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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4
柳亭詩話卷二十六 山陰宋長白纂
形影神
張邇公刻《陶集》,「遐」字作「促」字,「我」字作「汝」字。《玉澗雜書》曰:「陶淵明作《形影相贈》與《神釋》之詩,意謂世俗惑於惜生,故極陳形、影之苦,而釋以神之自然。」《形贈影》曰:「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影答形》曰:「立善有遺愛,胡爲不自竭。」形累於養而欲飲,影役於名而求善,皆惜生之弊也。故神釋之曰:「日醉或能忘,將非遐齡具。」所以辨養之累。曰:「立善常所忻,誰當爲我譽?」所以解名之役。雖得之矣,然所致意者僅在「遐齡」與「無譽」,不知飲酒而壽,爲善而見知,則神亦可汲汲而從之乎?似未能盡了也。是以及其知,不過「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謂之神之自然,此釋氏所謂「斷常見」也。此公天資超邁,真能達生而遺世。使其聞道,更進一關,則其言豈止如斯而已乎!《鶴林》曰:「『人爲三才中,豈不以我故』,『我』,神自謂也。人與天、地並立爲二一,以此心之神也。『縱浪大化中』四句,是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泰然委順,養神之道也。淵明可謂知道之人矣。」
千金軀
方巨山曰:「淵明《飲酒》詩:『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以寶喻軀,軀失則寶亡矣。坡公曰:『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余謂巨山非獨誤讀陶詩,抑且錯會蘇語。末云:「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
傳消息 宋有兩王著,一醉哭殿庭,人謂思周世宗者;一在淳化間摹帖。不知此屬何人。元時復有一王著,即殺阿合馬於闕下者。
洛陽王著,七歲能屬文,十四成進士。少嘗受業於張嘏。嘏東京應舉,久無消息。一日忽遇於通衢,邀入茶肆。嘏賦《蝴蝶》詩曰:「今夜栖君芳草裏,爲傳消息到王孫。」忽然不見。著還,訪之,鄉人云卒已半年矣。
質羸 謝康樂《擬古》,於劉楨曰:「卓犖褊人,而文最有氣。」「褊」字下得好,蓋得氣之偏者也。平視阿甄,自非中道。
建安七子,子建之外,獨數王、劉。鍾嶸謂「粲文秀而質羸,在曹、劉間别構一體」。余謂羸莫甚於公幹。如《贈從弟》三首,一曰:「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二曰:「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三曰:「豈不常勤苦,羞與黄雀群。」一時一事,句法重複至此。回視仲宣之《雜詩》、《七哀》,有慚德已。太白《洞庭》五絶結句三用「不知」二字,亦强弩之末也。
高足立身
《十九首》曰:「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又曰:「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此四句可作「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注脚。世有託名高尚其志而坐老窮途者,日宜三復此言。曹子建云:「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
君不歸
鮑令暉詩:「桂吐兩三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謝玄暉詩:「緑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巳歇。」前首是「瞻望弗及」之意,後首是「誰適爲容」之情。徐孝嗣以二語該之曰:「願君早流眄,無令春草生。」尤含蓄有味。令暉詩或誤入花蕋夫人集。
河邊雁 揚雄《方言》:「雁,一名蒼珂。」《管子》書:「雕胡謂之雁膳。」
庾子山《别周尚書》詩:「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言簡意盡,得比興之神。
心最苦 孫名奇逢,著《理學宗傳》。戴司農、湯宫師出其門。
孫夏峰讀《許魯齋集》,題曰:「我讀公遺書,知公心最苦。不陳伐宋謀,天日昭肺腑。題墓有遺言,公意有所取。道行與道尊,兩義各千古。」按:魯齋應元世祖之聘,遲久方至。或有詢之者,曰:「輕出則道不尊,不出則道不行。」《元史》稱其以理學自任,與竇默、姚樞並重云。
乞歸
大司徒邵二泉寶乞歸終養,上疏不允。有詩曰:「乞歸未許奈親何,帝里風光夢裏過。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遠白雲多。客囊衣在縫猶密,驛路書來字欲磨。聖主恩深臣分淺,百年心事兩蹉跎。」讀之令人感動激發,最爲海内傳誦。王南原詩:「朱顔日夜不如故,青史功名在何處?」寄慨略同。
虦䯱
皮襲美《明月灣》詩:「松癭忽似狖,石文或如虦。」《爾雅》:「虦,貓,食虎豹。」郭璞注曰:「即師子也。」《消夏灣》詩:「山果紅靺鞈,水苔青𩬿髵。」「𩬿」字當作「䯱」。《西京賦》:「猛毅䯱髵。」王逢《職貢圖》詩:「神獒䯱髵。」狀乳貙。又作「髬」。
龍君居 張文肅籍本茶陵,而《夜過洞庭》詩亦以吴地混入於楚,何也?
洞庭山有柳毅井,葛一龍詩曰:「山根一泓碧,中有龍君居。柳生洛地客,傳得涇陽書。」按:唐人作《洞庭君傳》,自是岳陽之洞庭湖,非姑蘇之洞庭山也。毅乃郴州人,郴人至今過洞庭者,以鄉串禱於其廟,則無風波之險。《留青日札》載嘉靖辛丑王中書與神女詩,似亦未確。何仲默有「舊井潮深柳毅祠」之句,則寄題君山也。
連昌宫
曾南豐曰:「《津陽門》、《長恨歌》、《連昌宫》,俱載開元間事。微之之詞,不獨富麗,至『長官清貧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委任責成,治之所由興也;『禄山宫中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險陂私謁,無所不至,安得不亂耶!微之叙事,遠過二子。」余按:南豐此論,似屬皮相。此彭淵材所以爲「五恨」之一也。
午橋莊
張司空齊賢致仕歸洛,得裴晉公午橋莊爲别業,日與故舊乘小車携觴遊釣。嘗有詩曰:「午橋今得晉公廬,水竹煙花興有餘。師亮白頭心已足,四登兩府九尚書。」「師亮」,司空字也,謚文定。
一柱觀 《南史》:臨川王義慶於羅公洲造觀甚大,而惟一柱。《博物志》曰:在江陵。
劉孝綽《寄劉之遴》詩:「經過一柱觀,出入三休臺。」按:一柱觀在松滋縣,相傳爲魯般所造,俗呼「木屐觀」。「三休」,即章華臺。楚王饗客,三休而至其上,出《賈子》。
賣聲兒 謐字永和,棄産營書,手自删削。每歎曰:「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
李謐愛樂山水,高尚之情,長而彌固。常作《神士賦》,歌曰:「周孔重儒教,莊老貴無爲。二途雖如異,一是賣聲兒。可心聊自樂,終不爲人移。」詳見《北魏書》。較李元忠以素琴濁酒邀神武於道上者,似勝一籌。「賣聲」出《莊子》。
豪氣蓋九州
乾道丁亥,朱元晦如長沙,與張敬夫講學於嶽麓書院,倡和諸詩備載院志。敬夫贈别元晦一首失載,有曰:「君侯起南服,豪氣蓋九州。頃登文石陛,忠言動宸旒。」乃追述隆興癸未人對垂拱殿事也。晦翁以理學自任,而南軒以豪氣擬之。黄勉齋有云:「乾、淳諸儒論議與晦翁相表裹者,南軒一人而已。」又曰:「不遠關山阻,爲我再月留。南山對牀語,匪爲林壑幽。」原注引蘇潁濱《逍遥堂》詩作證,似非。南軒本旨殆用韋左司「那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也。《性理》載南軒《感興》詩二十首,於太極反覆言之。其曰:「珍重無極翁,爲我重指掌。」蓋謂周元公茂叔也。「無極」,出《逸周書.命訓解》:「正人莫如有極,道天莫如無極。」
衆樂亭 山谷詩:「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
錢公輔知明州,於月湖中作衆樂亭。名賢題詠成帙,惟司馬温公一首至今人傳誦之。詩曰:「横橋通廢島,華宇出荒榛。風月逢知己,江山得主人。使君如獨樂,衆庶必深顰。何以知家給,笙歌滿水濱。」以獨樂園人賦衆樂亭詩,可謂自然合拍。
岣嶁 吾越夏王廟所勒石,即此碑也。甲子秋,宿於嶽麓,欲往尋,寺僧以險僻力阻,遂怏怏而返。
岣嶁碑在嶽麓之上。《金壺字考》云:「音矩吕。」然考之蘇子瞻詩:「何人作頌比《崧高》,萬古斯文齊岣嶁。」與「叟」字叶,則當作「構漊」。方蜕巖詩:「蟲文鳥篆不可識,如讀岣嶁《神禹碑》。」作平聲用,又當是「勾樓」。平仄互異,似無定音。昔楊誠齋好看韵書,晁景适日課音韵十五字,識此以爲拈詩者勸。《字考》乃宋僧適之纂。升庵《禹碑歌》妥貼排奡,幾與退之《石鼓歌》争雄。退之《岣嶁峰》詩妙於用短,升庵此歌巧於用長。
魚棗
庾肩吾《侍蘭亭曲水宴》詩:「踴躍頳魚醉,參差絳葉浮。」江總《侍宴宣猷堂曲水》詩:「醉魚沉遠岫,浮棗漾清漪。」按杜篤《祓禊賦》:「浮棗絳水,酹酒醲川。」蔡邕《月令章句·暮春》:「鮪魚時至。」張協賦:「游魚瀺灂於渌波。」二詩蓋櫽栝其義。
花勝
《續漢書·輿服志》:「太后入廟,左右横簪花勝。」《釋名》曰:「言人形容正等,一人著之,則勝也。」唐制:人日賜百官剪綵花勝。沈雲卿《應制》詩:「千官黼帳杯前壽,百福香奩勝裏人。」賈充《典戒》:「人日造花勝相遺,像瑞圖金勝之形,又像西王母戴勝也。」
職田
盧肇《書春牛榜子》詩:「不得職田饑欲死,兒儂何事打春牛?」「職田」者,即古官田之遺制。自周以後,其法不常。隋開皇中,從蘇孝慈言,始有定制。至唐開元間停給,旋又復之。永泰元年,以職田充軍糧。肇係咸通中人,想此時猶未復也。宋真宗時復職田,天聖七年詔罷天下職田,范仲淹上疏論之。慶曆時限職田,紹興再復。元成宗時,鄭介夫上言請復舊制。李俟庵《義役謡》有「職田子粒尤難輸」之句,是延祐以迄至正,猶相仍也。明初官田之賜止及勳戚、近臣,而《周禮》之遺意遂亡。
省歛 荀悦論漢武曰:「好其文,不盡其實;發其始,不要其終。」吾於明皇亦云。
唐明皇《幸湯泉》詩:「薦鮮知路近,省歛覺年豐。」華清之役,窮極豪奢,而美其名曰「省歛」,豈果「朕瘦民肥」之初意歟?漢章帝《秋稼觀獲詔》禁逢迎煩擾,曰:「但患不得脱粟瓢飲耳。」於「薦鮮」之義無聞。此至性愷悌所以卒稱爲長者,而驅令供頓遂致貽譏於兩截也。
題柱 黄佐《南征詞》:「殷勤供廟薦,瀟灑事宸遊。」「秘戲徽西域,迷樓構北辰。」宗可謂兼隋、唐之勝。
隋煬帝在廣陵,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蕭妃誣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樓憶之,因題東南二柱,有云:「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又有宫婢羅羅者,帝嘗戲之。羅畏蕭妃,避去。亦嘲之曰:「幸好爲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其後蕭陷蕃邦,復預唐家宫讌,其去羊后之歸劉曜者幾何?宋明
愜當
顔介《家訓》曰:「文章地理,必須愜當。梁簡文《雁門太守行》曰:『鵝軍攻日逐,燕騎蕩康居。大宛歸善馬,小月送降書。』蕭子暉《隴頭水》曰:『天寒隴水急,散漫俱分瀉。北注阻黄龍,東流會白馬。」此亦明珠之纇、美玉之瑕。」旨哉斯言,可爲輕於涉筆者戒。
及時 樂安有四子:東里、西華、南容北叟。
到溉爲建安太守,任昉求二衫段,以詩投之曰:「鐵錢兩當一,百代易名實。爲惠當及時,無待秋涼日。」溉答曰:「余衣本百結,閩中徒八蠶。假令金如粟,詎令廉夫貪。」觀此則知葛衣之痛,不必待西華而始見也。「八蠶」,詳見《丹鉛録》、《瑯琊代醉編》、《雲夢藥溪談》。
轉華庵
福州西關外轉華庵壁上有乩仙詩一首曰:「緑雲出洞又入洞,白鶴上山復下山。道人此日歸何處,雲自無心鶴自還。」筆力森挺,似非僞託。
蒙山茶 「茶」字肇見王褒《僮約》。孫樵呼爲「晚甘侯」。
六經無「茶」字,或云即「荼」也。張孟陽《登成都城樓》詩:「芳茶冠六州。」「茶」字始見吟詠。魏鶴山有《卭州先茶記》。自宋以前皆製爲餅,碾而煮之,且有加鹽與薑者。薛能《烏嘴茶》詩:「拒碾乾聲細,撑封利穎斜。鹽損添常誡,薑宜著更誇。」范石湖詩:「未暇煮茗和薑鹽。」是宋猶然也。其挼葉而瀹以湯,則自元、明間始。黎陽王《詠蒙山茶》詩:「聞道蒙山風味佳,洞天深處鎖煙霞。冰綃碎剪先春葉,石髓香粘絶品花。蟹眼不須煎活水,酪奴何敢鬬新芽。若教陸羽持公論,應是人間第一茶。」稱許之至,幾與穆陀樹葉争衡。然近來茶品最多,未可遽爲甲乙也。
七椀
玉川叟《七椀茶》詩脱胎於沈炯《獨酌謡》。東坡嘗遊杭州諸寺,一日飲釅茶七椀,吟曰:「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椀茶。」又《試院作煎茶歌》末句即用玉川語。
玉童 羊祜父名道,先娶孔融女,繼娶蔡邕女。
《長慶集》有《談氏小外孫玉童》詩,頸聯曰:「中郎餘慶鍾羊祜,子幼能文似馬遷。」按:羊叔子有《讓爵表》,薦其舅子蔡襲,是中郎有子矣。第羊所自出,則非文姬。「子幼」,楊惲字。《晉書.后妃傳》:「景獻羊皇后母,蔡氏邕女也。」又《羊祜傳》:「祜,邕外孫。景獻皇后同産弟。」
金牛峽
金牛峽一名五丁峽,在寧羌州北五十里,張儀、司馬錯入蜀之路也。胡曾有詩曰:「山嶺千重擁石門,成都别是一乾坤。五丁不鑿金牛路,秦惠何由得并吞。」噫!蠶叢、魚鳧,開國茫然,造物慾聲教之廣被,自不能不假手於五丁。從古迄今,寧獨一金牛峽爲入蜀之道哉!黄叔度語負薪者曰:「藍關之險,平於九衢;太華之限,豁於戰場。」所以慷慨而悲歌也。
五臺山
《水經注》:「溥池水西注五臺山,是文殊師利鎮毒龍之所。」按《華嚴經》云:「大支那國有山名清涼,嘗有一萬肉身菩薩於内修行。」柳子厚云:「雲、代間有靈山焉,與乾竺、鷲嶺角立相望。」即此山也。遊人题詠不乏,而擅場者絶少。如「雄臨絶塞風霜苦,寒逼新春草木疏」,王琮句也;「雨少四時山自潤,雪當九夏地偏寒」,蔣瑄句也;「孤峰聳翠連三晉,八水分流潤四方」,釋覺同句也;「清磬有聲常出樹,古碑無字漫封苔」,蔣誠句也。碎金寸璧,時或有之;求其發皇揚厲,一空千古者,不數數見也。豈境當邊徼,名公鉅手未能接踵而來耶?抑山靈自閟,不欲顯名於塵世耶?
故山自寫 浮休居士,芸叟别號也。唐有張鷟,號浮休子,即所謂「萬選青錢」者;宋有張鷟,著《朝野遺記》。
張芸叟善畫,多所題識。《題劉明復秋景》曰:「我有故山嘗自寫,免教魂夢落天涯。」張名舜民,入黨碑,嘗有怏怏之色。其女亦能詩,《詠蠟燭》云:「莫訝淚頻滴,只緣心未灰。」蓋諷之也。後歸司馬朴。侯延慶《雅聞録》作「尊前獨垂淚,應爲未灰心」,似不如原句之穩。
𥮕字
王建《宫詞》:「柘黄新𥮕御牀高。」《韵彙》云:「𥮕,去聲,曬衣竿也。」别本作「帕」字,俗甚。
埤字
《晉語》:「醫和對趙文子曰:『松柏不生埤。』」《荀子》:「埤污庸俗。」《子虚賦》:「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劉向《諫起昌陵疏》:「增埤爲高。」嵇康《聲無哀樂論》:「琴瑟之體,聞遼而音埤。」皆作「卑」字解。王褒《山家》詩:「衆林積爲籟,園竹茂成埤。」老杜《題省中壁》「竹埤」二字祖此。
不字 一音「臬」,一音「虐」。
蘇子瞻《丹桂》詩:「幽芳本長春,暫悴如蝕月。且當付造物,未易料枯不。」又《園中草木》詩:「牽牛獨何畏,詰曲自芽不。走尋荆與榛,如有宿昔約。」此字此韵,從未拈出。
軟弱
《史記》:「春申君曰:『李園,軟弱人也。」」《漢書》:「王尊之子伯,爲京兆尹,軟弱不勝任。」劉越石詩:「嗟余軟弱,弗克負荷。」當是用《漢書》語。
天長地久
張衡《思玄》詩:「天長地久歲不留,俟河之清祇懷憂。」高彪《清誡》詩:「天長而地久,人生則不然。」《抱朴子》用之於文,曰:「大陵偃蓋之松,上谷倒生之柏,皆與天齊其長,與地等其久也。」盧綸有《天長地久詞》三首。
舊府 一作《過崔兖州宅與崔明秀才話舊因寄杜趙李三掾》。注云:「安平公所薦也。」須考。
李義山《過舊府寄諸掾》詩:「莫憑無鬼論,終負託孤心。」上句用《拾遺記》田疇哭劉虞事,非泛引阮官一子也;下句則《史記》趙氏事。此必令狐楚第也,然飛卿有「自從元老登庸後,天下諸狐悉帶鈴」之語,何得如此寂寥?義山又曰:「郎君官重施行馬,東閣無緣得再窺。」則不滿於綯可知。
白雲遊
南齊褚伯玉字元璩,隱居瀑布山。王僧達邀人郡,信宿而遁。僧達《與丘珍孫書》曰:「褚先生舊從白雲遊矣。」孫逖詩「只疑仙路近,夢與白雲遊」本此。于鵠詩「獨來多任性,惟與白雲期」,更切。
荔枝來 張曲江《荔枝賦》:「物以不知爲輕,味以無比爲疑。」上無深知,與彼何異。
《遯齋閒覽》曰:「杜牧《華清宫》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明皇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宫。荔枝六月方熟,詞雖美而非實事。」《墨客揮犀》亦云。余謂長至、元旦諸大朝會俱在正衙,必無行宫度歲之理。況有「春寒賜浴華清池」之事,安知六月不復遊驪山乎!程大昌《雍録》云:「十月往歲盡還宫。」此亦一證。
蘭生 事見《龍城録》。
魏鄭公徵善治酒,有「𨤍醁」、「翠濤」二品。太宗嘗賜以詩曰:「𨤍醁勝蘭生,翠濤過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敗。」「蘭生」,漢武百末旨酒,見《寶鼎歌》。師古注曰:「百草花之末也。」「玉薤」,隋煬帝酒名。「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刻本誤作「百味」。
玉堂
世人稱翰苑曰「玉堂」,以宋太宗賜蘇易簡詩「翰林承旨貴,清浄玉堂中」也。然此二字肇見於楚大夫《風賦》,至漢則有殿名玉堂,在太液池南,《翼奉傳》「久污玉堂之署」是也。文翁講室亦號玉堂,揚雄《解嘲》:「登金門,上玉堂。」謝朓《後園賦》:「周步檐以升降,對玉堂之泬寥。」古樂府:「黄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薛維翰詩:「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花開。」則是「白玉」亦如「鬱金」之類,不必以飛白翰苑爲定名也。
七歲及第 鄭谷有《贈劉神童六歲及第》詩。
賈參政黄中幼穎悟,讀書等身,七歲以童子及第。李司空昉贈以詩曰:「七歲神童古所難,賈家門户有衣冠。千人科第排頭上,五部經書誦舌端。」七歲神童,前有劉孝綽,後有李東陽,而黄獨以及第聞。若晏元獻殊七歲賜同進士出身,則以張知白薦之耳。《名臣言行録》曰:「殊召試闕下,見試題曰:『臣十日前已有此賦。』乞别命題。」
溝水詩
劉原博八歲作《溝水》詩曰:「門前一溝水,日夜向東流。借問歸何處,滄溟是住頭。」人目爲聖童。後與蘇平、晏鐸諸人爲景泰十才子。原博《送盛御史按廣東》詩:「最喜送人冰雪霽,臺中老柏讓孤標。」即盛昶也。
疑冢 俞左符,《輟耕録》作俞應時。《緑雪亭雜言》誤指爲元人。
曹瞞死,作疑冢七十二。宋俞左符有詩曰:「生前欺人絶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有餘機到丘壠。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發盡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屍。」其後馬氏據有湖南,效其故智,爲疑冢於青草城東,且多至數倍。王莊有詩曰:「疑冢何勞苦用心,没堆青草獨相尋。屈原只葬江魚腹,留得香風直至今。」
有知音
漳河疑冢,北人歲歲增土於上。范石湖奉使過此,有詩曰:「一棺何用冢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歲歲番酋爲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七十二冢不知作何封法。老瞞地下,應笑番邦無復有識捉刀人者。按:武瞾葬乾陵,俗呼爲「阿武墳」。前列諸貴人陪葬,亦疑冢之類。其碑係僞周自製,金填其字。後人題詠無算。余嘗特往視之,有「大金御弟郎君」題名,書法絶怪。
水葉風絲
六朝駢麗之句書不勝書,然生成一種風格,不得混入晚唐。若「浴鷗開水葉,戲蝶避風絲」,纖巧殊絶,似《蘭畹》、《金荃》中語。邵二泉謂是阮嗣宗作,豈步兵遂降格至此耶?抑别有一嗣宗也?陳文惠有「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摇」之句,仿彿近之。唐有詩人儲嗣宗,「阮」字豈「儲」字之訛與?
詩囚 昌黎嘗夢人以文書一卷强令吞之,旁有一人拊掌而笑。後遇東野,正夢中所見者。
孟東野「慈母手中線」一首,言有盡而意無窮,足與李公垂「鋤禾日當午」並傳。餘如《峽哀》、《杏殤》之類,邊幅窘縮,「寒」字不足以盡之。而昌黎謂孟郊詩高出晉、魏,浸淫乎漢,未免揚詡過情。東坡曰:「我厭孟郊詩,復作孟郊語。」遺山曰:「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信已!東坡詩如其書“劍拔弩張之氣時時露諸筆端。若《送戴蒙赴玉局觀》、《題張競辰萬卷堂》二首,格律嚴整,似唐音矣。遺山亦以氣勝,其穠郁處,於七言近體見之。
蹉對 庾子山「交河望合浦,玄兔想朱鳶」、徐孝穆「天雲如地陣,漢月帶胡秋」、皇甫冉「行人隨旅雁,楚樹入湘雲」、耿湋「聳刹臨回磴,朱樓間碧叢」,俱五言蹉對。
王元之詩:「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洪覺範謂「多」字當作「親」字,蓋欲以「少」對「密」、「疏」對「親」也。江朝宗謂惠洪不曉古人句格,此一聯以「密」對「疏」,以「多」對「少」,所謂交股對,亦謂之蹉對。按:李文山「裙拖六幅湘江水,鬢挽巫山一段雲。」唐人故有此格也。
石田 謝遺塵事詳《松陵唱和詩》。
黄文獻《贈石田鍊師》詩:「石田外史丹山住,如此溪山得此人。高詠久無皮襲美,清風復見謝遺塵。門前飛瀑長翻雪,洞口幽花淺駐春。老我京華歸訪隱,抱琴安得日相親。」石田者,道士毛永貞也。黄名溍,字晉卿。
尤楊
楊誠齋《和尤延之覓道院集遣騎送呈》七律一首,其起句曰:「與君鬢髮總星星,詩句輸君老更成。」結曰:「誰把尤楊語同日,不教李杜獨齊名。」延之嘗戲誠齋曰:「楊氏爲我。」楊即應曰:「尤物移人。」是嘲謔亦齊名已。
黄徐
黄九煙與徐野君同集汪憺漪許,黄有句云:「徐孺客中元第一,黄童天下可無雙。」上句極推野君,下句乃引以自遜也。徐和曰:「席上逢人多落落,鏡中自許只雙雙。」避故實而運以疊字,覺《松陵唱和》太費推敲。戊午秋,將從軍入閩,别野君於雁樓,以《百果》詩見委,走筆應之,并以小詞求正。明年郵寄弁言一篇於漳南,元晏先生謬承推獎已。
十三絃
《蘇長公外記》云:「東坡將還都,宿吴松江。夢長老仲殊携一琴來,有十三絃而中破。坡歎息,殊曰:『雖破可修。』坡曰:『奈十三絃何?』殊不答,誦詩曰:『度數形名事偶然,破琴今有十三絃。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箏是響泉。』覺而忘之,及夜,復夢殊來理前語。方驚覺而殊至,意其非夢也。問之殊,乃不知。」按:和璞與房琯發松下石甕,得所埋手書,琯始悟己爲永禪師後身。坡屬五祖戒和尚轉世,豈戒又屬永之後身歟?
去不還 孫伯融炎以都事知處州,書幣迎伯温,不至,貽以劍。炎還之,報以詩曰:「還君持之奉明主,若歲大旱作霖雨。」敦請再三,乃出山。
劉青田以佐命雄才,時當末造。揆其初意,亦未嘗絶念於庚申君也。如《雜感》諸詠有云:「淮海風雲連鼓角,湖山花木怨笙歌。」「古戌有狐鳴夜月,高岡無鳳集朝陽。」「江湖滿地蛟螭浪,秔稻連天鳥鼠秋。」「高牙畫戟尊方伯,繡段黄封出内朝。」「塵埃不辨風雲色,雨露全歸枳棘花。」「濟世何人希管樂,隱居無處覓求羊。」「肉食不知田野事,布衣深爲廟廊憂。」「雄豪竊據皆屠狗,功業舆臺盡續貂。」胸中眼底,有無限牢騒鬱勃之氣。迨其後題望江亭曰:「興亡莫問前朝事,江水東流去不還。」天時人事,總付之不言之表而巳,非好以詩鳴也。伯融迫之於前,惟庸扼之於後,吾欲以「空中變化觀龍現,塵世蒼涼誤鳳來」二語括其生平。
安歸
嵇叔夜《述志》詩:「斥鴳擅蒿林,仰笑神鳳飛。坎井蝤蛭宅,神龜安所歸?」《五君詠》所謂「立俗忤流議」者以此。阮嗣宗《詠懷》詩:「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黄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所謂「識密鑒亦洞」者以此。東方朔云:「依隱玩世,詭時不逢。」設丁其時,寧爲阮,勿爲嵇,卑之無甚高論也。揚子雲曰:「説志者莫辨乎詩。」劉彦和曰:「標心於萬古之上,送懷於千載之下。」《述志》、《詠懷》,如此領會始得。
柳亭詩話卷二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