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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5

柳亭詩話卷二十七 山陰宋長白纂

識道知理

王摩詰詩:「少年不足言,識道年已長。」又曰:「晚知清浄理,日與人群疏。」劉昫作右丞傳曰:「維兄弟俱奉佛,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爲樂。豈凝碧池後有戒心而然耶?」然讀其全集,超悟非凡,自是夙慧所鍾,非晚年論定也。

烏皮几 謝朓有《烏皮隱几》詩。

《高士傳》:「宋明不仕,杜門注《黄》、《老》。孫登遺以烏羔皮裹几。」右丞《贈慕容承》曰:「紗帽烏皮几,閒居懒賦詩。」用此。《顔氏家訓》:「梁朝全盛時,貴遊子弟駕長簷車,坐碁子方褥,憑班絲隱囊。」右丞詩:「不學城東遊俠兒,隱囊紗帽坐彈碁。」「彈碁」,即方褥也,故曰「坐」,非與人對弈之謂。

三癸亭

李荷澤選皎然詩,有《三癸亭》一首。發端曰:「秋意西山多,列岑縈左次。繕亭歷三癸,疏址隣佛寺。」自注云:「以癸丑歲癸卯朔癸亥日立,故名。」「顔名」、「陸創」,謂魯公清臣、處士鴻漸也。按:皎然名清晝,顔魯公集聯句可證。《唐·藝文志》誤,《山堂肆考》爲正。

君子行 齊己有《白蓮集》,張光憲序《宣和書譜》云:「己項有瘤,人目爲詩囊。本姓胡,名得生。」

齊己作《君子行》曰:「聖人不生,麟龍何瑞?梧桐不高,鳳皇何止?吾聞古之君子,行藏有時,進退求己。榮必爲天下榮,恥必爲天下恥。苟進不如此,退不如此,亦何必用虚僞之文章,取榮名而自美。」其《讀李白集》曰:「須知一一丈夫氣,不是綺羅兒女言。」馬太青評前詩曰:「光明俊偉,贋儒羞殺。」又曰:「能使李白心死。」王彝《題太白像》曰:「青天無人代天語, 一星西落銀河渚。」通首傲岸,可以呈似青蓮。嘗著論力詆楊廉夫,以爲文妖。後與高啓俱死魏觀之禍。

青蓮谷

長興臧侍御喟亭《題青蓮谷》云:「丹崖翠壁豈寒盟,好句曾留在化城。自古遊仙隨處是,清風明月嬾將迎。」按:太白嘗讀書廬山,老杜所謂「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是也。喟亭即用太白語作起結,自是本地風光。

卧龍眺月

乙丑客長沙,喟亭携《楚遊詩》索序,今其稿已失。甲申在桃州,朱刺史以喟亭遺照見示,有二絶曰:「三江東望是蓬瀛,銀漢光浮苦竹城。遥憶當年臨眺處,蒼苔零落舊題名。」「曾城雄峙越王臺,絶頂浮雲徹夜開。我向畫圖頻掩袂,纖阿起處待君來。」蓋《卧龍眺月圖》也。

風雨虎丘 兄名永修,字敏來。十三遊庠,十九而夭。有子維翰,孫曰汝爲,皆以文行世其家。

先侍御舅有十子,余呼兄者一,餘皆弟行也。兄早世,其二曰漢章,名倬,英才逸氣,走筆成文。二十二客死婦翁官署,遺稿罕有存者。嘗記其《風雨渡江》有「小艇鯨鯢三月渡,孤江風雨一人歸」之句。又《虎丘》詩曰:「霸業不終羞作虎,劍痕未泯孰爲龍?」而全篇失傳。

賭墅簪花

王曼仙倩遊嶺南,有《紀懷詩》四十首。内有見懷一首曰:「萬卷何當羨五車,同袍異姓隔天涯。曼仙與余爲中表。曾經峽口傳神女,指余楚游事也。空立樓頭望主家。余在都,屢館於金、張之第。少傅棋枰觀賭墅。謂侍御舅有宅相之稱。夫人筆格喜簪花。謂先慈素喜臨池。傳經共道推元季,荀氏諸兒敢並誇。指昱、晟也。」曼仙珊珊瑣骨,試輒冠軍,竟以中酒被疾,憤懣而死。倪無功會鼎、馬太青青及余皆有序,會當代梓以問世。

把酒吟詩 韋莊詩:「能詩豈是經時策,愛酒原非命世才。」吾欲以此二語規之地下。

又一首曰:「把酒曾同哭杜翁,吟詩又見弔諸公。自注云:蔣杜陵逝世九年,吴雪舫、姜克猷相繼訃聞。翻將季子金刀挂,可惜姜生布被空。新鏡彩鸞應有淚,自注云:克猷新納少姬。舊樓紅鶴竟無踪。自注云:雪舫宅有紅鶴堂。水葓花裏開門坐,賸得良宵隻影中。」三君皆與余契,誌此以示車過腹痛之意。曼仙有《空翠詞》,與雪舫《吹香詞》並傳。

清敏先生 朱謀㙔亦獻王七世孫,謚貞静先生,有《枳園藁》。

朱多炡,寧獻王孫,嘗變姓名爲「來相如」,偕吴明卿訪王百穀於金閶,訪王元美於弇州。有集曰《倦遊》,雪浪選定之。謚曰清敏先生。《過龍沙》詩曰:「草昧君臣定,壺漿父老迎。」蓋太祖下江西事也。五排榘矱森嚴,其《送高廉訪之蜀》一首,句句典核,確是唐人家數。

無家有賦

徐學謨守荆州,趙郡宋登春以詩投之,有曰:「無家自合依劉表,有賦誰能薦長卿?」徐後以大宗伯致政,登春復訪於吴。餞别城外,趨呼:「榜人勿誤我潮信。」掉頭徑去,抵海口,跳白波而逝。宋字應元,號海翁。晚寓江陵天鵝池,又號鵝池生。嘗遊京師,時謝榛詩名籍甚,生見而唾之曰:「此以聲律傭丐者也。」

滴夢梳骨

東野詩:「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升庵詩:「春鉏胸内貯,石闕口中生。」寫出才人潦倒之狀,不堪回想。太白有云:「吟詩作賦北窗裏,萬言不及一杯水。」

孤桐蘿蔦

張曲江《雜詩》:「孤桐亦何爲,百尺傍無枝。疏陰不自覆,修幹欲何施?」又曰:「蘿蔦必有託,風霜不能落。酷在蘭將蕙,甘從葵與藿。」味其語氣,當是偃月排擠之候,羽扇自況之餘也。

一代言 樂天《與微之書》:「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娱。知我罪我,卒以詩也。」

白香山《贈樊著作》詩以陽城興起元稹,又將劉闢、庾氏、盧從史、孔戡參錯序之,其末乃曰:「君爲著作郎,職廢志空存。雖有良史才,直筆無所申。何不自著書,實録彼善人。編爲一代言,以備史闕文。」戴道默曰:「直是飭諭,白之手,樊之耳,皆千古。」

知音知己

儲光羲詩:「知音盡詞客,方見交情難。」又云:「希聲盡衆人,深識惟在己。」陸放翁有云:「文章最忌百家衣,火龍黼黻世不知。」可爲儲詩合注。蘇欒城曰:「儲詩高處似淵明,平處似摩詰。」

捧劍

「青鳥銜蒲萄,飛上金井闌。美人恐驚去,不敢捲簾看」,此郭氏蒼頭《捧劍》詩也。其《題牡丹并留别》一首亦佳,倘令蕭穎士家兒見之,定當把臂爲莫逆交,誰謂髡鉗中無異人耶!餘見《雲溪友議》。萬曆時,南海歐訓導有僕曰李英,字少芝,以詩自見。宋轅文嘗稱其清勁可誦,能宗其主人。

奴才子

《水經注》:「李特至劍閣,歎曰:『劉氏有此地而面縛於人,豈不奴才也!』」《晉書》:「成都王既敗,劉元海曰:『穎不用吾言,遂自奔潰,真奴才也。』」又郭汾陽自謂:「諸子皆奴才。」老杜《寄高適》詩:「主將奴才子,崆同足凱歌。」時適爲河西書記,哥舒方以功名顯。「奴才」二字,兩下俱無交涉。按《史記》:「蘇秦謂張儀曰:『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奴」字當是「收」字之訛,與「足」字對恰合。

中使貴

高煦《感興詩·寺人》一篇有曰:「家奴壞王道,慮患防須早。」不意庶人有此遠識。韓邦靖字汝慶,與兄邦奇同舉進士。《觀谷太監出軍歌》:「五千精鋭下良鄉,雲裏旌旗鬭日光。諸將不知中使貴,夜來馬上别君王。」按:正德三年,乾清宫災,汝慶爲水曹郎,應詔陳言云:「危亂之形已成,社稷之憂方大。」繫詔獄奪官。金射堂曰:「讀此詩,則前二語乃實録也。」邦奇字汝節,即苑洛先生。

狀元兒

宋真宗東封,放梁固以下及第;祀后土於汾陰,放張師德以下及第。魏野以詩賀之曰:「封禪汾陰連歲榜,狀元俱是狀元兒。」固,灝子;師德,去華子也。又安德裕與其子守亮亦父子狀元,見《文獻通考》。

平康夜過

徐遹,崇寧中狀元,瓊林宴罷,作詩曰:「白髮青衫晚得官,瓊林頓覺酒腸寬。平康夜過無人問,留得宫花醒後看。」是宋朝狀元之老者,遹又在陳同甫之上矣。而《文昌雜録》、《遁齋閒覽》皆謂梁灝八十二歲,載其謝啓云云。然按灝本傳,雍熙二年及第,景德二年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暴卒,年四十二一。則灝及第正二十三歲,實少年狀元也。何文肅喬新《题梁秘書墓》詩亦考晰未盡。嵆康聞長嘯於蘇門山,在魏、晉之際;孫綽作《蘭亭序》,在永和之時。《筆叢》反以孫登爲綽之子,其倒置如此,何以服新都之心耶?

二十三

《清夜録》載詹義登科後作《解嘲》詩曰:「讀盡詩書四五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鶴林玉露》載陳修唱名時,高宗問其年,對曰:「七十三。」問幾子?對曰:「未娶。」遂以宫人施氏嫁之。時人戲爲詩曰:「新人若問郎年紀,五十年前二十三。」義與修同出一轍矣。陳修,《山堂肆考》作陳敏修。

鶴仙靈

周宗伯洪謨計偕日舟泊邗江,夢一異人謂曰:「吾即子之前身也。」問其姓,曰:「吾友鶴山人,丁其姓,家維揚。」及公官留都,以詩訊維揚守王三原恕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得詩甚訝,訪諸耆舊。羅文節曰:「友鶴山人,吾友丁啓宗之父,以詩名家。元末隠處,至建文元年卒於成都。以儒雅重於藩王,有德人也。」王即以此復之。右見《雙槐歲鈔》。鉅公名宿於禪定中易形而來者,比比皆是。若友鶴,則又似羽客矣。黄涪翁前身是一女子,夢中告其腋氣,改葬而愈。輪迴之説,故當不妄。

石材廟 瀘溪《贈澹庵》詩:「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爲天下奇。」

吉州縣江濱有石材廟,隆祐太后避敵,泊舟廟下,夢神告曰:「速行,敵且至。」遂放舟趨章貢,後封廟神剛應侯。胡澹庵乞斬秦檜,寺丞陳彦柔以啓賀之,坐貶安遠。南行過此,題詩廟柱云:「疏爵新剛應,論功舊石材。能形文母夢,還訝佞人來。海市爲誰出,衡雲豈自開。乞靈如見告,逐客幾時回?」時王瀘溪以詩賀澹庵,亦貶辰陽。孝宗朝,瀘溪召赴闕,壽踰九十;而彦柔竟卒於貶所。瀘溪名廷珪,彦柔名剛中。詳見《鶴林玉露》。

玉帶生

張都事《玉帶生歌》有曰:「鸞刀夜割黑龍尾,碾作端溪蒼玉砥。」蓋詠文丞相遺研也。有曰:「景炎丞相魁龍榜,撫玩不殊珠在掌。背銘刻骨四十四,血録至今猶可想。謝公古文今所師,西臺一慟神血垂。獨持老瓦出門去,冬青樹邊書憤詞。」是此硯爲皐羽所得,而後流入會稽也。但原序詞多隱約,而冬青事又與《遂昌雜録》不符。所云「上皇」者,豈此硯爲紹陵所賜歟?丞相硯銘四十四字,詳本集小注。

圓圓曲 陳沅也。宋轅文「虎卧遼陽已十年」,抵不過邵爲章「君臣父子總無公」之句。

吴梅村《圓圓曲》,其發端曰:「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二句已檃栝一篇之旨,以下只參錯序事,使人自得於言外。至結尾復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明明以「忠孝」二字作兩頭關鍵。其《雜感》有云:「只爲君親來故國,不因女子下雄關。」尤見味外味也。

進士將軍 郭彦章震每稱前進士,陵誰識舊將軍?

「江湖萬里破征雲,秋水微茫白鷺群。旅塞自稱前進士,夜亭誰識故將軍?錕鋙摇落星辰氣,靺鞈沈涵虎豹文。泗上重來歌舞地,空樓涼月落紛紛」,此閻古古《贈太康軒綎》詩也。軒初生時,其父夢劉將軍入其室,因以爲名,而字曰公劉。頸聯二語蓋指此。閻名爾梅,沛縣人。古古《題函谷關》曰:「張禄入來人未覺,田文歸去吏猶眠。」深得風人之旨。

青鸞尾

沈石田《題趙善長所畫折枝竹》云:「青鸞有尾不可割,飛過猶餘五尺强。借得庭前夜來月,倒描一影在東墻。」憶幼時於書塾見徐文長畫折枝竹一幅,自題其首曰:「青鸞五尺尾,一半入青霄。老眠摩挲看,方知是竹梢。」二詩命意全同,俱可誦也。

石湖

姑蘇上方寺踞石湖之上,與虎丘競傳。袁中郎謂「虎丘如艷妝冶女,上方如披褐道人」,是已。然虎丘吟詠最多,而石湖自許丁卯「一聲山鳥曙雲外,萬點水螢秋草中」之後,絶無佳者。范致能詩:「一川新漲熨秋光,挂起蓬窗受晚涼。楊柳無窮蟬不斷,好風將夢過横塘。」殊有興味,而前後二首不稱。楊鐵厓「三月十日春濛濛」一首,兩句一轉,情叙錯綜,原以「花遊曲」爲題也。

問道

柳展如,東坡甥也。不問道於東坡,而問道於山谷。山谷作八詩贈之,以「柳李不言下自成蹊」爲韵。其曰:「寢興與時俱,猶我屈伸肘。飯羹自知味,如此是道否?」是告之以佛理也;其曰:「咸池浴日月,深宅養靈根。胸中浩然氣,一家同化元。」是告之以道教也;其曰:「聖學魯東家,恭惟同出自。乘流去本遠,遂有作書肆。」是告之以儒理也。略見《韵語陽秋》。按:展如名閎,子玉之孫,仲遠之子。坡集有《祭子玉仲遠文》。

猛燭 文帝有「炎燭繼望舒」之句,似「猛」字爲精。

魏明帝樂府:「晝作不停手,猛燭繼望舒。」晉庾闡《藏檃賦》:「督猛炬以增明,從因朗而心隔。」蓋《周禮》所謂「賁燭」、《楚詞》所云「懸火」也。杜詩「銅盤燒蠟光吐日」,殆指此乎?詳見《藝苑醍醐》。《歲時雜記》曰:「除夕作蕡燭如庭燎。」「蕡」字即「蕡」字之

雞人

《周禮》:「雞人夜呼旦,以嘂百官。」晉《太康地記》曰:「後漢時,固始、公安、細陽、〖左角右同〗陽四縣衛士習《雞鳴曲》,於闕下歌之。」明制:升殿,雞人於東廊下唱《日出曉》之歌。劉孝標文:「雞人曉唱,鶴蓋成陰。」王右丞詩:「絳幘雞人報曉籌。」

玉帳

《抱朴子·外篇》:「兵在太乙玉帳之中,不可攻也。」袁卓《遁甲專征賦》:「或倚直史之遊宫,或居貴神之玉帳。」蓋玉帳乃兵家厭勝之方位,其法出於黄帝遁甲,以月建前三位取之。如正月建寅,則巳爲玉帳,主將宜居之也。李太白《司馬將軍歌》:「身居玉帳臨河魁。」謂戌爲河魁,主將之帳在戌也。齊賢注謂《唐·藝文志》有《玉帳經》,河魁在九星爲文曲,似當再考。袁卓,《尚友録》作員卓。譜系混淆,難更僕數。

鹿蔥 趙韓王令道士上章,訴光美事,手書青詞,吹墮闕門,與此正同。

沈休文爲梁朝佐命,晚年,新進構之,取所爲《鹿蔥》詩以白武帝,帝銜之。未幾,得道士赤章事,遂大怒,約以憂死。詩曰:「野馬不可騎,兔絲詎宜織。爾非苹與蒿,豈供䴥鹿食。」灌畦老圃曰:「身處嫌疑之地,口陳形跡之語,加以媒孽之人爲構於旁,約之不終也固宜。」

奪情 南陽、江陵皆以奪情而干清議。李因柄政日淺,故身後之訾毁猶輕。

趙定宇諫奪情事,予杖歸。沈君典以詩送之,有曰:「愧殺虚名成畫虎,愁來吾道繼書麟。」江陵於神廟,功過自不相掩。于穀山《上丘月林書》,故是平情之論。楊四知爲御史,有《追論黨惡權姦》一疏,蓋因江陵既死,而追論馮保、徐爵并及游七也。陸冢宰五臺見之曰:「太岳嘗貽余一偈:「横岡虎方怒,深林蟒正嗔。世無行路客,終是不傷人。』則其剛愎可知。廉峰此疏,足爲人心大快。」廉峰,楊字也。見《詞林館課》注。

欲上天

《後漢書·五行志》曰:「隗囂起兵於天水,民間謡曰:『出吴門,望緹群。見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囂少病蹇。」「吴門」,冀郭門也;「緹群」,山名。李天生曰:「此謡真爲癡妄人寫照。」末二句尤奇快,世多蹇者,可以悟矣。天,鐵因反。

醉如泥 劉毅居齋宫,妻省之,即奏加妻罪,請解齋。故知「閉門迎使客,滅燭看家書」不足怪也。

《漢官志》曰:「北海周澤爲太常,恒齋。其妻憐其年老疲病,窺内問之。澤大怒,以爲干齋。掾吏叩頭争之,不聽。遂收送詔獄,并自劾。時論非其矯激,爲之謡曰:『居世不諧,爲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既作事,復低迷。』」此歌恢誕得妙,覺李戴仁「河魁在房,不宜行事」之語,猶讓此老道學三分。澤字雉都。

怯如黽

恒、靈之世,更相濫舉。人爲之謡曰:「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黽。」《譚苑醍醐》曰:「泥,音涅;黽,音篾,或音密,則泥當音匿。古音例無定也。《晉書》作『怯如雞』,蓋不得其音而改之。」李天生曰:「注論最是,古音漸失,後人妄言轉叶,甚有改其字者。亭林先生《韵正》所爲作也。」

機上絲 魏有王肅,乃朗之子。隨父在會稽,注《易》於東齋者。

王肅仕齊爲秘書丞,娶謝氏。後奔魏,復尚陳留公主。謝氏爲尼來奔,以詩與肅曰:「本爲箔上蠶,今作機上絲。得路逐勝去,頗憶纏綿時。」公主代肅答曰:「鍼是貫綿物,目中恒任絲。得帛縫新去,何能納故時。」此尼殊乏林下家風,公主又無南康器宇。兩賢相厄,不能特置左右夫人也。按肅本傳,景文之孫,奂之子。奂爲武帝所殺,乃奔魏。陳留即彭城公主,先爲劉㫤子婦。前妻謝氏生子紹,肅臨薨,謝氏始携子女至壽春,紹遂嗣爵。二詩不知何據,諸家每載之。

如循環

伉儷之篤者,莫如徐淑、秦嘉。往還贈答,何其悱惻纏綿耶!《白頭吟》可以却茂陵之聘,《織錦》詩可以息陽臺之妬。吾獨怪夫王子敬之於郗,李易安之於趙,非所稱士女中之錚錚者,而何以迷謬至此耶?「一别懷萬恨,起坐爲不寧」、「憂來如循環,匪席不可卷」,不能不三復於此言。汪清湖初聘龔氏女,未娶而女卒。繼聘張。將奠雁設祭於龔墓,哭之慟。夜夢龔來慰曰:「紅蓮大夫欲害君,須防之。」及寤,不解所指。後僉江西憲,過紅蓮渡,忽憶前夢,託故維舟。而解纜者俱覆。張子正曰:「汪、龔生未相逢,而死猶相顧如此。世有朝夕相親而終身相惡者,能無愧乎!」汪名應軫,以庶常謫守泗州,武宗時有直聲。

茜衫温

「黄金小紐茜衫温,袖摺猶存舉案痕。開匣不知雙淚下,滿庭積雪一燈昏」,此文長《憶内》詩也。序云:「内子亡十年,其家以甥在,稍還母所服潞州紅衫,頸汗尚泚,余爲泣下數行。時夜天大雨雪。」文長篤於伉儷如此,不知何以致後妻之寃?前乎此者,不止一酈文勝;後乎此者,寧僅一屈翁山。

對馬軍

韓維《謝堯夫寄新酒》詩:「有客忽傳龍坂至,開尊如對馬軍嘗。」自注云:「嘗怪杜詩『洗盞開嘗對馬軍』之句,及得錦屏山,題名有『寄河南府使馬軍送對酒」者,然後了然。」余按:杜詩以「對馬軍」爲句,持國似乎以「對」字截斷,須更質之知者。

月石屏

蘇子美《月石屏》詩有云:「老蚌向月月降胎,海犀望星星人角。彤霞鑠石變靈砂,白虹貫巖生美璞。」刻畫精到,物無遁形。廬陵所謂「不經老匠先指抉,有手誰敢施鎸鑱」,傾倒至此,洵乎滄浪非易才也。然禪家有「犀因望月紋生角」之語,似「望星」特因「向月」而借對耳。通天之暈,於星乎何庸!

秋山畫竹

沈石田《題許道寧秋山暮靄圖》有云:「平生見此真有幾,不負長安許道寧。殘山豈合推馬遠,寒林亦宜矜李成。」《題夏仲昭畫竹》有云:「近來畫竹有數家,世人皆愛我不憐。我非能畫却能看,别有苦思通幽玄。」蓋白石翁自擅絶技,其所推許,非苟然也。二歌甚長,當於本集觀之。許道寧畫,孫穀祥比之。《新唐書》:「夏㫤與張益同年,俱善寫竹。益見仲昭畫竹妙絶,遂不複寫。」此與唐人各畫水火者意同。

畫狀元

吴小仙幼居鄉塾,嘗以倣紙作畫,題詩於上曰:「白頭一老子,牽驢來飲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蒙師搜得之,驚曰:「吾非汝師也。」遂辭去。其後爲武英殿待詔,宣宗呼爲「畫狀元」。小仙名偉,筆墨僅可與平山匹對,而浪受重名如此。彼以紅衫作约魚人者,能勿致同儕之譖耶?

畫魚

劉進善畫魚,名重一時。魯祭酒鐸題曰:「劉生亦是丹青豪,近來作畫無此曹。戲將秃筆作鱗介,已覺四壁生風濤。」董宗伯其昌題曰:「魚爲水族類最稠,近來畫手安成劉。生綃如雲筆如雨,恍惚變態不可求。」二歌甚長,有神彩氣燄,非獨劉生藉之以傳,亦覺纖鱗巨䰇皆活潑潑地也。

應夢羅漢 紫柏尊者嘗夢十六僧求挂瓶鉢,翌日,購得禪月所繪,舍供都城明因寺。

歐陽炯《題禪月大師應夢羅漢歌》有云:「閉目焚香坐禪室,脱下袈裟點神筆。逡巡便是兩三軀,不似畫工虚費日。」通首形容俱極豪放,疑其翰墨有意到筆隨之致。此畫尚在咸陽。丁卯歲,鳩兹張岫庵與予同赴靈武,予抱病邸中,張獨至水陸寺觀之,以爲工緻無比,不知即歐陽所題否?禪月者,貫休也,字德隠。

行學規

會稽吴孜嘗從胡安定學,馳名嘉祐、治平間。郡人謀建學,即捨宅爲基。學成,太守張伯玉至,以便服坐堂上。孜鳴鼓,行學規,伯玉欣然受其罰。王龜齢贈以詩曰:「右軍宅作空王寺,秘監家爲羽士宫。惟有先生舊池館,春風歸在杏壇中。」人知姑蘇學宫爲范文正故宅,不知會稽學宫捨自吴君,何耶?然非太守雅量,恐學規亦未敢行。伯玉嘗守太平,令司户曾子固作《六經閣記》,唐坰指爲王安石爪牙,與李定同稱。先輩謂歷朝小人易識,而宋朝小人難識者,以其多託於理學之林也。

叩銅鉢

《齊書》:「蕭之琰與丘全楷並以文稱。竟陵王子良夜集,令賦詩四韵,刻燭一寸。琰曰:『燒一寸燭而成四韵,何難之有。』乃與楷共叩銅鉢,響絶詩成。」觀此覺「研《京》練《都》」、「十年吟《古鏡》」者,未免迁鈍。丘全楷,《初潭集》誤作江洪。

鍾山公

李司空建勳既致政,自稱「鍾山公」。詔授司徒,不起。學士湯悦以狀賀之。勳答以詩曰:「司空猶不作,那敢作司徒。幸有山公號,如何不見呼?」先是,宋齊丘求退,歸青陽,自稱「九華先生」。未幾復起,時論薄之。建勳年德未衰,或以宋公爲比,因賦詩曰:「桃花流水須相信,不學劉郎去又來。」可謂知止不殆者矣。許載吴《唐拾遺録》有齊丘《致徐知誥書》,實爲勸農上策。而《九國志》本傳不書,似不當以人廢言。

騎鶴來 葛稚川曰:「道士淵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説者衆。」世之妄意求仙者,可以悟矣。

白雲平章求仙於燕京西山頂。一日適出,滕玉霄訪之不值,戲題於壁曰:「西風短褐吹黄埃,何不從我遊蓬萊。振衣長嘯下山去,後夜月明騎鶴來。」不留姓名而去。人傳吕仙過之,朝野輻輳。平章,察罕也,見《草木子》。玉霄名賓,睢陽人,嘗提舉江右儒學。後棄家人道,居天台山。

青山瘦

來元成作《彙書》十二卷,自序末云:「郭清狂詩:『市城誰念青山瘦,盡日廚頭不斷煙。』青山瘦矣,而薪之槱之,樵蘇不已。無乃心爲形役,行盡如馳,汩汩於塵垢糠粃而不知返乎?『伐柯伐柯,其則不遠,盍若洗心而退藏於密也。」按:對山堂著述充棟,而自序乃復如此。知其解者,安能旦暮遇之耶?

春秋筆

明祖遣詹同徵楊維楨,楊賦《老客婦詞》以進,留百二十日放遺。又嘗有句曰:「老夫一管《春秋》筆,留向胸中取次裁。」宋潛溪詩:「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廉夫病亟,撰《歸全堂記》,頃刻而就,曰:「九華伯潘君迎我。」遂擲筆而逝。

研露珠 〔一〕《沈約傳》曰:「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又云:「縟旨星稠,繁文綺合。」知其解者,可與論詩已。

先公遁世以後,手不釋卷。家庋賜書萬軸,朱墨淋漓。兵燹之餘,散亡過半。偶檢宋元詩話百有餘種,皆先公評騭,并系以詩曰:「老病閒吟萬慮除,桃花亂撲案頭書。祗疑天遣成批點,絶勝清溪研露珠。」識此以見手澤之僅存者如此。

【校勘記】

〔一〕「珠」,原文誤作「硃,據下文改。

浸野梅 史稱葵年八十而衛國之志益堅,理宗嘗稱爲儒臣之所難。

趙信庵葵《題慧山寺》詩:「古木森森映緑苔,嵯峨樓閣倚雲開。山僧不問朝天客,自注冰泉浸野梅。」風骨森挺,足與宗留守、岳鄂王旗鼓相當。

柳亭詩話卷二十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