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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3

柳亭詩話卷二十五 山陰長白纂

禹穴 「大禹陵」三字乃正德中郡守南大吉所建。

《太史公自序》曰:「上會稽,探禹穴。」或謂即陽明洞也。魏鶴山詩:「禹穴無從一罅通,禹陵原在亂山中。飲泉窆石皆如舊,誤却東遊太史公。」王梅溪詩:「好古貪奇司馬遷,胸中《史記》越山川。如今禹穴無尋處,洞鎖陽明石一拳。」楊升庵必欲闌入蜀中,著其辨於《丹鉛録》。汝南陳晦伯即以《史記》駁正之,真不刊之論也。詳見《天中記》。「禹穴藏書地,匡山種杏田」,此太白《送二季之江東》詩也。太白本蜀人,而未嘗妄摭蜀事。升庵并欲將匡山硬扯入蜀,何不就「江東」二字一思之耶?曹能始有云:「事在有無,語類不經。人心愛之,夸耀爲真。」乃題太白碑者。

茂陵

義山集有《茂陵》一題,其腹聯曰:「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妝成貯阿嬌。」按:唐史,武宗好遊獵,又親受道士史歸真法籙,深寵王才人,欲立爲后。故通首全借漢武事以諷之,而隱寓其意曰「茂陵」也。升庵謂第五句是「瑶池宴罷歸王母」,無論他本俱未經見,即八句内横插穆王一事,亦覺比擬不倫矣。朱長孺驳之,良是。裴庭裕《東觀奏記》作趙歸真,爲宣宗杖殺。

雷平 襲美《和魯望》五言:「應在雷平上,支頤復半醺。」

陸魯望《道院書事寄襲美》詩:「可中值著雷平信,爲覓閒眠苦竹牀。」皮有《懷茅山廣文南陽博士》三首,魯望復和之,曰:「想得雷平春色動,五芝煙甲又芊眠。」雷平山在句容縣,有田公泉,飲之能除三尸。《南史》:陶弘景葬此,昭明太子爲之誌。

病櫓酸湖

明末詩文之弊,以險仄居奇。一時名流,趨向過當。然原其初意,止因白雪樓邊蹈襲可厭,思有以矯之耳。至其資格性成,亦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三唐、兩宋之後,自少此種不得。嘗見倪文正手書一幅,似罷司成後過西湖作。此蹟在舊水樓,字如其詩,至今光怪陸離也。詩曰:「叫破鵷雛夢,粗吟與細呼。柔風扶病櫓,瘦影點酸湖。舫額元題米,堤身合姓蘇。山山有新意,不是畫葫蘆。」徐、袁以後,故是傑出矣。

丁東

西蜀嘉定州學宫有丁東洞,因水聲而名。黄魯直改爲「方響洞」,系以詩曰:「古人題作丁東水,自古丁東直至今。我爲更名方響洞,信知山水有清音。」書此爲不識「丁東」者一噱。黄詩自方干《聽方響》詩得來:「葛溪鐵片梨園調,耳底丁東十六聲。」又韓偓詩:「坐久忽聞鈴索動,玉堂西畔響丁東。」

塔岡

袁石公《月夜登塔岡》詩:「秋山瀲瀲滴青霧,城外人家城裏樹。白埃一道衝紅亭,正是馬蹄離别處。」大似趙千里畫意,著色之中,頗饒淡遠佳構也。

華山百韵 次兒晟讀翁山集,有句曰:「名士有緣偏佞佛,才人無命貫從軍。」翁山初爲僧,字一靈,又嘗預奥西戎幕。

番禺屈大均以《華山百韵詩》受知於陳觀察永祺,遂有王華姜爲之配,然非其至詣也。《翁山詩外》力祖唐音,而於太白爲最近,張祖望詩「吾愛屈翁山,詩詞擬李白」是已。吾欲以竟陵所云「有霸氣而不必其王,有薩氣而不必其佛」,移以贈之。華姜自關中隨翁山過嶺,栖於屈沱。後小有齟齬,遂夭死。翁山以詩哭之働。梁葯亭、陳元孝嘗爲余言其概云。

遠山

張秦娥嘗賦《遠山》詩曰:「秋水一林碧,殘霞幾縷紅。水窮霞盡處,隱隱兩三峰。」後流落不偶,劉昂遇之,贈以詩曰:「遠山句好畫難成,柳絮才高總是情。滿眼詩魂招不得,倚罏空聽煮茶聲。」哀怨相遭,何减「重覩雲英掌上身」耶!

蓬萊縣君 費鉛山女嫁宜興吴尚書子,嘗以詩寄父曰:「洞房孤負十年春。」事略同。

王臨川有女適吴安持,爲蓬萊縣君,然琴瑟不諧,居常悒悒。嘗以詩寄父曰:「西風吹入小窗紗,秋氣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黄花。」臨川以新釋《楞嚴經》付之,并和其韵曰:「青燈一點映窗紗,好讀《楞嚴》莫憶家。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惟有妙蓮花。」元澤生前去婦,蓬萊半路出家,介甫平生執拗,而夫人又似過之。佳兒佳女,戻氣醸成,正須以密因了義消其顛倒,庶幾因緣自然,不至妄想流注耳。

修門 《楚詞·招魂》:「魂兮歸來,入修門些。」注謂郢城門,楚所都。柳子厚《汨羅》詩:「重入修門自有期。」正楚地也。

「金盤露」、「椒花雨」,楊誠齋自製二酒名。嘗賦詩以鳴得意,其結句云:「祗堪獨酌不堪分,老夫猶要入修門。」謂侵早趨朝,須藉以禦寒耳。吴正傳《書事》詩:「修門此日逢佳客,咫尺清光倘照臨。」錢牧齋《應召》詩:「三年嚴譴望修門,隨例趨朝又北轅。」皆借指都門也。

危於葉

范文正《淮上遇風》詩:二棹危於葉,旁觀欲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人。」陳輔之曰:「雖弄翰戲語,卒然而作,濟險加澤之心,未嘗忘也。」

不耐寒 胡元瑞謂黎惟敬喜誦此詩,首句作「誰家一女子」,與《性理》所載異。

江進之曰:「寒山詩,其中五言一首絶是唐調。詩曰:『城中蛾眉女,珠珮何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常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詩不多見,此首確是六朝家數,不僅作唐調也。芙蓉一名綺帳,一名拒霜,又名文官花。

枇杷山鳥

陳漢昭《题枇杷山鳥圖》曰:「盧橘垂黄雨滿枝,山禽飽啄已多時。那知歲宴空林裏,竹實蕭疏鳳亦饑。」蓉塘曰:「此詩怨剌之意,見於不言之表。較孟浩然『不才明主棄』及薛令之『苜蓿長闌干』之句,辭雖隠而意愈露矣。」按:盧橘非枇杷也,《上林賦》曾並列。張睿父引太白詩,又誤以「蒲萄」二字作枇杷。

折枝竹

陳仲醇曰:「文湖州竹,生平僅見真蹟一幅,乃折枝也。」柯九思題曰:「湖州放筆奪造化,此事世人那得知。跫然何處見生氣,仿佛空庭月落時。」金粟道人阿瑛題曰:「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作三折,分明雪後上窗時。」按:湖州寫竹,嘗爲女奩具,後致二家成訟,則筆墨在當時亦無多也。讀東坡《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三首,可悟其微。

柳葉

新安有方元白,其妻程氏名璋,字弱文。方久客不歸,程以楊柳葉題二絶寄之,曰:「楊柳葉青青,上有相思文。與君隔千里,因風猶是君。」又曰:「柳葉青復黄,君子重顔色。一朝風露寒,棄捐安可測。」宛是齊、梁聲口。又倣退之《原道》,作《原愁》及《染説》諸篇,惜無傳之者。

春歸春在 梅花尼名習静。

白香山與元集虚十七人游廬山大林寺,時已孟夏,見桃花盛開,乃作詩曰:「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梅花尼子行脚歸,有詩曰:「着意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二絶可謂得禪機三昧矣。

東郊草堂 謝康樂有云:「豈以名利之場,賢於清曠之域耶!」知此則會心處正不在遠。

魏野在陝州,於東郊冠草堂,鑿土袤丈,曰「樂天洞」。寇平仲嘗訪之,野以詩謝曰:「晝睡方濃向竹齋,柴門日午尚慵開。驚回一覺遊仙夢,村巷傳呼宰相來。」真宗祀汾陰,遣陝令王希召之,不至,詔圖其所居以觀。盧鴻一後,與林君復共傳矣。仲先有《鉅鹿東觀集》。

草堂示弟

岑嘉州《題高冠草堂》云:「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三十而仕,何以宦情都欲闌耶?許郢州《示弟》云:「家貧爲客早,路遠得書稀。」以文字付之煙波,無怪乎淚痕長滿也。流連二詠,不覺作惡者久之。

白雲觀

丘處機應元世祖聘,從獵山東,謂世祖曰:「天道好生,陛下春秋高,畋獵非宜。」因罷獵。時中原板蕩,民罹俘戮。長春還燕,使其徒持牒招來於戰伐之餘,由是爲人奴者得復爲良,與濱死而得更生者無慮數萬。年八十,留頌而逝。今都城西南白雲觀,即長春宫也。朱文恪詩:「一言止殺古人難,多少逋臣藉爾安。辛苦捐軀文信國,得歸也擬著黄冠。」文恪名國祚。

王孫爵

洪武三年,庚申君殂於沙漠,詔謚曰「順帝」。是年獲其孫買的里八剌,封爲崇禮侯。宋文恪訥《壬子過故宫》詩:「侯封一代皇孫爵,帝紀千年太史書。」指其事也。宋以勝國進士歷官閣學,故曰:「街頭野服儒冠老,曾是花磚視草臣。」王逢吉詩:「秦地舊歸燕質子,瀛封曾畀宋孫兒。」因洪武七年之事而追感之也。

楊花曲

連江陳季立以諸生爲俞將軍大猷所知,勸其立武功以自見,薦於譚襄毅綸。居薊鎮者十年,與戚南塘論兵相得。已而俞死戚罷,見幕府驕横不法,作《楊花曲》,略曰:「春光迅速若轉蓬,丈夫建樹難爲功。李廣不侯馬援謗,至今慨歎傷英雄。傷英雄,徒拂抑,鬢華忽似楊花色。不如匣劍歸去來,南山之南北山北。」遂拂袖歸里,爲名儒以終。陳名第,有《毛詩古音考》。

太液波

王蒙少時嘗擬《宫詞》一首,曰:「南風吹斷《采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房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仁和俞友仁見之,以爲盛唐佳作,遂以其妹妻焉。《七修類稿》曰:湖州王旬字子宣,非叔明也。詩中「月明」二字作「晚涼」。

細草殘花 「鳥訝《山經》傳不盡,花填《月令》數仍稀」、「芍藥花開菩薩面,散夜叉頭」,皆唐句也,試一參之。

老杜詩:「細草留連侵座軟,殘花悵望近人開。」寫景纏綿,别有風味。其後廬陵效之曰:「野花向客開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閒。」亦藴藉有致。又東坡「花非識面常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又「鳥不避人如有意,月常作伴若相邀」,皆脱胎於此。東坡前二句,一本云:「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似不如前句之穩。于少保「野花偏向愁中發,池草多從夢裏生」,詩以道性情,吾於諸公見之。

仄平互用

章碣詩:「東南路盡吴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雪岸,波濤欺得逆風船。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今古欲論英達算,鴟夷高興固無邊。」通首以仄平兩韵分用到底,似有意爲之者,真倡調也。姚江談公子耑以平仄互拈爲詩病,惜不以此作示之。高季迪《吴宫詞》上句用五平字,下句用五仄字。

驪駒

「驪駒在門,僕夫俱存。驪駒在路,僕夫整駕」,《大戴禮》謂逸詩語也。沈隱侯「高門列騮駕,廣路從驪駒」,全用其語。

布衣

庾信《哀江南賦》:「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本《史記》春申君謂應侯語。《古今樂録》云:「楚之王子質於秦,作《思歸歌》:『洞庭兮木落,涔陽兮草衰。去千乘之家國,作咸陽之布衣。』」當是後人擬作,而子山兼用之。自此轉展相沿,人爲詩料。如高達夫:「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又曰:「仍憐門下客,不作布衣看。」雖用張禄事,而意實出此。明皇謂李白曰:「卿是布衣,名爲朕知,非素畜道義,何以及此!」後來之紛紛稱布衣者,自問與白之才、之遇爲何如?

清庵

翟欽甫,金人也。工詩,有盛名。偶遊清庵,值諸人會飲,不之識。俾賦清庵,欽甫故拙,起一句云:「爲問清庵何以清?」衆拍手大笑。及賦次句云:「霜天明月照蓬瀛。」衆色動。續云:「廣寒宫裏琴三弄,白玉樓頭笛一聲。金井玉壺秋水冷,石田茅屋暮雲平。夜來一枕遊仙夢,十二瑶臺獨自行。」衆始知爲欽甫,延之上坐。「玉樓」、「玉壺」,二字犯重,想沖口而出,不暇計也。

聽月

有豪家以「聽月」名其樓者,丐人題詠,惟一首爽朗有致,逸其名氏:「百尺危樓接太清,耳邊消息甚分明。輾空咿軋冰輪響,搗藥玎𤤮玉杵鳴。樂奏廣寒聲細細,斧侵丹桂韵錚錚。有時一陣天風過,吹落嫦娥笑語聲。」此余丙午歲初上長安,於黄河舟中聞胡子潛誦之。或曰楚人萬浩挾乩筆也。《群芳譜》謂錢鶴灘詩。

石城懷果 事詳褚記室。

有士人不得志,乞夢於靈山神,以「石城懷果對清明」之句示之,莫知所謂。越十年,成進士,得石城令。夜宿縣界,見四山燈火燐然,顧問寺僧,以清明祭墓者對。其寺額乃「懷果」也。默理前夢,因借成詩曰:「眼前兒女莫關情,春若來時草自青。夢即是真真即夢,石城懷果對清明。」按:《周禮》有掌夢之條,後世失傳,競乞靈於土木。然往往有奇應者,不得謂盡屬想生也。不平不由

不平平由

《破錢》詩曰:「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弾琴》詩曰:「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原自不由人。」乃宋毘陵女子李氏十六歲題。前首似藏鋒而實露穎,次首竟與「庭前一古桐,經時未架却」一例矣。

陽五伴侣

北齊陽俊之好作五言,歌詞蕩而拙。世俗流傳,名爲「陽五伴侣」,寫賣不絶。俊之遇於市,見其字誤,欲取改之。賣者曰:「陽五,古之賢人,君何所知,敢輕議論!」俊之大喜。常言:「有集十卷,雖家兄亦不知吾是才士。」噫!打油、釘鉸之流,每雕板以充雉匹,其不爲「陽五伴侶」者幾希。吴邁遠每作詩,得稱意語,輒擲地呼曰:「曹子建何足數哉!」然按其詩,特平平耳。與陽五同時人。

近局孤影

淵明《田居》詩:「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又曰:「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於醉鄉日月,另闢一世界。讀前二句,覺河朔、西園絶少山林氣味;讀後二句,覺竹林、金谷太逞名士風流。元次山曰:「坐無拘忌人,勿限醉與醒。」陶公有知,應以素心許之。

連山結子

韓昌黎將卒,召群僚曰:「吾不藥,今病將死。汝詳視吾手足,毋誑。」人曰韓愈癩死也。先大夫曰:「蘇子瞻詩:「空餐雲母連山盡,不見蟠桃結子時。」蓋指昌黎晚節也。而《語林》以方正歸之,亦見不掩人長之妙。」先公所云「晚節」者,指火靈庫事。

碁客山精

李贊皇《重賦茅山孫尊師》詩有曰:「碁客留童子。」自注曰:「瞿山童即先生弟子桃源,得仙人碁子,載在傅記。」「山精避直神。」注曰:「先生初至茅山,童子誤觸法鏡,有聲。先生疑山神所爲,書符召之。其靈異如此。」又原题二首結句曰:「想君遊下泊,方歎里閭非。」按《茅山志》:「下泊宫在中茅西,大司命君昇舉來句曲,立茅舍以候二弟處也。」道書曰:「第一福地,第八洞天。」《南徐州記》:「形如巳字,亦名巳山。」所謂金陵地肺也。

亭皋海日 陸麗京遇沈山子於竹垞坐次,誦其「梅花高館落,春草斷垣生」之句,遂定交。

「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柳惲句也。王融見之,書於東壁。「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王灣句也。張説手書於政事堂。古之名臣誘掖文人者如此。孔闓初有才華,未爲人知。謝玄暉見其代作讓表,折簡寫之,謂孔珪曰:「士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毋惜齒牙餘論。」

重碧晚紅

渭南《雜興》詩:「東樓誰記傾重碧。」自注曰:「叙州,蓋古戎州也。有東樓厨醖,本名『重碧,范致能易爲『春碧』。」「北嶺空思擘晚紅。」注曰:「北嶺在福州,予少時與朱景參會嶺下僧舍,時秋晚,荔子獨晚紅在。」余按少陵詩:「重碧拈春酒,殷紅擘荔枝。」最爲風韵。文穆欲以「春」字易之,似從宋世坊庫例,以「春」名酒耳。

無魚有詩 《洞庭志》。

卓彦恭過洞庭,月下有漁舟棹其旁。卓問:「有魚否?」答曰:「無魚,有詩。」乃鼓枻而歌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問其姓名,不答。晉之劉、宋之吕,俱以捕魚聞,而此翁竟不留名姓。蘆中人後,罕見其儔。

水口行舟

楊龜山有《水口行舟》詩:「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緑樹多。」此即天理流行,隨處充滿之意。《性理大全》采之,亦有見,但不必多添注脚耳。吴與弼《詠桃花》:「靈臺清曉玉無瑕,獨立東風玩物華。春趣夜來深幾許,小桃又放兩三花。」吴名夢,以字行,詩亦可入《性理》。見李文達《古穰雜録》。

布帆無恙

顧愷之《與殷仲堪牋》:「行人安穩,布帆無恙。」李太白《荆門》詩「布帆無恙挂秋風」本此。《風俗通》曰:「恙,毒蟲也,喜傷人。」然《爾雅》、《説文》俱以「憂」字釋之。《戰國策》:「趙威后問齊使三無恙。」《黄庭經》云:「子能守之,可無恙。」謝朓箋:「簪履獲存,袵席無恙。」則不得泥以爲蟲矣。

秋駕

步兵《詠懷》詩:「秋駕安可學,東野窮路旁。」按《莊子》逸篇:「尹儒學御,三年而無所得。夜夢授秋駕,明日朝其師,謂曰:『今將教子以秋駕。』」「秋」字或誤作「税」字。東野稷見《莊子·達生篇》:顔闔謂「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也。《家語》作東野畢、顔回。

天馬 一作「弗」,又作「佛」。

至正二年,拂郎國進天馬,勅周朗貌以爲圖,揭徯斯爲贊。戊申後,此圖流落人間。丁鶴年有詩曰:「春明立仗氣如山,顧盼俄空十二閑。一去瑶池消息斷,西風吹影落人間。」按:周伯温應制序云:「馬高八尺三寸,七度海洋而至。」楊廉夫詩:「佛郎獻馬七度洋,朝發流沙夕明光。任公承旨寫神駿,妙筆不數江都王。」則貌圖者又是任月山也。《海巢集》有《敬書宸翰》一絶,注曰:「庚申君手跡。」

請急

《晉書》:急假者五日一急,一歲以六十日爲限。車武子早急,出詣子敬,盡急而還是也。老杜《贈畢曜》「已令請急會通籍」本此。

獨食

應休璉遺詩曰:「豐隆窮美味,獨食有何甘?」昔羅友每伺人祠,劉毅冒請鵝炙,裴御史自携七筯以就崔瞻,皆深惡獨食之無情者也。何必鼋鼎羊羹始能僨事。

餘甘

蘇子瞻《食橄欖》詩:「待得餘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餘甘」,見左思《吴都賦》。薛瑩《荆揚異物志》云:「餘甘如梅李,核有刺,初食味苦,後更甘。」長公雖作虚字用,然亦有來歷也。黄魯直呼橄欖爲「諫果」。有《味諫軒》詩,爲叙州蔡次律作。《本草》曰:「即菴摩勒。」與《藏經》所説不符。

醉歌

老杜《簡薛華》曰:「座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係天寶十五載詩。而王子安有《别薛華》詩曰:「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王著名於貞觀、永徽之際,去薛已百餘年,固可怪也。乃于良史又有《寄薛華》詩曰:「隱几讀黄老,閒居耳目清。」于與李益同時,相去又晚,不知所寄即此人否?老杜至以李白比華,而華詩從未經見,尤不可解。元稹有《酬杜甫見贈》詩十首,曰:「杜甫天才頗絶倫,每尋詩卷似情親。」按:老杜卒於大曆五年,微之於元和元年登第,本傳稱其年少,則微之不應見老杜也。詩輒稱名,亦非後生尊前輩之體。

雜箋

西河《雜箋》曰:「今人作詩以《廣輿》爲行枕之秘,雖僻縣孤壤,皆有標識。若指點略闊,翻訾不切。不知古人所見者大,名山巨浸,泛絓人齒,如『入吴不逢張子布』、『渡江不識王茂弘』,雖切認,無當也。予鄉雲門與禹穴距遠,而宋考功《雲門》詩:『山圍伯禹廟。』靈隠與江亦距遠,而駱丞《靈隱》詩:『門對浙江潮。』太湖與七里灘更遠,而喻鳧《泛太湖》詩:『灘迴七里迷。』如此不可更僕。甚者盧綸《憶崔汶》詩,因汶客江西也,故首曰『夜問江西客』,而云『晴日游瓜步」,則在揚州;『新年到漢陽』,在湖;『望嶺家何處,登山淚幾行』,在嶺;『閩中傳有雪,應且住南康』,又在閩。王維《同崔傅答賢弟》詩,爲弟客姑蘇也,故首曰『洛陽才子姑蘇客』,而中云『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此九江與揚也;『揚州初發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蘭陵,今常州;『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一嚴陵,一秣陵矣;『周郎陸弟爲儔侣,對舞前溪歌《白紵》』,前溪屬湖州地;『曲几書留小史家,草堂碁賭山陰墅』,山陰。」西河詩札駁議諸書,大有俾於後學。偶記此條,以破世人眼光如豆之痼。

灑行舟

梁簡文《詠疏楓》詩:「萎緑映葭青,疏紅分浪白。花葉灑行舟,仍持送遠客。」似「楓落吴江冷」一句爲題,而此詩賦之者。

横石長松

庾開府《詠懷》詩二十七首,有云:「横石三五片,長松一兩株。對君俗人眼,真興理當無。」祗此四句,而二十六首之真興具在是矣。涪翁曰:「士俗不可醫。」而世顧有在骨難挑者,奈何!放翁曰:「俗人自是無因到,雖設柴門不上關。」所以爲閒中富貴也。

鷗識雲留

劉文房《泊湘江》詩:「萬里無故人,江鷗不相識。」《水西渡》詩:「何事還山雲,能留向城客?」鷗若忘機,則故人可狎已;雲本無心,奈何淹此留耶!

梨花 《楚辭·九歎·靈懷》篇起手六句,「靈懷」二字凡五見。

元微之《遺興》十首有云:「始見梨花房,坐對梨花白。行看梨葉青,已復梨葉赤。」疊下四句,似老杜《杜鵑行》起法。微之有《野節鞭》詩,疊下十六「鞭」字。

旗葉劍花

楊升庵《燕歌行》:「楊柳先春旗葉展,芙蓉不夜劍花開。」「先春」、「不夜」,妙甚。從庾子山「都尉青旗,即時春色;將軍大樹,已復花開」脱化出來。通首俱作俳語,似江總持。

題畫

東坡《題畫》詩:「已將鐵石充逸少,更補朱繇爲道玄。」自注云:「殷鐵石,梁武帝時人,今法帖大王書中有鐵石字。」又云:「世所收吴畫多朱繇筆。」按:「鐵石」兩見王子敬帖,非梁人也。朱繇,《畫苑》僅存其名。子敬帖云:「近與鐵石共書。」又云:「知鐵石前往。」「繇」或作「瑶」。

迴文 傅咸、温嶠皆有迴文詩。江淹《别賦》:「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謂若蘭也。

蘇若蘭織錦迴文,奇思幻想,巧奪天工。固千古未有之製,亦千古未有之才。武則天序曰:「計八百餘言,詩三千餘首。」蘇、黄諸公循環由繹,詫以爲神。近有因其自序,以五色繪圖,推廣其辭,滔滔無盡者。雖以夜來之神針,運出盤中之妙手,猶未能得其萬一也。景龍時,瑯琊王氏豫撰天寶迴文詩,凡八百一十二字。誡其子曰:「逢大道之朝,遇非常之主,當以真圖上獻。」明皇時,東平太守具其事以聞,高適代爲之表。此雖不及蕙子之神妙無方,而以閨閤女流,預作未來圖讖,覺劉更生、李淳風輩有其術而尚無其才也,天壤間乃有此種異物。上元初,有南海女子製《盤鑑圖》,名曰《轉輪鈎枝銘》,凡迴文一百九十二字,皆四言。王勃序之,令狐楚跋。

白布題詩

沈太史懋學《與方侍御書》曰:「聞兄疏上,署中夜坐,挑燈不能成寐。至四鼓,夢有持白布一幅求題隱居詩者,即書曰:『煙霞萬壑護茅廬,絶頂新開一逕餘。誰爲蒹葭分白露,祗因秋水到漁磯。』醒來,報兄有歸旨矣。僕何預聞佳兆如此,亦大奇哉!」詳見《藝苑彙隽》,但「磯」字疑訛。

扣角歌 見《葆光録》。

有僧於婺州山中見一叟騎牛,扣角而歌曰:「静居青嶂裏,高嘯紫煙中。世界連仙界,瓊田有路通。」僧遽揖之,不顧而去。入之《高士傳》中,知其不肯歌「白石爛」也。

柳亭詩話卷二十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