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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9

柳亭詩話卷二十一 山陰宋長自纂

樂以詩爲本

陸儼山引鄭漁仲語曰:「樂以詩爲本,詩以聲爲用。古之詩,今之辭曲也。若不能歌之,但能誦其文而説其義,可乎?」朱文公亦謂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聞者,此讀詩之所以難也。夫樂之義理,詩詞是也;聲歌,猶後世之腔調也。兩者俱諧,乃爲大成。漢古樂府如《朱鷺》、《君馬黄》、《雉子斑》等曲,其辭皆存而不可讀。想當時自有節拍短長高下,故可合於律吕。後來擬作者但詠其名物,詞雖有倫,恐非樂府之全也。白傅《贈張籍》詩:「張君何爲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劉勰所謂「志感絲簧,氣變金石」者,蓋戛戛乎其難之矣。真西山曰:「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樂不得其聲氣之元,此亂徵也。」韓慕廬曰:「樂章之欲擬於古,難矣。習其數者,不能明其義;爲其詞者,不能度其曲,此後世之通患也。」

秋風蘭菊 《文中子》曰:「《大風》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秋風》樂極悲來,其悔心之萌乎?」

《詩家直説》曰:「『秋風起兮白雲飛』,出自『大風起兮雲飛揚』;『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出自『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漢武讀書,故有沿襲;漢高不讀書,多出己意。」此言是已。但虞廷賡歌,不知所讀何書?

靈臺月節

漢章帝作《靈臺十二月詩》以侑神也。古樂府有《月節折楊柳歌》,自正月至十二月并閏月,後人每效之。李長吉有《河南府試詩》十三首,陳元孝有《十二月折楊柳歌》,皆古雅可誦。

巫山高 《山海經》曰:「巫咸封於此。」真行子曰:「禹駐巫山之下,遇雲華夫人,拜而求助。」

《巫山高》,漢饒歌曲也。大略言江、淮水深,無梁可度,因望遠思歸耳。自王融、范雲雜以陽臺神女事,至唐以後,皆踵其説矣。惟范石湖此題末段云:「楚客詞章元是諷,紛紛餘子空嘲弄。玉色頳顔不可干,人間錯説高唐夢。」可謂掃盡群英矣。何信陽詩極嚴整,然賦此題,亦有「行雲」、「薦枕」之語。鮑溶詩:「誰傷宋玉千年後,留得青山辨是非。」

芳樹 應璩《百一詩》,馬子侯自云解音律,而以《陌上桑》爲《鳳將雛》。樂府淆訛,自古然矣。若魏、晉之《氣出唱》、《度關山》諸體,使人卒不可解,而反有以之爲高曾榘镬者,真可謂「詩有别腸」也。

《芳樹》,鐃歌十八首之一,傷妬而作,故曰:「妬人之子愁殺人。」王融、謝朓但言時歲衰暮,衆芳歇絶而已。嗣後絶無以「妬」字解此題者。

雁门

《雁門太守行》,漢時祭洛陽令王涣之歌也。李廣、魏尚嘗守是郡,皆有德於民,故借以美涣云。李長吉之上昌黎,詞雖工,失其旨矣。何大復《樂陵令行》以平原太守比許忠節,得其遺意。梁簡文亦有此題,全無交涉。

白紵

《宋書·樂志》有《白紵舞》詞,曰:「質如輕雲花如銀,製以爲袍餘作巾,袍以光軀巾拂塵。」此巾乃手中所持之物,即帨也。然古人巾幘亦未嘗忌白。雍陶「新裁白紵作春衣」,可爲製袍之證;白樂天「青筇竹杖白紗巾」,可爲作巾之證。歷代史,帝王有戴白帽、御白衣者。世人翻以爲嫌,何耶?《藝林伐山》云:「唐時士子入試,皆著白衣,至宋猶然。」《七修類稿》云:「洪武一不四年,方易藍衫。」

紅綸

昌谷《縞練》詩:「淚濕紅綸重,栖烏上井梁。」「綸」或作「輪」。曾鶴江曰:「即吹輪,婦女所執,如暖扇之類。」然沈隱侯詩:「畫扇迎初暑,紅輪映早寒。」以「扇」與「輪」分屬寒暑,當是暖手薰爐也。徐君蒨《初春携内人行戲》詩:「樹斜牽錦帔,風横人紅綸。」費昶《春郊望美人》詩:「金輝起步摇,紅采發吹綸。」鶴江之説,似乎有據。義山詩:「碧瓦銜珠閣,紅輪結綺寮。」其用又别。

桃李陰

王表於大曆十四年試《花發上林》詩,落句云:「方知桃李樹,從此别成陰。」人皆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解之,不知《説苑》有「春種桃李,夏得成蔭」之語,尤於「陰」字有關合也。

桔柏渡

蜀中昭化縣桔柏渡有張亞子廟。唐明皇西幸,嘗有雙魚夾舟而躍。廣明時,僖宗避巢難過此,復有陰兵示現。因幸其廟,解劍贈之,封爲濟順王。王鐸詩:「爲報山東諸將相,柱天功業賴陰兵。」嗚呼!神堯以一旅之師取天下,而其後藩鎮如林,翻以陰兵助順爲幸,豈身都將相者,曾姚萇、王建之不若耶?鐸後遭李山甫之劫,竟死於雞泊。蕭遇《和王鐸謁梓潼張惡子》詩:「鄼侯爲國新蕭鼓,堂上神籌更布兵。」《文昌化書》曾載其事。「惡」,古「亞」字,通用。

草木年

《豫章圖經》:「王季友,酆城人,家貧賣履,博極群書。嘗有詩云:『自耕自刈食爲天,如鹿如麋飲野泉。亦知世上公卿貴,且養山中草木年。』有高尚其志之意。李勉刺洪州,引爲賓客。」少陵《可歎》一首:「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歷數其事,殆與朱翁子同調矣。時撫州有楊志堅者,其妻以家貧求去,堅賦詩送之。妻詣州請牒,顔清臣决其妻,而拔志堅於幕。時同、地同、事同,竟可作一合傳。

女兒花草

「西湖女兒鄉,六橋花草地。本無英雄心,但有媚人致」,此係張公亮《西湖口號》也。自香山、東坡爲此湖特開生面,從未經如此評隲。較之林丹山《詠冷泉亭》「流出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無乃更爲唐突耶!張名明弼。

二憾三快

汾陽朱之俊遊西湖,有「二憾三快」之語。引白傅詩「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駐三年」,并大蘇詩「我在錢塘六百日,山中暫來不暖席」之句爲證。因賦詩百餘篇,示張公亮,差足爲西子解嘲矣。

天下景

東坡詩:「西湖天下景,遊者無愚賢。淺深隨所得,誰能識其全?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所至得其好,心知口難傳。」具此眼識,宜乎六橋至今口於婦竪。放翁詩:「名山如高人,豈可久不見。」又曰:「遊山如讀書,深淺皆可樂。」世有蘇、陸二公,吾願躡屩從之。

水仙王

東坡《書林逋詩後》有云:「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肉。平生高節已難繼,將死微言猶可録。」四語括盡和靖一生。末云:「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乃未幾而三賢堂作於本朝,則此詩似爲己身預占地步也。

天目 鄭徵士詩:「武肅百年鍾霸氣,文忠千古欠辭題。」謂錢王發祥於此,而長公未嘗遊也。

伍餘福登天目山絶頂曰:「天假良緣,人酬夙願。」因賦詩曰:「自是神龍十二宫,依然雙目與天通。不知下界人多少,都在山靈雲雨中。」遂勒之石。伍字寒泉,有《莘野纂聞》。

山椒 謝莊《月賦》:「菊散芳於山椒。」

《廣雅》:「土高四墮曰椒。」康樂詩:「税駕登山椒。」惠連詩:「悲猿響山椒。」陳圖南詩:「倐爾火輪煎地脉,愕然神瀵湧山椒。」「神瀵」,出《列子》。

夕朝

謝康樂《石門》詩:「早聞夕飈急,晚見朝日暾。」升菴謂此語殊有變互。其《酬從弟惠連》曰:「夕慮曉月流,朝忘曛日馳。」非山居習静之久,不能得其景況也。按老杜《橋陵》詩:「宫女晚知曙,祠官朝見星。」唐荆川《遊西山碧雲寺》詩:「宵看朝旭升,晝見昏星列。」用意全同。劉滄《題德星亭》:「高處月生滄海外,遠郊山在夕陽西。」開闔自如,亦見寫景之妙。劉滄,或作薛能。

尺牘 楊升菴作「赤牘」。

《漢書》:「陳遵善書,與人尺牘,主者藏弆以爲榮。」杜篤《吊比干文》:「敬申弔於比干,寄長懷於尺牘。」謝宣遠詩:「誰謂情可書,盡言非尺牘。」二字入詩,創見於此。今人作書,末署「不盡」二字,亦從此出。「弆」字,刻本訛作「去」。

西飛孤鶴

吴匏菴《過赤壁》詩:「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自注云:「世昌,綿竹道士,與東坡同遊赤壁,所謂『客有吹洞蕭者』,即其人也。」按玉局文曰:「元符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辰,置酒赤壁。有進士李委作《鶴南飛》以獻。」豈所謂「二客」者,即楊、李二人耶?抑郭、石二生耶?世昌又見《蜜酒歌序》并《次韵孔毅父》三首之末。今畫家作《赤壁圖》,不畫道士而畫一僧,指爲佛印,且又指一人爲黄山谷,不知何所據耶?《長公外紀》作郭、尤二生。又東坡《和王晉卿詩序》云:「詞雖不甚工,憐其貴公子有志如此,故和其韵。欲使詵姓名附見予詩集中,然亦不以示詵也。」此與少陵「柬知我者,不必寄元」意同,而何以世昌名字賦中不一載之耶?第不知匏菴之説又出何書。

摩舍那灘

「好山如隱士,避世不自露。不應官道旁,乃有見山處」,此楊誠齋《過摩舍那灘作》也。乃知康樂、柳州搜奇抉險、盡翻山水窠臼者,不欲以淺易近人,一覽而盡耳。《地理書》曰:「真龍本是閨中女,豈肯抛頭露面行。」洪震老《東泉》詩:「雲深路絶無人處,縱有佳山誰得知?」又爲誠齋下一轉語。

雲門寺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此香山爲韜光、靈隱而作,然於越州之雲門、廣孝尤切,以韜光尚踞山巔也。蘇子美《雲門寺》起句:「翠嶂環合封白雲,中有蕭寺三爲隣。」自注曰:「雲門爲梁武所作,今分爲三寺相連。」意北宋時尚有一支提相雜其間,今止二寺並列,猶狺狺不置也。東坡有《天竺寺》詩,序云:「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言近城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筆勢奇麗,墨跡如新。今四十七年,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石刻存耳。」然考之《長慶集》,此詩非虔州所詠,何以遂有石刻而明允尚見之耶?《贛州志》謂是寄韜光禪師詩,或當時流傳至彼耳。

江行

錢起《江行》五言絶句一百首,邊幅窘澀,殊乏風人之致。惟「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祗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又「曾有煙波客,能歌西塞山。落花惟待月,一釣紫菱灣」二首,含蓄有味,不愧文房並稱。又「霽雲疏有葉,雨浪細無花」,排句亦佳。

石門洞 洞與沐鶴溪相連,《青田記》謂謝康樂遇二女浣紗於此,以詩嘲之。陳明卿纂人《類書》。

栝蒼山有石門洞,邵經邦拏舟往遊,日將暮,聞漁者歌曰:「浪花汩汩下前溪,夜久天長月色低。蕩槳不知何處去,白雲無數石門西。」又見一浣紗女歌曰:「郎去東甌訪謝公,妾家正住石門東。風寒草冷不知處,恨殺猿啼一逕通。」二詩大似巴渝遺響,即使劉賓客見之,亦當心折。詳見《石門洞記》。

金華三洞

金華三洞,上有劉先生講堂,孝標嘗讀書於此,《山栖志》所謂「春青冬緑,三面周繞」者也。洞之左有椒亭,所從人之路一竅廣三尺,高倍之。人仰卧小舟而進,石去鼻寸許。壁上有句曰:「一水穿開巖底石,片槎引入洞中天。」方鳳與謝皋羽俱有記。鳳字韶卿,有《三洞長歌》,效昌黎。按:後漢劉嚴,字仲卿,爲射聲校尉。因弘恭、石顯專權,隠於婺州之金華山雙溪别界,亦稱劉先生。

麏䴥

蘇子由《夷中》詩:「江流日益深,民語漸已變。遥想彼中人,狀類麏䴥竄。」或謂江流既深,不宜以麏䴥爲喻。余按:洞庭汗漫,粘天無壁,然秋水歸漕之候,正可亂流而渡。嘗與潘元白、徐荆菴聯騎過青草湖,儦俟殊滿眼也。

魚鼠 曹子建《當事君行》上六言,下五言,共八句。此格特創。

歐陽公《送劉原父》詩:「魚枕蕉,一舉十分,當覆盞;鼠鬚管,爲物雖微,意不淺。」當作上三下三中四字讀,亦創格也。又有句:「静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上三下四,所謂「折腰格」也。

絹牀

裴潛爲兖州太守,嘗作一胡牀,及去,挂之梁柱。梁簡文詩:「不學胡威絹,寧挂裴潛牀。」下句指此。上句則「清畏人知」事。潛嘗爲代郡太守,服烏丸三單于之亂。曹操召之還,單于復叛。

腰品

劍具稍短,佩於脇下者,謂之腰品。隴西韋景珍常衣玉篆袍,珮玉𩊓兒腰品,酣飲酒肆。李太白識之,有詩曰:「玉劍誰家子,西秦豪俠兒。」謂景珍也。見陶穀《清異録》。「𩊓」,即帶胯也,亦作「銙」。唐制:三品以上金胯,六品以上犀胯,九品以上銀胯,庶人鐵跨。《柳渾傳》:「玉工爲帝作帶,悮毁一銙。」即此。餘見《談薈》。

公莫舞

李長吉《公莫舞》詩,摹寫楚、漢當日情景,著紙如生。鬼才而運以雄風,真傑構也。謝皋羽《鴻門讌》一篇,雖有𡼭嶔歷落之致,然張空弮、冒白刃,不足當劍首之一吷。楊用修謂李賀復生,亦當心折,非篤論也。憶先大夫有《鴻門行》一篇,兒時成誦於口,今録左方:「望夷宫前鹿爲馬,山東鼠竊竊天下。一炬秦關百二重,細人舉玦鴻門中。裂眥壯士盡巵酒,劍花未冷真人走。項籍方將炫錦衣,范增何須椎玉斗。吁嗟范增愚甚夫,龍成五采天子符。天子不死其知無,不事天子胡爲乎?昔者項籍意如此,泗水〔一〕亭長一孺子。酒中禽之豈丈夫,天下智勇孰如吾?」何大復亦有此篇,排比甚佳。然搏蔟尚欠嚴整,具眼者自當識之。

【校勘記】

〔一〕「水」,原文誤作「山」。

夢周公

李清臣少負才名,嘗謁韓魏公,門吏以公方睡辭之。清臣因題詩於壁曰:「公子乘閒卧碧櫥,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夢見周公後,曾説當年吐哺無?」公起見之,驚曰:「吾識此人久矣。」竟屬東牀之選。較劉魯風名紙毛生,不爲通者大異。《烏臺公案》摘蘇子瞻《送李邦直》詩「載我當時舊《過秦》」,引清臣爲證,及試策,絀元祐之政,則此公非佳士也,不知何緣得人黨碑?或曰謝客者乃魏公猶子,則與「白衣老吏」不合,且「吐哺」二字亦無着落。《青瑣高議》曰:公父爲諫議大夫,故稱「公子」,時知中山也。

真宰相

夏英公竦赴制科,有宦者以吴綾手巾乞詩。公題曰:「殿上衮衣明日月,池中旗影動龍蛇。縱横禮樂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楊徽之見而歎曰:「真宰相器也。」可見此公手段,在初進時已勝蔡君謨一籌。時人以韓、范、歐、富在朝,而竦以一人敗之,立論似乎太苛。若後身業報爲龍,則以嗔心太盛耳。

御書錢

錢文未有草書者,淳化中,太宗嘗以宸翰爲之,既成,以賜近臣。崇寧、大觀御書錢,猶襲其故事。王元之謫商於,有詩曰:「謫官無俸突無煙,惟擁琴書盡日眠。還有一般勝趙壹,囊中猶貯御書錢。」黄州《小畜集》不强人意,其《贈种明逸》一首推獎過甚,然僅於母子喁喁中稍見層折,餘俱平平耳。

四鳥

駱義烏詩:「傃風啼迥日,驚月達疏枝。」韓昌黎詩:「唤起窗前曙,催歸日未斜。」或謂四物皆鳥名,然又有從而駁之者。以意逆志可也。

二花

張司業《逢賈島》詩:「僧房逢着款冬花。」鄭都官《過島故居》詩:「日落風吹鼓子花。」芝山施重光曰:「款冬耐寒,鼓子無聲。」言島死聲消也。則島一生比得二花。《本草》云:「款冬無子。」傅咸賦:「以堅冰爲膏壤,吸霜露以自濡。」又云:「鼓子,土名纏枝牡丹。」疑誤。

五柞三楊 寧州泥陽故城内有五柞亭。

王半山《次韵酬龔深甫》詩:「北尋五柞固未憗,東挽三楊仍有穋。」按《輿地志》:「鐘山本少林木,劉宋時使諸州刺史罷歸者栽松三十株,下至郡守,各有差焉。山之最高峰有五願樹,樹柞木也。元嘉中,百姓祈禱於此。」下句則用李供奉《白下亭》詩:「驛亭三樹楊,正當白下門。」

晚節清風 吴巒穉絶筆詩:「只因老友相從急,故遣臨行火浣衣。」西河所載與本傳異。

張玄著先生遁跡海隅,爲寺僧所紿,殉節杭城。幕友羅自牧、侍童楊貫死之。所著詩文散亡殆盡,間有一二留傳人世。有曰:「何事孤臣竟息機,魯戈不復挽斜暉。到來晚節慚松柏,此去清風笑蕨薇。雙鬢難容五嶽往,一帆仍向十洲歸。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元人謂文山遇便即逃,疊山有髮即剃。先生落句,其寓意良深矣。先生名煌言,寧波人。江陰既破,黄介子毓祺被執,在獄作《詠史》詩九十三首。及將赴西市,先一日書偈於扇,跏趺而逝。弘覺撣師存其稿。

冷香亭

明季宣城方虎隣,名召,以兵部司務視篆江山,揭牌二,曰「不愛錢」、「不惜死」。署有井亭,顔以「冷香」二字。聞兵至七里橋,書一詩於便面,有「獨守孤城誰是伴,只留烈骨可招魂」之句,遂赴井死。今其墓在景星山。或曰「骨冷泉香」四字,乃先生夢授於過客者。「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乃岳忠武對宋高宗語。

百篇科

唐有百篇科。皮日休《贈孫發》詩:「百篇宫體喧金屋,一日官銜下玉除。」陸龜蒙亦有「直應天授與詩情,百詠惟消一日成」之句。宋太宗時,趙昌國自陳乞應百篇舉,御試出五言四句爲題,曰:「秋風雪月天,花竹鶴雲煙。詩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凡二十字,字爲五篇,篇四韵。詩雖未全,亦賜及第。詳見《中吴紀聞》。

小狀元

孫何、孫僅,學行文詞傾動場屋。咸平元年,何既爲狀元,王黄州禹偁覽僅文,書其後曰:「明年再就堯堦試,應被人呼小狀元。」後榜發,僅果第一。黄州復以詩寄曰:「病中何幸忽開顔,記得詩稱小狀元。粉壁乍懸龍虎榜,錦標終屬鶺鴒原。」并寄何詩曰:「惟愛君家棣萼榜,登科記上並龍頭。」先莊獻、景文二公同榜狀元,人艷稱之,而孫氏罕傳。

村長官

東坡長子邁,字伯達。少年嘗有句曰:「葉隨流水知何處,牛帶寒鴉過别村。」東坡見之,笑曰:「此村長官詩也。」坡後貶惠州,伯達求潮之安化令,以便饋親,竟卒於官。語曰:「知子莫如父。」吾竊喜髯翁無譽兒癖也。

白打 周櫟園曰:「白打,即白戰。不持兵刃而手搏也。」「十八般武藝終以白打」,可證。

王建詩:「寒食内人常白打,庫中充散與金錢。」韋莊詩:「内官初賜清明火,上相閒分白打錢。」齊雲論云:「白打,蹴鞠戲也。兩人對踢,爲白打;三人角踢,爲官塲。宋人則呼曰『圓社』。」宋人《蹴鞠》詩:「背裝花屈膝,白打大廉廝。」放翁《筆記》:「黄旛綽告明皇,求爲白打使。」《項氏家説》曰:「白打錢,戲名。」「打」字,歐陽《集古録》作丁歷切,今内典如之。

雞鳴

南渡時,京口旅邸有無名子效《風》、《雅》體作《雞鳴》詩,書於壁上曰:「鷄嗚,刺縣尉下鄉也。雞鳴喈喈,鴨鳴呷呷。縣尉下鄉,有獻則納。雞嗚於塒,鴨嗚於池。縣尉下鄉,靡有孑遺。雞既鳴矣,鴨既羹矣。鑼鼓鳴矣,縣尉行矣。《雞鳴》三章,章四句。」見《豹隱紀談》。昌谷詩:「縣官踏餐去,簿吏復登堂。」於尉乎何有!

詅癡符

景文公《題三泉龍洞》詩,西洛田漕刻諸石,搨以遺公。公答書曰:「江左有文拙而好刻石,人謂之『詅嗤符』,非此類乎!」按顔之推《家訓》有曰:「吾見世人至無才思,自謂清華,流佈醜拙,亦已衆矣。江南號爲『詅癡符』。」「嗤」與「癡」疑有誤。公所云「江左」者,指和凝事也。而顔係北齊人,則所云「江南」當别有指。宋御史李庚自名其集曰「詅癡符」,凡二十卷。簡文《答湘東王書》:「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札無情,任其摇襞。」甚矣哉!文章横流,一至于此。倘梁帝與景文公今日尚在,不知更作何語?

金錯刀

張平子《四愁詩》:「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瑶。」按《續漢書·輿服志》:「佩刀乘輿,黄金通身。雕錯諸侯,黄金錯環。」《東觀漢記》:「賜鄧通金錯刀。」則是刀也。又《食貨志》:「王莽更造大錢,金錯其文,曰一刀直五千。」則是錢也。平子所云,刀乎?錢乎?少陵詩:「金錯囊徒罄,銀壺酒易賖。」昌黎詩:「聞道松醪賤,何須吝錯刀。」梅都官詩:「爾持金錯刀,不入鵞眼貫。」則皆指錢。孟襄陽詩:「美人騁金錯,纖手鱠紅鮮。」錢昭度詩:「荷揮萬朵玉如意,蟬弄一聲金錯刀。」則皆指刀。略見《繼古叢編》及《藝苑雌黄》。

食本刀 日本,古倭奴國。唐永徽間改稱日本,以國近日所出也。作「食」者,不知何義。

《尚書》出魯壁,古文、今文,紛如聚訟。歐陽公《食本刀歌》末段云:「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先王大典藏夷貊,蒼波浩蕩無通津。令人感激坐流涕,繡澀短刀何足云。」故知古來書籍散失於四方者爲多,中原收藏之富,反不如外徼弘護之嚴也。翁山《送張超然往日本序》:「欲其手書《尚書》之未經秦火者以歸。」

採樵圖 苻堅將伐晉,其妾張氏上疏諫曰:「天道崇遠,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見其可。」濠曰:「吾以不用婦人之言而亡其國。」殆與堅同。

宸濠有逆志,其妃婁氏屢阻之。一日携《夫婦採樵圖》示妃,妃即題曰:「婦語夫兮夫轉聽,採樵須是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向蒼苔險處行。」蓋因圖中作婦隨夫後,夫回顧而若相偶語者也。濠不從,竟致於敗。妃又有句:「欲借三杯壯行色,酒家猶在夢魂中。」即餞濠也。

黄金臺

黄金臺因郭隗而築,詩人屢用。而《槎菴小乘》、《齊東野語》論辨不同。惟《草堂詩箋》以陸賈《春秋後語》爲證,其説近是。至於《水經注》謂在固安縣,《述異記》謂在幽州城中,《上谷圖經》謂在易水東南十八里,或謂昭王所創,或謂太子丹所修,疑信參半,迄無定形。按鮑照《放歌行》曰:「豈伊白璧賜,將起黄金臺。」李善引王隱《晉書》爲證,則流傳固已久矣。羅隱詩:「思量郭隗平生事,不殉昭王是負心。」江東爲吴越書記,蓋有感於此也。

青樓 「大路」句,韋莊用人《劉生》詩。陸麗京《吴中》七律「望來雁斷黄榆塞,到處鴉啼青漆樓」,用「漆」字僅見。

古樂府「大路起青樓」,注引《齊書》:「武帝興光樓上施青漆,謂之青樓。」曹子建詩:「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駱義烏詩:「大道青樓十二重。」上官儀詩:「青樓遥敞御溝前。」王昌齡詩:「紅妝漫綰上青樓。」明指金、張門第。而後人例呼妓館,則始於梁劉邈《采桑行》:「倡女不勝愁,結束下青樓。」而太白《樓船觀妓》詩則曰「對舞青樓妓,雙鬟白玉童」也。

勾闌

《沙州記》:「吐谷渾於河上作橋,勾闌一百五十步,甚嚴飾。」李昌谷詩:「啼蛄弔月勾闌下,屈戌銅鋪鎖阿甄。」王仲初《宫詞》:「風簾水殿壓芙蓉,四面勾闌在水中。」即今長廊中闌干也,宋人以呼教坊。

只孫 蔣一葵《長安客話》:「工部造只孫八百付,乃校尉鵝帽錦衣。」

元制:親王及功臣侍詐馬宴,皆衣,只孫。「只孫」者,華言「一色衣」也,亦名「質孫」。其色絳,肩背飾以大珠。柯丹丘詩:「萬里名王盡人朝,法官置酒奏簫韶。千官一色真珠襖,寶帶攢裝穩稱腰。」鐵厓集又作「織孫」。

瀑布 亦呼「天紳」。昌黎詩:「懸瀑垂天紳。」東坡詩:餘波猶足挂天紳。」

唐宣宗避武宗之忌,遁跡爲僧。與黄檗禪師同行觀瀑布。檗吟曰:「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宣宗續曰:「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其後竟踐大位。陸放翁《避暑漫鈔》曰:「宣宗以後接懿、僖之時,海内遂致不靖。則『波濤』之語,豈非讖耶!」宣宗《題百丈山》:「日月恰從肩上過,山河長向掌中看。」自非等閒人物。觀懿文父子「新月」之句,則其末路可知。

秋風亭

喬白巖《秋風亭》詩起句曰:「荒亭寥落野煙空,漢武雄才想像中。」一往情深,宛是唐人家數。至云:「山分秦晉群峰斷,水入河汾兩派通。」王、李諸公,故應擊節也。希大嘗受經於李茶陵、楊石淙之門,與北地、姚江切磨。爲古文,所著遊記獨多,皆明白簡易,文如其人。

羯鼓縚

福唐彭演嘗宿甘泉驛,閒步至一官舍,見梁上有紅絲羯鼓縚數條。一老人倚杖謂曰:「此開元興慶宫也,二百餘年,至此者十二人,皆有留題,請賦一絶。」演即書曰:「長安宫闕半蓬蒿,塵暗虹梁羯鼓縚。惟有水天明月夜,一條空碧見秋毫。」事甚幽異,第不知花奴何在,尚能舞香山一曲否?

玉局遊 《錦里志》云:「漢永夀初,老子與張道陵説《南斗經》,有局脚玉牀自地涌出。」

東坡《過嶺》詩有云:「劍南西望七千里,乘興真爲玉局遊。」後提舉此觀,人因呼爲「玉局仙」。

柳亭詩話卷二十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