。」又《齊州冬夜》詩:「香清一榻氍毹煖,月淡千門霧淞寒。」或曰堅爲木介,霧淞召豐,木介召凶。

雲泥

戎昱詩:「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近人帖子亦多用「雲泥」二字,而不知其所始。按東漢吴蒼《遺矯慎書》:「乘雲行泥,棲宿不同。」晉丁彬書:「雲泥異途,邈矣懸隔。」則其來也遠矣。

流浪

陶淵明《祭從弟敬遠文》曰:「余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俱負素志。」鮑參軍《行路難》:「流浪漸冉經三齡,忽有白髮素髭生。」「流浪」二字出此。

他鄉

古歌:「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鄉,焉得不憔悴。」至情實境,何减「式微」、「行野」之篇。顔之推《家訓》曰:「殘杯冷炙之悲,戴安道猶遭之,況汝曹乎!」故知高適所云「世上何人不識君」、張謂「知君到處有逢迎」者,姑爲大言以自快耳,其實不堪回想也。

莫徭

老杜《歲晏行》:「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按《隋·地里志》:「長沙郡有夷蜑,自言先世有功,得免征徭,故稱莫徭。」劉夢得有《連州臘日觀莫徭獵西山》詩。黄元鎮《莫徭行》曰:「千村一過如蝗落,婦滿軍中金滿橐。」蓋至順間嘗以土司應調,故其害如此。

華林 李空同《土兵行》因陳金而作。

正德間,江西華林峒賊反,都御史陳金檄田州岑猛從,征兵剽掠。民謡曰:「華林賊,來亦得;土兵來,死不測。黄狐跳梁白狐立,十家九家邏柴棘。」詳見田汝成《炎徼紀聞》。可見客兵之害與汛兵約束不嚴者,皆民生之大患也。

城隍廟 城隍原委詳見《水東日記》及何子容《辨論》,不止慕容儼鎮郢州事也。

羊士諤《城隍廟賽雨》詩有曰:「積潤通千里,推誠奠一巵。回飇經畫壁,忽似偃靈旗。」又曰:「零雨慰斯人,齋心薦緑蘋。山風簫鼓響,如祭敬亭神。」古人旱則舞雩,原無定所。後世既立城隍,遂爲一方司命。此二字《周易》有之,其創爲廟者,或曰江州祀灌嬰始也。杜詩:「夀酒賽城隍。」

社 《周禮》:「社祭五土之神,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也。」丘光庭曰:「祭邦國鄉原之土神也。」

《風俗通》:「共工之子曰修,好遠遊,舟車所至,靡不窮覽,故祀爲社神。」嵇含《社賦序》曰:「漢卜丙午,魏用丁未,晉則孟月之酉。各因其運,三代固有不同。」然自唐以來皆屬里人醵會,無所謂遠遊與因運之説。王右丞詩:「婆娑依里社,簫鼓赛田神。」昌黎詩:「麥苗含穟桑生葚,共向田頭樂社神。」張演詩:「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燒祠 陳監丞旅有《毁夷陵曹操廟》詩:「此地殷勤祠魏武,何人辛苦得荆州?」可與凝詩參看。劉中山詩:「曹操祠猶在,濡須塢未平。」《一統志》謂無爲州、和州俱有之。

徐凝有《浙西李尚書奏廢淫昏廟》詩,中曰:「欲慰靈均恨,先燒靳尚祠。」靳尚有祠,奇已;祠在浙西,更奇。按:狄懷英爲河南巡撫,以吴、楚多淫祠,奏焚一千七百餘所,係垂拱五年戊子。至李公垂爲觀察,在文宗太和丁未,相去百四十餘年,而淫祀又復如此。江河日下,安得世世有湯宫師者,繼狄、李而廓清之哉!

狐王 嗣宗嘗卧病,家人私爇紙錢以祈福。嗣宗呼而止之曰:「神苟有知,豈肯枉受賄耶?」

邠州有狐王廟,相傳能於人爲禍福,州人禱祀無虚日。王嗣宗來守,集獵師百餘,焚其廟,薰其穴,其妖遂息。後移帥長安。种處士放者,嘗奉詔許便宜言事,偶來見,嗣宗不爲禮。放責之,聲色俱厲。嗣宗怒,遽起批其頰,放即乘驛訴諸朝。真宗命於嵩山之陽作書院以處之,而嗣宗弗問。後去郡,有人贈以詩曰:「終南處士威風减,渭北妖狐窟穴空。」嗣宗謂其子曰:「吾死勿爲碑誌,但刻此詩於墓石足矣。」按:明逸與蘇易簡初在盧朱厓門下,盧既竄,更名爲處士。陳希夷嘗戒之,其母亦嘗責之,要如漢人所云「盗虚聲而無遠謨」者也。嗣宗此舉,不得以揚子留後爲比。随駕隠士,何代無賢。

貧女 題語甚質奥,髯蘇之解,超出大明寺水。

臨川柄國時,有人題相國寺壁云:「終歲荒蕪湖浦焦,貧女戴笠落柘條。阿儂去家京洛遥,驚心寇盗來攻剽。」人皆以爲夫出,婦憂荒亂也。及臨川罷相,子瞻召還,時公飲蘇寺中,以此詩問之。蘇曰:「於『貧女』句可以得其人矣。『終歲』,十二月也,十二月爲『青』字。『荒蕪』,田有草也,『艸』、『田』爲『苗」字;『湖浦焦』,水去也,『水』旁去爲『法」字;『女戴笠』爲『安」字;『柘』落「木條,剩『石』字;『阿儂』是吴言,合『吴』、『言』爲『誤』字;『去家京洛』爲『國』,『寇盗』爲『賊民』。蓋言『青苗法安石誤國賊民』也。」按:唐廣德三年,税天下青苗錢。大曆五年五月,詔自今以後宜一切以青苗爲名。包何有《送韋侍御奉使江嶺諸道催青苗錢》詩,曰:「手持霜簡白,心在夏苗青。」劉長卿《送鄭元兩判官》詩亦然。則此害實自代宗始也。李師中謂司馬君實曰:「王安石似王敦,他日亂天下,必此人也。」吕誨彈安石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蘇老泉《辨奸論》比二公更爲先覺。或曰長公事後作此,借父爲名。

吾祖

長山翠峰寺,相傳爲陶朱公故宅。范文正有詩曰:「翠峰高與白雲閒,吾祖曾居山水間。千載家風應未墜,子孫還解愛青山。」按:少伯沼吴之後,扁舟以適五湖,未有定居。而文正實産吴門。詳味詩意,必有譜系可考,不得以狄武襄少之。范景仁《歸成都》詩:「不學鄉人誇駟馬,未饒吾祖泛扁舟。」是少伯苗裔,蜀亦有之也。賈浪仙《送李餘往湖南》詩:「若尋吾祖宅,寂莫在瀟湘。」謂太傅也。二范用字本此。

鳥舅 盧延遜詩:「樹上諮諏批頰鳥,窗間嗶剥叩頭蟲。」

烏舅,鴨鵊鳥也,亦名批頰。楊去奢曰:二名山呼。」廖百子曰:「即戴勝。」張祜詩:「落日啼烏舅,空林露寄生。」胡宿詩:「二月辛夷猶未落,五更烏舅最先啼。」陸龜蒙詩:「行歇每依烏舅影,批頻時見鼠姑心。」題云:「掇野蔬也。」對仗尤工。

木棉 《一統志》:「哈密出白氍,本野蠶結繭苦參上。土人采之,織爲布。」「吉貝」,見《異物志》,狀如鵝毳,中有實如珠。自是二種。

《泊宅編》云:「閩、廣多木棉,名曰『吉貝』,織爲布,即白氍也。」李琮詩:「腥味魚中墨,衣成木上棉。」姜西銘曰:「白㲲,即棉花也。唐時未入中國,至元朝始傳其種。」與方氏所説不同。然木棉與綿花其形迥别,一樹生,一草本。《南史》:梁武帝有木棉皂帳。楊用修引史照《釋文》,謂即今之綿花,亦誤。王尚文《詠綿花》曰:「採得西風雪一籃,禦寒功在倍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於人也自慚。」

龍池

李義山《龍池曲》:「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容齋續筆》曰:「岐、薛諸王皆薨於開元中,而太真以天寶三載方入。」此首與元微之《連昌詞》「行官隊隊避岐薛」俱誤。

雕陵鵲 「雕陵」見《莊子》,子慎借用其字。王勃《七夕賦》「莊叟命雕陵之鵲」,亦然。

庾肩吾詩:「寄語雕陵鵲,填河未可飛。」《爾雅翼》云:「七夕,鵲無故皆髡,相傳役以爲梁。」姚石耳注昌谷詩曰:「《焦林大斗記》:『天河之西,有星煌煌,與參俱出,謂之牽牛;天河之東,有星微微,在氐之下,謂之織女。』如是而已,乃隔河須津梁以渡,故析木爲津。析,昔也。鵲之昔昔,又鵲能安梁,遂訛以爲填橋耳。」然一夕盡髡,理不可解。

喜逢口

許可用有《喜逢口》詩,序云:「灤陽驛東北四十里,有雙塜。相傳昔有久戌不歸者,其父求之,適遇此山下。相抱大笑,喜極而死,遂葬於是。因謂『喜逢口』。」詩略曰:「兒寒解衣重撫摩,兒饑推食孰忍訶。長成與國遠負戈,一去不返當如何?去時云戌東北鄙,直出榆關度遼水。白頭郎罷與影俱,豈憚山川千萬里。天教此地適相逢,父曰從天墜吾子。笑疲樂極俱殒身,誰謂情鍾遽如此。」詳見《圭塘小稾》。「郎罷」二字,閩人以呼父者。顧逋翁《哀囝》詩創用之。段柯古記逋翁年七十,喪一子,以詩哭之。有曰:「聲逐斷猿悲,跡随飛鳥滅。」後復生一子,七歲能自叙前生事,即非熊也。明張宣,字藻仲,洪武初徵修《元史》,高帝呼爲「小秀才」。後因事謫死,以詩寄父曰:「出世再當爲父子,此心終不間幽明。」可見天性所關,古今一理。苟非朽株破塊之徒,不能不讀其詩而流涕也。

柳亭詩話卷二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