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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6

柳亭詩話卷二十八 山陰宋長白纂

紀行

紀行詩,前有康樂,後有宣城。譬之於畫,康樂則堆金積粉,北宗一派也;宣城則平遠閒曠,南宗之流也。兼斯二美,斷推少陵矣。范石湖有句云:「扁舟風露熟,半世江湖遍。」非足跡遍天下者,紀行詩未易措手。楊元孚《灤京雜詠》一百首乃紀行變調,然亦足以備一朝之風物云。

和韵 徐伯魯論詩,於「和韵」一條極爲詳核。

顔延年、謝玄暉有《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等篇,此和詩之始。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云「仍取筠韵」,蓋同用「改」字十韵,此和韵之始。筠後又取所餘未用者十韵,别爲一篇,所謂「聖智比三明,帝德光四表」,故史於諸文士中獨言筠善押强韵。逮及唐人,和意而不和韵,至元、白而此風一變,至皮、陸而爲之再變。自宋以還,誇奇鬬險,毋論元氣索然,即腠理之間亦覺不相連綴。刻楮雕冰,幾何而不唐喪耶?東坡《和蕭大夫》:「贈我皆强韵,知君得異書。」

琴操竹枝

退之《琴操》、夢得《竹枝》、仲初《宫詞》、文昌樂府,皆以古調而運新聲,脱盡尋常蹊徑。至若李賀、盧仝、孟郊、杜牧、賈島、曹唐輩,亦各自立門墙,不肯寄人籬下。雖非堂堂正正之師,而偏鋒取勝,亦足稱一時之傑矣。

義山渭南

李義山、陸渭南皆祖述少陵者。李之藴藉,陸之排奡,皆能寓變化於規矩之中。李去其靡,陸汰其粗,其於大曆、元和也何有!松雪之近體,空同之古風, 一失之膚,一失之率,皆學杜而不得其指歸者也。

文章之厄

洪覺範曰:「詩至義山,乃文章之厄。」吾謂此言太過,甚於秀鐵面之呵魯直矣。隋煬木刻柳䛒,昌黎遥拜孟郊,李洞念賈島佛,王晉卿禮楊大年,瓣香授記,何以過之?義山生前有里娘結帶而求,死後有劉筠肖像而禱,不可謂非文采風流之一助也。筠字子儀。

不如誠齋 史稱誠齋歷事三朝,始終一節。韓侂胄築南園,屬記,楊曰:「官可棄,記不可作。」遂告歸。

渭南全集畢竟以七律擅長,遠撮錢、劉之標,近萃蘇、黄之勝,而乃曰:「我不如誠齋。」毋乃鳴謙太甚乎!昌黎傾倒於東野,廬陵尊獎於聖俞,特以耽奇之故,不覺言之娓娓。試取楊、陸二集並觀,必有辨其爲邢、尹者。

明詩 戴司農明説選詩,自魏迄明凡十一朝,除少陵、供奉外,僅五十六家,宋一人,元一人。

明詩繼唐人之絶緒,挽風氣於一朝。高季迪、楊孟戴、袁海叟、劉誠意,蓽輅藍縷,以啓山林,則四傑之前驅也。北地、信陽,闢蠶叢而保鳧、繹,謂非少陵、供奉之遺風乎?茶陵應制諸體,故是臺閣規模;至新翻樂府,則獨步一時,鐵厓、玉笥,不足多也。嘉、隆七子,大如王、謝子弟,舉止動人,所恨冠裳一例,略無差别,置諸大曆才子之内,未免退避三舍。嗣是以往,各有微長,而鬼不如賀,怪不如仝。若青藤之「好人不住世,惡人磨世尊」、「有鼻有眼孔,無頭無尾巴」,中郎之「船如木屐大,士比鯽魚多」、「一个莊嚴佛,千秋骨董人」,直是徉狂玩世,英雄欺人語耳。詩之爲教,不如是也。街談市語混人詩歌者,濫觴於元、白,横溢於蘇、黄。此如太倉之有朽粟,大海之宿死屍,而後人每每效之。審如是也,則荆妻柏酒,盡可詠懷;冷飯枯魚,總堪紀事。而「肩挑兩个活雷公,洗出方知陳本中」,竟可奉爲金科玉律矣。

漢宫篇

崑山王逢年,字舜華,爲諸生時,試經義多入古文奇字,爲有司所黜。嘗作《漢宫篇》,有云:「吾道欲興周禮樂,聖朝空老漢文章。」詩名《海岱集》,王弇洲序之,極推許。而舜華顧時時摘王、李句,嗤爲俗調。弇洲怒而排之,卒弗改。同時有袁景休,字孟逸,賣卜於市,嘗摘劉御史詩以爲笑。御史屬郡尉笞之,景休寧受笞,不改口,尉笑而遣之。蔡九逵所謂「少陵不足法」者,尚未嘗頌言攻北地也。

梅村 張横渠曰:「詩人之志至平易,今以艱險求詩,何由見詩人之志?」朱紫陽曰:「立志不定,如何讀書?」

北地、信陽之變而爲公安、竟陵也,舍蒼彝緑鼒而求瓦棺木癭也。矯之以雲間,却菅蒯而披縞紵矣;扼之以虞山,舍康莊而趨九折矣。汪鈍翁《與計甫草》詩曰:「天下幾人稱作者,翰林獨數吴梅村。」又曰:「黄門得名三十載,體勢皆與梅村同。」平心之論,不得謂阿其所好也。

水谷

歐陽公《水谷夜行》詩,於子美、聖俞極爲推獎。蘇則狀其超邁横絶,所謂「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梅則形其深遠閒淡,所謂「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二公當日齊名,而蘇頗不足於梅,嘗曰:「平生作詩被人比梅堯臣,寫字比周越,良可笑也。」按:越在天聖、景祐間嘗爲尚書郎,雖以書得名,而時論謂其輕俗無古法。

白袷 《禮記》:「深衣曲袷,如矩以應方。」注曰:「交領也。」

李昌谷詩:「白袷王郎寄桃葉。」正用大令故事。而坊本誤以「王」爲「玉」,遂覺情致索然。按:公鼒《元宵曲》「白袷裁衫玉滿頭」,吴梅村集「白袷」二字凡數見。蓋自唐以來,不勝枚舉。憶辛巳歲,予爲羊頭小婢所侮,移文詬之。内有「素冠白袷」之句,以其重服横行也。而不識「紇」字者,指「袷」當爲「帢」,助其狂吠。時亡友趙使君過予相質,予謂冠、袷自是二物。摯虞《决疑要注》「白袷深衣」,正喪服也。此輩文義不通,姑置勿論;即「袷」之一字,《説文》、《廣韵》箋注甚明,若證之經史文集,則《禮記》有「不上於袷」,《史記》有「錦袷」、「繍袷」,《廣異編》、《續異志》有「黄袷」、「皂袷」,不但詩人摭拾已也。趙君曰:「何不備晰其原,以爲妄人針砭?」予笑曰:「是欲以『太形』作『太行』者,爲教猱之具耶?」附此以博一噱。

荷亭辨論 劉蕺山序《荷亭集》曰:「後儒不及前人,由其果於自信之意多,而存疑者寡也。」

盧正夫著《荷亭辨論》,多駁古人成説。有人寄以詩曰:「桃花開遍玉樓春,杜宇聲聲花外聞。啼得血流唇舌破,桃花依舊發精神。」觀此,則孫楚《反金人銘》、王粲《反金人贊》可以不作。盧名格,東陽人,自任爲朱子忠臣,與章楓山友善。詳見《雅溪家乘》。

輕雲飛雨

晉羊球《登西樓賦》云:「畫楝浮細細之輕雲,朱拱濕濛濛之飛雨。」王子安《詠滕王閣》曰:「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捲西山雨。」杜少陵《題江陵樓》曰:「碧窗宿霧濛濛上,朱栱浮雲細細輕。」王合用其意,杜則離而化之,皆善於取材者也。

縱横舒

陶淵明《擬古》詩:「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衆蟄各潛駭,草木縱横舒。」静觀元化,得天理流行之妙。《莊子》曰:「春雨日時,百草怒生。銚縟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怒」字、「駭」字,二老滿腹天機。

竹香 《丹鉛録》所引「香」字甚多。

少陵詠竹,有「風吹細細香」之句。元遺山兩用其語,曰:「潭影乍從明處見,竹香偏向静中聞。」又曰:「魚樂定從濠上得,竹香偏向雨中聞。」

青雲干吕

《十洲記》曰:「月氏國獻神香,曰:『青雲干吕,連月不散,中國有妙道之君乎?』」唐試院以此爲題,王履真有曰:「異方占瑞氣,干吕見青雲。表聖興中國,來王見大君。」叙其事也。令狐楚有云「色令天下見,候向管中分」,言望氣而應律也;「恭惟漢武帝,餘烈尚氛氲」,推原其所自也。如此相題,可無恍惚物象之譏已。彭伉:「遠示無爲化,將明至道君。」林藻:「還同起封上,更似出横汾。」亦熨貼有情。

霜 《山海經》曰:「豐山有九鐘,是知霜鳴。」郭璞注曰:「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

蘇味道《詠霜》詩:「孕冷隨鐘徹,飄花逐劍飛。」徐文長用以詠劍,曰:「揮空霜欲落,脱匣水堪抽。」下句則用李長吉「先輩匣中三尺水」之句,可謂精切不浮。

《爾雅》:「山有穴曰岫。」《説文》從之。《黄氏日抄》曰:「山谷謂謝玄暉『窗中列遠岫』、徐季海『孤岫龜形在」皆誤用。」然山谷《雨晴過石塘》詩有「晴岫插天如畫屏」之句,不幾自背其説乎!玄暉好用「岫」字:「日隠澗疑空,雲聚岫如複。」「雲端楚山見,林表吴岫微。」

張燕公詩:「離魂似征帆,常往帝鄉飛。」孟襄陽詩:「嶺北迴征帆,巴東問故人。」「帆」,舟幔也。詩人多作平聲。徐孝穆詩:「南茨大麓,北帆清湘。」始作仄音。升庵謂在舟則平聲,使風則去聲,以動静之異也。似太泥。

山帶

張野《廬山記》曰:「天將雨,有雲冠岑巖,謂之山帶。」陰鏗《對雨》詩:「山雲遥似帶,庭葉近成舟。」韓翃《江州》詩:「風吹山帶遥知雨,露濕荷裳已報秋。」

白楊

古詩《豫章行》:「白楊初生時,乃在豫章山。」按《通誌》:「白楊一曰『高飛』,一曰『獨摇』。」《古今注》曰:「白楊葉圓,青楊葉長。」《南史》:「何妥住白楊巷,蕭賫住青楊巷。」古人未嘗以楊爲嫌也。太白《金陵》詩亦有「白楊十字巷」之句。《正韵》因《十九首》「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遂專指爲墟墓間物。仲長統《昌言》曰:「古之葬者,梧桐松柏以識其墳。」則不止白楊也。《宋書》:「蕭惠開除少府,不得意。剗除堦前花草,列種白楊,曰:『人生不得行胸懷,雖壽百歲,猶爲夭也。』」亦墟墓間意。

樺燭

陳藏器《本草注》:「樺木似山桃,皮堪爲燭。」《秦中歲時記》:「宰相入朝,金吾卒以樺燭導引。」《待漏院記》所謂「火城」也。白樂天詩:「宿雨沙隄潤,秋風樺燭香。」因其弟行簡自拾遺人閣而言。鄭谷詩:「樺飄紅燼趨朝路,蘭縱清香宿省時。」則借以贈禮部郎中者。嘗見一扇頭賀新婚詩:「樺燭雙開出艷妝。」恐非韋、平世胄,不可濫用也。

花乳 率字士簡,梁待詔。武帝嘗敕曰:「相如工而不敏,枚皐速而不工,卿兼之矣。」然其詩不多見。《世説》所謂「壯哉雀鼠」者,即此人也。

張率《對酒》詩:「如花良可貴,似乳更堪珍。」乳以味言,花以色言也。「乳」字易擬,「花」字未經人道。

明駝

橐駝蹄白如玉,卧時腹不著地,日行千里,所謂「明駝」也。《木蘭詩》:「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刻本或誤作「鳴駝」。唐史:哥舒翰在隴右,遣使入奏,常乘白駱駝,日馳五百里。

鶱 音「軒」。江淹《知己賦》:「聳孤韵以風邁,鶱逸氣以煙翔。」謂吏部殷孚也。

杜詩:「風雅藹孤騫。」韓詩:「挾勢欲騰騫。」《韵會》云:「從鳥,不從馬。讀作愆者誤。」楊去奢牋引《西都賦》「鳳鶱翥於甍棟」,謂即《世説》所謂「軒翥」也。按:《楚詞》「鳳騫翥而飛翔」,賦本此。

霓 蔣涣詩:「三休尋磴道,九折步雲霓。」汪廣洋詩:「倒藤懸宿鳥,絶壁挂晴霓。」則用平韵。

陳思王《孔廟頌》:「德倫三五,配皇作烈;仁塞宇宙,志凌雲霓。」作入聲。沈隠侯「雌霓」所本也。《爾雅》云:「蜺,雌虹也。」一名「挈貳」。《春秋孔演圖》曰:「斗之亂精也。」張衡《東京賦》:「雲旗拂霓。」叶音「孽」。原有平、去、入三聲。范鎮試院用「彩霓」作平,非誤也。

飛堶

《丹鉛録》:「宋世有抛堶之戲。」《正韵》曰:「七禾切。」或曰起於堯民之擊壤。梅聖俞《禁煙》詩:「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堶。」疑即北方兒童之戲,所謂「打陀羅」也。錢牧齋《高會堂八百字》:「拔河群作隊,蹀堶巧相當。」自注云:「抛磚戲。」

颶母

《嶺表録》云:「春夏間有暈如虹,謂之颶母。必有暴風。」柳子厚詩:「颶母偏驚估客船。」房千里《投荒雜録》云:「南方諸郡皆有颶風,以其四面風俱至也。」作「颶」字者非。蘇叔黨有《颶風賦》。昌黎《贈裴行立》詩:「峽山逢颶風,雷電助撞捽。」顧況《送從兄使新羅》詩:「颶風晴自起,陰火暝潛燒。」刻本俱作「颶」。

水中央

少陵《除草》詩:「轉致水中央,豈無雙釣舟。」自注曰:「去𧂞草也。」《蜀都碎事》曰:「燖麻也,葉能螫人,有花無實。俗呼蝎子草。」按《周禮》:「薙人善殺草。」有水火之化,以舟載致,則水化也。

閣欄頭

《博物志》:「南越巢居,北朔穴處。」元微之《通州》詩:「平地纔應一頃餘,閣欄都大似巢居。」注云:「巴人都在山陂架木爲居,自號『閣欄頭』。」史稱「板升」,更雅。

虎樹亭

王梧溪《題虎樹亭》詩:「舟泊東西客,詩招大小青。山高白月墮,草偃黑風腥。植物鍾英爽,精藍被寵靈。涼陰慎翦伐,留護石函經。」注云:「宋聰禪師住華亭時,有二虎噬人。師降伏之,命名曰『大青』、『小青』。師卒,虎亦死。弟子瘞之塔傍,踰年生銀杏樹二。」今主僧隱公闢亭樹間,扁曰「虎樹」。西山潭柘寺有巨蛇二,亦呼「大青」、「小青」。聞磬聲即出,以應供。予嘗往尋之,不復見。

天山雪

徐荆庵元禹嘗爲川督幕賓,烏蒙、畢節之區遊歷殆遍。有《紀事》詩曰:「五月天山雪未收,將軍毳帳怯重裘。却教蠻女三冬跣,采藥淘金捉石猴。」後令華容,幾爲鼓鑄罣誤。余解紛於管亭,得釋。有《治華集》貽余,爲姜蒼厓持去。

來不時

曹子建《九詠》曰:「臨回風兮浮漢渚,目牽牛兮眺織女。交有際兮會有期,嗟痛吾兮來不時。」此思王借以自況,不自覺其沉痛至此。少陵會得此意,故曰:「方圓苟龃齬,丈夫多英雄。」若沈休文代織女答牽牛,王元禮代牽牛答織女,總是借面弔喪,雖悲弗哀矣。

薩蠻江

「薩蠻江上女,樂舞最婆娑。慢繫雙聲鼓,低翻小洛河」,此無名氏無題之一也。鈔本一百三十五首,有兀喇江、白石堡、灰擺國、鷹鞲關諸地名,而系以壬寅之歲,當是明史株連,播遷口外者。陶燕公弁其首曰:「此卷乃萬里寄歸,慘淡經營,不可卒讀云。」燕公名芳賓,筠厂族人。

鳳皇池

范雲《古意贈王中書》起句云:「攝官青瑣闥,遥望鳳皇池。」已見比興之體。末段云:「竹花何莫莫,桐葉何離離。可栖復可食,此外亦何爲?」有感、有諷,何减炎熱場中投以清涼散耶!而元長少年嗜進,波及竟陵之譖。迄今觀其遺集,盡屬琳瑯錦繡,使天假之年而老其才,徐、庾不得專美於後已,惜哉!沈約《懷舊》詩:「眷言懷祖武,一簣望成峰。」融乃僧達之孫,道琰之子也。晉有王融,則太保祥之父;永明中有一王融,則雍州刺史奂之子。元長在隆昌之末,相去十年,同仕齊,同一瑯琊派,亦奇。

戲馬臺 洪景廬曰:「蘇端明事多誤用。」

蘇長公守徐,嘗與客登項氏戲馬臺,賦詩曰:「路失玉鈎芳草合,林亡白鶴野泉清。」陳後山謂廣陵有戲馬臺,其下有路,號「玉鈎斜」。唐高宗東封,有鶴一焉,乃詔諸州爲老氏築宫,名以「白鶴」,非徐州也。周文襄忱詩:「沐猴不免當時笑,戲馬空傳此地名。」亦指彭城。

麴塵 鄭樵《通誌》:「鞠衣,黄桑服也。色如麴塵。」用《周禮》注。《北户録》云:「鶴子草,蔓生。其花麴塵色,即媚草也。」

張樞密嵆仲面目嚴冷,而小詩極有風味。岐王宫嘗有侍兒,祝髮爲尼,張以詩贈之曰:「六尺輕羅染麴塵,金蓮穩步襯湘裙。從今不人襄王夢,剪盡巫山一朵雲。」「麴塵」,疑即麥塵。前此惟劉夢得「龍墀遥望麴塵絲」、白樂天「墻柳誰家曬麴塵」,俱係詠柳;若李義山「小眼紅窗暗麴塵」,始别用矣,但注家俱未之解。後此則「百尺長條涴麴塵」,亦徐鼎臣詠柳;「録岸波生染麴塵」,則陸放翁野飲;「仿彿新妝改麴塵」,則錢牧齋詠臘梅。

一束綾

寇萊公雄姿偉望,冠絶一時。燕寢敝幃,補苴過半;而賓筵嘉會,燭淚成堆,纏頭之費,更爲豪侈。侍兒蒨桃以詩諫之,有曰:「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抛梭織得成。」老乳母外復有此人。後竟預定死期,蟬蜕而去,世間那得有此青衣?《涑水紀聞》:「萊公少時,頗愛鷹犬。母性嚴,一日怒舉秤錘投之,中足,流血。由是折節從學。及貴,母已亡,每捫瘡痕輒哭。」

梳妝臺 章宗宿仰山,有句曰:「鶴驚清露三更月,虎嘯疏林萬壑風。」

梳妝臺,乃金章宗時李宸妃築。後人誤指爲遼后。按:葛邏禄廼賢詩:「廢苑鶯花盡,荒臺燕麥生。韶華如逝水,粉黛憶傾城。野菊金鈿小,秋潭玉鏡清。誰憐舊時月,曾向日邊明。」其落句蓋因章宗有「二人土上坐」之語,而宸妃以「一月日邊明」對之也。

新安新建

「我來萬里駕長風,絶壁層雲許盪胸。濁酒三杯豪氣發,朗吟飛下祝融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妙高臺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此新安新建本色真詩也。若全集所載,多爲「道學」二字掩却。晦翁《廬山雜詠》於古樸中特饒隽永之致,洗盡頭巾習氣,真軼才也。

移居 杜牧之自序云:「自幼孤貧,八年中十徙其家。」

劉後村《移居》詩:「隣曲無來往,何由有别情?惟應小窗月,長記讀書聲。」余避地木蓮巷,爲青藤故里。三十年許,隣里罕識姓名,并有未經謀面者。架上殘書,半以質米。求一素心晨夕之人,杳不可得。潛夫此作,足以發吾覆矣。《潛夫論》曰:「董仲舒終身不問家事,景君明經年不出户庭。」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已。

風韵

陸濛妻蔣氏,善屬文而耽酒。或有勸其節飲加餐者,即吟曰:「平生偏好酒,勞爾勸吾餐。但得尊中滿,時光度不難。」一日,有詩僧知業訪濛,清談之際,蔣氏遽自内遞酒一杯。業曰:「已戒。」蔣氏隔簾應曰:「祗如上人詩「接壘橋通何處路,倚闌人是阿誰家』,有此風韵,得不飲乎?」此髡以受戒爲辭,確是寒巖枯木。詩雖風韵,得無效寶月故事耶!潘良耜《古逸書注》:「陸龜蒙妻蔣氏善屬文,亦嗜酒。」與馮子猶所載疑有一誤。

淵明詩:「但得琴中趣,無勞絃上聲。」太白詩:「但得醉中趣,勿爲醒者傳。」譚友夏云:「琴酒之趣,但以含蓄,不做破、不説破爲妙。」此言是已。然亦有説破而妙者,如太白云:「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王季重序《雪香庵詩》曰:「昔人讀『空翠濕衣』、『月明生渚』之句,輒言得天趣。問何以識其天趣,曰:「能知蕭何所以奇韓信,則天趣可解矣。』」

白頭

香山詩:「何故水邊雙白鷺,無愁頭上亦垂絲。」楊誠齋全用其意,曰:「君道愁多頭易白,鷺絲從小鬢成絲。」宋子虚亦云:「吴霜兩鬢早先秋,聞道愁多會白頭。溪上鷺絲渾似雪,想應無那一身愁。」

鳳皇驛 此人與潭州忠節公姓名適同,不得誤認。

李芾將歸江西,宿鳳皇驛,見壁上有詩曰:「富川遥望劍江西,一片孤帆對落暉。有淚應投煙樹斷,無書堪寄雁鱗稀。問安已負三千里,流落空懷十二時。海闊天高俱足念,憑誰爲我説歸期?」夜夢素衣女子歛袵而前曰:「妾楊氏女也,可附載否?」遲明起視,廨後一棺没荒草中,題曰:「江西楊氏雲瑶之柩。」乃設奠載歸,葬於苧溪庵側,題詩墓碣曰:「生前應識杜蘭香,謫下相思命若霜。一束愁魂飛不去,紅塵高夢正黄粱。」雲瑶矢口成文,似非風塵中物,何以内外二姓遂無過而問之者?李生惠及旅魂,揭詩墓石,環珮珊珊,當不在鳳皇驛,而在苧溪庵矣。「吴妖小玉飛作煙,越艷西施化爲土」,若非壁上留題,姓氏永歸長夜。

鶴窗 名洪,字浩瀾。

馬鶴窗嘗泛西湖,與友人分韵賦詩,得「十灰」。明日,有人召箕仙者,運筆如飛,詩曰:「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爲誰緑,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閭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錢塘蘇小小敬和鶴窗先生疇昔河橋首唱」。即此可證小小非秀州人。然以齊鬼而作唐音,豈亦降格爲之耶?

春睡秋情

朝鮮學士趙瑗妾李氏,工吟詠,有曰:「虚簷殘漏雨纖纖,枕簟輕寒曉漸添。花落後庭春睡美,呢喃燕子要開簾。」又曰:「翡翠簾疏不蔽風,新涼初透碧紗櫳。涓涓玉露圑圑月,説盡秋情草下蟲。」描寫閨院之情,玲瓏欲活,不愧與許景樊並傳。餘見《平攘録》。

五傳

昌黎《贈玉川》詩:「《春秋》五傳束高閣,獨抱韋編究終始。」「韋編」或作「遺經」。「五傳」者,班固謂左氏、公羊、穀梁、鄒氏、夾氏也。三傳行世,而鄒、夾二書失傳,不知玉川從何得之?若云「韋編」,則是《易》矣。許彦周謂玉川《春秋傳》,其家有之,「得聖人之意爲多」。又云:「其書已失。」季彭山《春秋私考》一書引昌黎詩,仍作「遺經」。

踏歌歸去

陳白沙《元夕》詩:「村南村北此宵同,好景難消一老翁。在處恐妨年少樂,踏歌歸去月明中。」與唐人「不待管絃終,摇鞭背花去」同一眼識。

不著書 遼東賀欽聞白沙之學,解官,執弟子禮,人稱「醫閭先生」。

白沙嘗有句云:「文字費精神,百凡可以止。」又云:「他年倘遂投閒計,只對青山不著書。」先莊獻有言曰:「文字亦静中一業,俊每服膺家訓,而舍此别無生活。」殆亦結習難忘耶?著書正一業也。《大戴禮》曰:「其少不諷誦,其壯不論議,其老不教誨,亦可謂無業之人矣。」白沙、莊獻二公語,又當活看。

鶴梅

袁石公詩:「鶴有累心猶被斥,梅無高韵也遭删。」又:「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藥可輕身。」句甚森峭,不必定其爲唐、爲宋,自是可人。梅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凡讀詩者,應如是解。

天魔戲

石公詩脱胎於昌黎、昌谷,肖貌於香山、眉山,方言市語,並采兼收。當七子頹波之後,而故以狡獪行之。有曰:「插身浄丑塲,演作天魔戲。」又曰:「莫把古人來比我,同牀各夢不相干。」其自爲品置,概可見矣。至比王、李爲重臺,見天池而驚躍,無非爲優孟衣冠痛下針砭,非好作蓬山駡座人也。

夢歸時

「青山白社夢歸時,可但前身是畫師?記得西泠風雨後,真堪圖取大蘇詩」,此祁正祥先生遺墨,偶撿敝篋得之。人但知先生以書畫擅名,而不知其吟詠有過人者,存此以見吉光片羽云。正祥,忠敏公弟也。毛大可曰:「忠敏公以大節自見,闔門内外,悉隔絶人事,以吟詠寄志。侍妾家婢,無不能詩。真盛事也。」

柳亭詩話卷二十八終